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☆、第72章(捉虫)

2025-04-03 16:24:24

被太皇太后闹了这么一出,横竖这个年是过不好了。

年夜饭复杂冗长,每个人都在极力忍耐。

进过了膳喝奶茶,喝完了茶再进酒膳,直到最后一道果茶用完,这顿饭才算圆满的完成了。

皇后对太皇太后的指婚尤其担心,整个晚宴都提心吊胆。

一边是丈夫,一边是兄弟,她本来就不是个厉害人,也想不出好法子缓解这个矛盾。

只恐皇帝要误会她,她可冤枉死了。

太皇太后拖泥带水的,一口一个听皇后说,把这盆脏水全泼到她头上来了。

真是天地良心,这种时候把她推出来,不是要让帝后之间闹得不愉快么!人家老太太心疼子孙,懂得家和万事兴的道理,她不是。

她太平日子过久了就要出幺蛾子,年轻时爱抢阳斗胜,最终胜利了,这种荣耀打算一直保持下去是怎么的?宫妃们蹲福请跪安,渐渐都散尽了。

皇帝在东配殿里歇着,人倚着烟灰紫色团花靠垫上愣神。

皇后原本下了丹陛,想想不对,重新又折返回去。

皇帝听见脚步声抬起眼,看见是她就问,夜深了,怎么还没回去?皇后上前来,轻声道,我想问问你,你真打算让素以一直留在养心殿吗?皇帝厌恶的一皱眉,怎么?连你也要挑眼?皇后坐在边上圈椅里,很是心平气和,你别忙发火,我哪里是这个意思!我是想,你留下她不过是为了和老佛爷对着干,这又何必呢!她现如今被老佛爷盯上了,你外面事忙,也不能日日缠绵内廷。

