别人赏花赏月时她在熬鹰,别人画山水仕女时,她画的是老鼠娶亲,这丫头的存在就是为了出人意料吧!皇帝怔怔的,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半天才道,真的?你会内画?她歪着脑袋觑觑皇帝表情,话不能说满,不敢说会,知道点皮毛。
奴才可没吹,下回奴才画一个敬献给主子。
皇帝挑起一边眉毛,就送个老鼠娶亲?主子不喜欢,蝈蝈白菜也成啊。
她摊了摊手,再难的奴才就不会了,奴才也是读完了书软磨硬泡的学一阵儿,学不到精髓,全是自己瞎琢磨出来的。
皇帝对内画也有研究,存着心的考验她,给你个水晶壶,朕问你,画前该干些什么?她说,光有壶可不成,还得有铁砂。
拿铁砂装壶使劲摇,把里头摇毛了才好下笔,否则吃不住墨,容易晕开。
皇帝点点头,给壶给砂,再给你几支笔,你能画吗?其实要是立马能把全套东西备好,她露几手不是问题。
只是行宫样样有,就是没有制作鼻烟壶的工具,所以皇帝要这样试探她。
素以不大服气,这不是摆明了瞧不起人吗!她挺了挺腰子,笔可不是寻常的笔,杆子和笔头要分开,狼毫越精细越好。
成啊。
皇帝托腮看着她,那画吧!不行,还得要松香。
皇帝脸上有了淡淡的笑意,要松香干什么?她一本正经的说,把装笔头的那一端铜圈子加热融化松香,松香顺着流下去固定住笔头不叫它开叉。
笔头粘得好,画起来不费劲,线条也利落。
不管画得怎么样,基本的步骤倒都知道,看来不是凭空瞎说。
只是皇帝还想为难为难她,便道,有些事儿,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。
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?古月轩门脸儿对街面儿,琉璃厂也有专做鼻烟壶的铺子,看见工序依葫芦画瓢不算本事。
素以这人有时候大大咧咧,该仔细的她也讲究。
他说这话,她就想在他跟前争回气。
不愿意让他看扁,于是定了定神道,主子说得是,反手画花儿其实不难,奴才不才,给您写幅反手字吧!这下子让皇帝大感意外起来,真要能写成,那以后自当对她刮目相看。
他站起来,从案头的白摺里抽出一封搁到八仙桌上,挑了支小楷递给她,写什么呢……就写焦赣《易林·离之乾》里的那句话。
他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,写吧,朕瞧着,写好了有赏。
素以没迟疑,蹲福应个嗻,研了墨提笔去蘸,一鼓作气的写起来。
皇帝立在边上看,洋洋洒洒的簪花小楷清婉流畅,却个个都是反书。
正面瞧不出明堂来,得等写完了举起来对光从反面读。
她写字,他却有点走神。
视线从笔头子往上延伸,落在那纤纤皓腕上,落在那玲珑的肩头,落在她粉雕玉琢的脖颈上。
她戴一副翡翠穿珠耳坠,玉也不是好玉,新坑里出的冬瓜瓤,飘花里带着零散的墨绿。
换做平常不屑一顾的二等,可被那剔透的肉皮儿一称,显得分外别致起来。
果真东西要靠人来养,再好的水头,到了没有精气神的人手里,照样埋汰了。
她白得这样鲜焕,要是戴红一定好看。
珊瑚或者宝石都成,还有玛瑙……皇帝鬼使神差的把手里的鼻烟壶拿起来比了比,壶上的盖儿是玛瑙制的,红得发亮。
这要是挂在耳垂上,绝对相得益彰。
素以没察觉什么,一门心思全在笔尖上。
万岁爷是存心的,十六个字里有七个笔画繁琐,得敛着神的写,稍有疏忽就会写错。
執轡四驪,王以為師,陰陽之明,載受東齊……写到东字的时候突然想起来,万岁爷不就是叫东齐吗?她笔下顿了顿,直接写是大不敬,不写又是违抗圣旨,便照着惯例各缺一笔,写完了恭恭敬敬呈上去。
皇帝把烟壶掖进袖袋里,接了白摺翻过来看,一笔一划从容弘雅,很有卫夫人的风骨。
特地留意了最后两个字,然后转过脸,有些得意的说,赏赐怕是不能够了,旁的都好,就是最后缺了笔,是错字。
素以搁笔跪下来磕头,奴才不敢要主子的赏,最后两个字,奴才写得栗栗然。
皇帝哦了声,为什么?这不是逼人太甚么!素以暗里嘀咕,写什么不好,偏叫她写那一段。
给她下了绊子,再拿这个来说事。
皇帝和宫女使心眼,真是大材小用!当然了,再怎么腹诽也不能表现出来,她只有趴着回话,奴才是提着脑袋写的,那是万岁爷的名讳,奴才长了颗牛胆也不敢写全。
皇帝感到满意,你知道朕的名讳?她就差五体投地了,奴才不敢不知道。
不敢不知道,这句话答得妙,皇帝那点小小的喜悦像屋角的齑粉,迎风一扬就烟消云散了。
再看看这手反手书法,实在漂亮找不出诟病。
他把折子合起来搁在案头上,回身道,你起来说话。
素以应个嗻,站起来垂手退到一旁侍候。
关于熬鹰的事……他清了清嗓子,明儿就要秋狝,现在也腾不出空来。
朕派人和小公爷说了,等忙过了这阵,再让你过他那边去。
不不不……素以吓了一跳,奴才不去了,奴才好好伺候主子就够了,别人的事儿不和我相干。
真难得,皇帝垂着眼,脸上喜怒难辨,你能知道这点不易,但是朕事后再想想,他好歹是皇后的兄弟,皇后的面子总是要卖的。
素以嘬唇计较了下,那主子和奴才一道去吗?主子也去吧,否则就像主子说的,孤男寡女不成体统。
奴才的名声不能不顾,奴才跟着主子才是最好的。
主子到哪儿奴才就到哪儿,这样将来就没人敢在背后说奴才闲话了。
他踅过身去开窗,淡然道,名声好不好,都是自己挣的。
你在御前,一言一行更要自省,靠朕喊打喊杀,朕没那么多闲工夫,最后你心里也怨怪朕。
她惶惶道,奴才怎么敢怨怪主子呢!奴才有时候脑子不好使,只要主子当头棒喝,奴才就能明白过来。
你倒不怕朕?他别过脸,眼波在她身上一转,哪时朕的耐心用到头了,说不定会下令砍了你的。
素以低头想了想,那一定是奴才不听管教,惹主子生气了。
他调过头去,看外面风吹枝叶,一簇簇的黄,摇摇欲坠。
风一送就掉下来,再一卷,被卷出去好远……不知怎么,生出点淡淡的愁来。
这秋景让人伤怀,有种美人迟暮的况味。
她喃喃着,天凉了,主子明儿多穿些吧!他换了蓝江绸面青颏袍,衣裳熏了香,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沉水,温和宜人的味道。
素以自打听了长满寿的话,心里一直七上八下。
姑娘家得知这种消息,不管自己有没有想法,横竖不可能再泰然处之了。
悄悄看他,这样日月比齐的贵胄,如果是个普通人多好!奈何隔着十八重天,可惜了的。
皇帝听她温言细语,心头突地一动,勉强克制了才没有回过头去。
她就站在他身后,也许只有一两尺的距离,这么近,让人心安。
刚开始的时候排斥她,可是现在……翻遍了心里每个角落,找不到这两个字了。
她能腐蚀人心吧,不光是这张脸,还夹杂着别的什么。
他明明憎恶慕容锦书,连带着讨厌和她近似的五官。
现在有人顶着这张脸站在他身边,他却开始发掘超出长相以外的其他东西,比如她的阿谀,她的滑笏,她神来一笔的小才情。
彼此都不说话,安安静静站了会子,直到侍膳太监来排膳,皇帝方挪出了书房。
下意识的找她,她已经不在了。
满桌的菜没能叫他提起兴致来,对荣寿道,挑一对耳坠子赏素以,要红的,越红越好。
荣寿抬了抬眼,献媚笑道,奴才眼拙,不认得好坏。
主子先用膳,回头奴才上库里粗选几对,再拿来恭请主子御览,主子瞧成不成?皇帝踯躅一下,不置可否。
荣寿这头有点心惊,这么说来长胖子的算计八/九不离十了?不是好事啊!他抱着拂尘暗忖,其实硬要把他归到哪帮哪派,他的态度都不够铁。
他只为自己考虑罢了,一旦长满寿得势,还不得爬到他头上来拉屎!所以琼珠得快着点儿了,这丫头资质不高,要上龙床非得有人推波助澜才行。
秋狝是个好时机,不像在大内,也不像在行宫,规矩松散了,什么事儿不能够呢?主子。
