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篱沉淀得如一潭石蜡,皇上是来找贫僧讨主意的?我刚才也听皇上说了,那姑娘和当今太后没有关系。
既然如此,皇上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?皇帝仰首喟叹,你我都生在帝王家,人情薄如纸,这点你比我更知道。
我也不怕和你说,皇父颐养在畅春园,政务虽不管,毕竟名头在那里。
我是做儿子的,没有一宗能违逆他。
不是说皇父当真对我有什么压制,我心里终归以他为天。
他的脾气……别样都好说,只一遇到和锦书有关他就魔症了。
如今素以……他朝那边举着花生逗松鼠的人指了指,就是那丫头。
她和锦书有七八分相似,我要晋她的位分,还想一点点拔高,这样免不了要和畅春园二位见面。
我是有些担心,你还记得以前的宝答应吗?她最后是有锦书护着才安然无事,素以怎么办?她那么直隆通的性子,我怕她吃亏。
另外,相貌上就算能容得了,万一皇父猜忌起来,疑心我觊觎继母,那我岂不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吗!他是找到了可以畅谈的人,也不急于听他哥子的看法,自己一股脑儿像打翻了核桃车,喃喃嘀咕着,还有皇阿奶,她和敦敬皇贵妃,和锦书,都不对付。
叫她再看见这张脸,她又会怎么想?八成觉得她是个祸害,这副脸相的人害了她男人,害了她儿子,现在又来害她孙子。
这样算来,素以就剩剥皮油炸两条道儿了。
东篱沉吟了下,她自己的意思呢?问到这个皇帝愈发惆怅,转过身望着那人,拧起眉心道,说真格的,我同你诉了半天多苦,其实是剃头挑子一头热。
她是养不熟的白眼狼,我以为朝夕相处,她好歹对我有点想法,结果……她就想回乌兰木通嫁人。
她年纪也到了,再过十个月零六天就该放出去了。
我不想逼她,可又放不开手。
大哥哥,你替我出出主意吧!东篱苦笑着摇头,我自己是怎么回事,你由头至尾都看在眼里。
向我这个打了败仗的人取经,能帮上你什么忙?你连她出宫剩几天都掐得那么准,可见你自己心里有成算,不过是需要一个人倾诉。
情这种事,不花一辈子时间参不透。
困在其中,自己挣不出来,别人怎么开解都没用。
皇帝回过身来,似笑非笑看着他,那你参禅这些年,现在能够看破吗?如果可以割舍,就不会在午夜梦回时泪流满面。
东篱一手搭在石桌上,低下头道,世间人,法无定法,然后知非法法也;天下事,了犹未了,何妨以不了了之。
有时无为,或许能够得到更多。
皇帝的唇角仰起来,大哥哥,我知道你心里的苦。
你在沙门这些年,想过也挣扎过,又得到了什么?咱们兄弟自小在一起厮混,谈不上感情多深厚,至少也算兄友弟恭。
我这趟来,探望你是其一,其二,我也想劝你还俗。
痛苦了这些年还不够?你的人生真打算在这普宁寺里消耗殆尽吗?天上又飘起了雪片子,纷纷扬扬的在眼前回旋。
东篱在石凳上静坐,摇头道,我无家无国,到哪里都是这自在身,还俗或是不还俗,对我来说没有分别。
你是怕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?皇帝说,即便不回京,天大地大,就没有你的容身之所么?关外皇庄正经都空着,你到那里坦荡为王,谁敢说半句?东篱显然不愿意谈及这个,站起来合什一拜,要变天了,皇上早些回銮吧!贫僧眼下过得很安祥,红尘万丈步步皆是劫,既然已经跳出来,就再也不想踏足了。
在这寺院里吃斋念佛,祈愿皇上龙体康健,大英国泰民安,于愿足矣。
皇帝有些失望,你这又是何必。
东篱浅笑着,似乎想起了什么,又道,我有一桩事要问皇上。
他伸手去托漫天飘散的雪,微顿了顿道,将来……皇父势必走在太后之前,皇上对地宫安葬事宜,有没有别的打算?皇帝猜得到他要说什么,当初皇父就是硬铮铮给嫡母安了个皇贵妃的封号,单迁出帝陵独自下葬的。
