颂银嘴角抽了下,这人脑子正常的时候是那么回事儿,一旦上边没人压着,又面对着她,他那股怪劲儿就忍不住要发作。
不过看在他救她一回的份上,颂银不打算计较,心里还是很感激他,叫她妹妹也生受了。
可是容实知道,这回的事儿没个说法,皇上那里不能依。
他记得上次她过右翼门时无意间掉落的药方,并不是什么补身子的。
他们这些侍卫出身的舞刀弄棒之余也陪阿哥读书,川芎、牛膝、车前子,合起来有祛风止痛下胎的功效,他心里有数。
所以催生是确有其事,但方子从何处来,是不是和她有关联,他心里也存着疑虑。
不管怎么样,先过了这关再说。
慎刑司虽属内务府管辖,六宫出了事,他这个统领也有查实回明的责任。
她这会儿有点浑浑噩噩,他帮着把储秀宫和东北三所的琐事料理妥当,听她安排太监照应禧贵人,嘴上不说,心里愈发觉得她们之间有往来。
这种事非同小可,需慎办,所幸佟述明很快赶到了,她见了她阿玛,嘴瓢着,不复以往小总管趾高气扬的神气,像只斗败了的公鸡。
阿玛……她要说话,述明抬手制止了,我都知道啦,是位阿哥。
他叹息着摇头,很惋惜的样子。
颂银碍于容实在,不便多言,只和她阿玛说:先前皇上发怒,要责罚我,亏得容二爷替我说情了。
述明啊了声,冲容实拱手,这可得好好谢谢,容大人太仗义了!我先前在家眼皮子直跳,颂银脾气冒失,唯恐她触了逆鳞,好在有自己人帮衬着,白捡了一条小命。
容实对他那句自己人很满意,瞧了颂银一眼,大致的意思是看看,你阿玛也这么说来着。
嘴上却客套着,该当的,没有胳膊肘往外拐的道理。
不过眼下要紧的是查案,皇上龙颜大怒,这事必要问个究竟。
侍卫处奉旨协查,那咱们就别耽搁了?他向慎刑司方向比了比手,世叔请吧!他们走在前头,颂银在后跟着,走了没几步述明就打发她,都上那儿去了,衙门谁打理?你回内务府,剩下的我和容大人来办。
你也辛苦一夜了,今晚上我当值,你回家好好歇歇吧!颂银脚下踯躅着,怔怔应了个是。
容实压着腰刀一笑,赶巧,今晚上我也不当值,我送你回去吧,正好有些话想问问你。
她抬眼瞧他,他眉舒目展,没什么愁绪。
她点了点头,目送他们走远,独自一人在夹道里呆站着,鼻子隐隐发酸。
低头看胸前的补子,牡丹团花的芯里发黑,其实她就像这刺绣似的,为了自保,眼看着事情发生,她的心也黑了。
回到内务府,什么都不想干,傻乎乎坐了半天,底下来回事,她也是爱搭不理的。
心里焦急,只盼赶快有个结果。
这么多的事儿,幸亏阿玛在,有他抵挡着,自己肩头的担子轻多了。
虽如此,也叫她看到了宫闱的黑暗,这紫禁城表面歌舞升平,私底下是一团烂棉絮。
皇上要想坐稳江山,其实只有铲除豫亲王一条道儿。
等了一整天,阿玛将到傍晚时分才回来。
她迎上前问情况,他拿手巾把子擦着脸说:多大的事儿,值当吓得这样?都料理妥当了,抓药的御医和煎药的太监顶了缸,已经回明皇上,事情都过去了。
那禧贵人怎么办?述明把手巾抛进铜盆里,激起一串水花,什么怎么办呐?她用催生药是大罪,害了皇上的儿子,能落着什么好处?这辈子恐怕是要老死在冷宫了。
你别过问这个,天下苦人儿多了,能顾得过来?皇后这回也受牵连,她宫里的人没看好,太后发话,命冯寿山申斥。
颂银手里托着紫砂茶壶只管跑神,皇后也受申斥了……述明见她没有递过来的意思,自己伸手接了,就着壶嘴嘬了两口,今儿晚饭是吃不成了,吃数落吧,跪在南墙根下听训,什么时候骂完了什么时候起来。
太后是借着机会发难,这颂银知道。
可这么大的事儿处置了一位御医一个太监就算交代了,似乎忒简单了点儿。
她阿玛还在絮叨,慎刑司那大牢真没法呆,在那儿半天,没把我熏死过去!说完了想起什么来,低声问她,惠主儿那里都嘱咐明白了吧?这会子不能有闪失。
她嗯了声,都说定了,她把药扔到井里头了。