他小心翼翼道,以往上木兰围场都不兴带宫女的,这回耽搁的天数多,太监们粗枝大条,主子跟前少不得细心人侍候。
奴才想请主子示下,是不是带上那贞她们,防着有个缝缝补补,也不至于慌了手脚。
这也算借了一把素以的东风,皇帝果然答应了,荣寿应个嗻,悄声退到殿外,请牌子上库里挑东西去了。
那头素以回了值房,那贞见左右没人便迎上来,压着嗓门道,你和小公爷这是有了眉目了?素以霎了霎眼,没什么眉目呀,就是替他们家伺候过一回丧事儿,说过几回话,半生不熟。
自己不敢来,才刚打发人问你来着。
那贞说着又斜眼儿看她,主子今儿怎么回事?我发现你行情见好啊!怪道从尚仪局拨到御前来,难不成主子跟前也有说法?玩笑。
她打着哈哈,我这么点子出息你还不知道?谁知这话没能站住脚跟,没过一会儿敬事房人送了只锦缎盒子来,里头是对绿得冒油的镯子,还有一副珐琅包红宝石的耳坠子。
嗬!那贞似笑非笑的看着她。
素以脸上挂不住了,讪笑着,主子不愧是皇帝,真大方!不就卖弄了几个字嘛,值当这样赏我……唉,主子真好,我感激他。
她托着盒子,感觉千斤重似的。
不是说缺了笔画不作数的吗,那这又是打哪儿来的?万岁爷真叫人摸不透,她隐隐有些害怕起来。
40章因为太害怕,当天晚上告了假,说身上不舒服,请琼珠代为司帐。
长满寿对那贞摇头,这姑娘太缺心眼儿了,多好的机会呀!就那个赏赉,那可是万岁爷亲自选的。
我在边上看得真真的,主子哪时候能这么费心的给女人选首饰啊?你没瞧见,跟前一堆的东西,歪在坐榻上一件件的挑。
举起来看水头,放在手背上比颜色,那叫一个揪细!你说晚上伺候主子歇,顺带便的说点儿挠心话,不定就成事儿了。
好好的明路不走,非得溜直了腿跟咱们做奴才,唉!您这么上心,说不通啊。
那贞掖着俩手站在廊庑下,是打算学以前的崔总管?长满寿啐一口,瞎说,崔都死了十来年了,你这是咒我呢吧?我就是替素以可惜,万一便宜了琼珠,那不憋死人了?那贞抬头看看天上,有什么憋屈的?主子就是那月亮,天幕大着呢,可劲儿往里装星星呗。
各有各的地方,谁也不碍着谁。
那能一样吗?长满寿摇头,装进去容易,也得发亮才行。
您操心的真多!那贞转过脸去,我估摸她是不大愿意,万岁爷的心思到最后别白花了。
横竖咱们做奴才,谁晋位就管谁叫小主,凭她们真本事较量。
长满寿没搭理她,在他看来那贞也存着嫉妒,不过就是人老辣,掩藏得好罢了。
在御前两年,连根毛都没捞着,她心里不着急?胜就胜在宫女役满了有退路,实在不成可以回来家嫁人。
他们太监不同,一辈子都得在宫里。
不找个同盟,往后拿尸骨填井,连胎都投不了。
所以得巴结着,使劲的摇尾巴。
你好我好大家好,才能在这皇城内苑活出滋味儿来。
转念再想想,其实素以这么做也有益处。
就跟下饵似的,不能一下子就喂饱,得吊足了胃口,下回更容易上钩。
主子才放赏,晚上巴巴儿的杵在跟前显得不矜贵,还是看得见摸不着的好。
就恁么干晾着,叫主子心痒痒,心一痒痒,万事好商量。
第二天木兰随扈,宫女们的车还是落在最后头。
那贞闭着眼睛养神,就听见琼珠在边上聒噪,哎呀,主子骑马真英气!穿着甲胄真没话说!在素以看来琼珠就是个犯了花痴的,她这副满嘴哈喇子的样儿,皇帝见了得心惊肉跳。
不过瞧她叫得欢,她也赏脸扒窗户看看。
皇帝穿着大阅甲,明黄缎绣金龙,下有海水江牙,通身铸梵文观世音经间缨络纹。
胯下是正宗的汗血宝马,油光锃亮的枣红皮毛,马架子健壮。
大屁股喂得溜圆,走一步扭一扭,人也跟着晃腰。
一晃腰,铠甲上的铆钉就碰得哗哗响,看上去雄赳赳,意气风发。
那贞掀起半拉眼皮来,噤声,悠着点儿,别惊了圣驾。
素以百无聊赖,车行马走的,一路上景儿也看得够够的了,挨着那贞嘀咕,听说在庙宫过夜,那儿有个水库,漂亮得不成话。
那贞唔了声,我没去过,但是庙宫的出处我知道。
庙宫原来的位置是个小土地庙,供奉的是个农户。
为什么供奉农户呢?前朝有个皇帝,也到木兰围场打猎,在外头颠腾了十几天,他没有女人,憋得慌。
返程走到庙宫的时候天要下雨了,恰巧遇见个姑娘。
皇帝一看那姑娘生得俊啊,立马动了心思,叫左右围起黄幔子,打算就地临幸。
说到这里三个人都有点脸红,琼珠捂着脸乱喊,臊死人,别说了。
素以嗤了下,未见得下头就是你想的那样,别矫情了,听听吧,听了对你有好处。
和那贞相视一笑,别管她,快说。
那贞接茬又道,临幸就临幸呗,情浓的当口,幔子里闯进个农户来,正扑一只斗大的蛤蟆。
皇帝惊得够呛,偏偏人家农户不把他放在眼里,他一嗓子出去,所有的侍卫都来抓人啦。
皇帝看看那姑娘花容失色,没临幸成,这会儿也没兴致了,给她二百两银子打发她家去。
皇帝垂头丧气,举步刚挪了地方,天上一道闪劈在他先前站的地方,把两个兵丁劈成了羊肉串儿。
皇帝这才觉得是那个农户救了他,回过头再问,谁知道人已经杀了。
皇帝悔呀,最后就盖了个庙,让这农户受人间香火。
再后来皇帝的儿子登基了,在这儿建了行宫,扩建了庙,成了现在前庙后宫的格局。
素以有点怅惘,说不定那个农户是神仙变的,就是来搭救天子渡劫的。
那贞乜了琼珠一眼,我觉得吧,你们最该听的是围幔子露天临幸那一段。
这里头学问大,可得上点儿心。
琼珠酸溜溜的接了话道,您还是嘱咐素以吧,昨儿赏东西呢,不定怎么样了。
素以像个斗鸡一样竖起脖子,你可别瞎说,回了宫再宣扬我和万岁爷吊膀子,叫我听见我可不饶你。
我干干净净的名声,不能让你给我坏了,往后还得嫁人呢!德性!整天惦记嫁人,没羞没臊。
共事的人不对付,吵吵嚷嚷之间也就到了庙宫水库了。
大家跳下车放眼一望,这里离承德不远,越走越显出一派北国风光。
近黄昏了,满世界秋叶泛红,远远看过去把天都晕染了。
一行人里有蒙古王爷和准葛尔台吉,这些都是草原上出生的英雄好汉,性格不像皇城里的亲贵那么拘泥,他们狂放洒脱,见了这样草木丰沛的地方就放嗓子唱起来。
素以听不懂他们唱的是什么,但嗓音高亢嘹亮,让人听了精神振奋。
蛮子嗓门儿就是好。
几个穿青缎织金蟒甲胄的少年和小公爷一道往这儿来,一头走一头道,上回我唱两句,被我阿玛埋怨半天,嫌我扰他清静。
走到素以面前顿了顿,哟,我说是谁呢,这不是上回撞上万岁爷的那位?素以想不起来面前几位爷是谁了,幸亏小公爷解围,冲年幼的那位一比,咱们素以不认人,这是睿亲王。
冲年长那位一比,这是恪亲王。
哟,遇着恩人了!素以忙蹲福吗,给两位爷请安了。
恪亲王调过眼来看小公爷,你们是旧相识?素以还真被小公爷那句咱们素以硌应着了,这近乎套的!她还记得恪亲王动过心思要讨她的呢,这回可别再节外生枝了。
小公爷咳嗽了声,朋友,熟人。
睿亲王抚着他那把土尔扈特腰刀,脸上是同他年纪不相称的老成,听说因祸得福到御前了?万岁爷待你好不好?素以蹲福道,回王爷话,万岁爷待下人宽厚,奴才尽着心的伺候主子,一切都好。
睿亲王点点头,你上回说还有一年?在养心殿留神当差,明年出宫走得也体面。
说完了喊恪亲王,前面水潭边上有野味儿,咱们先试试身手去?两位王爷带着各自的长随朝远处去了,素以怔怔的,总觉得睿亲王话里有话。
帝王家的凤子龙孙和寻常孩子不一样,别的孩子掏鸟蛋玩虫的时候,他们已经会看形势转风向了。
她静下来想想,他着重说养心殿,大概有别的隐喻。
毕竟长相选择不了,有些场合刻意回避还是能够做到的。
小公爷倒是没走,含笑看着她,皇上打发人来过,熬鹰的事儿另有旨意。
在围场且要耽搁几天呢,瞧准了时候我来找你。
素以怕皇帝瞧见他们公然闲聊会活撕了她,左右看看道,再说吧!主子发了话我才能过去,这会儿也没法多耽搁,咱们回见吧!别怕,万岁爷和台吉们上水库看日落去了,说会儿话不打紧。
小公爷又道,我上回不是往键锐营去的吗,见着你阿玛了。
素以本来要告退的,听见他说起她家里人,脚底下挫了挫。