东篱是怕他学皇父,怕他存心作梗,不叫太上皇和太后千古相随。
静下来思量,他们兄弟的境遇真像,东篱的母亲是元后,自己的母亲是真正意义上的太后,可惜她们都没有资格随葬,只能孤零零躺在妃子的陵寝里遥望皇陵。
要问他的真实想法,他也不愿意额涅死后继续凄苦。
可皇父能办到的事他未必能效法,当初高皇帝和敦敬贵妃是身后追封,如何安排都是皇父一句话的事。
眼下大局安稳,规矩制度都已经完善了,他如果不想做昏君,就无法罔顾礼法。
他拢了拢黑狐围领,夷然笑起来,大哥哥什么心思我都知道,别太高看我手上的权利。
莫说皇父将来必定有手谕下,就算朝中直言的忠臣们,也不能由得我按着自己的心意办。
你瞧你自己,连这么远的事情都想到了,真的如你所说的六根清净吗?他在他手上重重按了下,你出家,是我少时最大的遗憾。
虽说我眼下取你而代之,可我心里不是滋味。
如果你当真悟透了,那就不要自苦。
你的煎熬他们看不见,没有价值。
他说这些的时候,东篱有意回避了他的目光。
也罢,自己想不通,别人说破嘴皮子也枉然。
他的心意尽到了,总算对得起一块儿长大的情分。
以后怎么样,是去是留,都凭他自己吧!他抖抖肩上的雪,扬声唤素以。
那头冻得手脚发麻的人应了声,战战兢兢抚膝过来,眼睛怯怯看着大喇嘛,像个斩监候的囚徒等待最后一支令箭。
变天了,咱们回行宫。
皇帝吩咐道,复冲东篱拱拱手,就此别过,大哥哥多保重。
素以听了这话大大一乐,刚才看见他们对她指指点点,料着免不掉要被送。
谁知道到了临了,先头的担心都是多余的,主子要带她回去了!她忙给皇帝打伞,对着大喇嘛蹲身纳福。
闪眼之间看见前太子眼里金色的光圈,那一环光圈背后似拢着愁苦,她暗暗嗟叹着,造化弄人,要年轻时没出那些幺蛾子,这会儿应当是个神采飞扬的天之骄子,何至于要在着古刹里耗费光阴呢!遗憾归遗憾,这事儿不归她管。
她高兴的是主子没把她留下,主子真是个大好人!她喜滋滋的,快步跟着皇帝朝前面碑亭方向去了。
雪下得很大,两个人呵手顿足的上了马车。
皇帝拉缰驾辕,起先还挺好,上了山顶再要下山,雪片子掴得人睁不开眼。
再坚持坚持,越走越不对劲,发现前面已经迷了道儿。
山风很大,翻卷着大雪一去千里。
皇帝屈起手臂遮挡,转瞬就成了个雪人。
素以有点慌神,跪着探身给他扫身上的雪。
不停的扫,两只手都冻僵了。
这样大的雪这辈子没见过,她怕起来,颤声道,主子,看架势咱们遇上暴雪了,这可怎么办?离山庄还有段路呢,要是困在山里会出人命的。
皇帝嫌她啰嗦,把她的脑袋往车厢里推,别出来,看冻着了!停下不是办法,走一段是一段。
再往前到了武烈河,山坳里兴许有人家。
她被推回了后座,围子上有木门有厚毡子,她在里头安安稳稳什么没事儿也没有,可万岁爷怎么办?她是忠肝义胆的好奴才,怎么能叫主子冒着风雪赶车呢!素以大无畏的精神来了,抓过斗篷严严实实把自己裹住,光剩两个眼睛看路,拉开门挺腰子说,主子您进去,奴才赶的一手好车,让奴才来做把式。
做什么把式?做把戏还差不多!不管她多大神通,到底是女人家,这种环境里她使不上劲儿。
皇帝撇开尊贵的身份不论,他一个爷们儿能躲在女人后头吗?他气急败坏,不听话揭你的皮,还不给我进去!她讷讷的,可是您这样奴才不放心。
皇帝扭过身来瞪她,眉毛上糊了雪沫子,像上了年纪的老头。
自己知道眼神不足,恫吓不了她,便又动手把她塞回去,狠狠关上了车门。
没有她聒噪,他能一门心思来驾车了。
可是真的只一霎眼,眼前的一切都被雪覆盖住,已经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渠了。
城里有闲情的文人雅士爱对雪咏叹,觉得雪景美,圣洁呀,能叫人心旷神怡。
但是万事皆有个度,在度内可以美得恣意,一旦超出范围就成了灾,变成了致命的祸害。
现在这雪就令人感到恐惧,已经不是开始的一片片,不知何时成了团状。
用飘已经不能形容了,该用泼。
整团整团的,没头没脑的砸过来,无孔不入,叫人避无可避。
