☆、第70章

2025-04-03 16:24:24

转眼到了大年下,宫里各处张灯结彩,备着辞旧迎新了。

新年新气象,连绵的雨雪终于过去了,到了年底是大好晴天,久违的太阳当头照下来,冷作冷,西北风里也能感到一丝温暖。

万岁爷说到做到,真的设了个传书的太监,专管他们之间的信件往来。

书信也实在是多,基本一个时辰能收到两封,全是甜腻腻的私房话,还逼着她必须回信。

于是一本白摺很快就用完了,越积越多无处堆放,皇帝在乾清宫的书架后面专设了一个柜子,用来存这些情书的档,钥匙挂在他的七事里,由他亲自保管。

琼珠走后原本不打算再设司衾的,后来怕树大招风,便又从尚寝局挑了个出来。

新上任的宫女叫慧秀,十六七岁年纪,人如其名,说话办事讨人喜欢,确实是个秀外慧中的姑娘。

御前的女官品级都是一样的,但是她见了那贞和素以还是管她们叫姑姑。

不把自己抬得太高,遇事能捧别人,这样的女孩儿很难得。

养心殿终于有了谦让互敬的氛围,大家尽着心办差,和和睦睦相处,就算是伴着君,也不需要窝里斗,整天提防谁了。

年三十要挂年画,各宫归各宫,素以她们不管别处的,只管伺候养心殿。

拿杨柳青的版子印画,再自己动手填绘上色。

印得最多的是门神,看守门户全靠他。

然后就是胖娃娃抱鱼、福禄寿三星,还有迎春接福的童子春牛图。

这里调了彩忙着上色,传书的太监鸿雁儿又打帘进来了,脑袋往八仙桌上一探,哟,手艺真不赖,能拿到天桥上换半碗棒子面。

那贞笑着应,可不,也不瞧是谁勾的线!提起天桥,据说现在出了个叫西洋镜的玩意儿。

四四方方的大匣子,三面凿眼儿。

凑在上头能看见各种各样的西湖景,还会动,是不是?鸿雁儿哦了声,你是说拉洋片儿啊!哪是会动呀,买卖人后边有摇靶儿,画片贴在轱辘上,跟汲水似的,一摇轱辘就转,画片不就跟着换嘛!西湖景是最没看头的,好看的东西你们没见识过。

他贼头贼脑的笑,我在造办处那会儿跟师傅出过宫,花一个大子儿看十张片子,里头就有孙悟空三打白骨精。

咳,怎么个打法呢……脱光了打。

打得蓬头垢面,金箍棒都不要了。

甩膀子摔跤,肉山叠肉山,那叫一个好看!姑娘们面面相觑,《西游记》改套路了,孙悟空还和白骨精不清不楚呢!素以提笔在金漆里蘸了蘸,料着鸿雁儿来九成又是带着圣谕的。

虽说万岁爷面上提拔他做司礼太监,可这么两头跑法,迟早要叫人发现。

再说取什么名字不好,叫鸿雁。

鸿雁除了传情还有什么?万岁爷有时候也顾前不顾后,一遇着感情问题就晃神。

今儿晚上团圆饭,宫里主儿们都上乾清宫吃素饺子去,老佛爷也过那边,下半晌就要准备上了。

鸿雁儿坐在二板凳上烤火,内务府叫领新袍子,我还没去,你们的呢?慧秀说,我们的早领了,春绸丝棉的。

我没上御前不知道,原来女官过节能穿紫红,先头局子里的姑姑都没这么打扮的,真新鲜。

年轻姑娘爱穿红,进了宫规矩多,大红大绿轮不着奴才,一年到头的酱色老绿,连滚边都只能用青缎子。

那贞笑了笑,局子里不算什么,肩上扛品阶也不成。

只有御前的才有资格,这是独一份的尊荣。

慧秀边刮浆糊边道,出来的时候局子里人都说我福气好,我以前真不知道什么叫福气。

家里六个姊妹我行三,爹不亲妈不爱的。

这回要知道我在养心殿伺候,回家得当我奶奶神供着。

大家都笑,御前走一圈,就是个扫地的,将来出去也高人一头。

素以问那贞,大婚定日子没有?什么时候家去?那贞举着年画往值房门上贴,应道,五月里办事,这是我在宫里过的最后一个春节了,交了二月就出去备嫁。

那敢情好,出去就是贝子福晋,您可算是熬出头了。

鸿雁儿眯着小眼睛奉承,将来再见面,别忘了咱们。

嘴里说,手上也没闲着,把提了浆的哼哈二将往她和慧秀手上递,这是前边养心门上的吧?给,赶紧贴去吧!那两个人被他打发出门了,素以瞧他一眼道,有信儿?鸿雁儿从怀里掏出折子往上敬献,耽搁半天,主子该着急了。

素以接过来看,没写其他话,单附了首歪诗曰:日出东南隅,照我萃赏楼。

念尔情切切,能邀双游否?要带她上萃赏楼看雪后初晴?点子不错,风险太大。

再说今儿年三十,各宫主儿都备着吃乾清宫的年夜饭,互相走动也勤快。

别的倒没什么,万一路上遇见几个,一通打招呼请安,不也麻烦嘛!她把折子合起来交还回去,鸿雁儿瞧她没回信,绷着弦提醒她,主子等着呢,姑姑不写点什么?她想了想,不回的确不好,礼尚往来嘛,于是翻折写了个慎字。

