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是个客气的人,扬声叫再春,给小佟大人上茶。
她说别忙,我坐堂天天儿喝茶,先前就灌了一肚子水,这会儿不渴。
转头道,再春别张罗,给你干爹煎药去吧!再春应个嗻,上外头生炉子去了。
陆润没法挪动,只能撑着身子说话。
平常那么亮洁的人,好像一下子给打没了精神头,看着十分萎靡。
颂银替他掖了掖被角,你怎么不求饶呢,说两句好话,兴许太后就不苛责了。
他莫可奈何地一笑,一个人打定了主意要办你,你就是匍匐在地也不顶事。
太后瞧不上我不是一天两天了,这回不过抓住个机会发作罢了。
还是得谢谢你,我没想到你会把事揽在自己身上,我当时很担心,怕太后迁怒你,好在事儿翻篇了,要是连累了你,这罪孽我也没法赎了。
颂银没好告诉他,就因为上回禧贵人生产的事儿,太后算是把她当成自己人了,因此不至于和她太较真。
她只是开解他,我也不能为你做什么,既然她拿内务府压你,我顺口应下了,她就没话说了。
你别惦记这个,上回广储司的案子是你替我求的情,要不然我们父女到这会儿都抬不起头来呢。
眼下你遇上了坎坷,我没有不相帮的道理。
他点了点头,种善因得善果,佛经上说得没错。
其实我并不惧死,我这一生什么苦都吃过了,不受待见、招人恨,别人嘴里我是个什么样儿,我都知道。
他伏在臂弯上看她,眼里有淡淡的哀愁,我倒是很羡慕你,你当着官,做着本该男人做的差事。
反观我,我是宫监,我伺候人,在所有人跟前都是奴才。
太后容不得我,昨儿细数我的罪状,里头就有一条耽误皇上子嗣。
颂银听得心头揪紧了,对他来说不管和皇上有没有瓜葛,这种话能说出口,就是对自己又一次的伤害。
她不知道怎么安慰他,往前挪了一点儿说:你别放在心上,皇上昨儿下了令,太后等同圈禁,算是为你出了气。
他没有接她的话,他有倾诉的欲/望,自顾自叹息着,谁愿意作践自己?可人到了这份上,有时候并不由自己的心。
我们做太监的,不过是个玩意儿,谁把你当人看!我只知道闷头干活儿,做好自己的份内。
因为我除了伺候人,别的什么都不会。
他的话已经够明白了,他和皇帝的确牵扯不清,但并不是出于自愿。
他虽净了身,感情上还是个男人,和皇帝在一起是作践,他的一切只是委曲求全。
颂银同情他的遭遇,这么多年了,也许渐渐由被动变得习以为常,那是因为对自己的人生无望了。
不管别人怎么看他,她至始至终觉得他是一个有风骨的人。
他在尽全力保持他的坚定和正直,比那些为虎作伥的人强得多。
我和阿玛说过,只要你愿意,将来等你老了,我把你接到我府上去,不让你再伺候人了。
她是真心实意的,她在宫里只看得上他一个人,可是他无依无靠,将来落了单,怕不能安然终老。
陆润听了她的话显得很震惊,震惊过后眼里流露出感激之情来,你是这样想,容大人呢?他会不会反对?颂银有些不好意思,她和容实的事似乎已经无人不知了,毕竟两个人没有定下来,猛一提起还是让她怪难堪的。
否认自是不必,她心里毕竟已经认准那个人了,便道:他也常在背后夸赞你,怎么会反对呢!到时候大家都老了,聚在一起多热闹呀。
一个太监,命运就像浮萍,幸得这样的人,知己一样看顾你,不管将来怎么样,心里总有一份依托。
他长久以来被压得喘不过气,她表了这个态,就算他未必当真到她府上去,也有一种后顾无忧的感觉。
这世上什么最难得?是真心。
他以前不懂,今天看到了,此生便无憾了。
他拿了主意,缓缓说:我受了伤不能进宫,再春探到些消息,说皇上打算铲除豫亲王,有这事儿没有?颂银说有的,万岁爷是为你不平吧,终于下了这个决心了。
我觉得这样也好,一山不容二虎,索性分个胜负出来,往后我们佟家也能踏踏实实为主子卖命了,免得里外不是人,两头落埋怨。
陆润半晌没有说话,隔了好久才道:你的立场不能太鲜明,听我说,这会儿站错了边,一个闪失就是万丈深渊。
