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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九章 一庭凄冷

2025-04-03 16:25:27

万岁爷,容臣弟斗胆说一句,十步之内必有芳草,您这么掏心挖肺的待人家,人家又不领情,何必呢!庄亲王退到圈椅里坐下,眼巴巴的看着皇帝,您瞧您,现在都成了什么样了!人家不心疼您,我这个做弟弟的心疼。

您以往多决断,怎么遇着个丫头就打嗑呗儿了?不大点事儿,话说了就说了,要收也收不回来了。

眼睛长在前头就是朝前看的,您老回头䁖怎么成……他看见皇帝不耐的皱起了眉,又自说自话道,我说的大实话,您别不爱听。

您这样的遭遇我遇见过,我和云然的事您也知道,最后又怎么样?我知道她活着,她男人对她好,也尽够了。

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,看开了就好了。

皇帝抬起手抚了抚额头,你倒是看开了,如今成了这模样。

朕要是和你一样,那这泱泱大英怎么办?后世怎么断我这承德帝?说我是糊涂虫?庄亲王哽了一下,知道他哥哥心里搓火,他也不介意当回出气筒,叫他冷嘲热讽一番,岔开了他胸口的郁结,兴许就天下太平了。

他咧着嘴角笑,您别这么说嘛,您能者多劳,我头顶上有您这千古一帝把门儿,可不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吗!皇帝无奈地调开了视线,庄王爷见天儿在在北京城里悠闲自得地游来荡去,结交的都是同一类的损友,京片子学得字正腔圆,活脱脱的京油子。

在外头和买凉茶的逗咳嗽,进了大内找太监们唠,满嘴的片儿汤话,没一句正经的。

不过叫他这么一打岔,自己又有了还阳的感觉。

他下了炕,暖阁地上还铺着厚毡子,脚踩在软软的细绒上,慢慢踱到窗前,又看着鸟笼子愣神。

这只鸟和锦书那儿那只是一窝的,他真是用尽了心思了,多少还有点孩子气,和她养一样的鸟都叫他觉得安慰似的。

庄亲王抽身到门前,嘱咐李玉贵送点吃食过来。

做皇帝的辛苦,每天寅时起身,朝服朝帽一一打点好,凑合喝一碗酥酪,就要上辇奔太和殿升座叫起,十来年的天天如此。

加上今天散了朝要陪着太皇太后和姑奶奶们游海子,在船上又惦记着宫里的心上人儿,哪里还有闲功夫进膳啊,八成是饿着肚子到现在吧!御膳房的蒸笼里有现成的点心,火上供的粥品、大补药膳也一应俱全。

还没到传膳的时候,这会儿上的是小食,用不着侍膳太监。

李玉贵托着膳盘进来,炕前有宫女抬来的洋漆描金小几,上了一碟藕粉桂糖糕、一碟枣泥馅山药糕、并一盅建莲红枣汤,斜眼瞄了瞄庄亲王,闷声不响地退了出去。

万岁爷,您先用点东西垫吧垫吧,臣弟这就叫人过慈宁宫去,先瞧瞧锦书怎么样了,等有了回信儿再计较,成不成?庄亲王几乎是在用哄孩子的方法规劝皇帝,别的先别想,填饱了肚子才是正经。

皇帝连头都没回一下,只道,搁着吧,朕不饿。

庄亲王心想,这别扭劲儿哟!都到了这步田地还窝着呢,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!他又招长满寿来,打了软帘小声叮嘱,你使了顺子往慈宁宫去,叫他只装不知道,找锦书闲聊聊,看那边是怎么个光景。

长满寿嗻了一声,麻利儿就去办了。

庄王爷笑了笑,故作轻松的对皇帝道,您什么时候爱养鸟了?体仁阁里作文章我不成,可要说到养鸟,那咱就是行家里手了,要不臣弟教您两招?皇帝满腹心事,庄亲王在耳朵边上聒噪叫他愈发的心烦,他淡淡道,长亭,朕的头有点疼,你跪安吧。