鸿雁儿颠颠的去了,她站在桌前有点发愣。

今天一早到现在,心里总悬得慌,像是要出什么事儿。

中晌吃冬笋烩糟鸭子热锅,炖得那么烂的骨肉,居然能把筷子插断了,叫她一阵心悸。

大概是个不好的预兆。

她想起来,宫宴太皇太后也要出席的,别人好应付,这老太太可是难缠的阎王爷。

她没得罪她,不就是长得像皇太后嘛,犯了大忌似的。

就为这,拼了命的算计她,不坑死她誓不罢休。

亏这老太太吃斋念佛,这么大把年纪戾气那么重,那些大悲咒都白念了。

还要把她送给大喇嘛,她的心是什么做的?不知道大喇嘛是为什么出家吗?上辈里反了太上皇,这辈里再得罪皇帝,她口口声声为大喇嘛,会不知道这样可能反而害了他?归根结底就是要把她解决掉,哪里真管孙子死活。

人淬炼到这份上,越老想得越开,惜命却不惜福,老糊涂了。

其实要打发她很简单,直接发懿旨叫放出宫不就行了,犯不上那么大费周章。

只是以前她可以走得头都不回,现在不是了,这紫禁城里有了她的牵挂,纵然要离开,也少不得一番伤怀。

所幸今天的晚宴用不着她伺候,她安安稳稳躲在养心殿里,把每间屋子的熏香都换一遍。

换到三希堂时眼梢瞥见个人影,还没回头,那人就从后面拥了上来。

淡淡的沉水,温暖的语气,他说,请不动你,朕只好亲自来访。

慎什么?怕什么?她的手在他袖口的妆花满绣蝙蝠纹上抚摩,您说要避人耳目,我一个司帐光明正大跟着您从南跑到北,样儿好瞧么!又问,今晚上太上皇老爷子和皇太后会进宫来吗?奴才其实挺想见见皇太后的,说我和她像,不知道怎么个像法。

我现在打量,你和她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。

要叫我说出你们哪里像,我说不上来。

他在她耳垂上亲了亲,她戴上他赏的玛瑙耳坠子,鲜红的水滴型映着颈间细瓷样的皮肤,荡悠悠直晃人眼。

他悄悄琢磨,什么时候换成金龙衔东珠的就好了。

左右各三,那她就再也跑不掉了。

领口里氤氲的香气熏人欲醉,他弓着颀长的身子枕在她肩头,缓声道,太上皇和太后不会进宫来,明天一早我上畅春园请安吃团圆饭去。

倒是想带上你,不过还有众臣工随行,你去不方便。

口头上是这么说,心里到底有忌惮,唯恐皇父多心,届时腹背受敌更糟心。

怕她失望忙又安抚,要见有的是机会,等时机再成熟些吧!依我说见了还要磕头行礼,有什么意思?不如不见。

素以倒是无所谓的,她这人除了大事,鸡毛蒜皮一向不太执着。

说像嘛,她就好奇打算见见。

能见着最好,见不着也不要紧。

拉他坐下,看了看钟道,再歇会子晚宴就该开始了,奴才听说四更还要进饽饽,今儿歇得晚,中晌睡好了吗?他盘腿坐在宝座上,倚着肘垫边翻书边道,这阵子睡得都挺好,只要你不走远,比吞鹿血还管用。

说到鹿血就想起草原上那夜发生的事,加上前几天面见了小皇上,现在成了病根儿,不能回想,一想就叫人无地自容。

她飞红了脸,揉着衣角道,原来奴才还有助睡的疗效,可能比太岁还要管用。

皇帝理所当然的点头,太岁泡酒喝好,你又不会喝酒,将来可以泡醋。

她霎眼儿望着他,耿直道,酒不好喝,醋会把人心泡烂。

奴才虽然卑微,做人还是很有原则的。

脸盲归脸盲,记事却很清楚。

吃过一回亏,我这辈子都忘不了。

您别叫我吃醋,我会很难过的。

一难过我就想自保,一自保我就六亲不认。

皇帝怔了怔,因为爱得不深,随时可以全身而退。

入了迷的只有他,她仍旧可以很清醒的站干岸。

朕知道。

他表情有点发僵,一时说岔了,你别往心里去。

她站在一片日影下,美丽的脸,婷婷的身姿,明明离得很近,却隔着一层似的。

不知怎么,皇帝面对她有时会自卑。

这种心理难以言说,羡慕她的纯粹,要巴结着她,生怕她哪天说不爱就不爱了。

陷在爱情里的人都这样吧?他没得什么病吧?巴巴儿的回来瞧她,屁股还没坐热荣寿就进来通传,扫袖打千儿道,回主子话,湖广总督递了膳牌,未时三刻南书房觐见。

瞧时候差不多了,请主子移驾。

皇帝直起身子,荣寿忙上前伺候他穿鞋。

他整整披领出门去,跨出门槛回了回头,景泰蓝三足象鼻香炉里新投了塔子,沌沌的烟雾从顶上镂空处缓缓飘出来。

站在外面往屋里看,云山雾罩的瞧不破。

她在一室香烟后,面目模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