毕竟离上回额涅来看已经隔了半年了,也不知道家里好不好,便问,我阿玛说什么了吗?小公爷您好人做到底,告诉奴才吧!小公爷本来就没打算留后手,一股脑儿说,你家搬地方了,搬到靶儿胡同去了。
六月里你郭罗玛法殁了,没递消息进来,怕你伤心。
前阵子你到了御前,我派人传话过西山,你阿玛让你好好侍奉主子,家里都好,叫别挂念。
再者就是你二哥……这个我悄悄告诉你,你别着急上火。
你二哥和竹竿胡同脱了籍的粉头搅合在一起,被人告了顺天府,弄得一身骚。
素以啊了声,家里人来见一向报喜不报忧,她一直以为应该是顺风顺水的,没想到竟惹上官司了。
打官司也罢,又是这罪名,叫她说什么好呢!小公爷颇有点讨好的意味,你放心,我托人通了路子,这事儿已经压下来一大半儿。
等这趟秋狝完了回京,我料着差不多也该结案了。
素以瞧瞧他,小公爷在晚霞里的脸像救苦救难的菩萨。
她冲他深深蹲个福,您瞧我哥哥不成器,给您添麻烦了。
您真是好人,奴才心里感激您。
往后您有用得着奴才的地方只管吩咐,奴才赴汤蹈火也要回报您的恩情。
不值什么,能帮就帮点儿,我从没拿你当外人。
他说着,恬淡笑了笑,我这人好结交朋友,你下回别和我见外,那就是赏我大脸子了。
素以越发福下去,您折煞奴才了,奴才微末之人,怎么敢同您攀交情呢!他适时伸手托了一把,客套话多了也烦人,我不爱听这个。
天要冷了,明儿行围我打只狐狸给你做围脖。
素以受宠若惊,连连摆手,您太客气了,奴才在宫里什么都不缺,谢谢您的好意,不必了。
这头一递一声说着话,琼珠听在耳朵里,简直就是抓住了私相授受的大把柄。
回身看看,天快黑了,水库方向有乌泱泱的人马折返。
她哼了声,万岁爷恨御前人不懂规矩,素以这么一而再再而三,不知主子会是个什么态度?41章马蹄走得急,一霎眼辰光就到跟前了。
皇帝翻身下马,琼珠很快迎了上去,蹲身道,主子一路上辛苦,奴才给主子备了香汤,您泡会子澡,去去乏。
那贞的功夫茶这会儿也成了,回头叫人送到里间去。
皇帝没有应她,老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,如今来的内外蒙王爷们好几位是新继任,对围场周边不熟,皇帝也乐得给他们做向导。
拿马鞭指点,用蒙语解释着,木兰围场是七十二围中的一围,往北还有将军泡子、十二座连营,是个四季分明的狩猎胜地。
当年辽帝管它叫千里松林,到了大英便改称木兰围场了。
王爷们诺诺应着,那么请教大博格达汗,这木兰一词是什么出处?皇帝和风霁月的笑,到底蒙满话不通,不怪你们问。
木兰在我们南苑是哨鹿的意思,诱杀嘛,装雄鹿,打哨子,吸引母鹿来。
忽然想起什么,转过脸问琼珠,就你们两个?琼珠稍一愣,才明白过来皇帝在找素以。
千载难逢的机会,忙道,我才刚在前头看见素以了,这会子大概还在。
皇帝心里犯嘀咕,不言声,只管往前去。
等转过庙山头一看,千年古松下站着两个人,言笑晏晏,这是又唠上家常了。
皇帝听见耳朵里嗡的一声,血潮汩汩的往上翻涌。
怎么有这么多话要说?钻尽了空子独处?两个京油子到一块儿,就跟遇上了八辈子没见的亲人似的,主子也全不在眼里了。
琼珠留意皇帝脸上神色,他轻轻皱了皱眉头。
她心里舒坦起来,即便只是这样,回头也够叫素以喝一壶的了。
东庙宫不算大,一帮子人浩浩荡荡过来,再看不见就是瞎子。
素以眼梢拐见了,吓得一吐舌头,暗道一声完菜。
这回可不是赏东西了,恐怕赏她上广场立旗杆也说不定。
小公爷还算镇定,没事人一样迎了上去。
他擅长蒙混,外邦话说得也不赖,叽哩咕噜立马就和蒙古王爷们搭上了线。
谈弓谈马谈流云,惹得朝里亲贵和鞑子王爷们哈哈大笑。
皇帝是统御四海的人君,办什么都有他的一套章程。
这种时候不方便发作,脸上神色如常,抚着月白夔龙箭袖进正殿去了。
长满寿落在最后头,竖着一根手指头远远朝素以点点,大有怒其不争的意思。
素以缩了缩脖子,这事儿还得怪小公爷,是他说皇帝看日落去了的,谁知道这么快就回来,这不又给撞个正着!她蔫头耷脑跟在后面,自己还在琢磨着,都说出了宫规矩会松散得多,可现在看来一点没变。
唯一变的是万岁爷越来越厉害了,琼珠越来越讨人嫌了。
看看她那副幸灾乐祸的神情,素以决定今晚想法子祸害祸害她,以解心头之恨。
天黑下来,陪同的人各寻去处,都打千儿散了。
皇帝沐浴有贴身太监伺候,宫女使不上劲儿,就聚在铜茶炊那儿暖手。
因为有别的太监在场,琼珠还算消停,没有明刀明枪的上来寻衅。
素以使坏有了成算,也不着急和她较量。
这样月黑风高夜,最适合讲鬼故事。
太监爱吓人,笑嘻嘻的说,姑姑们可要仔细,前朝时候有过一夜少了几十个人的事儿,荒郊野外,赛汗佛也保不住命呐!大家捧着杯子面面相觑,少了几十个?哪儿去了?能知道哪儿去了就不是鬼故事了。
看炉子太监剔剔牙,往水库方向努嘴,还有一桩,说火器营一个护军参领喝多了,半夜出来解溲。
看见海子边上一个人手舞足蹈,他只当是营里人,就开玩笑对着撒尿。
尿撒完了,那个人才转过头来,谁知长了个倒脸,一下就把他吓懵了,昏死在床上七八天,最后伸腿咽了气。
所以有水的地方要当心,精怪多,吃人拉人,不是新鲜事儿。
大家正听得嗓子眼发紧,荣寿那头过来了,拂尘敲了敲小太监脑袋,你再胡说,下一个就该轮着你了。
看了女孩儿们一眼,别逗咳嗽了,万岁爷这会儿回寝宫了。
几个人忙不迭跟着过去伺候,皇帝安置在西配殿,进门瞧见他举着一封折子发呆,也没敢吱声,都挨墙角一溜站好。
皇帝看见人来了,慢慢把折子收起来。
屋里跳跃的灯火照着他的脸,有点朦胧,棱角温和。
他在躺椅上坐下来,那贞忙上前献茶献点心。
素以自问料理床榻的人应该没什么事干,谁知琼珠狗摇尾巴的献媚起来,主子乏了,奴才给主子松松筋骨吧!皇帝抬起眼睛,你会推拿?这是巴结主子必须拿手的小伎俩,拉近距离最好的托词。
琼珠笑道,奴才会一点儿,难登大雅之堂,求主子别嫌弃。
素以觉得琼珠太不厚道了,一个司衾干额外的活儿,她和那贞手上都忙,就剩自己一个干站着,显得无所事事。
不过她知道皇帝不爱人近身,这回应该不例外的,谁知她算错了,万岁爷竟然准了!琼珠笑得很矜持,抬腿时乜了她一眼,像只打了胜仗的鹌鹑。
走到皇帝身后两手软软搭在主子肩上,看着真叫人不顺眼呐!这是推拿还是调戏?揉面团似的,不嫌恶心人吗?万岁爷该被她揉酥了吧?男人最吃这套,素以想起那贞说的故事,出门在外不方便,男人很有将就的精神。
她这里胡思乱想,忽然感到浑身不自在。
偷着掀掀眼皮,果然看见皇帝半眯着眼瞧她,不声不响,表情阴沉。
她知道完了,这回少不得秋后算账,可是她真的什么都没干,就说了两句话而已。
牢里的犯人还允许对牢头喊饿呢,偶尔搭个讪,不也是人之常情吗!她又垂下眼,眼观鼻鼻观心,一副老僧入定状。
不过暗中计较着,万岁爷走那条道,八成又是琼珠动的手脚。
这鬼东西蔫儿坏,她微错着牙琢磨,庙宫的活物就是大,大得让人心花怒放。
回头往琼珠毡垫子里扔点儿,那身细皮嫩肉可够消受的了。
她还笑!皇帝脸色像狂风过境,愈发的瘆人起来。
滚刀肉!二皮脸!皇帝是儒雅有教养的,除了这个,实在找不出别的称谓来形容她了。
她就没有一点做错了事的觉悟吗?恨起来叫人拎出去一顿好打,打她个鬼哭狼嚎才解气。
可这是在行围途中,这么多外邦人瞧着,说皇帝小心眼打宫女,叫人议论起来不好看相。
心里又有气,就咬着槽牙瞪着她。
琼珠在他背上揉/搓,他也不知怎么,就想叫素以看看人家是怎么伺候主子的。
同一天进来的人,为什么区别就那么大?可渐渐的他有点绷不住了,她压根不瞧过来,自己又不太喜欢女人近身。
还有琼珠的手势,挠痒痒似的来回折腾。
他皱着眉头摆手止住了,成了,下去吧!琼珠讪讪停下来,那贞给她使了个眼色,带着头一肃便退下去了。