内务府不必赞襄朝政,你们不知道朝中风向,豫亲王的根基深得很,轻而易举拔除不了。
皇上是病糊涂了,暂且没有皇嗣克成大统,豫亲王贵为皇太弟,终有一天皇位会落到他手里。
他看了她一眼,圣躬这半年来越发萎顿,面上是看不出什么,其实皇上的身子已经掏空了。
他不宣太医,是因为知道自己的病势,不愿意建太医档,以防太后和六爷更加肆无忌惮。
我今儿告诉你,是为了你好,你要谨记。
说起来司礼监在内务府辖下,咱们是上下属的关系,可我没拿你当外人,更因你昨儿甘愿为我冒险,我信得实你。
皇上能撑多久,谁也说不准。
他想扳倒豫亲王,扳倒之后呢?江山会落到谁手上?你们内务府不是机务衙门,管着吃穿住行,能够保持中立,就尽量不向任何一方倒戈。
我能为你做的就只有这些,给你提个醒儿,让你瞧清楚整件事,每一步不至于踏错,才能保住你们佟佳氏的基业。
颂银几乎要懵了,原来有这样的内情,皇帝是垂死挣扎,已然顾得了今天顾不上明天。
这么说来多周密的计划都不顶用,除非一气儿弄死六爷,否则这江山还在人家手里。
他们佟家可以继续两边敷衍,容实呢?他不得不听皇帝的令儿,然后一朝天子一朝臣,现在的领侍卫内大臣,将来皇帝一完蛋,他的结局又会是怎么样?她站起来,在地心无措地转圈,喃喃说:什么病症呢,不传太医怎么成。
应该好好瞧病,好起来了大家安生。
陆润还是摇头,潮热、骨蒸、火盛金衰,十有八/九是痨瘵。
前阵子吃了药,缓和些了,近来似乎又不大好。
御前的人身上都带着安息香,那香能抵挡瘵虫,你自己也留神。
所谓的痨瘵就是肺痨,基本是难以治愈的。
颂银傻了眼,头一个想到的就是让玉。
她侍过寝,会不会被传染?这回真是坑她坑得不浅,好好的妹妹,这下子完了。
颂银哭起来,她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,擦着眼泪对陆润说:你告诉我这些,我很感激你,要不这会儿还傻乎乎的进退两难呢。
我们自由身是不要紧的,可怜我那妹妹……我得回去和我阿玛好好合计合计,就不在你这儿多呆了。
你好好养着,既然皇上那里这么着了,你自己保命要紧。
回御前,能晚一天是一天吧!她从围房里出来,脑子晕乎乎的,该怎么做没有方向。
好在让玉有眼力劲儿,一月来两回月信干得漂亮。
肺痨这种病,越是病得重,往后房事上越是不知节制,她得打发人给让玉传个信儿,让她心里有数,推脱个干净倒好。
她失魂落魄回到内务府,又是广储司一月一盘库的时候,底下佐领和笔帖式把算盘拨得山响。
匠作处新置了一批掐丝珐琅手炉,是为宫里众小主儿筹备的,拿到内务府来请大总管过目。
颂银见她阿玛正忙着,不便说什么,恰好造办处送侍卫行裳的样品过来,她拿到灯下细看面料做工,复问:给侍卫处瞧过没有?太监道:先拿来给您过目,您要瞧得上眼,奴才再送侍卫处。
她怔怔点头,检查了一遍觉得可行,把行裳递了过去,见着容大人替我捎句话,就说晚上我要见他,下钥前请他哪儿都别去,我上侍卫处找他。
太监应了个嗻,带上样品走了。
又是闷头一阵忙,直到午饭时候才闲下来。
膳房太监抬着食盒进来,父女两个是在一处吃的,述明给颂银盛了碗汤,我瞧你脸色不好,是累着了?多吃点儿,别回头你额涅又说我亏待你,让闺女做牛做马。
她耷拉着嘴角不说话,等太监都退出去了才道:我去看陆润,他和我说了挺多话,有件事我得告诉您,豫亲王那儿咱们不能反,还得捧着他。
述明夹了一口搅瓜,吊在嘴角问:为什么呀?她起身上门外看了看,回来压着嗓子说:万岁爷得了痨瘵,瞧着前景儿不好,咱们得为自己打算。
述明啊了声,这……这……吃惊实在不小,有些事儿当真人算不如天算,老虎好歹发了威,谁知死期也到了。
颂银喝着汤,眼泪往下直淌,阿玛,咱们失策,坑了三儿了。
述明坐在那里像根蔫了的丝瓜,看上去是空心的。
