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☆、第72章

2025-04-03 16:24:51

颂银没想到他会这么缺德,琢磨出个损招儿来,给她下了一帖狠药。

她总在躲避他,这回终于不得不面对了,她阿玛的生死在他手里攥着,叫他陪斩是轻的,只要惹他不痛快,随时可以取他的性命。

那两个钱塘官员和工部侍郎嚎哭得杀猪一样,嘴里叫着主子,被御前侍卫强行带了出去。

述明两手撑地,发疟疾似的哆嗦着,什么都没说,也被人押出了正大光明殿。

皇帝是个独断专横的人,军机处传来议罪的章京并没有插上一句话,走了个过场似的,默默又都散了。

颂银跪在阶下起不来身,心头乱得厉害,他只说陪斩,之后呢?能不能就这么放过佟家?她跪地不起,陆润向上觑了眼,轻声唤她,小佟大人,跪安吧。

她迟迟看他,勉强站起来,腿肚子里直转筋。

陆润见势不妙,上前搀了她一把。

她扣住他的手腕,眼里蓄着泪,把陆润看得六神无主。

所以她宁愿和陆润哀告,也不肯向他低头。

皇帝手里的折子狠狠摔在御案上,拂袖往东暖阁去了。

陆润的视线追随过去,直到那身影不见了才劝慰她:去服个软吧,这时候不该意气用事。

可是她不敢,似乎已经到了难以调和的地步,她去了,无非是送上门的鱼肉,只等被他宰割罢了。

她脚下踟蹰着,走了两步又停下,我不想去。

陆润皱了皱眉,陪斩只是下马威,小佟大人当真不计后果吗?她的肠子都要拧起来了,他就是想让她走投无路,如果真的爱她,为什么会这样逼她?一个官员被绑赴刑场陪斩,官威还剩多少?佟佳氏世代蒙圣恩,丢不起这人,他明知道的,就是拿这个软肋来压迫她,想逼她就范。

她松开他的手,深深吸了口气,陆润,万一我出了什么意外,请你看顾我阿玛和让玉。

他吃了一惊,她却头也不回,笔直走进了东暖阁。

皇帝盘腿在南炕上坐着,手里的折子都拿反了,还在装模作样,你进来做什么?她说:我想和主子谈谈。

他别开了脸,咱们之间没什么可谈的。

没什么可谈,却一再以权谋私,为什么?可转念一想,似乎确实没什么可谈,她拿什么做交换,才能赢得他的开恩?他已经有皇后了,再也不必求她母仪天下,说到底无非是她的身体,仅此而已。

她有自己的坚持,她不想对不起容实,可阿玛怎么办?真到了无能为力的时候,似乎不放弃也得放弃。

她垮下了肩头,主子不想和我说话,那奴才就告退了。

她却行退到门前,刚想转身,听他叫了声回来。

她心里一颤,重又到他面前,他下炕来,走近她,离她不足两尺远。

因为站得太近,仿佛随时一勾手,她就会没入他怀里似的。

既然你想谈,咱们就来谈一谈,是谈你阿玛的罪状,还是谈你和容实背着朕偷欢?他的声音像勾兑了酒,微微一点火星子就会点燃一样,好声好气的说话,已经给了她极大的面子,你是个不知好歹的东西,朕敬你,让你当皇后,你死活不情愿。

现在呢,把你阿玛拖下水了,反倒厚着脸皮来求朕,你的骨气哪里去了?他的话极尽刻薄之能事,把她说得面红耳赤。

可是必须按捺,她呵腰说:主子大可以羞辱奴才,奴才在主子面前从来没什么脸面可言。

我和容实木已成舟,多说无益,今儿单来说我阿玛。

我阿玛是内务府总管,本就不该去监河工,万岁爷神机妙算,岂会算不到这结果!再说从元月到眼下,不过区区三个月时间,要建闸修坝,莫说是我阿玛,就是神仙也做不到。

主子是明君,明君不该有偏颇,要是做得过了,怎么堵住朝野上下悠悠众口?我没旁的说,只求主子体念,念在阿玛也曾为主子鞍前马后的份上,请主子宽恕他。

这是来翻旧帐来了,先帝后宫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儿,确实是他授意述明做的,要说功臣,他也算一个。

