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☆、第58章

2025-04-03 16:24:50

另一位姗姗来迟的富察福晋见状失声尖叫,一个府第里的女人,总有人心智足,有人缺根弦儿,董福晋属于后者,富察氏属于前者。

董氏明刀明枪上阵,里头也有她的功劳,天天在耳边上念秧儿,挑唆得她怒火烧心,等颂银送上门来了,千载难逢的好机会,就想寻衅出口恶气。

结果没打着人,把自己先弄趴了,有意晚到的富察氏因此渔翁得利了,见董氏倒地,她大喊起来,了不得了,出人命了!众人都慌,乱哄哄找太医,把人抬进了殿里,那位富察福晋一面叫妹妹,一面回头对颂银道:董福晋年轻,说话有得罪之处,佟大人看在万岁爷面上应当海涵。

她是有位分的人,您怎么能这么对她呢!颂银起先也心慌意乱,毕竟出了事,大家脸上都不光彩。

可听富察氏这么一说,反倒冷静下来,这就是女人们的心机,一个豫亲王府,目下不过两位福晋就这么闹法儿,一座皇宫几十的嫔妃,要是进去了,又是怎样的勾心斗角?她不愿意平白受这个冤屈的,只是暂时得先瞧董福晋的情况,这时候死了,不管怎么样都没她的好处。

幸亏府里太医善诊治,拿银针在人中和虎口上扎了几下,她猛地一颤,倒上气来了,众人说好了,醒过来就好了。

然而醒过来,一睁眼睛骂不动,那眼神恨不得插她几个窟窿。

颂银放下袖子拂了拂衣裳,转头对王府管事的和如意馆笔帖式道:你们预备着,回头万岁爷恐怕要传,把刚才的来龙去脉一字不减、一字不添地回禀上去。

董福晋是有身份的人,先前这样真吓我一跳。

我有罪过,我去找皇上请罪,两位福晋筹备着吧,随时会有册封的旨意过来的。

她不愿意再逗留,这事够她恶心个三天三夜了。

她和新君算不得有瓜葛,莫名其妙被他的福晋羞辱了半天,最后她还得认错,为这事负荆请罪,究竟是为了什么!她自己坐在轿子里,转不过弯来,掖着帕子不停擦泪。

进了东华门先回内务府,她阿玛一看她蔫茄子的样儿,手上筹备的登基大典撂下了,先来看她,驱身问:闺女,怎么了?她哽咽着说:我今儿造了口舌业,险些害了一条性命。

述明目瞪口呆,就出去半天,怎么闯祸了?你骂街了?造什么口舌业?她把豫王府发生的事和阿玛说了,抽抽搭搭道:找我撒气,犯不上,我又不和她们抢男人。

有本事看好爷们儿,别来祸害我才好。

幸亏活过来了,要不我罪过可大了。

述明对插着袖子感慨,瞧瞧,低人一等就得被压死。

人家是侧福晋,再坏也是个嫔,除非你当皇后,要不她们就能整治你。

她站起来挺腰,我苛扣她们的用度,我得报复她们。

述明看着闺女摇头,一向厉害在嘴上,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。

这会子厉害,真到了那时候又自己劝自己,说算了,过去就过去了吧,永远学不会怎么挤兑人。

什么都不说了,你差点儿害死人家的福晋,登门请罪吧。

自己伏法比被人揭发好。

她磨磨蹭蹭往门上走,我……有点儿怕,不想见他。

述明说:要不怎么办呢,我陪着一块儿去吧。

她一听高兴了,还是我阿玛疼我。

述明兜天翻个白眼,您往后别拿我那淡巴菰1随便送人,我就谢谢您了。

原来他还记挂着如意馆孙太监送的那瓶鼻烟,因为给了容实,他当时不说什么,小心眼儿其实一直没忘记。

颂银叹了口气,回头我给您淘换一瓶赔您。

容实也不爱鼻烟,就是我送的,他特别爱惜罢了。

说起容实她就满脸的柔情,自己没察觉,她阿玛全看在眼里。

背着手长长呼出一口云雾来,那小子,九成有点儿傻。

那天遇见我问好,问老太太好、太太好、叔婶好、桐卿福格一众兄弟姊妹好,连咱们家的画眉鸟儿都问着了,可太周到了。

说着又发笑,真是个实心眼儿。

娶媳妇的时候低声下气都是应该的,颂银想起他的样子,心里就柔软起来。

抬头见军机处到了,忙敛神站定,请太监进去通禀。

没隔多久就见有人出来,却不是传话的太监,是今上本人。

父女两个肃容行礼,给万岁爷请安。

他点了点头,起喀吧,有事儿?颂银看了述明一眼,支吾着不知怎么说才好,述明想了想道:臣教女无方,颂银今早奉命上王府筹措建宫事宜,遇上了府里侧福晋,两句话不对起了冲突。