万一叫她落了单,老佛爷寻衅找事,她一个小丫头怎么应付?还不如让她去我宫里,我天天儿都在,又没什么重活累活,决计委屈不了她。

就算寿康宫那头不依不饶,我好歹是皇后,拖延一阵子还是可以的。

皇帝听她话也觉得有理,再说素以明面上终归指了小公爷,皇后这个大姑子既然在跟前,继续放在他身边要落人话柄。

可是天知道他有多难!留下她怕被太皇太后惦记,搁在皇后宫里又怕小公爷借故和她碰面,真是两头都不放心,两头都煎熬。

想了很久才叹息道,话是没错,对她来说到你那里再顺当没有……明天朕要上畅春园,只怕一走就要出事,还是带上她,我才能放心。

大节下的,她也七年没回家了,叫她在家吃顿团圆饭,回头再送到你宫里。

朕在,太皇太后总还有些顾忌,时候一长精力够不上,兴许就淡了。

他涩然看皇后,婷婷,朕这模样叫你笑话了。

皇后勉强扯扯嘴角,咱们少年夫妻,对你我也了解。

男人嘛,一辈子总要有一次轰轰烈烈。

我不笑话你,反而觉得你可亲,更有烟火气儿了。

以前你老是端着,整日间见臣工、批折子、读书,我知道你过得不快活。

近来看见你有了笑脸儿,我打心眼里高兴呢!还是素以有能耐,她是个大功臣。

偏偏太皇太后瞧她不顺眼,要不晋了位,大家都省心。

皇后是深明大义的女人,两个人房事上都淡,皇后还有痛经的毛病,每回都像打了场恶仗似的,同房几乎已经没有了。

少了男女的那些私欲,两个人处得反而像朋友。

太皇太后曾经找皇帝说起皇后无嗣的事儿,话里话外总透着那么点意思,要她让贤,甚至让他废后,都叫他婉拒了。

皇后是好女人,他不爱她,但却敬重她。

她大节端正,不骄不妒,办事有分寸。

纵观这后宫,没有人比她更适合这个位置。

但这回牵扯上了恩佑,这就有点难度了,毕竟他也怕伤皇后的心。

恩佑对素以的那点心思,他在承德时就已经发现了。

这回既已经指了婚,他再见素以,八成会更自觉身份不同。

皇后倒是体人意儿,略犹豫了下,这么的,我把你和素以的事儿跟恩佑说说。

他那颗榆木脑袋不点不透,索性挑明了,不耽搁他相人,叫他另找好姑娘去。

只是素以怎么看呢?你回头问问她,这丫头在公爷府能独当一面,想必主意也是极大的。

刚才我真捏一把汗,太皇太后问话,她要是敢有半个不字,估计这会儿绫子已经送去了。

你们把话说明白,她要是想开了愿意跟着你了,我看今儿晚上就开脸。

我来发懿旨晋她位分,免得夜长梦多。

皇帝捏着手里的檀香珠串缓缓摇头,不是时候……你以为晋了位老佛爷动不了她?砧板上的肉,爱什么时候剁就什么时候剁。

一切等明天进了园子再作定夺,我这会儿头疼得厉害。

皇后听了来给他按头,一面道,我才刚还想,要是老佛爷赐婚的时候干脆说已经开了脸,这道旨意是不是就不会下来了。

可转念一想也不成,开了脸得记档上报内务府,瞒着人留她在跟前犯了大忌讳。

老太太又要说她狐狸精,专事掏空爷们儿身子,那就更该死了。

皇帝唔了声,我也没想到,到了这岁数还来这一出。

皇后笑起来,我上年偷着给你算天命来着,说今年红鸾星动,没想到竟然这么准!皇帝板着脸道,胡说!只一顿,自己也笑起来,可不是么,赖也赖不掉。

只是奇了,一辈辈的皇帝都和那张脸杠上了,真像应了什么劫似的。

皇后嘟哝了句,前人栽树后人乘凉,前人造了罪业,儿孙就得一辈一辈的还下去。

谁知道呢,可能是吧!皇帝把皇后送到近光右门,两个人分了道儿。

他要回冬暖阁做开笔礼,然后就等着半夜的那顿素饽饽。

大年三十,夜里天出奇的冷,满四九城都在忙过除夕。

他站在窗前看,撂高儿的烟花礼炮照亮了夜幕。

不知谁家的二踢脚响得震耳欲聋,咚的一声纵起十来丈高,在半空中又是啪的一声,迸出一团火花,寂静下来,然后化作一缕白烟飘散了。

烟火流转,空气里全是硫磺的味道,有些刺鼻。

他往后退了一步,刚要转身,不经意朝东边配殿瞥了眼。

配殿夹角的窗也半开着,窗前立了个人,这里看过去能看见半个身子。

乌沉沉一头黑发,光洁的额头,精细工整的半边眉眼,是素以。

他心里一动,慌忙跑过去。

打帘子进了偏殿,恰好她一个人在。

案头的烛火跳动,面对面时,忽然又觉得词穷,无话可说。

你刚刚在看什么?隔了会子皇帝才问,看烟花吗?她支吾了一下,不是看烟花,她是在偷着看他。

以后只能这么远观,他们的缘分被太皇太后砍断了,她连去古北口等他的机会都没有了。

素以心里不好受,又不能把丧气做在脸上,只有穷装大方,装不在意。

她说,主子,我和小公爷的指婚还能撤吗?我知道老佛爷肯定都安排好了,这个档入了宗人府,以后就拨不出来了。

想撤只有等太皇太后再下旨,是不是?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澄澈得像一泓水,皇帝莫名感到难过,某种程度上来说是的,太皇太后的懿旨只要出了口,基本已经无法挽回。