庄亲王张了张嘴,想再劝两句,一瞧他那样又把话咽了回去,叹着气的甩袖打了个千儿,那您歇会子吧,臣弟告退了。

皇帝抬了抬手,算是把他给打发了。

庄王爷垂头丧气的从勤政亲贤里头出来,进了养心殿,后面李玉贵赶了上来,呵着腰问,王爷,您瞧万岁爷怎么样?要不要奴才传太医?庄亲王摇了摇头,目光呆滞。

他说,心病还须心药医,这会子就是华佗再世也不顶事儿。

万岁爷心里烦闷,把我都给轰出来了,你们当差留神,要是有什么动静赶紧来我府里报信儿,听见没有?李玉贵一跌声的应了,送庄亲王出了乾清门,忙又回殿里。

隔着五彩线络盘花帘看过去,皇帝仍旧在窗前站着,腰杆子挺得笔直,那是他一贯的气度,可松垮的肩膀带出个落寞的弧度,连他这个平生不懂情滋味的人也跟着揪紧了心。

窗下的日影移过去,渐渐成了狭长的一线。

皇帝动了动僵硬的身子转回炕上盘腿坐下,炕桌上是御用的文房,狼毫、笔架、朱砂墨块,还有临行前批了一半的外埠折子。

他竭力静下心,挽了袖子量水研墨,饱满的红一点点扩散开来,恍惚又想起锦书伺候笔墨时的情景。

也是在勤政亲贤,她病后初愈,在迎春花旁俏生生站着。

才吃过药,鬓角微微的濡/湿,上前来揭伏虎砚上的楠木盖子,淡薄的香气便在举手投足间从袖笼里氤氲飘荡。

他那时只顾侧眼打量她,她看着那方端砚,眼里是忍不住的惊艳之色,他才发现她和后/宫的妃嫔们大大的不同,也头一回对明治皇帝有了不同以往的看法。

再无道,终归教出个好女儿,或者这就是慕容高巩一生唯一值得赞颂的了。

他以为他想要的都能信手拈来,也错把她看得太简单了。

如今怎么样呢?差之毫厘失之千里,同样姓宇文,她的心里装得满满都是太子,竟容不下他哪怕是一根头发丝儿。

他蘸了朱砂的笔尚未收回,外面传来粉底学踩踏在金砖上的声音,撩眼皮子看过去,顺子佝偻着背从门上进来了,垂手在地上一叩打了个满千儿,回万岁爷,奴才回来复命了。

皇帝搁下了笔心潮澎湃,急切道,见着她了吗?顺子应道,是,奴才见着锦姑娘了,她在值房里给鸟喂食,教小宫女儿打络子。

脸色呢?脸色瞧着怎么样?顺子想了想,脸色真不太好,便老老实实说,回主子话,奴才看锦姑娘哭过,两个眼睛有点儿肿,不过气色倒还好,看见奴才还随口聊了两句。

皇帝听了这话恍惚起来,哭过了?当真是往心里去了。

是啊,他说了这样伤人的话,还指望她无动于衷吗?他失魂落魄的拿手支着头,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憎恶过自己。

他的确是个冷酷的人,对待敌人可以下死手,对待所爱照样可以把话说得尖刀般锋利。

他果然和高皇帝一样,千般好万般好,拉下脸子还是依着自己的意思办。

皇考皇贵妃是怎么死的?二十三岁的年纪,花儿似的年华,心胸开阔,平时也没有病痛,怎么说去就去了?还不是被高皇帝气死的!现在他走上皇父的老路了,他虽没有把锦书当成敦敬皇贵妃,却也觉得她们是密不可分的,锦书于他来说就像当年的嫡母。

他那样爱她,爱得神思昏聩,爱得无药可救,他为她做了些什么?从牙缝里挤出了奴才两个字罢了。

皇帝吃吃的笑起来,越笑心头越是苦涩。

怎么办?推得太远了,还能寻回来吗?他的视线落在花梨炕几迂回的纹路上,深沉的木色铺天盖地把他困住了。

他空洞的睁着眼,一滴水珠落下来,在平滑的表面四散溅开。

他猛地一惊,竟发现眼角微凉,把他骇得无以复加。

他慌乱的用手盖住,指尖触碰到的是无尽的寒意。

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?他蜷起手指狠狠砸向炕桌,砰地一声,桌上的文房弹落了一地。