述明这才放心,看天色将晚,指指外头说:下值吧,明儿也别来,歇一天缓缓神。
她应了,回值房换身衣裳,出了西华门。
先前容实说要来找她的,到了外面没看见他,既然人不在,她也没打算等着,坐上小轿过筒子河。
暮色里杨柳依依,一大群老琉璃①低空飞过,天逐渐闷热起来。
她怏怏不乐,靠着轿围子看外面,不远处有个人立在树下,隔一会儿抬手摸脑袋,看身形像容实。
她让轿夫停下,打起帘子叫了声容二爷,您干什么呢?容实又摸了摸脑袋,含糊说没什么,复笑道:别叫二爷了,你又不是我们家小厮。
叫二哥吧,显得亲近。
她下了轿,对他的话置若罔闻。
走近了才看清他前额有一撮头发笔直竖着,大概是帽子压久了的缘故,看上去像水端子上面按了个长柄,实在有点可笑。
还好他长得漂亮,漂亮的人总可以让人忽略些别的东西。
可他自己不大自在,总会不自觉抬手压一下,然后发现她在看着他,脸上有点尴尬,背着手咳嗽一声,装模作样问:你阿玛都告诉你了?颂银说是,踢了足尖的小石子儿一脚,看着它滴溜溜滚远了。
他转头吩咐她的轿夫,你们先回去,回头我送你们二姑娘。
轿夫们听了令,又看颂银脸色,见她点头,方抬着空轿子往镶黄旗去了。
她是没想过能和这位爷一块儿走上一程,以前两府来往,他们各有各的玩伴,不会搅合在一起。
就算听戏没办法,也是一左一右远远分开,连视线都不会有交错的时候。
两家都知道他们俩不对付,老太太不无遗憾地说:二和三都不待见他,老四又太小,看来和容家这门亲早晚要断。
说是这么说,心里仍旧存着希望,眼热容实长了一张花容月貌,说他像招财童子。
其实他除了白净,和招财童子一点儿不沾边。
招财童子是胖娃娃,穿个红肚兜,抱着一枚大铜钱。
他呢,又高又结实,有一回在乾清宫见他和皇上打布库,软甲下的两条膀子裸着,汗水氤氲,既匀称又有力……五官也不像,若说十八岁的脸还有些青涩,透着一股女孩子式的秀气,那么四年过后就全然不是了。
如今的容二爷轮廓鲜明,除了眼梢那点狡黠不变,他的美又上升到一个新高度——让人苦恼的高度。
男人长得好看不值得炫耀,他当值时大多板着脸,拿锐气中和中和。
可到了人后就掩不住了,给颂银的感觉就是花里胡哨,一点儿不靠谱。
她叹了口气,您不是有话要和我说吗,是什么?他们并肩走着,容实牵着他那马,额前一绺雄起的头发在晚风里飘摇。
不知什么时候表情变得严肃起来,我想问你,禧贵人的催生药,真的是御医给的吗?颂银心头狠跳了下,怎么这么问呢,自然是的,不都审出来了吗?可那天从你袖子里掉出来的药方又是什么?他停下步子看她,当归、肉桂、川芎、牛膝、车前子……要记得没错,那个方子管催生,有个名字,叫脱花煎。
这下子颂银慌了,之前的郁结快被这昏昏的天色驱散时,他猛地提起,叫她不知怎么应对才好。
她只有狡赖,什么脱花煎,二爷别开玩笑了,是您记错了方子,这事儿可是关乎性命的,不能胡说。
他耷拉着嘴角看她,我也不瞒你,那天见了方子我就上文渊阁去了,找到给你领路的苏拉,他带我去了你查档的架子。
脱花煎是《新方八阵》妇人规里的一篇,你把方子抄下来是为了什么?宫里两位主儿有孕,这个时候查催生药,瓜田李下,你这么精明的人,竟不知道避嫌?颂银才发觉他并不像她想象的那样是个绣花枕头,这个枕头里装着乾坤,他不动声色的,原来把她的行动都查明白了。
她有些恼羞成怒,你都知道了,那今天为什么没向万岁爷告发我?他白了她一眼,我不但没告发你,还想法子把你捞出来了呢!我是觉得你年轻,不知道里头厉害,我这个当哥哥的应该劝谏你……他摸了摸鼻子,又捋捋前额那撮头发,意味深长地说,后宫的事儿啊,千万不能参与,你帮着谁都得不着好处。
看看眼下,禧贵人出了这样的事,好好的孩子也没了,你不自责吗?颂银站在那里,憋了一整天,心早被眼泪淹没了,他这会儿又戳她痛处,她就不客气了,捂住脸呜咽起来,拿手捂都捂不住。
