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不得安枕,半梦半醒之间也曾看外面,他倒甚好,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。
待到第二天天边放亮,才见他衣袖一动,按着额头坐了起来。
昨晚闹了这么一出,再面对他实在有些不好意思。
她忙背过身去,听他黑舄踏进馆内来,也许在她床前站了一阵,衫袍被风吹动,有窸窣的声响。
略顿了会儿,脚步声缓缓去了,似乎出了环山馆。
她撑起身看,隔着珠帘见外间侍立了好几个黄门,颜回躬着身子侍候他洗漱。
大约是怕吵醒她吧,一切都在沉默中进行。
她说不出的滋味,倒回引枕上,心里一片迷茫。
如 今的处境真是尴尬,虽是名义上的夫妻,各自心里都有一本账。
她想替云观讨公道,他不见得不知道。
他呢,恐怕透过她,看见的是绥国的大好河山。
各怀目的,所 以怎么相处都别扭。
索性做了实打实的真夫妻倒也罢了,可恨的是一直在试探,仿佛陷入一个怪圈,你进我退,你退我追,没完没了。
所以不能这么下去了,也许应 当做个了断。
他不像当初那么防备她,也到了有所动作的时候了。
打定了主意,心里便有了根底。
天亮后犯起困来,知道他不在馆内大觉松快,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。
不知过了多久,听见室内有人走动,是春渥送衣裳头面过来,然后在她床沿坐下,轻声唤她。
她有点惘惘的,娘,什么时辰了?到了巳时了。
春渥取月华锦衫替她换上,见她还懒洋洋的,无奈道,虽不在宫中,也不能这样肆意。
官家起身一个多时辰了,你却还在贪睡,像什么样子?要是徐尚宫在,必定又要絮叨半天。
快些醒醒,你看太阳都升得那么高了,来艮岳就是为了睡觉么?她耷拉着眼皮下床,趿鞋到脸盆架子前取青盐漱口,打了凉手巾擦过脸,渐渐清醒了些。
想起露台上的情景倚翠楼里可以看得一目了然,便支吾着问春渥,娘昨晚什么时候睡的?可曾等我回去?可曾……看见什么?春渥有意装糊涂,也没有等多久,我料想你不会回来,便早早睡了。
你问看见什么,指的又是什么?她不好开口,讪讪的在桌旁坐下,只说没什么,娘替我把凤镯拿来。
春渥讶然看她,圣人……她抿紧了唇,脸上带着决绝。
这样一次次的被他愚弄,总要换回些成效来。
万事开头难,只要找到个楔口,接下来便顺风顺水了。
凤镯里的毒不会立刻要他的命,大不了让他身体有些小恙罢了。
药效轻,看上去是伤风一样的症状,谁也想不到毒上来。
她真觉得等不及了,他阴阳怪气的性格叫她无措,和他相处不知有多累。
她卯足了劲讨好他,不就是为了接近他么。
现在可以做手脚了,为什么还要等?她转身到镜前绾发,飞云髻上斜插一支梅花簪,粉黛也不施,只在眉间贴了花钿。
从镜中看见春渥愁眉不展,她笑道:我昨日邀官家采红菱,现在已经晚了,再耽搁可不好。
娘快去,把我的帷帽也一并拿来。
春渥虽迟疑,还是回倚翠楼去了。
秾华收拾停当出门看,艮岳的日光不太强烈,大抵因为山里林木多,雾气常年不化的缘故吧,六月的天也不觉得十分热。
远远见颜回疾步过来,到了近前揖手长拜,臣来看看圣人起身没有,倒真是巧了。
秾华四下观望,不见今上,便问:官家在何处?颜回道:西岭山口有个瀑布,叫白龙沜,那里有一片楼阁,消暑最是好去处。
官家在跨云亭设了河鲜宴,说待圣人醒了,便请圣人前往。
恰巧春渥也匆匆赶来了,她不动声色戴上镯子,命颜都知带路,提裙往跨云亭而去。
