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走到紫檀大案前驻足,案条上供着文房,和一摞套有印格的白摺。
小楷笔搁在鸡翅木的山型笔架上,笔尖都已干涸了。
打开的白摺上是一行行娟秀的梅花小篆,极工整的写着凡所有相,皆是虚妄。
若见诸相非相,则见如来,另还有大段的经文,都是出自《金刚经》的。
皇帝回头问,老祖宗让你抄这些?锦书应个是,老祖宗说,佛经能叫人定神,能涤恶,把整本都抄上一遍,就能洗清上辈子的业障。
皇帝的眸子深邃不见底,他看着她问,你喜欢抄经吗?锦书低下头去,曲了腿道,回万岁爷的话,奴才喜欢。
是不得不喜欢才对!皇帝嘲讽的一挑嘴角,她这样的年纪正是活泛的时候,能喜欢抄经才怪。
那些经文连篇累牍的至理名言,繁杂槽切,只有上了年纪的人才有兴致,让太子瞧上一眼,恐怕即刻就撂挑子不干了。
依着他说,什么定神涤恶!她有什么业障可清洗的?真该抄经平性儿的是各宫的主子们,成天的计算,干些框外的事,玩蝎拉虎子,撒癔症,无所不用其极。
太皇太后该下均旨,打发敬事房太监到各宫去,每天把《金刚经》、《楞严经》挨个儿念上两遍,她们不会写,听总是听得明白的,这样有事可干了,才能消停下来。
他伸手翻了翻那白摺,已然有寸把厚,便问,抄了多久了?锦书低着头说,回万岁爷的话,奴才得了空就抄上一段,写成这些花了半个月。
边说边沏茶敬献上来,万岁爷用茶吧。
皇帝撂了手到南窗下的条炕上坐着,太阳直剌剌照在他身上,他不耐地拿手去挡。
门边恭立的李玉贵忙给锦书使眼色,她会了意放下帘子,又击掌命廊下的宫女落雨搭,把光线挡了个结结实实。
皇帝的神情这才自在起来,端了茶盏下的托碟慢慢的抿,小口的喝,锦书只觉赏心悦目。
年下和年后有宗亲内大臣来给太皇太后磕头请安,太皇太后赏茶赏点心是常有的,可从没见过哪个爷们儿喝茶能是这样雅致精细的。
十指白皙修长,骨节分明有力,恁么双挥刀挽弓的手,端起景泰蓝的盖碗照旧有模有样的。
果然是荣华富贵堆起来的人,那尊崇叫人景仰,也叫人害怕。
她转脸往后看,不知什么时候殿里的宫女太监都退出去了,只剩她一人伺候着。
她不安起来,这是在慈宁宫,也忒明目张胆了点儿,把人都打发出去了,难保别人不在背后编排她。
这还是次要的,万一太皇太后回来碰上,虽没什么,却也不好看啊。
她坐立难安,偏巧十锦槅下砰的一声,一只猫头露出来,对着皇帝呲牙咧嘴的做怪腔。
锦书一乐,忙启禀道,万岁爷,奴才把大白抱出去,没的惊了圣驾。
皇帝不喜欢那些猫猫狗狗的东西,一靠近就浑身不舒服,忍不住要打喷嚏,于是挥了挥手便应了。
锦书蹲下招呼大白,那猫很听话,摇摇摆摆就过来了,她一把捞起来抱在怀里退了出去。
李玉贵正在廊庑下眯着眼晒太阳,看见她忙迎上来,探身往殿内看,你怎么出来了?万岁爷呢?锦书老大的不痛快,只讪讪道,万岁爷在里头呢!谙达,我不是御前的人,我在跟前伺候不合规矩,还是劳谙达指派别人吧。
李玉贵眼一横,心想真是个不开窍的丫头!她以为万岁爷做什么巴巴的跑了来?明早要出宫了,这一走十天半个月的见不着面,不免生出点离愁别绪来。
他那样的万乘之尊,要想瞧个人还得费这劲儿,来了还不受待见,可不是这丫头不识时务么!他拖着长音哟了一声,主子点谁伺候可不是咱们奴才能做主的,我要是擅自换了,有几个脑袋也不够砍的!再说这会儿慈宁宫里就你一个掌事儿,你不管谁管啊?不能叫抱猫的丫头给主子上茶吧?锦书还想磨蹭一会儿,就说,我到后厨让人给万岁爷准备点小食吧!李玉贵笑起来,您只要在边上伺候着,那些走营的活自然有人干。
姑娘嗳,做人要撂高儿打远儿,我知道您不是个忤窝子,机灵人不干傻事儿,进去伺候吧,万岁爷肯定有话和你说。
锦书只有认栽,重又回了殿里。
在外面站了一会儿,屋里光线暗,她一下看不太清,在门前踟蹰着,皇帝出了声,朕瞧你胖了点儿。
锦书噎了下,脸渐渐红了,答不上话来。
皇帝似很有感慨,老祖宗这儿还是轻省的,总比永巷好。
朕头回见你你才出掖庭,五积子六瘦的,呵口热气就要化了似的。
还是眼下好,瓷实。
锦书暗道这南蛮子北京话学得不赖,可也不该变着法的说她胖啊,还瓷实!她懊丧不已,哈着腰说,这是托万岁爷和老祖宗的福。
