☆、第94章

2025-04-03 16:24:25

暖阁里有些热,本以为请过安就能回去的,没想到皇后要留膳。

素以觉得脑门子一圈都出了汗,摘帽子又怕不尊重,左右为难。

皇后看她一眼,笑道,没外人,把坤秋摘了吧!兰草上来伺候,拿篦子给她篦顺了头,重又退了下去。

素以轻松了,这才长出一口气,腼腆的笑了笑道,奴才怪不好意思的,临晚上出门图方便,也没好好梳妆。

她一头乌沉沉的发,灯下看来很漂亮。

皇后在她辫梢上捋了下,宽宏道,戴坤秋不失礼,倒是我留饭乱了章程。

也没什么,咱们和别个不同,亲上加亲的,处起来也别拘谨。

我大你四岁,又共侍一夫,其实就像姊妹似的。

见素以诺诺应了,接过宫女手里的青花瓷铃铛盅递给她,自己也捧过一碗来,揭盖儿是糖蒸酥酪,便拿掐丝珐琅勺慢慢舀着吃。

一头又道,今儿家去了,家里阿玛额涅好吗?素以微躬身道,都好,谢主子垂询。

皇后点点头,我听说恩佑前后脚也跟着去了,他这人死心眼,后来没出什么事吧?事还真出了点,他抱着皇帝哭诉那段没敢告诉皇后,怕惊吓着她,便道,没什么,都挺好的。

喝了点酒,喝高了,后来在我们家歇下了。

皇后知道小公爷心里不服,这才借酒消愁的。

她也心疼,可是怎么办呢,胳膊拧不过大腿。

他们娘家根基原本就不粗壮,和皇帝对着干,明摆着要吃大亏。

恩佑虽然糊涂,这点还是知道的。

她也劝过他,识时务者为俊杰,天下女人多得是,别为一个素以伤了郎舅的和气。

况且让皇帝和素以成其好事,对她来说也有益处。

皇帝和她之间毕竟没有*情,素以位分再低,架不住皇帝宠*。

所以对她好,把她拉在同一条战线上就是留住了皇帝。

区区一个密贵妃么,何足为惧?我就怕他惹事,他对你总是放不下……皇后略一顿,很快转移了话题。

手里盅儿抬了抬,这酪做得极好,我这儿换了个蒙古厨子。

你知道沈太侔的《东华琐录》吗?里头对牛乳大加赞赏,要说做牛乳,还是蒙古人能做出原汁原味来。

沈太侔可是个大吃客。

素以笑起来,写了酪、奶茶、奶卷、奶饼,把人馋得垂涎三尺。

可不。

皇后应承不迭,我在宫里日子无聊,又没有孩子逗弄。

以前老佛爷在,晨昏定省还有些事做,现在闲下来,只好研究这些吃食打发时间。

那个厨子手艺好,横竖我这儿让他专管小食的,往后吩咐他做两份,你那里也顺带着赏赐点儿。

有了好的同吃,大家高兴嘛。

素以倒不好意思了,主子对奴才关*,奴才无以为报啊。

要你报什么?宫里人心隔肚皮,我坐这位置更是高处不胜寒,很难得找着个贴心的人儿。

自己身子又不好,没法生养,这也是我的坎儿,天底下总没有绝对的完满么。

她在她手上一拍,如今就指着你了,你能早些怀上龙种,咱们一块儿教养他,让他平平安安的长大,也弥补了我没有子嗣的缺憾。

素以心头一跳,帝王家有长远的考量,一则怕儿孙长于妇人之手磨了钢性,二则忌讳母凭子贵祸乱朝纲。

皇子能留给生母喂养的,阖宫除了皇后,没人能享这份殊荣。

