颂银在家里修养了不多天,实在闲不住,有些事是她独自经管的,怕阿玛找不着头绪,回头耽误事。
所以略好些就挣扎着起身,收拾妥当继续上值了。
近来倒没什么波澜,依旧是吃穿住行,不像前阵子那样所有事都搅合在一起了,很是松快了两天。
九月初五礼部上奏朝廷入秋换装,经皇帝御批后阖宫开始忙碌,宫里的主儿们是重中之重,宫人的上万套衣裳也不是小事,若有破漏重补的,都得上内务府申领,所以那程子狠忙了几天。
颂银闲下来的时候揽镜自照,那伤处已经变得淡些了,弯弯的一道挂在眉梢上,是藕荷色的。
古时候的女人画斜红,大抵就在那个位置附近。
她拿手碰了碰,隐约还有点痛,她阿玛打眼一瞧,再挪上两寸你就能上顺天府坐堂去啦。
她撅了嘴,知道他笑话她,没搭理他。
豫亲王的婚期定在二十,只剩半个月了,好在已经开衙建府的亲王不像那些公主格格,自立门户后不由宫里管了,一应事宜都有王府自己张罗。
内务府奉旨提供些协助,王府大宴时难以应付了,内务府拨人拨物周济照应,别的细节是不归他们管的。
述明说:大婚当天不去不成,你或我,总有一个人要露面的。
份子不能乱随,问工部的索通,咱们和他一样是包衣,他们送多少咱们就随多少。
颂银不太上心,从贡缎里找了几块妆花锦,坐在窗下裁量着,打算给容实做一套葫芦活计。
您和额涅去就是了,我一个姑娘家,抛头露面喝喜酒,多不像话!宫里时时刻刻离不得人,婚宴又在晚上,我留下值夜,万一有事儿不至于乱了方寸。
述明说成,看看外面天色,阴沉沉的,好像要下雨。
一场秋雨一场凉,越往后越冷。
又说起皇上冠服上的讲究,上用暖冠有春以薰貂,冬以元狐的细分。
还有冬服上的用料,貂皮、狐皮、羊皮、银鼠皮……北方的御供过不了几天就该进京了,皮子不像贡缎,查验起来更复杂,看毛色嗅气味,处理得不好虫吃鼠咬,到明年就全糟蹋了。
颂银进内务府已近三年,也经历了两个冬,从炭到油蜡,什么物件注意些什么,她心里都有数。
她阿玛反复叮嘱,她就嫌他啰嗦,随手找了本簿子翻了翻,我今儿闲着,上门禁查档去了。
述明嗳了声,要下雨了。
她只当没听见,掏掏耳朵出了内务府大门。
其实查门禁记档是次要的,她心里惦记那葫芦活计,一套十二个,她平时针线做得少,得问人要了花样子才能绣出来。
去永和宫找惠妃,因为自己的妹子在那里,走得太勤了又不好。
干脆去如意馆吧,那儿要什么工笔小样都能找到。
她抬头看天,天是铅灰色的,压得很低,恍惚就在鼻梁上,要是走得快些,应该用不着打伞。
半道上遇见了敬事房的蔡和,掖着两手和她打招呼:小总管您上哪儿去呀?眼看大雨拍子要来了,您不怕走在雨里?颂银心里记挂让玉的情况,便停下步子说:正要上你那儿,这个月的绿头档和门禁档一块儿查。
蔡和应了个嗻,回身吩咐底下太监,赶紧回去把档柜开开,请本儿让总管过目。
敬事房在乾清门内,南书房的隔壁,以往进门总能听见在议政,今天却静得很。
她转头问蔡和,万岁爷这会儿在哪里?蔡和说:先前听见养心殿的人上日精门宣太医,想是圣躬违和了。
颂银有些纳闷,这事怎么不通知内务府呢,这么悄没声办了,能担待吗?既然不说,定是不想让他们知道,她也没过问,坐在桌旁翻记档。
彤史那里的红档拼上敬事房的绿档,这个月几位嫔妃侍过寝,几位主儿在信期,一目了然。
她特别留神让玉的,自头次翻牌后又有过一回,接下来就一直没得圣眷,蔡和在边上察言观色着,小心翼翼说:您瞧见了吗,彤史那儿的记档……佟主儿一月来两回月信,是不是有什么病症呀?颂银也看见了,她进宫刚满一个月,两回月信半个月就过去了。
剩下半个月翻了两回牌子,其实也算勤的了,可她应该是有自己的想头,不愿意侍寝。
她在家的时候身强体健,从来没听说她有这毛病,进了宫却发作了,可见和郭贵人似的,运气不佳。