所以她来指责他不念旧情了吗?真要不念旧情,还等到这会子!朕也不是铁石心肠,你们佟家往日种种的好处,朕都记在心里。

奈何情不由人,如果你愿意跟朕,何至于闹到今天这样不可开交的地步?你是个死心眼子,不懂审时度势。

为什么你不贪慕虚荣一点儿?就因为你佟家金山银山几辈子吃不完吗?只要朕愿意,可以借着这次的机会抄你的家,发配你们一家老小。

朕已然手下留情了,你却不自知,还敢来找朕理论。

你这么大的胆子,不过仗着朕放不下你,否则就凭你的出言不逊,早就叉下去廷杖伺候了。

说完了审视她的脸,果真见了惧色,看来成效不错。

他微微倾下身子靠近她颊畔,那股独特的幽香唤醒他的执念,还有那个容实,留着他领侍卫内大臣的衔儿,不过是因为朕刚登基,不好立时开发。

你跟着他,最后能得着什么好处?惹得朕恼火,原本五十的寿元,叫他活不过二十五。

你且好好想想吧!她变了脸色,您究竟想怎么样?他笑了笑,朕这一辈子,向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,哪里不痛快了,就在哪里找补回来。

她转头定定看他,您所谓的不痛快是什么?奴才挑了那个不着四六的容实,没有挑您吗?他被她戳着了痛肋,倏地有了发怒的迹象,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得脸?说实话是有点儿,可庆幸的不是折辱了他,是自己挑对了人,没有因他的地位向他屈服。