御前的人跪在地上簌簌发抖,他们给吓破了胆,没有一个人敢上来规劝,满室寂静,只听见皇帝急促的低喘。

敬事房御前传牌子的马六儿来时天都擦黑了,在正门口遇见才掌灯出来的李总管,看着东一个西一个跪得满地都是的宫女太监,心里不由怯起来,托着大银盘裹足不前,小声拉过李玉贵道,大总管,备幸的绿头牌都齐了,万岁爷今儿晚上翻牌子吗?李玉贵兜天一个白眼,捏着嗓子说,你问我,我问谁去?万岁爷叫不叫去谁说得准?你只管呈上去就是了,他老人家有雅兴就翻,没雅兴就撂,咱们把值当好喽,多早晚也不落埋怨不是?马六儿诺诺称是,咕咚咽了口口水,提着心肝的托高了银盘进西暖阁里。

皇帝连晚膳也没用,怏怏歪在彩绣云龙靠背上。

马六儿在门前跪下来,膝行至皇帝御座前,颤着声照惯例嚎一嗓子,恭请万岁爷御览。

皇帝转脸来看,本想说去,却瞧见托盘最下边一排的角落里有块绿头牌,上头赫然写着答应董氏。

他怔怔看着那块牌子发愣,然后伸手捻起来背面朝上的翻转,复又看着烛火出神。

那十六盏通臂巨烛照得暖阁煌煌如白昼,却照不亮他心中一隅。

马六儿出来大大松了口气儿,李玉贵立马迎了上来,正看见他给驮宫太监递牌子,忙问今儿是谁进幸?马六儿擦着汗说,是景阳宫的董主子。

李玉贵哦了一声,暗道果然猜得没错,今晚上又够宝答应喝一壶的了。

既然牌子翻了,那就去办吧!他悄悄让跪了大半天的宫女太监都起来,各处分派好差使就站在雕龙柱下眯眼看。

东一长街的梆子响了,到了下钥的时候。

廊子下挂上了一溜宫灯,露水下得大,滴水下的青砖上斑斑驳驳晕湿了。

李总管吐了口气,今儿真是不平静的一天啊,现下只盼着宝答应能叫万岁爷消火吧,要不然见天儿过这种日子,凭谁也受不了啊!第一百章 红笺无色宝楹一路跟着敬事房太监来到养心殿。