也就是说哪天她怀了孩子,宝宝儿落地就得送给别人么?她之前没想得那么长远,今天听皇后一说,才发现前途这样堪忧。

自己心里霎时滚油煎似的,皇后安插个刘嬷嬷在她身边原来不是为别的,就是为了时刻留意她的肚子,等着她怀孕的信儿。

果然不能相信任何人,她暗暗记住了,脸上却笑得花儿似的,真有那一天,也是哥儿的福气。

只不过等米下锅,饿死的多。

主子要是实在想要孩子,瞧亲王们哪家有新生的格格,先抱过来养也是使得的。

皇后转转护甲,才要说话,一回头瞧见正殿门上进来个人,忙起身叫了声万岁爷。

皇帝让人伺候着解下鹤氅,头上的天鹅绒台冠上也沾了雪珠,取下来一抖,抖得满地水珠。

换了软履进垂花门,见她们蹲福,一手一个托了把,笑着问皇后,你们聊什么呢?没什么,聊些家常事儿。

皇后让人上奶/子,瞧了外头一眼叹息,又下起来了,自打入冬后就没消停过。

转头又怨怪晴音,你是怎么当的差?宫里人愈发没眼力劲儿了,皇上来怎么也不通传?皇帝盘腿坐在炕上,两手捂着甜白瓷小碗道,你别怪他们,是朕不叫他们通传的,就想听听你们说什么话。

皇后呲达他,怎么,皇帝还听壁脚?怕我们背着你,编排你的不是?皇帝解嘲地一笑,可不是么,朕近来也变得小心眼儿了。

说着转过脸来看素以,她在边上侍立着,灯影重重下是娟秀明媚的侧脸。

大约有些热,鬓角微微汗湿,更显得通透可*了。

他眼里漫出宠溺来,温着嗓子问她,都安顿好了?住得惯吗?素以蹲身道是,仰脸笑道,奴才连宫人他坦都住得很受用,能搬到庆寿堂已经是耗子掉进米缸里啦,高兴还来不及呢!皇后掩嘴笑道,好丫头,心气儿不高才能把日子过出味儿来。

你才晋位,贵人的月例都有定规的,多少人巴巴儿盯着,超出了怕叫人说闲话。

明面上的东西大伙儿都一样,主子另有赏赉别人就管不着了。

往后用度上缺什么就打发人和晴音说,可别委屈了自己。

好言安抚一番,转而又问皇帝,用过膳了?皇帝嗯了声,用了酒膳出来散散,不知不觉就到你这里了。

那哪是不知不觉,分明是知道素以在这儿才过来的。

皇后都明白,面上自然不会戳穿他,只道,我留了素以在我宫里用膳,你要是不嫌弃,我叫人温壶酒来,你再用些。

皇帝想了想,他要是不用,她们八成就得草草了事。

总不能叫他干看着,她们在那儿大吃大喝吧!天儿冷,喝点酒能暖身子。

皇后这里他长远没有留宿了,一块儿吃个饭也不为过,便颔首答应了。

两位都是主子,素以奴性最强,很知趣儿的认为自己在他们跟前没有坐的地方。

伺候帝后落座,自发的退到边上执壶侍立。

皇后一看忙道,你是客,倒叫你站着?来坐下,零散活儿有她们照应。

满像是丫头开脸做通房的感觉,就是那种从奴才一跃变成小半个主子的待遇。

素以讪讪的,看见皇帝嘴角的笑意,真叫她窘得无地自容。

坐下吧,瞧你平时大大咧咧的,这时候倒会计较。

皇帝替她挪开杌子,端起酒盏和她们碰杯,这才缓声对皇后道,朕过两天要微服往江南巡查,特命了弘箢掌理内务府,军机处有三叔家的弘赞照应着,万一有棘手的事儿就传他们进来商议。