她缓缓长叹,主子爷,有些事儿是不能勉强的,各人有各人的姻缘,您的姻缘在皇后那里,和我就是君臣的情义。

况且您也知道我和容实……我不瞒您,瞒也瞒不住。

他眯起了眼,冷冷一牵嘴角道:你来找朕,就是为了和朕说大道理?朕执掌天下,道理比你懂得透彻。

什么是所谓的姻缘?朕的后宫里有那么多女人,于朕来说她们面目模糊,个个都一样。

朕想要的人,才是朕姻缘的方向。

所以依旧鸡同鸭讲,要是没有作好献身的准备,就不该来找他商谈。

颂银终究狠不下心肠来,面前这个人,她从来没有亲近的感觉。

他永远是高高在上的,他是云端上的人,甚至和他们不是呼吸同一片空气。

他说喜欢他,她受宠若惊,但并不觉得欢喜。

她希望彼此能够和平相处,即便求而不得也不要反目成仇。

可惜他没有那么好的风度,他的世界非黑即白,如果不顺着他,那就是违逆,最后必须消灭。

她垂着手说:即便奴才不情不愿,您也不在乎?你会情愿的。

他抬手抚抚她的脸颊,你阿玛的生死全在朕一念之间,只有从了朕,才能救他。

陪斩不过是给那些朝臣看的,杀鸡儆猴罢了。

你要是再不醒悟,后头有的是磨难,不光是容实,还有让玉。

她和陆润的事朕为什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可不就是为了拿捏你么。

她终于惊讶于他的卑劣,在他眼里人人都能利用,他可以抬举一个人,也可以轻而易举毁灭。

陆润也算为他受尽苦了,当他要达到某种目的的时候,依然能够毫不犹豫地牺牲他。

她抓住了他的袖褖,奴才已经是容实的人了,一个没有贞洁的女人,您还要吗?要。

他斩钉截铁说,孝宪皇后是太/祖皇帝的嫂子,咱们满人不像汉人这么积粘,你知道的。

她站不住了,蹲踞下来抱着膝头说:您给我点时间,容我想想。

他居高临下望着她,她低垂着头,领下露出一截柔弱洁白的颈项,真是无一处不美的人儿,在内务府摸爬滚打简直可惜。

他说好,只要你回心转意,朕把一颗心都给你。

她从东暖阁辞了出来,跌跌撞撞去了竹香馆。

竹香馆不同于别处,这里春雨蒲草,清幽雅致,没有寿安宫里浓重的檀香味,是游离于紫禁城之外的所在。

让玉在这里很闲适,养花种草,看书下棋,几乎和东西六宫里的主儿无异,这都得益于陆润的照应。

颂银进门时没了人色,结结实实吓了她一跳。

忙上来接应,切切问怎么了。

颂银坐在榻上掩面而泣,阿玛的差事没有办下来,皇上判他‘陪斩’,叫老太太和额涅知道,我在家里是没脸活了。

让玉也呆住了,咬牙切齿地咒骂:这个混账王八,真是个坏得流脓的主儿。

颂银满心的委屈没处诉说,只能来找她哭一哭,远水救不了近火……这回是陪斩,下回怎么样?他逼得我无路可退,我了不得一死,你们呢?陆润手里有先帝遗诏,他早晚会除掉他,这回放话出来,看样子也在不远了。

我先和你通个气,你自己心里要有数。

让玉惊慌失措,那怎么办?人家弄死咱们玩儿似的,咱们连逃都没处逃。

所以你得未雨绸缪,他对陆润有救命之恩,不到万不得已,我知道陆润不会把遗诏拿出来。

她驱身握住她的手,只有把金銮殿里那个人扳倒,才能永绝后患。

可是把遗诏拿出来,陆润也是个死,这么说来是进退维谷了。

让玉为难道:他从没有和我交过底,究竟有没有那个东西,谁也不知道。

再说他私藏遗诏,还有活命的机会吗?这是个难题,要全身而退不是不能,只不过宫里呆不了了,得换个地方隐姓埋名。

可一人有一个活法,就如他说的,他是天生应该生活在宫里的,出了紫禁城,他什么都不是。

如果当真离开这里,他还能做什么?和让玉的商议终究没有什么结果,问题还在,是她一个人的问题,谁也帮不了她。

她犹豫不决,知道容实他们的计划进行到这里,出不得半点岔子。

她不能去给他添麻烦,只有一个人默默背负。

没法下决定,时间过得飞快,眨眼便到了第二天正午。

她急得团团转,隐约听见法场传来一声轰鸣,是行刑前打炮,但凡朝廷命官处决,都要以此诏告四方。

她站在内务府檐下哭得伤心欲绝,走不开,不知道阿玛现在怎么样了。

她真是不孝,为了自己的爱情把阿玛坑害至此,要不是她跑到热河私会容实,皇帝也不会把阿玛派去治水了。

述明回到家,两眼发直,嘴角流涎,吓得连东南西北都不认识了。

家里如遭大难,从上到下哭声一片。

颂银到家时额涅在房里看护他,见她进来,肿着眼皮说:你瞧瞧,人都成了什么样了!人家八旗子弟拉弓骑马,他连刀都抽不出来,就是个百无一用的书生,哪儿见过这个场面!这回是吓破了胆儿,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缓过劲来呢。