皇帝眯眼看那昏暗的天穹,这趟雪来势汹汹,这么下去要困在山上了。
早前没料到会这样,要有先见之明就不该离开普宁寺,这下子弄得进退维谷,路给雪封了,白皑皑一片,再走,往哪里走?他回身敲背后的门棂,里面人立刻纵起来,奴才在!她永远像上了发条似的生龙活虎,皇帝却有点愁,走不了,只能找个地方避一避。
他说,前面歪脖槐树边上有个山洞,咱们上那儿躲过这阵再说。
素以嗳了声跳下车,好家伙,雪到了齐大腿根儿。
她倒吸口冷气,差点儿没站稳。
皇帝扶了她一把,拉着她艰难前行。
车马也不要了,卷上所有能御寒的东西上山洞里去。
洞口给掩盖了大半,下劲的扒拉开,里头倒很宽绰。
皇帝让她先进去,自己抽刀从槐树上砍了几根大枝桠,横亘在洞前,尚且能防着雪大封门。
素以头回钻山洞,里面黑乎乎的,她觉得很害怕,挨着皇帝嗫嚅,主子,这不会是个熊窝吧!万一有熊瞎子怎么办?祁人好就好在便服常用蹀躞带,上头挂的七事里就有火镰包。
皇帝不声不响把她揽在身后,自己打火点眉子,高擎着一点微芒四下看看,发现这山洞似乎有人住过,壁脚堆了一堆柴火,有铺地的茅草,还有一只烧得墨黑的铜吊子。
皇帝松口气,大概是猎户留下的,有时候狩猎要在山里转几天,这里是个临时的落脚点。
横竖也不管那许多了,先烘衣裳取暖要紧。
皇帝浑身都湿透了,冻得脸色发青。
素以赶紧给他摘了鹤氅换上她的,请主子坐,自己忙着架劈柴生火,一面道,万岁爷真是有吉星高照,奴才也跟着主子沾福气。
遇上这么坏的天儿,猫个山洞都有现成东西,真好!柴火烧着了,这阴暗的洞穴才有了点生机。
她拍拍袍子站起来,到处溜达了一圈,回来很遗憾的摇头,可惜没有吃的,雪下得这么大,上面的下不去,底下的又上不来。
要是连着耽搁三天,那咱们得饿死。
皇帝朝外看看,脱下罩衣抖了抖,冰碴子簌簌在脚边落了一大堆。
他淡然道,这会儿雪太大,等过了这阵出去碰碰运气,要是能打点野味,也饿不死你。
她哦了声,那外头的马怎么办?这么下去会冻死的。
皇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弄进来没处放,总不能人和牲口在一处呆着。
冻死了也好,省得动刀子,要紧时候拿来填肚子,你可就活下来了。
他说话的声口里带着颤音,篝火里的脸异乎寻常的苍白。
素以心里一紧,连忙上洞口抄了把雪擦吊子,又另盛了半壶回来加热。
仔细看他,他在火堆前坐了一阵,身上结了冰的地方融化了,水淌下来,滴滴答答流了一地。
这怎么成!主子您受苦了,您瞧您的鞋……她扭身折了两根树枝在地上插着,不由分说就来搬他的脚,我玛法说,人的病气全从脚底下来。
脚上冷,身上怎么也暖和不起来。
您这么的不成,奴才给您捂着。
皇帝以肘支地,目瞪口呆的看着她脱了他的靴子倒扣在树枝上,一双大脚丫子就那么直愣愣搁在她眼前。
他自己不大好意思,她却很坦然,纤纤玉手包裹上来。
又嫌自己手太小,怕厚此薄彼,略犹豫了下,掀起外头坎肩,把龙足兜进了怀里。
隔着衣料搓搓,把脚都擦干,再瞧他一眼,粲然笑道,主子是爷们儿,这点子事儿……别臊。
怎么样?暖和些了吗?那个软软的胸怀……皇帝心头一拱一拱四外冒热气,她还叫他别害臊!皇帝红着脸别过头,你是个女人吗?素以觉得有点冤枉,她伺候他,怕他冻坏了,他还怀疑她的性别!她不满的嘀咕,奴才是女的,进宫前都验过身的,不是女的进不了贞顺门。
我知道主子意思,可奴才觉得这是考验奴才孝心的时候到啦。
这当口,主子别计较那些个。
奴才就是奴才,奴才给主子暖脚是应当应分的。
主子要是别扭,就别拿我当女人看。
当我是路子、是猴三儿,是铜茶炊上的索六都成。
您踏踏实实的,这冰天雪地里,奴才……全指着您了。
这话说起来有点相依为命的意思,皇帝心头那点躁火平息下来。
回头看洞外,狂风暴雪,八百年没见识过这样的天气。
也罢,困在这里急也没有用。
再等等,但凡能动,行宫里的侍卫就会想法子来找他们,这点倒不用担心。