初春的夜里很冷,风直往骨头缝里钻,她裹着厚厚的大氅,还是忍不住把牙磕得咔咔响。

似乎也不单是因为冷,从她接了口谕的那时起,她就跟掉进了冰洞里似的,浑身再也暖和不起来了。

别的妃嫔领旨侍寝就像过年,到处的宣扬,手底下的人逐个儿放赏,面子里子全然不顾了,唯恐别人不知道她给翻了牌子,短了她两句敬贺的话。

到了她这儿全然不是这么回事儿,她走一步蹭一步,恨不得立马来道上谕遣返。

管他冷宫也好,牢笼也好,她情愿一脑门子扎在里面不抬头了,也不愿意到这金碧辉煌,却阴冷刺骨的帝王寝宫里来。

有些话她没法和别人说,就是见着娘家人也开不了口,皇帝面上温文尔雅的,却是个只图自己尽兴不顾别人死活的。

她不知道他对别的妃嫔是否也这样,总之自己是吃够了苦头,这种难言之隐怎么排解才好?原当给禁了足,敬事房上呈的绿头牌上就不会有她了,谁知千算万算还是逃不过去。

皇帝能想起她,必定是锦书那里又碰了钉子,这一肚子气要撒出来,她免不了要受罪。

宝楹想着打了个寒颤,宫灯的光照在她脸上,白得像鬼似的。

李玉贵上来虚打了个千儿,奴才给董主子请安。

请小主儿进配殿更衣,今儿个是您头回在宫里侍寝,奴才安排了女官服侍您。

他往西边一引,小主儿请。

宝楹看着李玉贵,眼里泪光盈盈,她张了张嘴,哑声道,谙达,我今儿身上不利索,您瞧……李玉贵眼皮子一耷拉,他半笑不笑的说,这奴才可做不了主,您千万别难为奴才。

各宫各院每天都有御医请脉,您要是有什么不爽利的,内务府必定有记档,或是信期,或是抱恙,总有个说头。

既然今儿晚上有您的牌子,万岁爷也翻了,那您就是病着,也得伺候着不是!宝楹默默咬紧了牙,宫廷之中就是这样,各人自扫门前雪,没人心疼你。

你就是冤死苦死,人家都懒得搭理你,还要眼一斜,嗤地一声说你拿搪,得了便宜卖乖,圣眷在身,矫情病就犯起来了。

敬事房马六儿在旁边催促,走吧,小主儿,别叫万岁爷等急了。

宝楹深深吸上一口气,硬着头皮抬腿进了西配殿。

榻前早有宫女侯着了,给她见了礼就不客气了,三下五除二剥光了她的衣裳,前前后后打量一番。

因着后妃进幸,事先都沐过了浴的,所以只在腋下扑上粉,就拿熏笼上的被子把她严严实实包了起来,然后抬手击掌,外头的驮妃太监躬身进来,低着头,垂着眼打千儿,奴才给主子请安。

到了这份儿上还有什么呢?宝楹顺从的趴在驮妃太监背上,缩着脖子闭着眼,由着太监把她送进了东稍间。

皇帝正坐在床头读书,眉峰上拢着薄薄的愁,见她进来的也不说什么,撂下书冷冷的看着她。

敬事房太监把人放下了,皇帝还没躺下,就少了送妃嫔上龙床的那步。

太监跪下磕头,起身后腰哈得几乎和地面水平,低垂着双臂却行退到寝宫外,和马六儿一道在南窗户下侍立,掐着点儿等里头完事了,好再把侍寝的人背出来。

宝楹在床前尴尬的僵立着,脸上发烫,心头打突。

她到底是年轻小媳妇,光腚裹着被子,叫男人直勾勾的瞧着,就臊得不知如何是好。

皇帝穿着杏黄的亵衣,烛火映照下仿佛笼罩在一团温暖的光晕里。

他看着她,心底隐隐作痛。

这样相像的脸,站在这里的是她多好!愁苦又涌上来,他觉得胸口破了个大洞,冷风嗖嗖的往里灌。

缺了一块,怎么填补都没有用了。

他慢慢躺下,看着那曼妙身姿从被子那端钻进去,小心翼翼顺着床沿匍匐,然后披散着长发,在离他一尺远的地方蜷缩成小小的一团。

他只觉难过,她的睫毛像蝶翅般颤动,他低头看下去,倏地有了错觉,恍惚间以为这就是锦书,心理防线便轰然溃堤了。

他靠过去,伸手把她圈进怀里,温柔的,生怕一个唐突碰坏了她。

他说,你不要离开朕,朕知道错了,朕对不住你。

宝楹如遭电击,脑子里瞬间空白。

皇帝厌恶她,从来没有搂过她,即便是最亲密的时候也不会让她贴着他的胸膛。

现在他抱着她,软语和她说话,她惶恐之余不知所措起来,绷紧了身子瑟瑟发抖。

皇帝温暖的手掌在她裸露的背上轻轻摩挲,吻她的额头、鼻子……像对待至爱的女人。

他嗡哝有声,别怕,朕再不伤你了。

朕是没法子,朕活不下去了,你知不知道?这话不是对她说的,宝楹知道,他把她当成了锦书。

冷血帝王会有这样的一面,她简直无法想象。

锦书原来这样幸福,天底下最尊贵的两个人都爱着她,爱到没有她就活不下去,自己呢?永远是她的影子,皇恩浩荡都归了她,天威难测由自己承担,老天爷怎么就这么偏心呢!她不敢说话,怕惊醒了他。