皇帝淡淡一笑,那敢情好。
顿了顿道,明儿朕要巡三营,你愿不愿意随扈?这话说得就没道理了,她是慈宁宫的人,点谁也点不上她啊。
她肃了肃,能给万岁爷随扈是奴才几辈子修来的福气,可明天我师傅就要放出去了,老祖宗身边就荣姑姑一个人怕倒不过来。
皇帝也觉得刚才的话没过脑子,不过既然出了口也算是尽了心力,她推辞是肯定的,万一她要是答应,那就再好不过,只消他一句话就能把人要过去,放在自己身边定然万无一失……只可惜了,她不稀罕啊。
皇帝冷笑,她心里只有太子,太子呢,为她诈伤留宫,连巡军都不去了。
果然是情深义厚得很。
自己不盐不酱的算怎么回事!竟然没有申斥太子,还装糊涂由得他乱来,为的是好有人保她平安,到最后怕是要促成他们了。
他深深看她一眼,状似漫不经心的问她,太子近来可来慈宁宫请安?锦书垂眼看着脚尖,思忖了下方道,主子们晨昏定省时奴才不在值上,所以并不知道。
皇帝蓦地皱起了眉头,太子下半晌上慈宁宫来是几天前的事而已,怎么就不知道了呢!他恨她耍滑,怒气直冲上来,霎时拉了脸子,砰地便拍了桌子,炕桌上的盖碗茶盏跳了半寸来高,哐当一阵乱响。
锦书唬得跪下来,趴在地上瑟瑟发抖。
真是不该,她怎么在皇帝面前打马虎眼呢?这下惹祸了,脑袋保不住了!正胡思乱想着,膛帘子一打,李玉贵面无人色的爬过来,磕头如捣蒜,万岁爷息怒,万岁爷息怒……皇帝气得发抖,抬腿就踹过去,嘴里狠狠骂道,狗奴才,谁让你进来的?给朕滚出去!李玉贵冤枉,不明不白挨了一通窝心脚,全当是给皇帝撒气了。
连滚带爬的逃了出去,瘫坐在廊子下喘粗气儿。
心道好家伙,这雷霆震怒没要人命简直就是老天爷睁眼了!管不了了!爱谁谁吧!龙颜大怒可不是闹着玩的,众人魂飞胆丧,齐齐退到三丈开外,抖抖缩缩挤作一团。
皇帝坐在阴暗里,眼神如鹰隼般凌厉,朕最恨被人欺瞒,你好大的胆子!她极度的恐惧,却咬着牙不说话。
他怒极反笑,好啊,这会儿成锯了嘴的葫芦了,你的伶牙俐齿呢?她哆嗦着应道,万岁爷消消气儿,奴才罪该万死,万岁爷要剥皮抽筋,还是白炖油焖,奴才听凭主子发落。
又闷声补了一句,气坏了圣躬,奴才再抄两本《金刚经》也不够抵罪的!皇帝被那几句话弄得哭笑不得,顺了半天气才道,往后少和那些个太监逗闷子,怎么张嘴全是那种调调!锦书老老实实应个嗻,终于长出一口气。
这狂风骤雨来得快,收得也快,所幸没有一个怒雷劈下来,否则这会儿准糊了。
皇帝放了恩典,你起喀吧。
锦书麻利儿爬起来谢恩,垂着手偷眼觑他,他抽了汗巾子自己拭被茶水溅湿的胳膊,那夔龙纹的箭袖乌泱泱湿了大片。
她忙上前拿帕子给他擦,可那夹袍早吃透了水,再擦不干了。
她抬了眼看他,万岁爷,奴才传尚衣的太监来伺候您换衣裳吧。
皇帝瞧着那双澄澈的眼睛,里头波光潋滟恍惚要沉溺进去似的。
他似笑非笑的说,既这么,连亵衣一道换了才好。
她缺心眼的哎了声,欢快道,奴才给您生火盆子去。
皇帝慢吞吞道,然后惊动太皇太后,问怎么弄脏了袍子,朕就说你对朕扯谎,太子明明来请了安,你却说没有,朕恼了,打翻了茶盏。
锦书越听越后怕,这要是捅到太皇太后面前,少不得又费口舌。
落了短的是,那天太子到了慈宁宫门口并没有进来,两下里夹攻……不堪设想!她瞥一眼他的袖子,结巴着说,那怎么办?皇帝反问她,你说怎么办?朕就这么晤着。
她忙摇头,那不成,天冷。
左右一看,墙根矮柜上摆着个绷子,是她绣了一半的手绢。
急忙卸了花绷拿过来,万岁爷,奴才给您垫着吧,还能吸掉点儿湿气。
皇帝看着她忙碌很受用,威严的应了把胳膊伸过去。
锦书草草卷了就塞进他袖笼里,皇帝突然一激凛,嗬了声,嘶嘶抽起了冷气,把她吓得僵在原地不敢动弹。
是什么?皇帝拢着眉心喃喃,把帕子抽了出来,上头赫然是根绣花针。
这下他觉得愈发疼了,虎着脸道,这是给朕上刑啊!你是成心的?她早骇得脸色煞白,腿一软就跪下了,万岁爷,您杀奴才的头吧!皇帝无奈的举手在她脖子上一比划,真要杀你,都能杀上十回了。
朕……或许真该杀了你,否则你迟早会要了朕的命…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