侧福晋动手打颂银,是颂银的不是,没有挺腰子挨打,侧福晋打空,脚下不稳摔倒,险些没酿成大祸。

臣到如今都后怕,等她回宫,即带她来给主子爷请罪,请主子爷责罚。

述明说着,颂银已经跪下了,叩首道:奴才有罪,甘愿引咎辞官,以赎前罪。

述明那一串话基本都是在给闺女开脱,颂银呢,到最后借题发挥,想趁机辞官回家等着嫁人。

皇帝瞥了她一眼,他穿着龙袍,肩挑日月,难道依旧收不住她的心吗?天色凄迷,他心烦意乱,转头对述明道:她虽在你手底下,却早已经独当一面,到朕跟前请罪,还要你跟着?你回去,朕有话要和她私下说。

述明应个嗻,呵着腰两手低垂,马蹄袖掩住了双手,却行退到一旁。

偷偷掀起眼皮看,见他伸手拉颂银,那不知死活的丫头往后缩了缩,躲过他的接触自己站了起来。

述明闭上了眼,心头鼓声大作,暗暗哀叹,这不开窍的,别得罪了圣躬,回头全家遭殃。

好在皇帝并不生气,收回手负在身后,转头往南书房去了。

军机处人多眼杂,不是谈感情的地方,这回应该郑重和她商量商量以后的事了。

正大光明殿里乌压压的守灵人跪着,从乾清门上望过去一清二楚。

他迈进门槛驻足看了会儿,回头又瞧她,她低眉顺眼跟在身后,他突然兴起一种希望来,要是一直让她绕着他转,其实也很好。

他脚下慢慢蹉着,她亦步亦趋跟随,他低声问:和你起冲突的是哪位侧福晋?颂银说:是董福晋,富察福晋其后赶来,没有公道话,净忙着敲缸沿了。

她的语气怨怼,有种告状诉苦的味道。

他喜欢她这样的语气,仿佛他们的心贴着,她愿意像对待容实那样,发发牢骚,说说她心里的苦闷。

他嗯了声,你管她们做什么,都是无关紧要的人。

颂银有些意外,抬眼看他,他负手前行,肩上披领镶紫貂,昂然舒展着,像张翅的海东青。

正不知怎么回话的时候又听他说:你这人嘴上不爱让人,究竟说了什么,惹得人家要打你?她红了脸,是奴才口舌造业了,那些话……不提也罢。

他牵唇笑了笑,其实是什么,她不提他也知道。

只是想听她多说几句话,便装不知情罢了。

他迈进南书房,把里头侍立的人打发出去了,站在一个外人看不见的位置上替她打帘,让她进来。

颂银躬腰说不敢,自己接了帘子闪身进门,听他又道:你不对朕说清前因后果,叫朕怎么判?过两天侧福晋就要宣进宫,回头封赏,指派寝宫,碍于面子,必定要向着她们的。

你早早儿告诉朕,朕才好主持公道。

她嗫嚅了下道:也没什么,还是因为您大婚当夜去向不明了,福晋们对我有不满。

再者……说我霸揽得宽,要不是女人不能三妻四妾,我把两个都收了房多好……她说到最后冷汗淋漓,他却扑哧一笑,这位侧福晋有意思得紧,真敢说话啊!你呢?又说了什么,叫人忍不住动手。

她咽了口唾沫,我说……您该操心怎么让皇上给您晋高位,还有她阿玛的官职和我一样是四品,她还让我瞧瞧自己的身份。

我不服气,觉得这话不当她说,就呲达她了……臣有罪,您惩治我吧!她什么都说了,只有那句别激她,万一动了心思,到时候真打算挡人道儿的话,她始终绕开不提,叫他有些失望。

他坐在案后点头,朕心里有数了,这事儿到此为止,既然没出人命官司,就没什么要紧。

你来见朕,就只为这事?她歪着脑袋琢磨了下,还有给万岁爷道新禧,明儿就是大年初一了。

他叹了口气,今年的节是过不好了,等明儿早上进太庙祭祀时通禀一声,告知列祖列宗朕即位了,就是了。

言罢打量她的神情,天下终究到了朕手里,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?她迟迟抬起眼来,您即位是人心所向,我有一车恭祝的话,就是不知从何说起。