然而这话怎么说呢,不能告诉外人,只道:她有时候是不大顺遂,看过几个大夫,时好时坏的。
不过期间没什么不爽利,也就没在意。
蔡和哦了声,那得好好调理,小总管别不当回事,毕竟关乎一辈子。
宫里哪位主儿不想得万岁爷垂青?身上不方便,皇上想亲近也亲近不得不是?她点点头,赶明儿回了皇后,传个太医给瞧瞧。
蔡和应承着,左右看了看,压着嗓子说:皇后虽不济事了,这点子主还是能做的。
早早瞧好了,皇嗣要紧。
奴才是您底下人,没有不向着您的道理。
每回进牌子都把佟主儿放在显眼的位置上,盼着小主升发,您家得道了,咱们也图个鸡犬升天。
颂银笑了笑,那就多谢你照应了,我和大总管心里都有数,不会亏待了你的。
蔡和拱肩塌腰一笑,又说:还有件事儿,我原想去趟内务府面禀佟大人的,既然您在,那我就回您吧!今早上永寿宫两位贵人手底下太监为一枝秋海棠打架,互揭短儿,一个骂狗不日的,一个骂你出息,你爬主子炕沿儿。
宫里管事的听了怕有内情,即刻回上来了,两个人现都已押进慎刑司,听后发落。
颂银到底是个姑娘,紫禁城这口染缸深不见底,只有你没见识过的,没有发生不了的。
她进宫这么久,也处置过几起宫人缠斗的案子,大内规矩严,轻则痛打一顿撵出去,重则脑袋落地,基本都是鸡鸣狗盗的事情,犯不着惊动上头。
械斗之下没好话,教训完了开发出去就是了。
她无关痛痒地说,就别回禀大总管了。
蔡和很犹豫,对她觑了又觑,说句卖老的话,小总管年轻,或许没听说过,宫里也有些见不光的破事儿。
那句‘爬主子炕沿儿’,就是天大的罪责,不光说的人,被说的那个更得狠查。
高宗爷的后宫出过这纰漏,太监伺候主子,伺候到炕上去了,弄得出了事儿,没辙了只得请太医,一时沸沸扬扬的,丢尽了主子爷的脸面。
宫妃和太监厮混,是宫里的大忌,我乍听这话吓得三魂七魄不归位,真要属实,不知要牵连多少人。
颂银没想明白,太监不是都净了身吗,怎么……蔡和尴尬一笑,人是世上顶聪明的东西,这头缺损了,那头可以找补,角先生、缅铃……咳咳,总有法子的。
他拍了自己一嘴巴,我口没遮拦污了小总管的耳朵,您别见怪。
横竖就是这么个意思,您瞧怎么办才好。
要是一查到底,我怕真有点儿什么,必要惹得圣躬震怒。
还是您拿个主意,指派信得过的人拷问,先弄明白首尾再说。
颂银觉得这事应该很严重,嫔妃要真和太监有染,不知道要造成多大的混乱。
如意馆的花样暂且搁着吧,得回内务府讨主意。
她毕竟是个女孩儿,这事不打算过问,回明白了,交给阿玛去办。
她匆匆出了乾清门,天上下起雨来,阵仗还挺大。
她跑到隆宗门上,那里有个屋檐可以避雨,略犹豫了下想往外冲,才发现雨势越来越大,跑出去大概会淋成落汤鸡。
她垂头丧气,好在来往的太监多,打算等一等,自然会有人经过的。
背靠着门框往东看,乾清宫前只有几个御前侍卫戍守着,容实今天去了畅春园,并不在宫里。
她望着那天街,被雨淋后青砖泛出油亮的光,一漾一漾的,宫阙倒映着,恍在水面上。
他不在,她也没甚指望,仔细掂量蔡和说的那件事。
刚琢磨了半截,见一把黄栌伞缓缓而来,那执伞人石青色的袍角上绣着升龙,皂靴踏进水洼,无惧无忧的样子,单看这些就知道是谁了。
怎么总能遇上呢,她跑不脱,呆站着迎接他。
那伞面前倾,一直遮挡着他的大半个身躯,待到了面前才撑直,果然是那张讨厌的脸。
颂银立刻决定按照原计划实行,喜欢她什么?喜欢她的善解人意?还是处变不惊?她可以反其道而行。
她对他微微欠了欠身,这么巧,又遇见六爷了,您是来给我送伞的?他凝眉观望她,这次反应很快,不用兜圈子,似乎不是坏事。
他迟疑地点头,今天我当值,看见你没带伞。
颂银抬眼一瞥,军机值房的窗口正对着隆宗门,她站在这里早就入了他的眼。
她自肺底里呼出一口浊气来,从来没有肆意干过什么事,她一直活得很留神,怕惹人不快,怕别人对她有成见。