素以才回过神,抬眼道,主子要歇了么?奴才给主子点安息香,主子近来总睡不踏实,这么的对身子不好。
奴才先前检查了褥子,枕头加高了点儿,主子试试能不能好些。
看皇帝站起来忙过来搀扶,主子要进酒膳么?热腾腾用两口,兴许能睡个好觉。
皇帝想发火的,但是她声口香甜,从哪上起头呢?他借着光看她,她小心翼翼托着他的手肘,低垂的眼睫,娟秀的侧脸……皇帝有点闪神,见她耳朵上还是原来的坠子,犹豫了下问,朕赏的东西怎么不戴?她嗯了声,主子赏的都是宝贝,奴才要好好藏着,往后带回去给家里人看,再做个匣子供奉起来。
说着孩子气的一笑,奴才要拿它做传家宝,戴坏了多心疼呐!心疼什么,赏的东西不戴,压箱底用,对主子也是大不敬。
他淡淡道,戴坏了再赏就是了。
素以一听窃喜不已,看来暴风雨过去了,能喘口气了。
立马顺杆儿溜,主子真好,下回奴才立个功再和主子讨赏。
奴才无功不受禄,没脸白白拿主子的东西。
话赶话的说到这里,认真计较一番,她能立什么功?不闯祸就不错了吧!或者在别人眼里端稳大方,可自己就是止不住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,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。
走过地罩,待要到床前又顿了下来。
他到底还是揪在那桩事上撒不开,叹了口气道,再略坐一会儿。
素以有点心虚,躬身应个是,垂着手退到一旁听令。
皇帝缓步踱到南窗口的地炕前坐下,手搭在满地红炕桌面儿上,拧着眉头,有点没处下嘴。
沉吟半晌道,你和小公爷,什么时候认识的?刚才在亭子边上说什么?又是熬鹰的学问?素以咽了口唾沫,主子先别忙生气。
她期期艾艾的说,奴才家里出了点事儿,正巧小公爷知道,奴才和他打听打听,没说旁的。
横竖有借口,皇帝兴致很低落,朕忘了他是包打听,四九城没有他不知道的消息……家里出了什么事?哥哥嫖堂子说出来也不敞亮啊,这么腌臜的案子,没的污了皇帝的耳朵。
她含糊应着,惹了点小官司,不值什么。
皇帝看她遮遮掩掩,半阖上了眼睛道,小公爷神通广大,有他疏通,天底下没有了不起的大案子,是不是?你们私交甚好啊,如今朕的话全然不作数了。
素以,没想到你的胆子这么大,看来是朕小瞧了你。
素以心头骤跳,明明已经震怒,却还可以用这么平稳的语气表达出来。
越是这样越叫人心惊胆战,因为不知道下一刻会怎么样,像是二踢脚①里装够了火药,稍一触动就会炸个山崩地裂。
她吓得不知所措,咚的一声跪在他跟前,还没等他开口,先已经泪流满面。
主子……她抽抽搭搭的趴着,额头抵在他的钩藤缉米珠朝靴上,奴才不敢求主子恕罪,因为这是第二回了,奴才知道该怎么办。
奴才这就找大总管领罚去,主子保重圣躬,为奴才这样的缺心眼儿生气不值当。
她认错倒挺快,皇帝的拳头捏了放,放了又捏,你打算领什么罚?她直起身擦了擦眼泪,奴才和男人说话了,奴才领皮爪篱去,请主子消消火。
宫女不掌嘴,这是前朝留下来的规矩。
宫女子面子看得比命还重,除非是干了什么不要脸的事,否则绝不能动脸半分。
她磕个头站起来就走,皇帝一时情急,探手扯住了她的胳膊。
①二踢脚简而言之,就是将火药卷在密实的纸张内,利用火药爆炸产生的膨胀,炸开纸张,造成响声,以娱群众。
因有二声响,所以叫二踢脚。
42章宫装衣袖宽大,平时也看不出个子丑寅卯来,可一旦抓住了,才发现她的手臂那么细。
说实话不是没见识过女人,可是头回有碰一下心尖上就一颤的感觉。
皇帝有点惊讶,真的是好山好水软化人心吗?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反常,连他自己都想不起来了。
朕说了要掌你的嘴?自说自话!他调开眼不看她,手上却没放松钳制。
他的掌心温热,这么攥着她不放,她迟迟的嗫嚅,主子……奴才不去找荣总管了,您撒开吧!皇帝恍若未闻,怔忡着,眉心拧了起来。
素以瞧他走神,也没敢再吱声。
只不过他手上劲儿越来越大,她呲牙咧嘴的想这是要动私刑啊?不带这样的吧,拧断了怎么伺候他老人家呀!她疼得厉害,终于忍不住去扳他手指,嘴里絮絮叨叨说着,奴才死罪,奴才大不敬,奴才下回练练功夫再来给主子出气……皇帝手上戴着扳指,翠绿宽厚的戒筒,占据大半个拇指。
死劲扣着她,正压在筋络上,顿时整条胳膊都麻了。
说搬皇帝的手,其实也就是装装样儿。
拂上两下,指望着他自己松开,谁还能上纲上线来真的啊!可是万岁爷他就跟魂灵出窍了一样,一点反应都没有。
她急出了汗,倒抽着冷气讨饶,主子,奴才胳膊不要了也不打紧,您的扳指金贵,使这么大劲儿,没的……她话没说完,忽然觉得不大对头。
皇帝拿捏她的那只手虽然渐渐松了,可是另一只却覆上来,把她的指尖压在了他两手之间。
她愕然看着他,您这是……皇帝抿着嘴,慢慢蜷起手指把她抓在手掌心里。
不成了,心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了!素以涨红了脸,这场景太尴尬,虽说做奴才的连人都是主子的,可有的时候就是要避讳那么点儿。
男女授受不亲,主子是明白人,上这一出算怎么回事呢!所幸莫名的接触很快就过去了,他吹皱了一池春水,然后挥了挥衣袖,全身而退。
动作纯熟一气呵成,简直让人怀疑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。
素以手背上还有残留的温度,脑子明显转不过弯来。
看看他淡漠的脸,他踅过身去,避开了她的视线。
和荣寿说,扣你三个月月俸,当是给你长教训。
你罪责太多,全都攒起来,等到了时候一并清算。
他又回了回头,不过老账全翻,你大概就得挂红绸上菜市口了。
她眨着眼睛不解道,,奴才记得女人赐死都是赏白绫子的,上菜市口的不多见。
你是独一份儿的体面,成不成?皇帝烦她,正经话没几句,装傻充愣从来不甘人后。
他心里乱,摆摆手说,你出去,朕这里不用你伺候。
她脚下踯躅着,看他的模样又像不高兴似的,帝王心要猜太费劲,自己没那脑子,还是安然听指使吧!百度搜索小说领域看最新章节便蹲了个福,那奴才在外头候着,万岁爷有吩咐就喊一声,奴才立刻进来。
皇帝微别过脸,看她退到门前打软帘,大长腿一迈,脚背上酱红的袍角撩起个圆滑的弧度,人就已经出去了。
他独个儿静静坐在炕沿上,这地方昼夜温差很大,白天阳光普照,没有遮挡的话竟还有些热。
入了夜寒气会从边边角角里渗透出来,直往骨头缝里钻。
他瞥见炕几上的手炉,他自小就畏寒,亏得她还知道替他准备,也算她事不关己的处世态度里,难得一见的小小体贴。
他把手炉拢在怀里,鎏金镂空的外壳下还有余温,搂得久了也很暖心。
他重又踱到明间里,御案上折子堆得高高的,他不想批。
做了两年皇帝,愈发觉得肩上担子沉重。
每天被这些繁琐冗长的政务牵累,他除了享受到人人俯首的待遇,没有别的快乐。
还是以前做阿哥时日子过得松散,在乾东五所里打闹,每天读书、布库、骑射,剩下的时间都属于自己。
现在不是了……他抚抚案布上金龙的五爪,就为了多那一个脚趾,自己忙得像陀螺,这就是做皇帝的乐趣。
笔架边上那封白摺倒吸引他一再的看,其实算不上白摺了,没有用印也没有落款,但是十六个字力透纸背,如摩崖石刻,凿在人心头上。
他伸手在各缺一笔的那两个字上摩挲,渐渐有了些笑意。
想起她的眼睛,憨直无邪的脾气,有种捡了漏的得意心情。
也的确难得,难得二十岁的人还保有一颗童心。
她是姑姑,她神气活现,她熟悉规矩礼仪,然而她天性木讷,根本不懂怎样逢迎。
刚才他确实有点心猿意马,如果换了是琼珠或是别人,早就任他予取予求了。
她呢?她说奴才下回练练功夫再来给主子出气,当时那点柔情夭折在襁褓里,她不解风情,让人苦闷。