打眼儿瞧她,她蹲踞在那里,一手搂着他的脚,一手去翻动那些湿衣裳。
火光把她的脸映照得分外柔和,皇帝看得有些呆怔,只觉心里某处默默的牵痛起来。
她是个好姑娘,心善,靠得住,还有一片滚烫的忠心。
她不贪慕他什么,她口口声声的叫他主子,在她眼里主子也许不需要区分男女,只要是为了主子好,她的那些女孩儿的脸面都可以忽略不记。
这就是大草原上养出来的热忱,她有一副博大的胸襟。
怎么办呢?越瞧越好,越瞧越舍不得松手。
他自己心里苦闷,却不愿意透露给她,怕会给她造成负担。
眼下这样松散的相处很难得,停滞不前也有好处,既近且远,他不急着发展什么。
只要她在他身边,不刻意的躲着他,能让他天天的看见,他也心满意足了。
他低头笑得很无奈,没想到自己会有这样退而求其次的涵养。
以前年轻时兄弟们背后管他叫霸王,他生性霸道,我的是我的,你的也是我的。
做了皇帝之后学会克己,懂得迂回讨巧,现在遇上她,更变得一点钢火都没有了。
他微微叹口气,带着惆怅的口吻,将来要是找人家,别去乌兰木通。
草原上不好,大夏天晒得浑身暴皮。
还是在京里,养尊处优的。
冲着你,我自然酌情提拔你女婿。
素以听了手上一顿,没有抬眼,只是寥寥的应,主子天恩浩荡,怪道人家说宰相门前七品官,我们做皇奴的,将来依仗主子的排头,也能在京里有立足之地。
说着又一笑,奴才心里想着谢谢主子的,先前一通忙忘了。
皇帝嗯了声,谢我什么?谢主子没把我送人啊。
她咧着嘴道,我担心主子怕大喇嘛没人照顾,要把我留下伺候他老人家呢!东篱太子和皇太后的事儿她是知道的,但是不能道破。
人要善于守拙,古往今来太聪明太拔尖的奴才,到最后都没有好下场。
皇帝的心思谁也猜不透,她在他跟前不能什么话都说。
主子高高在上,做奴才的适当保持距离,才是最好的自保方法。
皇帝听来却是另一种味道,你那么怕被我送人?她咕哝了句什么,他没听清。
其实她是想辩解来着,她还有一年就脱离苦海了,这会儿再被他转赠出去,那这辈子就真没指望了。
皇帝歪在茅草上,就像她说的,脚上暖和了,连带着身上也暖和起来。
外头铺天盖地的雪,山洞里除了潮湿些,倒也很安全可靠。
唯一叫他心悬的还是她的疏忽大意,烘干的大氅取下来抖抖,前头烧得滚烫的吊子放凉了,她俯身拿起来摸摸底。
这一连串的动作,似乎忘了他的脚还在她怀里搁着。
年轻姑娘,胸前山峦起伏,隐隐约约的一点触碰便叫人心痒难搔。
皇帝尴尬至极,她却很迟钝,压根就没有意识到似的,递过那只壶,好声好气道,不烫嘴了,万岁爷喝两口暖暖身子。
这儿没碗,主子将就用吧!他看她嘴唇发乌,女人家更畏寒,也没去接,撂了句话,你先喝。
素以才想起来,皇帝入口的东西都要有人试吃,这是规矩。
她讪讪缩回手,弓腰应是,就着壶嘴喝了一口。
再喝。
皇帝道,面无表情。
她听话的又喝两口,才道,主子您瞧,好好的。
这要是有茶叶,雪水煮茶该多得趣儿呀!皇帝没言声,伸手接了过去,直接在她喝过的地方下了嘴。
这下素以愣住了,她对不起主子,忘了擦壶嘴了。
主子这样儿,叫她脸往哪儿搁呢!唉,主子真不嫌弃她。
这也是落迫到底了,主子在宫里用掐金丝珐琅的物件儿,吃饭喝汤用茶,各有定规。
不像眼下,一只烧得连他妈都认不出他面目的旧茶吊,一点儿不计较,对嘴儿就喝……她有点脸红,悻悻然别过了脸。
皇帝却有孩子样的快乐,这叫什么呢?当真是小儿女心思发作了,连她喝过的水都觉得是香甜的。
他从她膝上挪下腿来,靴子没干,先穿了纳纱彩绣高靿绵袜。
打量她一眼,探过来在她胳膊上摸摸,衣裳倒是干的。
又去撩她袍子,触手一把能掐出水来。
他脸上一沉,你只顾给我捂了,自己的怎么办?她往后缩了缩,皮头皮脸的笑道,奴才没事儿,奴才没那么金贵。
以前在草原上,腊月里还打赤脚呢!这会儿不同,姑娘长大了,下半身受了寒,将来女科里不好。
他说着,不等她回话,把她一双脚捞到了膝头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