萎顿半晌才道:命啊,谁也别怨。
那会儿选人进宫,她自告奋勇,这回英雄失手,巴图鲁是当不成了,将来挣个太妃吧!赔了夫人又折兵,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。
父女俩对坐着长吁短叹,颂银下半晌什么都没干,尽忙着做香囊了。
给阿玛和自己各做一个,又给容实预备一个,好容易盼到了下值,阿玛说:你,想法儿进豫王府,见一见六爷。
既然皇上眼瞧着油尽灯枯,咱们日后还是得投靠他。
朝廷里起了风浪,他未必不知道,咱们表个忠心,就算马屁有点晚,他心里受用,将来不至于难为咱们。
颂银有点怕,怎么让我去呢,这会子朝廷没人盯着豫王府?要是让皇上知道,他趁着还能喘气儿,不法办了咱们才怪。
述明眼儿一瞪,你傻啊?什么时候了,你还转不过弯来?还有容实那儿,你得和他通个气儿。
他死心眼子,你开解开解他,不能让他一猛子扎下去了。
往后怎么样请他自己斟酌,要还想活命,手松点儿,别和豫亲王过不去,先打好了根基是正经。
颂银大叹一口气,他也是蒙在鼓里,早上还说仗着升了官,打算和豫亲王掐呢,谁知不到四个时辰又是一番大逆转。
什么都可以有转机,唯独身子垮了,就再也没有翻本的机会了。
皇帝真是蔫儿坏,要没有陆润告密,他们这一群人就高高兴兴陪着他玩儿命了。
给容实升官,让他大权在握和豫亲王对着干,等时候到了他两眼一闭当他的大行皇帝去了,剩下你们的死活不和他相干,有这份算计,早干嘛不对付豫亲王呢?官场上的人要善于见风使舵,一看局势不对赶紧转向,虽然有点儿市侩,却也是不以己而为之。
她抓着那个香囊犹豫,不知道容实听了是什么想法。
让他投奔豫亲王,他最后能答应吗?好歹等到戌时,这时候官员们都准备出宫了,下值之前一段时间是最散漫的,颂银趁这当口出隆宗门去了侍卫处。
侍卫处设在太和门,那个衙门她不常来,领侍卫内大臣不单容实一个,同衔的有六位,底下还有内大臣、散秩大臣,品阶个个比她高,都是贵胄里头的贵胄。
侍卫处和内务府平时交集不多,别说那些当官的,就是下面的一、二等侍卫,太监见了他们都得自称奴才,到了那里就是到了贵人窝儿了,她进门甚至有点畏缩。
容实听了造办处太监的传话,果真在值房里等她,她是宫里唯一授了衔儿的女官,十七八岁的年纪,物以稀为贵,进了门官员们都和她搭讪。
容实要娶她了,那股得意劲儿了不得,唯恐大伙儿不知道,早就宣扬得众人皆知了。
他站在门前看她和人说话,一字一句的,温和有礼,心里升起一股子难以自抑的自豪感。
等她来了,忙迎进屋,笑道:早上才见的,这会子又想我了?颂银剜了他一眼,值房里其他人见状也识相,都借故让开了。
她取出香囊给他佩在腰带上,仔细翻到了阳面,切切叮嘱他,不能离身,进宫必要带着它,记住了?他嗯了声,低头看,挺简单一个揪儿,实在没什么美感可言,便笑话她,这是什么样式?怎么从来没见过?颂银讪讪道:我赶着做了三个,先凑合两天,等我得了闲再好好绣花样。
他一听挑了眉头,你做三个干什么?我一个,陆润一个,燕六一个?她拿他没办法,你想什么呢!自己解了槟榔袋给他看,这儿一个,还有一个在我阿玛那里。
他不太明白了,她这么神神叨叨是头一回,隐约出什么事了吧?他拉了她往后,到院里的箭亭旁问她:你预备这个干什么?颂银紧紧抓住他的手说:我从陆润那儿得了个消息,皇上身上不好,恐怕日子不多了,你要早做打算。
这香囊里装了安息香,是用来防瘵虫的,万一要招你觐见,你带着我放心。
她仰脸看他,二哥,咱们怎么这么艰难呢,原以为能有盼头,结果……容实回不过神来,升官的喜悦还没有散,结果一个大浪打过来,把他打得晕头转向。
他定了定神问她:陆润的消息准不准?他是日夜伴驾的,错不了。
我料着是因为我昨儿救了他,他为了还我这个情才告诉我的。