然而又气又好笑,闹不清她是大智若愚还是在逃避。
也许她什么都知道,只是抗拒,因为皇宫会折断她的翅膀,让她变成残疾。
他第一次对一个人感到无能为力,定下心来想想,也罢,由她去。
她这样飞扬的性格,适合更广阔的草原,留下她会毁了她。
幸而还有一年,一年之后怎么样,届时再说吧!正殿的槛窗没有全落,西面微撑开一条缝,他划眼过去,正巧看见她。
奇怪她不在廊下侍立,蹲在花坛边上不知在干什么。
皇帝定睛看了半天,她没有挪动,折了根树枝在土里拨弄,引得他也好奇起来。
个头真大,咬上一口不会出人命吧!素以喃喃着,她是个打定了主意就实行的人,比方使绊子陷害,这种事闹不好会毁了人家一辈子。
这会儿她就想泄愤,所以让琼珠受点皮肉苦就够了。
她嘿嘿的笑,笑了一阵发现自己没有带罐子。
总不能徒手抓吧!这里的蚂蚁足有平常蚂蚁的三倍大,自己有成算是不假,也等闲不敢捏在手心里。
她没来过围场,不知道有毒没有,万一自己被咬,太不上算。
她蹲着倒弄了挺久,正打算改日再战,眼梢却瞟见旁边有片石青色袍角。
她暗叫不妙,手上一顿,仰脸朝上看,主子还没歇啊?皇帝背手站着,你在干什么?这么大的人了,还玩这个?她脸上尴尬,总不能告诉皇帝她抓蚂蚁是为了祸害别人吧!支吾了一下才道,闲着,瞎玩儿。
皇帝看她一眼,这里的蚂蚁厉害,不光咬人疼,还有味儿。
悠着点儿,别拿手抓。
要是想算计人,得先找竹筒装起来。
拿草棍儿往里拨,自己别上手,知道吗?素以半张着嘴听呆了,万岁爷是活菩萨呀,连这个都算得着?只是不能承认,这位是公正无私的皇帝,要让他知道自己的使唤丫头满肚子坏水,不定往后怎么收拾她呢!她忙着晃脑袋,干笑道,主子玩笑了,我没想算计谁啊,真的……真没有!说得没底气,皇帝也不戳穿她,别过脸看上夜的值房,唔了声道,朕小时候也干过这种事儿,没什么,谁还没点坏心眼儿啊!只不过朕和人过招的时候是夏天,夏天好啊,要什么有什么。
你知道树上那种毛虫吗?叫杨剌子,北京人称虺豗儿,粘上就辣痛辣痛的。
朕抓那个放在外谙达凉帽上,顺着滑下来就钻进颈窝里去了。
素以舌根发苦,这种虫子可不是善茬,碰上就疼得要人命。
一个干坏事损到家的哥儿,难怪能当皇帝!别瞅朕,朕那时候小,成天瞎琢磨。
他拿眼睛乜她,你现在在干朕七八岁上干的事儿,事先还不备东西,真没出息透了。
素以嘴角一抽,主子教训得是。
皇帝伸手掏袖袋,掏出那个万壑松风鼻烟壶来。
揭开盖儿蹲地一通敲,把里面烟沫子都敲打干净递过来,用这个。
素以目瞪口呆,主子真是体天格物,奴才佩服!皇帝满含轻蔑的扫她一眼,别废话,给你就接着。
她舔着唇拿壶去扣,可惜壶口小,要进去不太容易。
加上皇帝在边上看着,她难免有点紧张,显得很不得法。
真笨!皇帝见她憋手蹩脚的样子打心眼里瞧不上,干脆卷袖子亲自动手,朕来。
素以被赶到一边去了,在边上探头看。
皇帝摘了片嫩草芽,转过身往草上斯斯文文吐口唾沫,玩家都知道的钓蚂蚁的老法子,一钓一个准。
她兴叹起来,这是龙涎下饵呢,这些蚂蚁有福气!皇帝手法老道,很快装了十几只。
鼻烟壶是琉璃瓶子,半透明的。
对光照照,那些虫子在里头爬得很欢实。
他心满意足,这种童趣隔了多少年,都快忘光了。
今天托这位不着调的福,重新温习一回,满心的欢喜。
素以看见他馨馨然的笑容惊艳不已,他有丰艳的唇,笑起来隐约的一点酒窝,是软的甜的,和平常板着脸的样子很不一样。
她胸口突突的跳,哎呀,万岁爷怎么长得这么标致呢!也是,这么张脸,再不端架子,只怕威严会大打折扣。
皇帝转身朝殿里去,门前站班的太监连头都不敢抬,万岁爷干这种买卖,看见也当没看见。
皇帝当然不以为然,只撂了句话,跟着来。
素以尾随他进了明间,他把鼻烟壶往案上一搁,她立马狗腿子的打水来让他盥手,满脸堆笑道,主子您是全才,天下没有您不会的!皇帝不听她恭维,擦着手道,亏你还说会玩虫,屎壳螂难不倒你,几只蚂蚁就叫你露了底。
敢情是天桥上的把式,净说不练。
奴才是藏拙。
她敛神答应。
皇帝哼了声,就剩给自己贴金了。
说说,你抓蚂蚁干什么使?素以抱定了打死不说真话的宗旨,慢声慢气的装样,奴才不过捅捅蚂蚁窝,是您掏鼻烟壶的,奴才压根儿没想抓。
皇帝是明白人,闻言不动声色把壶往前推推,那就算朕一份儿,你拿去,该干嘛干嘛。
素以蹲身谢恩接过来,暗忖着皇帝是何等聪明,他一定是发现她要打琼珠主意。
既然知道还不阻止,亏得人家琼珠一口一个主子对他芳心暗许。
果然自古君王多薄幸,要是叫她知道了内情,不得伤心坏了吗!43章这件事到最后还是没干成,素以有时候觉得自己真是个好人,荒郊野外虫吃鼠咬的,日子不好过。
蚂蚁毒性多大也不知道,万一咬得过了,害了人性命怎么办?况且还担心皇帝是在有意试探,说是说算他一份,可要是临阵发威给她下套,那她可就走了霉运了。
大内度日,谁都不能相信,这是她师傅蝈蝈儿教她的。
说起她师傅,素以红了眼眶。
多善性的人呐!办事利落有谱,待人亲厚不偏颇,后来成为她在尚仪局为人处事的,她的一言一行都照着师傅的来,因为在那个环境,精神头绷得紧紧的。
现在升发了,到了御前,反而没有那时候那么较真了。
教徒弟要对人家负责任,一旦发现自己不用再肩扛手提,她立马往歪斜里走,成了糊不上墙的烂泥。
天上一弯下弦月,旁边是呼呼大睡的琼珠。
素以靠着墙头坐,有点睡不着。
毡垫子里的脚趾头冻得发僵,两只脚掌来回的蹭蹭,想起皇帝先头抓过她的手,心头一阵小鹿乱撞。
不知道他对琼珠和那贞是不是也这样,虽说草原上长大的祁人姑娘狂放,但她还是很在意。
长这么大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事,她握住指尖,心里也有窃窃的欢喜。
不过欢喜只一瞬,她的脑子还是清明的,谁都可以,唯独不能是皇帝。
宫里呆了七年,什么都见识到了,还嫌不够吗?她拔下鼻烟壶上的玛瑙盖子,推开窗户把里头虫子全放生了。
盼着明年早点儿到,到时候上长春宫求皇后主子的恩典,不见得真就留下来当精奇。
在庙宫歇了一昼夜,第三天二更整装开拔,离围场不算远,两个时辰就到了。
这个节气正是猎物丰沛的当口,爷们儿们一到开阔地,热腾腾的狩猎心就被催发出来了,一个个摩拳擦掌准备出营盘。
皇帝一声令下合围开始了,这时天还没亮,有专门的管围大臣带着虞卒、虎枪营士卒和各部落的猎杀好手共一千二百五十人为先驱,形成一个约七八十里地的包围圈。
后面的人设驻跸行辕,待到五鼓时分前方的围合成了,便往至高点拉黄幕设毡帐。
那地方有个学名叫看城,是专供皇帝观看围猎,发号施令用的。
素以混在人堆里,见左右笙旗猎猎,战马啸啸,这声势令人觉得亲切。
那贞和琼珠是京里长大的,没见过草原行猎时的壮观场面,两个人缩在一块儿,都有点畏惧的意思。
会不会有野兽进看城?外面拉了网子没有?琼珠嗫嚅着,有熊吗?有老虎吗?这也忒吓人了!素以说,别怕,外头宿卫警跸多着呢,戒备比庙宫还森严,伤不了你。
那贞卷起窗上的幔子看,合一围就七八十里,得打几天呐?咱们要在这儿呆多久?素以想了想道,我听说越往后围子收得越小,到最后也就十里地样子。
晚上收兵,第二天换地方另起一围。
原该有七十二围,不过朝廷不会赶尽杀绝,也给野物留点繁衍的余地,通常十围下来也就差不多了。
那就是说咱们得在野外呆十来天?琼珠一副受不了的样子,那么多蛇虫鼠蚁,叫人怎么活!素以最不爱听这矫情的声口,哂笑道,您可真金贵,万岁爷都能活,您不能活?这么的,我教您个法子,您装病,万岁爷自然会打发人送你回承德去。
放弃这大好时机回热河去,那是决计不能够!琼珠剜了她两眼,这话说的!我再怕也没有撂下主子自己走的道理,你出这种主意,按的什么心呐?这头打嘴仗,长满寿抬着暖帽帽檐过来,两手比划比划道,前头打鞭子叫玛喇哈①了,万岁爷这会子就出猎,后头苏拉烧了水,你们备着主子回来解甲擦身子。