要 说崇帝,真是个懂得享受的行家。
这艮岳每一处都是匠心独具,十步一景,绝不是一般山野能比的。
西岭北有龙柏坡,南有芙蓉城,到颜回所说的那处亭台,还要经 过灈龙峡和罗汉岩。
人在山水中行走,渐行渐近,才看清那跨云亭建在瀑布边上,站在亭里一伸手,就能够到栏外飞练。
她踏上河滩仰头看,今上孑立栏前,穿着素锦褒衣,束发戴玉冠。
朱红的组缨垂挂在胸前,一眼看去颇有种画中仙的意思。
她嘲讽一笑,长相从来和心地不相称,也算是老天对他的眷顾。
空有一张漂亮的脸,剖开胸膛其实是一副蛇蝎心肠。
按捺住心神登亭,窄小的石阶迂回兜转,瀑布虽然是人造的,却也有不小的力道,山石被冲击得嗡鸣,亭子也跟着震动。
她抚胸道:嗳,总觉得会跌下去似的。
他没说话,牵着广袖比了比,示意她入座。
她 欠身道谢,看桌上的菜色,果真应了河鲜宴了,姜虾、海蜇鲊、螺头瀣、清汁田螺羹……满满铺排了一桌。
她生在南方,傍水的地方少不得海鲜河鲜,她也极爱吃那 些。
到了汴梁,禁庭中吃得精致,不像民间做得原汁原味,便有点失了兴致了。
今天却好,器皿奢华,里面的菜却不繁复,她心里欢喜,笑道:宫里厨司也会民间 做法么?今上替她斟酒,淡声道:鱼虾都是池子和瀑布里打捞的,没让厨司做,命几个自小长在湖泽边上的黄门掌勺,就用最寻常的做法,或者可以做出宫里没有的味道。
她偏过头看了杯中一眼,我不饮酒,官家忘了?他说:那是梅釀,几乎已经没有酒味了。
昨天让他们沉在潭里,喝了能强健脾胃,抵御河鲜的寒气。
她抬眼看他,他目光如水,不似在宫中,少了些阴冷沉郁。
只是仍旧不开颜,即便微笑,也是浮于表面。
她向他举杯,官家有心了,臣妾敬你一杯。
他执盏回敬,汝窑荷叶盏轻轻相击,叮地一声脆响。
客套过后她就顾不得许多了,姿态十分优雅,但吃得真不少。
盘里一条糟鱼被她吃了大半,间或对今上暖暖一笑,不看她面前盘底,简直以为她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。
他别开脸,怕看多了她,叫她觉得不自在。
他对这类河鲜不怎么有胃口,略用了几筷便放下了。
起身到围栏边去,急速而下的水流溅起细密的烟雾,他用手去触碰,只觉那雾气包裹五指,一点点浸透消融,汇聚成水珠,从指尖倾泻而下。
已经三年没有来这里了,今天是托了皇后的福。
他喃喃道。
她的语速比平时慢了好多,官家是该出来走走的,政务一辈子忙不完,偷得浮生半日闲么……他没有回身,嘴角挑起一个弯弯的弧度,皇后昨日说要采菱的。
她啊了声,是是,采菱……咱们何时去?他静静站了一会儿方转身回座上,看着她,似笑非笑道:皇后的性子就是太急了,宫中生存,急是大忌,不过我却容得你这个脾气,真是奇怪。
他 有时那种暧昧不明的话很让人头痛,她侧目望他,突然想起昨晚情景,心里顿时慌乱起来。
尴尬地清了清嗓子,勉强笑道:官家恩典,臣妾感激不尽。
也不知怎 么,在官家面前倒不像太后面前那样拘谨。
听我乳娘说,女子出阁后,最亲的人莫过于丈夫了,现在想想很有道理。
她把酒盏往他手边递了递,官家吃得极少, 不喜欢么?再喝一杯吧!他垂眼看,那荷叶盏里的佳酿能倒映出他的脸。
他伸手去触,两指捏着端起来。
再望她,她嘴角含笑,连眼睛里都灌满了蜜。
多好多生动的一张脸!他把酒盏贴在唇上,然而顿住了,犹豫了下,还是放回了桌上。
我要替皇后摇橹,喝多了难免误事。
她想了想,莞尔道好,那官家回环山馆小憩,过了晌午咱们再去不迟。
他点头,吩咐颜都知备下小艇,略在跨云亭坐了会儿,便携她回万松岭了。