现在好了,算他倒霉,让他见识见识她的不修边幅。
她不客气地把伞接了过来,多谢,那我走了。
她要转身,他伸手拽了她一把,就这么走了?她理所当然说是啊,我谢过您了,您要舍不得这伞,那还拿回去?他被她说得一窒,想了想说:伞我自然要,不过也得让你回内务府,所以我送你。
她重新把伞递还给他,那就麻烦六爷了。
豫亲王有点惊讶,她似乎很反常,起码应该千恩万谢自己打伞。
结果现在这样,他知道她是故意的,但隐约又有种天性释放的可爱。
他接过伞柄,对她赞许一笑,我好像不认得你了。
这话从何说起呢,我还是我,还是六爷的好旗奴。
她嘴里是这么说着,态度全然不是这么回事,扭头说走吧,率先踏进了雨里。
他一个疏忽险些没跟上,忙追过去,把她罩在伞下。
两人并肩走着,她板着脸,面无表情。
他开始斟酌,是不是中秋那天仓促的一吻让她记恨到今天?一切源于逗弄,后来却生变了,他有过女人,帝王家的阿哥,没有哪个是片叶不沾身的。
家里有侍妾,偶尔应了哥们儿的邀约,席间也有美人作陪,可是那么多女人,从没有哪个亲一下,便令他心神摇曳的。
一张檀口,一颗锦心,她太特别,让人忍不住探究。
之前还只是出于某种目的的拉拢,时间久了那种感觉越发淡了,到今天已经找不到初衷,只觉得这个人适合他,将来能助他建功立业。
这世上有几个女人能调度起整个紫禁城?唯有她。
他要办大事,就需要一个跟得上他思维的福晋,能够时时提点他,在他迷茫的时候支撑他。
别的女人可以是点缀,她是主心骨。
会撒娇、会争宠的女人遍地都是,顾全大局、运筹帷幄的,不作第二人想。
也许她还不够老练,但假以时日,她也许可以成为最有威名的皇后也不一定。
他看到她的价值,所以打算开始认真对待了,但愿还来得及。
可她似乎对他不怎么感兴趣,耷拉着嘴角意兴阑珊,如果身边的人换成容实,她是不是就会喜笑颜开了?他拧了眉,你还在记恨我?六爷说的是哪一桩?看来他得罪她的事还不少,他缓缓叹了口气,圆明园那晚我唐突了你,你还怨我吗?她恨不得咬下他一块肉才解恨,可是不能过火,把握不好度,说不定他会以为她在跟他撒娇。
她摇头,我在宫里行走,什么事儿没见过,这个不算什么。
她不太雅观地抠了抠鼻子,六爷也别放在心上。
豫亲王看见她这个举动,脸上表情一僵,不过也还可以接受,可能她鼻子眼儿痒痒,忍不住了,这是人之常情,没什么。
他说:我并不是和你闹着玩的,我是觉得你……她伸手把伞柄往自己这里拨了拨,淋着我了。
说罢一笑,那天的事就不要提了,我是个姑娘都没放在心上,六爷一个爷们儿怎么还这么斤斤计较?您能专注点儿打伞吗?究竟是送我还是找我说话来了?您瞧这雨大的,都溅到我身上啦。
他有点摸不着头脑,她东拉西扯,似乎都是随口一说,没有经过脑子。
他顿下步子看她,颂银,我说了要娶你当福晋,你听见没有?她歪着脑袋看他,您这就要大婚,您吃着碗里还惦记着锅里,这样好吗?您知道我为什么更瞧得上容实?因为容实答应就我一个。
他讶然道:上回你只说佟家姑娘不做小。
她咧嘴发笑,我阿玛只有我额涅一位太太,我想学我额涅,就得找个寻常男人。
您是什么人?您是王爷,是御弟,您能只有我一个女人吗?她挥了挥手,您做不到,就别多吃多占了,也给别人留条活路。
我为什么和容实在一起?还不是奉了您的钧旨吗,您可不能怪我,也不能怪容实。
本来我瞧您挺好的,您地位高,长得也俊俏,可您一下娶俩,还让我等着您,不带这么欺负人的。
既然如此您就好好疼您的侧福晋们吧,和她们多说说话,听听她们的想法。
您一高兴,没准就把我忘啦。
他简直有点恼火了,刚开始明明只说要当头一等,他给了她头一等,结果她得寸进尺,要做唯一。
他不是山野村夫,他志在千里。