哟,皇上出猎了?琼珠在这方面有点傻,咱们不用跟着?几时回来?长满寿怪诞的看她一眼,皇上打猎有人伺候,你们一不会牵狗,二不会驾鹰,跟着干什么去?别玩儿嘴皮子功夫了,把事儿办了再坐下来闲聊。
素以,我先头把主子的箭馕交给你的,搁哪儿了?还有玉爪的食水,换了没有?你们有这功夫唠,我要是你们,我得急死!其实真没什么可急的,随扈伺候的又不止她们几个,烧水有苏拉太监,换衣裳有四执库的人。
她们做丫头的,端茶递水铺被子放幔子就成了,还要怎么的?长满寿就知道素以是个缺心眼儿,只是明着不好说什么,横竖心里憋着劲儿。
刚想给她指点指点,荣寿探头进围子,冲琼珠招招手,把人叫走了。
长满寿一个不出所料的眼神,瞧见没有?人家可算计上了,你呢?打算怎么地?素以跟他往行在里去,问她有什么想法,她真没什么想法,边走边打岔,我给您找箭馕子,防着主子回头要用。
玉爪的食水不归我管,您问我这个,我答不上来。
长满寿一咂嘴,这不是把你喊出来用的招儿嘛!我告诉你,这趟秋狝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。
万岁爷龙榻上无人,这当口要整出点什么花边儿来,易如反掌!我问你,你想不想家里阿玛哥子步步高升?想不想给你额娘挣个诰命?还有你那跛脚妹子,想不想让她配个好人家?想啊,都想,不过她觉得家里还没到要她卖了自己换取荣华富贵的程度。
阿玛哥子官位不高,但衣食无忧。
额娘没品阶,大太太也当得舒舒坦坦的。
至于妹子的姻缘,这个真不是能拿权势硬换来的,不得顺其自然嘛!牛不喝水强按头,高攀了人家,将来日子也不鲜焕。
所以她琢磨了半天,摇摇头。
长满寿正拿瓢舀水喝,看见她这个反应,一口水直接上了鼻子。
胡天胡地咳出肺来,一头咳一头拿手指头指她,你可……你可真成……哟,谙达您怎么了?她忙上去帮着捶背,赔笑道,不是我不想让家里发迹,您瞧我实在是不能够呀!我没琼珠那本事,以前也同谙达说过,我和紫禁城没缘分。
就算能讨皇上欢心,说得放肆点儿,晋了常在晋了贵人,又怎么样呢?万岁爷跟前红不红,待遇相差十万八千里。
像翠云馆几位小主偷着做绣活儿贴补伙食,这种事儿我也听说过,我可不打算走她们的老路子,为难我自个儿。
您的好意我心领了,等我以后嫁了人,从乌兰木通给您捎皮子来,谢谢您的恩情。
长满寿嘿了声,不光不肯攀龙柱,还很有出息的准备嫁蛮子?他连连摇头,我白操了这份心,看错你了。
素以被他说得有点愧疚,这愧疚来得邪性,是出于对他竹篮打水的一点同情。
长二总管再厉害,也有瞧走眼的时候,她大概会成为他这辈子相人的一大败笔。
真不好意思的,她搓搓手,反正我领您的情儿,将来不会忘了您对我的照顾。
都立志嫁到草原上去了,能给他什么回报?他不缺皮子,不缺熊胆,就缺个能让他登高的通天梯,这个蛮子能给吗?他失望的皱着眉毛,最不济哪怕嫁小公爷也好呀,姐夫和弟媳妇,不也有发展的空间嘛!不过千好万好不如自己有的好,这种事对于万岁爷来说应该不是阻碍。
皇帝要个把女人,有这么难吗?她立场坚定,就意味着她得被动了。
成啊,先稳住她,也别怪他下死手,谁叫她是座金矿呢!只要是万岁爷瞧得上的,再不济,能让她沦落到打络子换饭吃的田地?长满寿假模假式的点头,得了,人各有志,强扭的瓜不甜。
你有心记着我,将来日子过得舒心,想起宫里还有老熟人,托相知的来给我送壶酒送个蹄髈,我就足意儿了。
别的我也不多说了,只有一点你要记住,你心怀坦荡,不表示别人和你一样想头。
你如今在荣寿和琼珠看来就是眼中钉肉中刺,提防着点总没错儿。
素以感激的蹲福,谢谢谙达,这个我知道。
长满寿笑了笑,姑娘,其实你的命好,只要自己努把力,将来指定能有大出息。
女人嘛,一辈子瞧着男人,瞧着儿子。
我还是那句老话,虔心到了,有些东西来了别往外推,逆了佛旨反倒不好。
万岁爷跟前尽着心的伺候吧,咱们本本分分,不逾越不邀宠,主子聪明绝顶,不会为难你的。
素以听他这番话,比先前上道了点儿,也不疑有他,顺顺当当的应下了。
皇帝开围声势浩大,数不清的猎物单由一人来猎,自然满载而归。
回来的时候卫军的马肚子两侧都挂不下了,队伍后面装了满满几板车,各旗将卒看了士气大涨,登时喝彩叫好声摇山震岳。
皇帝出猎后便是观围,这时才是王公贵族和诸旗子弟大显身手的时候。
看城里传了号令出去,奔腾的马蹄声像天心里滚转的雷,伴着汉子们止不住的扯嗓子长嚎,隆隆的,朝远处呼啸而去。
皇帝走进大帐,眉梢眼角满含快意。
琼珠连忙迎上去,往上递热手巾把子,主子天威凛凛,竟打了那么多的猎物!奴才刚才看一眼,真吓一跳。
那些獐子和麋鹿卸了车,堆得比山还高!今年的雨水比往年多,野物繁衍得也比前两年好。
皇帝特地留神打量她,顿了顿问,朕瞧你脸上没血色,身子不爽利?皇帝平时一直沉默寡言,突然这么体恤,叫琼珠受宠若惊。
她激动得两颊飞红,蹲身道,谢主子垂询,奴才一切都好。
就是看见那些没死透的鹿蹬腿,有点犯恶心。
皇帝扫了眼旁边侍立的素以,那丫头老神在在面不改色,估摸着是临时改变了计划。
没看出来,原以为她是有仇必报的小人,没想到心眼还不坏,这点挺难得。
四执库的太监伺候着退下护甲,他垂眼道,一路奔波,难为你们这些女娃子了。
准你们半天假,回帐里歇着去吧!这个恩典来得非琼珠所愿,可是既然皇帝开了金口,没有她违逆的余地。
垂头丧气看了荣寿一眼,荣寿立马道,主子准假是你们的造化,快跪安吧!罢围入了夜要设大宴,那时候有你们忙的。
众人得令齐齐蹲身行礼,却行着退到大帐门口,这时皇帝却出了声儿,素以留下。
①玛喇哈:满语,围毕的意思。
44章素以应个嗻,重又回到中帐来,朝上觑觑,主子您辛苦了。
不辛苦。
皇帝说,挽起袖子露出精壮的小臂。
司浴的双喜弓着腰把热手巾进献上来,他一手接过来自己慢慢的擦着,一面问,没干成?她迟疑了下,主子说什么没干成?皇帝习惯了她装傻充愣的臭德性,转过身悠悠道,朕瞧琼珠挺好,不像是遭你毒手的样子。
你那些蚂蚁呢?别不是泡酒了吧!她干巴巴的笑起来,主子您冤枉奴才了,奴才是那种恶毒的人吗?奴才与人为善,琼珠和奴才又没过结,我犯不着逮蚂蚁咬她。
是吗?那是朕会错意了?他似笑非笑的一副表情,把手里凉了的帕子远远扔过来,朕冤没冤枉你不好说,但你没眼色,那是肯定的。
素以眼疾手快接住了,嘴里一径应着,是是是,奴才没眼色,叫主子自己擦膀子……可是这项工作不在她的职责范围内,宫女怎么能近身伺候男主子擦身子呢?把近前的人打发得差不多了,这不是成心把她架在火上吗!心里想着,手上不敢迟疑。
麻利的拧了一把过去,看见皇帝衣襟半开,她有点不好意思,其实这么擦擦不尽兴,奴才还是叫双喜备浴吧!皇帝没瞧她,垂着眼道,就这么着。
就这么的……做奴才的,有些时候别太拿自己当人,主子说怎么就怎么。
当初她在乌兰木通没少看男人光膀子,寒冬腊月里搭帐篷砸木桩,呼着白气,掖着半边胳膊,寻常事儿。
万岁爷不就是肉皮白点儿吗,天潢贵胄作养得细皮嫩肉的,那点块头也不经看。
她呵着腰过去,主子,奴才上手了。
您是要重重的擦还是轻轻的擦?皇帝觉得好笑,重重的擦,一个女人能有多大劲儿?他坐在虎皮垫子上,说了句使劲儿。
得嘞!她后槽牙一咬,抓住龙爪把他胳膊抻直,奴才见过澡堂子里搓背的架势,有人皮糙,不使大劲儿搓不出泥来。
热毛巾往他前臂一盖,主子,您忍着点儿。
门口的荣寿和长满寿看得眼发直,没见过敢这么下死手的女人,这是在擦胳膊吗?这简直是在费搓衣板呀!他们面面相觑,难为主子还真忍着了。