可是他不死心,只要她答应,办法是人想出来的。

不就是名声吗!说他抢小舅子的女人,说他忤逆太皇太后,这些都不是问题。

他就想得她一句话,她点个头,一切难题就迎刃而解了。

其实明明可以强迫她,可惜他不忍心。

他不拿她当后宫那些用来消遣的嫔妃,要和她过日子,希望她心甘情愿,这是起码的尊重。

他上前牵她的手,素以,朕再问你一遍,你愿不愿意留在朕身边?你说愿意,朕马上夜闯宗人府,亲自毁了那道懿旨。

皇帝冲冠一怒太简单了,根本不需要成本。

但是这桩事之后呢?她很宝贝自己的小命,也爱家里的阿玛额涅还有哥子,不愿意连累全家削籍,入辛者库为奴。

他们是蝼蚁,没法和象腿比粗。

但凡有点出格的念想,还没动作大概就给碾死了。

这阵子暗流汹涌,她自己清楚知道她这样的人不能在宫里生活。

不说别的,一个琼珠当时就让她厌恶至极,要是面对几十个嫔妃,那往后的遭遇定然难以想象。

还有那位虎视眈眈的太皇太后,她才六十出头,要是长寿些活到七老八十,天天的横眉竖眼,那日子怎么过?他看着她,脸上满含期待。

素以不是十四五岁的孩子,她要顾虑的太多。

一面舍不得他,一面又要周全家里人。

皇帝权势再大,架不住有心人往王法刑律上靠。

在旗的但凡有点小权的人,哪个身上是干净的?太皇太后要下死劲找茬,吹口气就能让一个姓氏凋落,化成灰。

得罪不起啊!她摇摇头,这是要让奴才死无葬身之地呢!您别这么干,我跟不了您,咱们做亲戚也挺好。

往后随小公爷进宫来瞧皇后娘娘,说不定还能远远看您一眼。

其实留点念想,比咱们都陷在水深火热里好,您说是不是?我不够。

皇帝苦笑着,你能这么冷静,我做不到。

我都快疯了,都敢抢走你,我就杀谁。

素以吓一跳,您别这样,何苦迁怒不相干的人!她弯着眼睛笑,您瞧我也没什么好的,我脾气冲,脑子里又少根筋,我还是个捏不住的油葫芦,偷奸耍滑无恶不作,您看久了会恶心的。

那些都是好的,我都喜欢。

皇帝上下打量她,有点强颜欢笑的意思,你看你,肩是肩,腰是腰,最要紧的是屁股大,好生养。

素以腾地红了脸,您没事儿琢磨这个,不像话啊!往后您不能再在言语上调戏我了,被人听见了不好。

这是我最后一回和您走得这么近,明儿我就去皇后宫里当值,您要是为我好就别留我。

让她去长春宫先前已经和皇后达成共识,可从她嘴里说出来,又像刀划过心头,有别样刺痛的感觉。

他叹了口气,你一点也不恋我?素以直想哭,拼了命的忍住了。

谁说她不恋他?她脑子里全是他!这不是没办法嘛,不能叫他和太皇太后闹翻。

帝王家的家务,折腾起来不好看相。

何况畅春园里还有位太上皇,虽说放了权,对皇帝的行为仍旧可以制约。

她心疼他,他不说,苦处和难处她也都知道。

这是为您好,也是为我自己。

您要是懂我,就一定能体谅我。

皇帝缓缓垮下肩,顿了顿才道,明天我要进园子,你跟我出宫。

你家在东城靶儿胡同?我让人送你家去,在家呆半天,回头再派人来接你。

他说着,给她捋了捋领上的狐毛出锋,我不在宫里,不放心把你送过去。

万一有个好歹,怕鞭长莫及。

他一个干大事的皇帝,现在为这点鸡毛蒜皮斤斤计较,真太难为他了。

素以想和他亲近,如今也不能够了。

她退后两步,恭恭敬敬蹲了个福,谢主子给奴才半天假,奴才七年没回家了,这两天正想家呢!他颓然望着她,再容我些时候,万事都会有转机。

她垂下眼没有瞧他,就算有转机也没用,她爱他,但是爱情以外还有别的东西。

她不愿意随波逐流,可是太皇太后给她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