颂银跪在了阿玛炕前,哭着说:是我不好,把您祸害得这样,我不孝透了,没脸见您和老太太。

阿玛您快好起来吧,我知道自己错了,往后再也不敢了。

您好起来,您说什么我都听您的,再也不背着您瞎来了。

仔细观察阿玛神情,他还是两眼直愣愣盯着房顶,连眨都不眨一下。

她抽抽搭搭起身,到门前吩咐小厮,外头请个小戏班子进来,天天换着花样给爷唱戏打八角鼓。

挑喜兴的唱,唱到爷眼珠子会转了,重重有赏。

小厮领命上梨园挑人去了,她和额涅站在回廊底下说话。

太太回头往屋里瞧了一眼,叹息道:河工完不成,回来主子怪罪是意料之内的事,不稀奇。

稀奇就稀奇在这‘陪斩’上,听说过陪吃陪喝,没听过陪斩的,万岁爷是铁了心的给咱们抻筋骨了。

你阿玛当了三四十年的差事,最后落得这样,实在可悲。

等他略好些,我打算让他上疏致仕,什么荣耀能比得上性命要紧?伴君如伴虎,这日子天天提心吊胆的,也过得够够的了。

倒是你,可怎么办呢。

太太愁眉苦脸,你要是也辞官,唯恐老太太不高兴。

不辞呢,叫我们怎么放心?佟家历来是长房承继家业,八十多年了,富也富得足了,让底下几房过过手是应该。

怕就怕皇上不能轻易放过……我也闹不明白,一位皇帝,怎么就能这么拗!银子,你到底什么打算?他这回是拿你阿玛做筏子,下回会不会真要了谁的命?颂银无言以对,半晌红着两眼说:实在没法子,我只有充后宫了。

上回容家来的东西您替我归置起来,到时候还回去。

是我对不住容实……她捂着脸哽咽,额涅,我太难受了。

太太上去搂她,把她搂进怀里,慢慢拍着她的背长叹:咱们女人的命啊……原说叫万岁爷看上了,光宗耀祖了,门头都要高三尺。

可咱们不稀罕呐,显赫富贵咱们都见过,不就是那样嘛。

所以咱们挑人就挑瞧得上眼的,挑情投意合的。

好孩子,我知道你艰难,可怎么办呢,胳膊拧不过大腿,只要他御门听政一天,咱们就得冲他磕头叫他主子。

她点了点头,我原和容实约定好了的,他不负我,我也不负他。

如果仅是对我有损害,好赖我都担着,可那个人这么对阿玛,把我逼到绝路上了。

他不就是要我进宫吗,我顺着他的意儿就是了……她说这些的时候眼里寒光冷冽,太太有些惊惧,二妞,你可不能叫额涅担心。

闺女养大了就像鸽子移笼子似的,一个个的都离开我了,儿行千里母担忧,你们在哪儿都让额涅牵肠挂肚,要是有个好歹,额涅也活不成。

她勉强笑了笑道:我知道轻重,不会瞎胡来的。

转头瞧外面的夜色,天上一轮圆月,张惶可怖地照着人心……终究人在屋檐下,终究不圆满。

前阵子给容实做了两身衣裳,一直没有机会给他,回房包裹起来。

想了想,把颈上的同心玉也一并装进去,有些话她没法说出口,他见了这信物,应该就明白她的意思了。

她抗争了这么久,已经很累了,虽然和容实情深,到底棋差一招,皇帝不倒台,他们永远没法真正安稳。

他现在做的一切需要时间,不能一味的催促他。

她知道皇帝的心,只要一天得不到,容实一天是他的眼中钉。

如果她屈服,他心满意足后放松警惕,恭王他们的谋划才能施展得开手脚。

她坐在案前怔怔盯着那块同心玉,一汪清泉拢在青竹纹间。

她轻轻叹了口气,两手合起来,把它盖住了,盖住就没有念想了。

第二天上值后什么都没做,挎着包袱去了侍卫值房。

进去找容实,一个佐领上前拱手,开春后新选拔的八十名侍卫要调理,上营房去了四五天了,小佟大人要有事儿,我给您转达。

她怅然站着,慢慢摇头,没什么,我给他做了两身衣裳,休沐老是错开,也碰不上人,就劳您替我转交给他吧。

佐领接过手道好,仔细瞧了她两眼,小心翼翼问:佟大人还好?她说还好,谢谢您垂询。

我那包儿,您千万别忘了给他,天转暖了要穿的。

佐领答应了,见她垂着两手出了右翼门,身形落寞,再也没有往日的活泛灵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