巩固朝纲靠什么?最大的手段就是联姻,后宫装满文武大臣家的妹子闺女,这个乾坤就在他的手里,是可握得住的。
如果只有一个,他将来的命运恐怕还不及养心殿里的那位!可是女人有私心,从另一个侧面表示她对你有好感。
如果不喜欢,为什么要独占?想到这一层又舒心了许多,好言好语告诉她,她们只是用来加固宫墙的一块砖,你何必把她们放在眼里?只要你是嫡福晋,将来就能跟我入太庙,受后世朝拜,这样还不够吗?她挠了挠头皮,活着都没醒过味儿来呢,谁还管死后!我就图眼巴前,您把那两个退了,再来和我说什么娶不娶。
他觉得她是为了能和容实在一起,有意的无理取闹。
他要是真听了她的,立刻就会变成众人皆知的笑话。
女人的心不在你身上,花多大力气都是白搭。
他想好好和她谈谈的愿望破灭了,看来只有对她施压,她就不敢放肆了。
他平了平心绪往前走,我敬你,不想逼你,可惜你不珍惜,那我也没法子了。
我是势在必得……他嘴里说着,忽然发现边上人不见了,回头一看,她五体投地趴着,又摔了一跤。
爬起来坐在地上,滚得一身的泥浆。
他目瞪口呆,这人是怎么回事,下盘不稳吗,怎么又摔呢?还是上回在广济寺摔坏了脑子,变成傻子里?他头一回感到无奈,伸手拉她,快站起来!她委委屈屈扶墙起身,脸上淋了雨,痒梭梭的。
抬手擦了擦,手背上的青苔蹭到了脸上,污糟猫似的,压着嗓子和他说:我近来不知怎么回事,隔三天必定摔一跤,雷打不动。
我跟您说,我可能是撞邪了,那天安置完了禧贵人的棺椁,后背老是发凉。
我院子里有个荼蘼架,好几回夜里看见有人在架下溜达,我一叫,他就面墙一动不动站着,八成是个鬼,从广济寺里带回来的。
她摸了摸后脖颈子,等明天出太阳了,我上东岳庙去一趟,让老法师给我瞧一瞧,到底年轻轻的,我还想多活几年呢。
她疑神疑鬼的吓唬人,他知道她所想,也不会信她那一套,顺势道:我认得几个喇嘛,你要真撞了邪,让他们拿大镲在你耳朵边上来一下子就好了,哪里犯得上去东岳庙。
她往他伞下缩了缩,笑道:也是,东岳庙里供着阎王爷和小鬼儿呢,去了羊入虎口。
刚说完,响亮打了个喷嚏,直射豫亲王面门,喷得他一头一脸。
他快被她弄疯了,胡乱卷着袖子擦了脸,愠怒道:你再闹,我现在就上太后那里请婚!反正两个也是娶,三个也是娶,干脆一块儿进门算了。
她一本正经看着他,六爷嫌我麻烦嫌我脏,就这么着,您还娶我呢?她笑了笑,您再琢磨琢磨吧,到底是要个管家,还是要位福晋?或者您抠门儿,想不花一个大子儿,让我一人兼两职?真要这样,我可不干,我在内务府挺好的,有俸禄,还有官儿当,不打算换地方,谢谢您的盛情了。
说话儿进了内务府夹道,离正门还有段路,她也不躲在他伞下了,横竖滚了一身泥,还怕淋着吗?她潦草蹲了个安,连跑带跳进了衙门里,至于那位王爷怎么样,她可管不着了。
述明看见她的邋遢模样大吃一惊,这是怎么了?兔儿爷崴泥了,给淋化了呀?颂银笑着说:我在六王爷跟前搅局呢,不过成效大概不怎么样,聪明人装傻太难啦。
先甭管这个了,我去敬事房查绿头档,蔡和先前逮了两个太监送慎刑司,说什么奴才上了主子的炕,我不便出面,您查去吧!述明一听兹事体大,摘了帽子就带人出门了。
颂银慢吞吞换衣裳重绾了头,刚坐下就见洒扫处的一个小太监冒雨跑进来,膝头子往地上一点,说:小佟总管,出事儿了。
她唔了一声,出什么事了?小太监往慈宁宫方向一指,太后宫里的秀姑姑打发奴才给您递个话,太后招养心殿陆总管回事,好像是借着万岁爷伤风的由头,责怪陆总管没往上报,要开发陆总管。
颂银心头一紧,什么时候的事儿?小太监说:一盏茶前见陆总管进慈宁宫的,小总管赶紧想辙吧!颂银胡乱挥挥手,转身见桌上放着一叠豫亲王府买办的册子,夹上就往慈宁宫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