这件事就像个噩梦,她虽没有目睹禧贵人生产的过程,但一直在储秀宫守着,每一次惊心动魄她都深有体会。
提起那个夭折的阿哥,她就满心的愧疚,她势单力薄无法转圜,但这件事既然经过她和阿玛之手,她就是帮凶。
她哭得兴起,也不走道了,路旁有个石墩,一屁股坐下来,抱着膝头把脸埋在臂弯里。
连绵的哭声在夜色中回荡,容实无可奈何地看着,像老头儿似的摇头,别哭啦,往后多学着点儿,谁还没有走窄的时候!这事过去就过去了,我不会和人提起,你踏踏实实的,别害怕。
颂银不能辩解,因为自己并不清白。
说这药方没给禧贵人,是为惠嫔准备的吗?说阿哥的死和她无关吗?她亏心,没脸说出口。
不过容实的心地倒真不错,没有在她最困难时候踩上一脚,以为和她有牵扯,还自作聪明地替她打掩护。
无论如何这回的人情卖得大,以后再不能和他针尖对麦芒了。
她哭够了,站起来擦擦眼泪,我失态,二爷别见笑。
就是心里压的事儿太多了,又没法疏解,在您跟前现眼,您只当没看见吧!他一撇嘴,我要是不担待,今天就不会找你说这些话。
还有一桩事,我知道八个多月的孩子催生,生下来至多弱小些,绝不会是死胎。
你只给了药方,没别的?颂银噎了下,那方子我没给出去,要不那个御医也不能承认啊。
他缄默下来,拧着眉头说:你仔细着点儿,我怕皇上那里没这么容易放下,说不定还会继续追查……他轻轻挥了挥手,我不说你也明白我的意思,你这么聪明,别到最后里外不是人。
颂银对他又有了新的认识,其实真正聪明的是他,就像她忌讳在他面前提起豫亲王一样,他也不愿意主动把战火蔓延到那位王爷身上。
彼此都绕开了说,彼此心照不宣。
颂银颔首,我明白了,谢谢您提点我。
他咧嘴一笑,那就叫声好听的吧,不枉我花了这么大力气和你套近乎。
她想了想,二哥。
叫出来似乎也不觉得别扭,大概因为心里不排斥他了吧!容实挺高兴,高兴之余他那缕头发也更加的意气风发了,顺手一撩,屹立不倒,颂银见了哭笑不得,要不找口井打点儿水,拿水一抹它就下去了。
容实说没事儿,我长得好,白璧微瑕,无伤大雅。
颂银直想翻白眼,就算是事实,自己用上了这样的溢美之词,是不是太自夸了?她不自觉地摸了摸前额,借着胡同口尚琮府门上的灯笼光看他,小心翼翼问:你和豫亲王交情不错吧?他淡淡牵了下唇角,何以见得?那会儿金墨和你哥子换庚帖,你忙,不是他帮着出面了吗。
他听了又是一笑,朝中当值,没什么交情深浅的说法,都过得去。
如果一个人和你太亲近,你就得想想他有什么目的……颂银戒备地看着他,这话用在他身上好像很合适。
他察觉了,悚然说:你别这么看我,我瘆得慌。
颂银咽了口唾沫,那天的寿糕,谢谢你了。
他说没什么,我本来没想给你带,是我们家老太太吩咐的,说佟家二姑娘不能来,怪可惜的,让我送两块来,给你也捎带点儿喜气。
这么说来还真得去容家拜访一回了,老太太惦记你是瞧得起你,寿宴没去,吃了人家的寿糕也不登门道谢,是为无礼。
她想了想说:明儿我休沐,我去府里给老太太补拜个寿吧!实在是因为宫里两位主儿都有孕,内务府不能没人当值。
容实搬弄手指头算计,可我明儿不得闲啊。
颂银古怪地瞥了他一眼,没关系,反正我不是去瞧你的。
说话到了补儿胡同,她的嬷儿已经在槛外候着了,见了容实忙蹲安,笑道:二爷来了?我们这就进去回话。
容实说不必,今儿天晚了,进去多有不便,请代我向老太太、太太问安,我改天再登门打扰。
颂银说成,那您好走。
他看她的目光似乎有些怨怼,也没说什么,翻身上马,潇洒地一抖马缰,消失在了胡同口。
作者有话要说: ①老琉璃:满人口语,蜻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