攥着褥子的手逐渐放松下来,她晕沉沉的睁开眼看他,萧萧肃肃温润如玉,没有金銮殿上的狠戾阴鸷,仿佛只是城里哪家养尊处优,教养良好的贵公子。

纱帐外的景象渐次模糊,再看不清了。

她随波逐流的合上眼,心想就这样吧,无力回天就得学会承受,好在这趟的经历不算可怕。

她的手搭在皇帝的腰上,听见他喃喃叫她锦书,她惆怅的叹息,有泪从眼角滚落,滴在行龙纹的贡缎枕上,迅速就消逝不见了。

自鸣钟响了十下,蹲在窗户下的马六儿和驮妃太监面面相觑。

马六儿两指一叉,吐着舌头小声说,万岁爷今儿兴致高,都半个时辰了!敬事房总管赵积安本来在丹陛旁和李玉贵闲聊,听见钟声过来问,还没传吗?那两个人怯懦的点头,赵积安看了李玉贵一眼,李大总管自然是要安着规矩办的,便示意他通传。

赵积安清了清嗓子,高唱道,是时候了。

里头寂寂无声,南窗下的四个人大眼瞪小眼。

又过一柱香还是没动静,赵积安只好梗脖子又喊,是时候了,请万岁爷保重圣躬。

里头终于咳嗽了一声,皇帝瓮声道,进来。

赵积安忙打发背宫的进去,自己挨在帘子外头静待,等驮妃太监把人背到偏殿,他捧着册子进寝宫,给皇帝打千儿,垂手问留不留。

所谓的留不留,问的是子嗣留不留。

皇帝若说留,就记档何年何月何时帝幸某人,若说不留,那便是要采取措施的了。

皇帝侧身面朝内躺着,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,不留。

赵积安嗻地一声领命退出来,到了偏殿里对马六儿道,圣上有旨,不留。

一碗乌黑的避胎药端上来摆在宝楹面前,夜风吹得窗户纸噗噗地响,马六儿森森然对她哈腰,董主子,奴才尊上谕,对不住了。

说完就拿玉杵,隔着披风抵她腰下的穴位。

温热的液体缓缓流出,宝楹木木的站着,三魂七魄也泄尽了一样。

他终究是个凉薄的人,心给了慕容锦书可以为她去死,对别人半点仁慈也吝于施舍,圈禁她,连孩子都不肯留给她。

赵积安是个不讲人情的,在他眼里只有得不得势,没有可不可怜一说。

这深宫大内,有谁是不可怜的?见得海了,好心肠再多也不够用。

他面无表情的把碗递过来,请小主儿用药吧,奴才们好交差。

宝楹颤巍巍去接,满满的一大碗,她看着药胃里直泛酸水。

李玉贵和赵积安在她左右立着,活像两个阎王,见她犹豫,不由分说就把碗底往上抬。

药汁子顺着喉咙下去,瞬间苦透五脏六腑,她蹲在地上倒气儿,心里发寒。

刚才的温存跟梦似的,偷来的就是偷来的,什么圣眷?明天天亮无所事事的妃嫔们又有谈资了,进了幸又不让留,比受冷落更丢人。

赵积安拢着袖子说,小主儿,看开些吧,宫里的规矩就是这样,除非万岁爷有恩旨,否则嫔以下的都没有资格孕育龙种。

不单是您,大家伙都一样,您别觉得扫脸,也别记恨咱们,奴才们忠君之事,得听万岁爷的令儿。

宝楹呆呆的不出声,李玉贵瞧着觉得瘆得慌,和赵对看了看,弯下腰道,董主子,奴才给您个忠告,万岁爷今儿心上有事儿,万一和您说了什么,你听见就听见了,烂在肚子里,保得住您全家平安。

要是走漏了一点半点,只怕董家上下吃罪不起。

他说完了直起身子,不冷不热道,小主儿,谢恩跪安吧。

宝楹回了回神,笨拙的跪着转身,冲燕禧堂深深伏下去,奴才谢主隆恩。

景阳宫的小宫女来搀扶,主仆两个蹒跚着出了龙光门,马六儿啧啧道,差不多的脸盘儿,怎么就差了这么些个呢!赵积安嗬了声,夹/紧你的臭嘴!你小子不要命了!不早了,哥几个下值吧!李玉贵打了个哈欠,从案下拖了个毡垫子出来,什么也不管了,倒头就睡。

今儿累坏了,冷汗惊出了好几身,趁着老虎打盹儿赶紧歇一歇吧,明儿不知道还有什么糟心事儿呢!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