他们看得腿肚子发软,荣寿在边上压着公鸭嗓喊,素以,素以……你大胆!素以听了手上缓了缓,抬眼看看皇帝,奴才没使全力,主子要是疼就出声。
皇帝错着牙琢磨,这丫头不赖,力大,能当男人使唤。
可能真担心把他擦疼了,红着脸在他手臂上抚了抚。
她是无心的,可这举动叫皇帝心口猛蹦起来。
他抽口气,看她拧起的眉,微微嘟起的红唇,已然叫他挪不开视线。
长满寿拿脚踢踢荣寿,荣寿也是明白人,这么下去看来是要有点什么了,再戳在这里碍人眼,便垂着两手悄悄退到帐外去了。
转眼人都走光了,素以有点尴尬,这算什么?给她腾地方?太监有时候太体人意儿真不是好事!她相了皇帝一眼,他的视线落在旁边的熏香炉上,表情淡然。
行在的天篷上出窗,能看见蓝天白云。
外面的日头照进来,形成一条窄窄的光柱,皇帝就在光柱边上坐着,优雅的侧脸,下颌的线条坚毅。
素以没管住眼睛往下溜了溜,皇帝的胸腹壁垒分明啊!奇怪了整天坐着的人,怎么能练出这么健硕的体魄来?主子平时也打拳练布库?她重又拧了手巾替他擦另一只胳膊,这回放轻了点,慢慢的仔细的来回拭,奴才瞧您整天这么忙,哪里腾得出空来?他嗯了声,也不常练了,十天里抽出一天上布库场,不至于生疏。
他调过视线来和她对视,你什么时候上过澡堂子?京城里有女人澡堂?她眨了眨眼,我小时候跟着我阿玛上福兴楼,他把我放在包间里,自己搓背去了。
我等了半天没等着,就直接上澡堂找他了。
皇帝听了一咂嘴,你……怎么没个女孩儿样?都看见什么了?她吓得一缩,什么都没看见,在外间松筋骨的爷们,下半身都围着布的。
敢情她还想嫌没看够是怎么的?皇帝老脸一红,这东西打小就无法无天,她爹妈也不管管!素以见他别过了脸,不怎么待见似的,自己也很知趣,蹲安道,主子身上叫奴才擦不合规矩,主子稍待,奴才传人进来伺候。
不用了。
皇帝站起身,自己把盘扣一颗颗纽好。
再去取衣架子上的行服,她这回有眼力,赶紧摘了卧龙带来。
皇帝笔直的站着,低头看,她单膝跪在地上,扯着带子两头,张开胸怀给他束腰,恍惚有种投怀送抱的错觉。
他抿起唇,脑子有点发懵,把手按在了她肩上。
素以呼吸一窒,稍顿了顿才仰起脸看他,主子怎么了?他不说话,就那么瞧着她。
她的肩背柔弱,和她浑身的力道不相符。
皇帝慢慢浮起一点笑意,这是个稀奇古怪的人,他习惯了朝中一板一眼的嘴脸和后宫各种各样的婉媚娇柔,她的出现没有让人惊艳,却是润物细无声的潜移默化。
他无意识的抚摩她的肩头,如果留下她呢?留在身边,困住她,让她陪他走完这枯燥乏味的人生……他的手指每移动一分,她的心就提起来一寸,不能挣脱,寒毛直竖。
皇帝的眼神古怪,她有点怵。
伸展僵硬的腿立了起来,两个人贴得很近,面对面的站着,心里升腾起异样的感觉。
很不安,但是不安里夹带了快乐,更叫人不知所措。
皇帝的手从她肩头拿下来,她穿宽镶宽滚的云头背心,褐色袍子加黑领,称得脸愈发的细嫩。
他鬼使神差的去握她的手,小心的包在掌心里,问她冷不冷。
冷啊,冷汗直流。
素以没敢回答,她都快吓酥了,头回觉得人长得高不好,两条腿架不住身子,直要往下溜。
她拱肩缩脖不知该怎么应对,连抬眼皮子的勇气都没有。
脑子里风车似的转,不能这么下去,她得自救。
灵机一动堆了个笑脸,往后退一步从他掌心里脱离出来,飞快拽过葫芦活计重又跪下来,一头给他挂上,一头道,主子体念我们做奴才的,真暖奴才心窝子。
奴才不冷,这里风虽大,日头挺好的。
倒是主子,回头观围要披件大氅,先前冯岚青送来了,就搁在架子上,奴才给您拿去。
她嘴里热闹,脸上含笑,身手灵敏,一闪身就到围屏后面去了。
皇帝独个儿站着,茫茫然,仿佛刚才的事只是他的臆想,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越是这样,他越是不甘心。
给脸不要脸,她太高看自己了,胆儿也够肥,同他打起太极来。
玩意儿一样的女人,值什么!皇帝显然没有被这么驳过面子,素以捧着金龙大氅出来的时候看他铁青着脸,仍旧杵在原来的位置没有挪动。
她吓得腿肚子转筋,论年纪她也不算小了,男女之事总算懂个大概。
真怕他恼羞成怒来个霸王硬上弓,自己吃哑巴子亏又不好告诉别人,那岂不亏大了!所以她得继续胡扯,掏出那只万壑松风鼻烟壶来往上递递,主子,您的烟壶还要吗?奴才洗过了,里头没味儿……他看她一眼,脸上拢了厚厚一层乌云。
也不说话,把头调向了别处。
素以觉得很棘手,不能挑明了来,只好陪着笑打岔,主子要是嫌弃,那赏奴才得了。
这鼻烟壶是名家手笔,扔了怪可惜的。
皇帝居高临下看她,你有什么功绩?倒敢来请赏?她嗫嚅了下,奴才污了主子的东西,心里过意不去。
这么好的,别白糟蹋了。
既然主子要留着,奴才什么都不说了。
她展开鹤氅道,外头牛角吹得响,大概是猎着活物了。
主子要去瞧,奴才传人来伺候主子升座。
皇帝是大高个儿,就她的身量,还得踮起脚才能够着。
他负着气,站得越发笔管条直。
素以咽口唾沫,做皇帝的蛮不讲理,你能拿他怎么样?只是靠近他就开始心慌,胸口堵憋着,丝丝缕缕的痛起来。
好不容易稳住了手脚要给他披鹤氅,他隔手一把夺了过去。
连瞧都不瞧她一眼,自己系好了飘带就往帐门上去。
挥臂一打,金黄色的门帘在他背后飞出去老远,这回是气大发了。
素以呆呆站着,站了一阵也没明白过来。
她摊开两手看看,万岁爷前天晚上抓她手,她尚且能囫囵带过不去想,可今天呢?结结实实的满把,还问她冷不冷。
眉眼安和,声气儿慈软,和平时疾言厉色根本就是两码事,这可怎么办才好?她想大概是因为环境的关系,男多女少才会让人变得不正常。
等回了宫,哪怕是回了热河行宫,万岁爷把这茬忘了,大家也就超生了。
大帐门前的新疆地毯上铺了一层光,荣寿探进半个身子来,打量她一眼,吊着嗓子道,怎么着?主子不高兴,是你没尽着心的伺候?素以回过神来,计较了下冲他蹲福,我求大总管一件事,请大总管成全。
荣寿听了挤进来,斜眼看她,抱着拂尘嗯了声,先说说什么事儿,你是知道的,我能做主的地方有限,不能满口答应你。
不是什么难事儿,大总管抬抬手就能办到。
她逢迎了两句才道,我手脚不利索,惹主子不高兴了。
我是想,与其顶着风头,不如先避一避的好。
既是为我自己,也是为着万岁爷。
大总管,您瞧,是不是先把我调到针线上去?荣寿很为难的样子,你是御前人,又是万岁爷看重的,我自作主张怕担待不起。
他吮唇想了想,这么的,就说身上不利索,算你告假。
你到四执库跟着料理穿戴档去,我让琼珠先替你两天,你看成不成?素以谢恩不迭,横竖躲一阵是一阵。
荣寿他们打什么主意她也管不上了,调不了职唯有称病,病着病着万岁爷听惯了,慢慢便淡忘了。
45章她是能躲则躲,长满寿却不这么想。
她往四执库去,那岂不是正合了荣寿和琼珠的意?要说啊,眼下能进幸,回宫后就能往上爬。
皇上不是无情无义的人,既然有那么点抬爱的意思,只要她肯花心思,就没有琼珠的空子能钻。
先前里头不知发生了什么,看皇帝脸色不佳,没成事是肯定的。
火候还差点,那就得发把力往上送一送。
打铁要趁热,这当口卸了肩,下回再要拾掇就难了。
他往高座上瞧,皇帝正观亲贵们猎鹿呢。
看城外面箭矢如雨,南苑祁人马背上打天下,各旗子弟生猎都是好手。
今儿小公爷也不赖,全心全力的挽弓射箭,不像以前每每拉空弦糊弄鬼,这回天上飞的地上走的,顺带手撸了个盆满钵满,光獐子就三四十条。
长满寿运了运气,主子,奴才回您个事儿。
皇帝目视远方,半天才答应一声,说。
长满寿环顾左右,见荣寿不在,方靠近了高座打千儿回话,奴才听说素以告了假,荣大总管让琼珠替她,把她调到四执库给冯岚青打下手做针线活去了。
皇帝听了毫无反应,连眼皮子都没哆嗦一下,不过脸色阴沉下来,嘴唇紧抿着,从侧面看上去有点瘆人。
长满寿噤住了,缩着脖子退到后面,把话都憋回了肚子里。