宫里有你主事,朕在外也安心……朕要说什么你知道,素以才晋位,宫里多的是使手段下绊子的人,你好歹多周全些。

皇后给他布菜,一面应着,你在外好好照顾自己身子是正经,宫里有我,我能让人坑害她么?说起来我也有耳闻,一直没寻着机会和你说。

我跟前嬷嬷的内侄女在宁寿宫后面那片当差,闲聊时候念央儿,抱怨位分低的主儿受人欺压,黑心厨子冰凉炕,一个冬天过来冻出满脚的冻疮。

我前两天就在琢磨,是该好好整治整治了。

到底都是伺候过你的人,我放心把宫务交给贵妃料理,没曾想弄得这一团乱。

我不知道也罢了,知道了没法子坐视不理。

那些欺主的刁奴得从重开发一批,我瞧谁还敢苛扣供应。

皇帝是不管那些的,他慢慢吃菜,那盘鸡丝蛰头对胃口,挑着用了好几筷。

漫不经心的应,你瞧着处置就是了,只别累着自己。

有什么传旨下去,叫内务府查办,凡事也用不着亲力亲为。

皇后抿嘴笑道,我记着了,其实我是想同你说,素以是通透人儿,我要是忙不过来,打算请她帮着打打下手,不知道你舍不舍得?皇帝心里明白,皇后这是有意要提拔她。

她是个傻大姐,身上没了差事,大概就剩闷吃糊涂睡了。

叫她协理是有好处的,大事小情打她手上过,她的日子就能滋润些。

可后宫权利是把双刃剑,给自己谋福利的同时,也叫人咬牙切齿的恨。

他斟酌了再三,还是感到不妥。

素以娘家没靠山,她阿玛哥子的官衔要往上升也得慢慢来。

凡事不能一蹴而就嘛,所以她插手宫务还不到时候。

这事先放放。

他嘬口酒道,她位分低,也没人会服她。

暂且只有先偏劳你,等以后有了时机再说。

嘴里才撂了话,却看见素以一口闷了大半杯惠泉酒。

他有些意外,你这么喝法?素以喝得正得趣,被他一问难为情了,搁下杯子道,这酒有点甜。

皇后葫芦笑道,是甜,加了腌渍的话梅,上口容易,可是后劲儿大。

言罢细打量她两眼,哎呀,瞧着上脸了。

素以捂捂脸颊,好像是有点发烫。

怯怯对皇后道,也没喝几口……奴才贪嘴失仪了。

那有什么,这酒才进贡时我也喝醉过一回。

夏天吊在井里的,拿起来干净爽口,我一没留神喝过了,睡了半天才缓过劲来。

皇后大方的摆手,上了头就不好了,我看你早些陪主子回去歇息吧!吩咐晴音招呼宫女,天黑了,多备两盏羊角灯给主子照道儿。

这就下了逐客令了?皇帝站起来笑,暗里感激皇后有心的成全。

他这会儿过庆寿堂已经避人耳目了,宫门下了钥,要知道也是近身的太监知道。

荣寿机灵,早打发人提前开道去了。

两个人出得门来,借着灯光一看,地上铺了层薄雪,踩上去鞋底下沙沙作响。

他拉素以上辇,她死活不愿意,规矩体统来回的搬弄。

大概真有点醉了,说着说着舌头明显打结,叫他听得直乐。

醉了才好,醉了可以肆意的纵情么!他也不管那么多了,弯腰便把她抱了起来。

九龙辇别说一个贵人,就是皇后也不能轻易坐的,她还在扑腾,被他下劲儿压住了,天都黑了,没人看见。

素以脑子里嗡嗡的,想想是啊,天怎么黑了呢,刚才还挺亮来着……她嘟囔了声,兰草,我的帽子呢?兰草听见主子喊,三步两步纵上来,回主子话,在您头上戴着呢!她抬手摸了摸,长长哦了声,这坤秋是紫貂的圈子,落在别处可真要叫我肉痛死了。

这点出息!皇帝揪她鼻子,放心吧,明儿让人给你送赏赐过去。

就像搬家似的,把我瞧着好的东西都送给你,成不成?风卷着雪沫子扑在她脸上,她胡撸两下说,别忘了多给我送几根蜡烛,我那儿暗,赶上天儿不好就得掌灯。

皇帝心里不受用了,才想起来庆寿堂前面加了书屋的门楼,遮挡住了二进的光线。

是他考虑不周,盘算了会儿道,那换个地方,要不搬到遂初堂去?我喜欢四进院,可以从二进溜达到后面罩房。

她靠着他摇头,坤秋的帽圈子在他鼻尖上扫来扫去,他捂嘴打了个喷嚏,把她吓了一跳,哟,受凉了?抬辇到了门上,他牵她下来。

嘴里应没有,推推搡搡把她攮进了后面寝宫里。

他是带着挑剔的眼光来视察的,四下看了圈,黑漆钿镙床,红漆葵纹屏风,墙上挂铜胎珐琅葫芦瓶,布置倒很精美。

再瞧各处帷幔帐子,布料厚实,花草也还入眼。

他站在踏板上抬手拨弄,床头横档挂着杏黄的穗子,一拉幔子就落下来,挡住了半张架子床。

皇帝很满意,还没转过身称道,醉了的那人跌跌撞撞过来了。

也没和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