皇上那里不许透露,自己知道病势,连太医都不传,只管让宫里人煎药。
要不是太后这回寻陆润的晦气,这事儿会一直隐瞒下去,直到瞒不住了为止。
她靠进他的怀里,惶然道,咱们往后怎么办?他收紧手臂揽住她,吻吻她的额头说:别怕,靠山山倒,靠海海干,只有靠自己。
真到了这个地步,我只有想法子除掉他。
颂银骇然,你是说……他点头,趁皇上健在,还活动得开。
等到龙御归天了,一切都晚了。
不成。
她扣着他的手臂说,我不许你这么干,他那么精明人儿,光是跟前戈什哈就有二三十,上哪儿都是一大帮子人前呼后拥着,你别冒这个险。
其实你们之间没有深仇大恨……容实龇了牙,他要抢我媳妇儿,都闹了两回了,还没有深仇大恨?我要不吭声,你就是他的了。
万一他御极,还有我喘气的地儿吗?他抓着拳头说,我豁出去破罐子破摔,先下手为强。
别撒癔症了,就为一个女人要闹得你死我活?她叹了口气安抚他,就你那股唯恐天下人不知的劲儿,都知道咱们是一对了。
他要是登基,皇帝抢臣子老婆,他还要脸呢。
万一他不要脸呢?她给问住了,慢慢松开手,凝目看他,那就是咱们没缘分。
横竖你不许轻举妄动,这不是小事儿,家里那么多条命,是好玩的吗?她环顾四周,见没人才又道,领侍卫内大臣不是你一个,你活泛点儿,有什么推给别人干,千万别出头。
皇权之下哪里还有他们这些为臣的活路,杀不得也得罪不得,实在窝囊死人。
他说:真到了那天,大不了辞官回江南。
可他心里也明白,哪那么容易!落到情敌手里,挤兑也挤兑死你。
他和颂银的这场爱情平顺而温情,所有的阻力都来自豫亲王。
一旦这最大的障碍称帝,以后的路怎么走?除了放弃别无他法了吗?她重又圈住他腰,埋在他怀里说:那我也辞官,我跟你去江南,做你的少奶奶。
他笑起来,真话?不许撒谎。
她坚定地嗯了声,我不撒谎,就跟着你走。
你到江南我就到江南,你做买卖,我给你打算盘。
那还了得,大材小用了,让皇上的内大总管给我做帐房?他笑了笑,慢慢沉寂下来,挑起她一簇头发在指尖捻着,喃喃道,惟愿皇上时日再多些,至少等到郭贵人的孩子落地,要是位阿哥,也许还有缓。
有什么缓呢?把一个襁褓里的孩子立为储君吗?满朝文武谁能宾服?到时候找顾命大臣,六爷要是被缴了兵权圈禁起来,也许还有文章可做。
如果没有,是不是他当皇帝,又有什么差别?颂银现在担心的就是容实把他得罪得太过了,如果单只是为她,她觉得应当没那么严重,毕竟六爷并不认真喜欢她,他只是想借佟家的手扼住皇帝的咽喉。
等他龙飞御极了,佟家没有了利用价值,到时候她的婚嫁自然就和他无关了。
她存着侥幸心理宽慰自己,也宽慰他。
他的心思比她重,就算累官到这个品阶,他心里最看重的还是柴米油盐。
他不是个有抱负的人,当厨子有人吃,当木匠有人陪,就这么简单。
他是用心对颂银的,如果心爱的人被抢走,那么是个男人都不能接受。
君臣之间有了芥蒂,要和睦相处是不能够了,当着别人的官,早晚被人以各种借口收拾了。
颂银自己有盘算,她阿玛让她去见豫亲王,也好。
趁机先表明立场,为自己和容实争取机会。
有些话该说就说,不能再藏着掖着了。
皇帝不死,容家的地位没人能动摇;江山易主,保和殿大学士、领侍卫内大臣,还有他们父子的份吗?事到如今,我觉得咱们应该赌一赌。
她说,索性立功吧,如果他用得上咱们,咱们尽量替他办了,他登极之后也许就不会和咱们过不去了。
他听后一哂,杀功臣的皇帝不是没有,他要真那么讲情义,还对皇上步步紧逼?这话也是,一个对手足都不留情的人,你指望他对谁仁慈?这件事一时半会儿商量不出头绪来,情况瞬息万变,只能见机行事。
颂银不便在这里久留,切切叮嘱他几句就得离开。
趁着还未下钥离宫,回家乔装打扮一番,扮成了个送蔬果的仆从,挑着担子直奔豫亲王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