太阳斜照,他眯嬉着眼儿抬脸望望,穹隆分两色,一半红一半蓝,是草原上才能得见的景儿。
挺好的日子,巴巴瞧荣寿越蹿越高,往后恐怕更没有他站脚的地方了。
正自怨自艾,皇帝启了启唇,她告假告出花来了,知会荣寿一声,往后素以的假一概不准。
真要是病得当不了差,先让她来给朕瞧。
朕不点头,她就得乖乖上值,别想出什么幺蛾子。
长满寿听了这个立马打了鸡血,抖擞起精神,响亮的应了个嗻,主子您圣明,我瞧素以活蹦乱跳也不像生病的样子,八成是偷懒耍花枪,主子回头好好说说她,奴才这就往四执库传话去。
说着颠起来,撒丫子便往后扈处跑。
那头素以正跟着冯岚青归置皇帝换下了的衣裳,成堆的摊在案台上,她没去过四执库,也不知怎么料理才好。
无头苍蝇一样转,谙达,这些都要洗的?要往浣衣局运?冯岚青回了回头,不用,万岁爷的龙袍衮服都不能下水。
看看这些镶滚刺绣,正龙团花也好,万福万寿图也好,都是鲜染挑丝贴金箔制成的,一入水就花了。
那怎么办?不洗就干放着吗?冯岚青一笑,俩大豁牙子,要不您以为呢?咱们四执库随扈光板车就三十辆是干嘛使?万岁爷和寻常过日子可不一样,您只当衣裳脏了浆洗浆洗还能用?要这样,万岁爷答应,造办处也不能答应啊!看看苏州街那块儿的绣工,从早忙到晚是干什么?主子衣裳常换常新,就没穿过第二水的。
不光主子爷,连宫里皇后主子和各宫贵主儿小主儿也都是这样。
除了一些低等宫妃的绢绢能下水,但凡排得上号的,他就不穿旧衣裳。
脏了不怕,搁着,到时候收归库里。
内务府造办处有专管穿戴的衙门,您说内务府里当差怎么发迹起来?不就是从这些地方剪边得来的吗!言罢想起来,摆摆手道,咳,瞧我和您白话这些。
您是主子跟前红人儿,这些嘎七马八的零碎也不必知道。
到我这儿来混迹两天,入库的帮着记个档就成,不费您什么功夫。
素以叹了口气,抚抚那些精巧的做工。
一缕缕一道道的牡丹带、盘金满绣、黑白鬼子栏干,入人眼也就三两天,转手就撂,难免有些伤感。
她晃晃脑袋,这挑费太大了!这是排场,不能免的。
冯岚青举着茶壶嘬壶嘴儿,吱溜一声响,又道,老百姓过日子,家来个穷亲戚打秋风,不喜爱的,或旧或款儿不好的,打包袱就送人了。
宫里衣裳不能够,没人拿龙袍做人情的吧!上回库房里闹耗子,清库清到最后满地的金片子,衣裳都给祸害完了,可惜了的。
素以曼声应着,坐在桌前蘸笔登帐,等着苏拉翻看,一样样报花名儿,万丝生丝缨冠一顶、石青金龙褂一件、白玉钩马尾纽带一组、行龙镶熏貂披领一件……造完了册让冯岚青过目,冯太监打眼一看,笑道,姑姑好漂亮笔头子,宫女子大多不识字,您这手是擎小儿打下的底子?素以笑道,开蒙的时候跟着家里哥子们读过两天书,也是凑手胡写。
冯太监笑得别有深意,也是的,一个女人没肚才,就像手炉里没加炭,看着好看,不顶用。
还是会学问的好,将来管家做奶奶,哪儿都用得上。
素以谦虚着,老话儿都说了,文章越好越损命,识文断字未必有锦绣的前程。
闷吃糊涂过,活得比谁都好。
那可没定规的,福气长在骨头缝里,跌跟斗都跌不掉。
其实官场上也比老婆行市,正一品,大宰相,家里供尊奶奶佛,那佛不知人事七窍不通,说出去也埋汰人。
大字儿不认识一个,巴望配位满腹才情的状元郎?看戏看迷了!冯太监吸着口茶末子,呸的一声啐了。
素以笑了笑,她眼下是所谓的御前红人,到哪儿都有人捧着,听惯了就不稀奇了。
定下心来琢磨穿戴档以前的记档,门上闪身进来个人,叫了声素以。
抬起眼看,是长满寿。
她站起身问,谙达怎么来了?长满寿摇着胖身子过来,别折腾了,你调到这儿,他荣寿做不了主。
主子那儿点了名头,赶紧回去换身衣裳跟着走吧!这个点儿该收围了,今儿头一围,要封巴图鲁论功行赏。
不知道小公爷能不能拔头筹,我瞧他猎了不少。
他说得云淡风轻,素以迟登了下,谙达说主子点了名头?可不。
长满寿随手翻了翻写好日期的绢条,你想得简单了,以为从御前下来能到四执库?我告诉你,有的地方是上去容易下来难,真要离了御前必定是犯了大错的,该被打到辛者库才对。
成了,主子跟前少不得你伺候,咱们万岁爷不是谁都能将就的,主子他认人,不熟悉的连身都不让近。
姑娘你就别难为我们这些苦人儿了,瞧主子龙颜大怒有意思吗?咱们都提溜着脑袋干活,给我留点阳寿吧!既然皇帝点了人,她是没有耍滑的余地了,没办法,只好垂头丧气的跟出去。
长满寿贴着黄幔子在前面走,这回倒没来苦口婆心的规劝她。
她也没什么可说的,荣寿和琼珠巴不得她消失,到底谁在皇帝面前乱使劲,她猜也能猜到。
远处山岗上传来了尖利的哨声,长满寿仰脸笑起来,哟,哨鹿了,这是准备合围了。
素以头回木兰随扈,不太了解秋狝的细节,便问,哨鹿是最后一道?长满寿颔首道,不是射杀,要抓活物,晚上割鹿茸放鹿血,办庆功宴。
素以没言声,她以前在乌兰木通见过那场面,说实话很血腥。
姑娘家心眼好,见了一回不想见第二回。
长满寿显然很快活,乐颠颠的哼起了单弦,山东阳谷县,有个武大郎,身量儿不高啊二尺半长,蹬一个小板凳他上不去炕啊,太平年滴儿隆地咚……素以和那贞她们汇合后在小帐里听令,这小帐不设门,就是拿来遮挡日头用的。
这会儿宴没开始,大伙儿都等着呢,先折返的一队人马里有位爷,拎着只肥狐狸过来了。
看见那贞远远儿招呼着,贞妮子,来来!那贞红了脸,别别扭扭的绞起了帕子,有意装坦荡,贝子爷有话就在这儿说吧,没什么可背人的。
素以一看不简单,和琼珠两个探头探脑的张望,那位贝子有点不好意思,忙扬了扬手,今儿打了三只狐狸,两大一小。
这只皮子成色最好,我给你送过来。
那贞平时不声不响的,敢情早就有了说头了。
素以嗬了声,拿肩头子搡搡她,鲜皮子得撑起来晾,你不去搭把手?那位贝子爷是行家,拿匕首在狐狸肚子上浅浅拉一刀,不伤筋骨没出血,两手在皮子上一撕,那狐狸就跟更衣似的,顺顺溜溜把一身皮毛脱了下来。
他又从背后取了两支箭,纵横一交错,没要那贞上手就把皮子撑了个大概,边撑边说,找个出风口晾着,暂且留着头和脚,等皮子干透了再去掉。
还想说什么,见边上有人,一时憋住了没出口。
素以咳嗽一声,人家好像有话说,她们杵着白惹人嫌,便拉了琼珠一把,咱们外头逛逛去?琼珠迟迟瞧了那贞一眼,颇有点鄙薄的意思。
也不知道是看不上她暗里和人往来,还是那位的爵儿仅仅是个贝子,不入她法眼。
最后倒是腾了地方,扭着腰到帐外,看看天,再看看皇帝的发令台,对素以一哂,你不是告了假吗,怎么又回来了?素以心说她也没想回来,这不是没法子嘛!和她没什么可啰嗦,挠挠头皮道,今儿晚上设宴,主子跟前还得站班儿。
先头二总管来传主子话,叫我点卯来着。
琼珠哼了声,没再说话。
天眼看着黑下来,撤了围,两万人的大军聚拢到一起,搭帐篷点垛子,猎来的野味收拾干净,抹上盐驾到上火烤,没多会儿就满世界飘肉香了。
皇帝大宴设在行在里,每位参加狩猎的亲贵打到的猎物都由戈什哈搬到御前来,皇帝打发人一一清点,多者得胜,赏钱赏地赏黄马褂。
当然也有不稀图钱财的,比如那贞的那位贝子爷。
人家向上叩首,求皇帝赐婚。
至于什么时候可以迎娶,全由主子说了算。
那贞毕竟是御前老人,跟了皇帝两年,皇帝问过她的意思,也乐得成人之美。
那厢一双人磕头谢恩,这厢小公爷可难为坏了。
御前统共三位女官,领头的给讨走了,剩下两个新上任不说,连着再求一位,那不是撬皇帝的墙脚,逼得他御前没人吗!他犹豫起来,挠心挠肺的琢磨半天,只恨自己开晚了口,眼下是没指望了。
他像霜打的茄子,皇帝看在眼里,微微挑起了唇角,恩佑今儿满载而归,也是可喜可贺的。
说吧,要请什么赏?节前有点小忙,明天可能会请假,如果8点没有更新就不必再等了,后天会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