凤池在倚翠楼以西,过了环山馆前的一条石拱桥就是。
那池子和雁池遥遥相望,都是弯形,水面很宽,盛夏时节莲荷婷婷,白鹭四起。
若真有神仙授予出世方,大概也敌不过在那景色中徜徉罢!歇到申正,她来寻他。
戴了顶斗笠,头发只拿一根丝绦束着,直垂到臀下。
手里举了跟竹竿,据说是打莲蓬用的,轻声唱道:你可吃蛤蟆,吃么我去抓。
你可吃莲蓬,吃么我去掐……他那时还未起身,听见了睁开眼问:你知道这首歌么?她说不知道,就是大婚那晚听你唱的,后来总在想,什么古怪的词儿,官家怎么会唱这样的歌。
是不是我睡迷了,做的一个梦。
她招了招手,不要计较那些了,官家快起来,咱们去采红菱,掐莲蓬呀。
出门时天已经有些阴了,太阳没了踪迹,山林间有风吹过,湖面上涟漪阵阵。
采菱的船为了便于在荷叶间穿行,船体都不大。
窄窄的小舢板,仅供两个人乘坐。
今上在船头撑篙,秾华坐在船尾。
荷叶刮过两侧的船舷,沙沙一片热烈的声响。
她鲜少有机会到水上游玩,说采红菱,并不是为吃,主要还是讲究采的过程。
那菱角是长于水中,碧清的菱叶密密匝匝,在水面上铺成厚厚的绿毡。
还未到完全成熟的季节,间或有初绽的菱花,小小的,白洁可爱。
一 路来,已经勾了不少莲蓬,装满半个竹篓子。
官家船撑得很稳,她坐在舱内探手摘菱角,幼嫩的红菱颜色鲜艳,不像一般米菱两角弯曲,它是四面出角,乍看很奇 怪。
官家有一套说法,等长成了老菱,那多余的两角便慢慢缩回去了。
老菱个头很大,像水牛的角,要吃它不简单,得用刀从中间剁开。
菱角不喜深水,基本都浮在水面上,捞起一根藤,轻易能摘好几个。
她掂掂篓子,很有些份量。
摘得太多吃不完就糟蹋了,便向今上道:够了,回去剥了壳,给官家做羹吃。
他听了调转船头,没有答话。
她依旧是很快乐的样子,摘了朵荷花在手里盘弄,轻轻哼着歌,是他们吴越一带的小调。
天上飒飒下起了小雨,细得牛芒一样,她把斗笠正了正,再看周围,离成丛的荷叶和菱藤越来越远,也离河岸越来越远,舢板往一片开阔的水域划过去。
她咦了声,这是要去哪里?他背对着她,看不见他的脸。
她有点着急了,转头回望,春渥还在堤案上等着,起先身形清晰,后来远了,隔着云雾愈发渺茫了。
湖的中心湿气比别处都重,渐渐都是迷雾,除了他,看不见半个人影。
她害怕起来,仓惶道:官家,你划错方向了,环山馆在那边,你要带我去哪里?他的竹篙撑点,搅起一片水声。
雨依旧细密,簌簌落在斗笠上。
她那时太慌张,慌得忘了乘船的忌讳,居然站起来试图去拉他。
结果舢板不稳,人失了重心,一下便跌进了水里。
她不识水性,连呛两口,连声音都发不出。
本能地挣扎。
混乱间看见他站在船上,沉静的脸庞,沉静的眉眼。
她向他求助,张嘴要叫官家,可是咽进了更多的水。
他没有伸援手,她甚至看到他唇角讥诮的笑。
意识越来越模糊,她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死了。
她想起春渥和她说起过的,他的伴读周衙内,也是在他面前落水,他就眼睁睁看着他沉下去,她也逃不开这样的命运。
挣了好久,挣到精疲力尽,失望后终于放弃了。
这样其实也好,死了可以回到爹爹身边,可以再见到云观,比活着强多了。
坠向湖底前的那刻,她透过粼粼的水波向上看,他站在那里,只余一个扭曲的剪影。
水中婆娑的长发遮挡住她的视线,渐渐将她拽进了黑暗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