她会打太极,是内务府应付宫内嫔妃宫外买卖练出来的。

他轻轻哼笑,你用不着和朕来那套虚的,你心里想的什么,朕都猜得到。

你们一心拥立小阿哥,要不是大行皇帝崩得突然,这会儿不知道怎么样呢。

这两天忙,没寻着机会同你说话儿。

朕御极了,中宫之位悬空,你瞧应该怎么料理?她心头作跳,奴才不是军机上人,我只管主子吃喝玩乐,旁的都不和我相干。

他回过身来看她,深井一样的眼眸,令人惶骇,朕要听你的意思。

她摇头,我说不好,二月里选秀,届时年纪合适的四品以上官员家眷都要应选,主子可以在一二品大员出身的秀女里挑选。

一后四妃,只要选得得当,能为主子稳固朝纲。

他笑得淡而无味,这话在理,可是皇后之位已经有人选了,就算国丈帮衬不上朕什么,朕也愿意拿这个位置填进去,换个朕喜欢的人。

至于稳固朝纲,四妃足够了,犯不上搭进皇后的凤印。

颂银心里七上八下,看样子她自认为安全都是一厢情愿,他的主意没变,当王爷时已经那么霸道了,当了皇帝不知又是什么光景。

她舔了舔唇,您才登大宝,好些事要从长计议,选皇后不急,和众臣工商议商议再定夺不迟。

他灼灼望着她,你是非得让我挑明不可吗?你就装吧,等我把旨意砸到你脸上,我看你怎么办。

他一急,连朕都不说了,直接称我。

颂银寒毛炸立,搓着两手说:我是包衣出身,内务府都是下等奴才,历来没有奴才当皇后的道理。

就算您喜欢,底下大臣也会死谏,到时候闹得君臣不快就不好了。

他终归也是有顾忌的,当了皇帝其实并不如想象的那样肆无忌惮,越是站得高,要遵从的教条越多。

想当有道明君,谏言必须得听。

况且地位尚不稳固,我行我素还没到时候。

他犹豫了下,那你能等我吗?她霎了霎眼,我没想过等您。

她还是那么直接,根本不怵他的身份有变。

他一时语塞,竟不知怎么应她才好。

他拽着胸前朝珠让她看,拽着五爪团龙让她看,我已经是皇帝了,这天下尽在我手,你就一点不眼热?她说:我替您高兴就成了,要眼热您,那我就该掉脑袋了。

简直鸡同鸭讲,他被她气着了,扶着御案喘气,你不从我,我就收回佟佳氏的内务府世职,还有容实……容大学士是内阁首辅,您暂时不能动他们。

至于佟家……佟家没错,错在生了我,我一个人领罪就是了。

您收了佟家的权,您一称帝就违逆太/祖圣训,这样多不好!这么说来是这不成,那也不成了,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,你不惧凛凛天威,你胆儿肥。

我没和您见外过,心里有什么我就和您说什么。

您要是疼我,就别逼我,逼死了我,您不难过吗?她抿唇笑了笑,我好好给您当差,我就爱当差,爱做牛做马,您使劲儿指派我。

他已经不知道说她什么好了,以为地位改变了,她的观点也会改变,结果依然如故。

有时候真讨厌这种牛脖子,不知变通,死心眼子,天底下没什么东西能收买他们。

他死死瞪住她,瞪得她一寸一寸矮下去,瞪得她抱头鼠窜。

她半蹲着啊了声,大殿里应该照应照应了,我去瞧瞧。

他说不忙,有陆润照看,没你什么事。

说起陆润她又迟登了下,她不知道他和陆润的关系有多深,让他甘愿为他冒险私藏诏书。

她心里虽然怨怪陆润,却还是不愿意看到鸟尽弓藏。

这位九五之尊的心胸她见识过,害怕陆润最后会落得难以收拾的下场。

乾清宫里原是谭瑞照看的,如今换上陆润了?她试探着问他,您和他究竟是什么交情?他认真想了想,什么交情……他进宫后有一回得罪了管教谙达,险些丧命,是我救了他,把他送到乾清宫当值,你说这是什么交情?她恍然大悟,不管陆润事到临头的所作所为如何,有一点她是知道的,他不是白眼狼,他懂得知恩图报,所以豫亲王哪怕要谋逆,他也会尽全力助他完成心愿。

这么一来又觉得他情有可原了,他是个可怜人,他的存在都为成全别人。

也亏得有这一层,这位皇帝待他不会如半路投靠的那么绝情。

也或者深知道他在大行皇帝跟前受的委屈,对他也存着一份愧疚吧,他如今已然是苦尽甘来了。

问明白了,心下有数了,知道陆润会成为最年轻的掌印太监,会过得很好,完全用不着她操心。

她福身拜下去,明儿过节,好些事要办呢,奴才就先回去了。

主子这两天辛苦,留神自己的身子,等大行皇帝的棺椁运进殡宫,您就能好好歇一歇了。

皇帝蹙眉问:你不想知道你闯的祸最后怎么料理?她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,奴才人在这儿,您想处置我,我引颈待戮。

还没说出个究竟来,窗外有人高呼启奏万岁。

皇帝略顿了下,懊恼地叫进来,颂银瞧准时机溜了出去。

这事究竟怎么处置呢,皇帝有他的考虑。

没有动颂银,当然也不可能动董福晋。

晋位的时候那两位侧福晋都给了妃的位分,另两位格格晋了嫔,没有贵妃,更没有皇后。

事情虽然悄悄掩住了,但中宫之位的空缺,还是给了许多人遐想空间。

颂银静下来思量,开始后悔自己没有生受那一巴掌。

如果倒地的是她,是不是就可以名正言顺告假回家了?自己临着大事还是太不成熟,要是能想得周全,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步。

她站在乾清宫前放眼望,到处都是帐幔纸幡,鳃麻孝服发出一种独特的臭味,这种味道代表死亡,办丧事的场所都能闻得见。

明天就是大行皇帝梓宫移出紫禁城的日子,观德殿里已经筹备妥当了,曾经呼风唤雨的人,身后挣得的不过是太庙里的一个席位,想想真是凄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