☆、第 3 章

2025-04-03 16:25:50

她说愿意,竟比不愿意更叫她难过。

郭太后侧躺着,泪水从眼梢滔滔流淌进鬓发里,孃孃不知道说什么好……我这么做,是不是太自私了?你心里一定在想,我这母亲好不公,认回你,就是为了把你推进火坑。

可是国家大任在肩头,我也是迫不得已。

这件事我想了很久,也同五哥商议过,五哥是极力反对的。

然他毕竟年幼,还未及弱冠,朝纲若镇不住,也许会被废,也许会被杀。

同大钺联姻,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,我要为他争取时间。

她哀哀望着秾华,这眉目,看一遍,在心头烙一遍。

突然觉得羞愧,哽咽得说不下去了。

一儿一女,孰轻孰重,她已经很明确地作出了选择。

秾华不觉得难过,只是有些失望罢了。

她反过来安慰她,孃孃别伤心,我也正想到钺国去看看,看看害死云观的人长得什么模样。

太后道:殷重元这人难测,你去了要加小心。

原本可以随便找个人联姻,又怕让他拿住把柄借机兴兵。

你不同,你是五哥的亲姐,有这层关系,他轻易动你不得。

秾儿,好孩子,你听孃孃说,如果找到机会——杀了他!她狠狠咬着槽牙说,留他在世上,终究是个祸害。

他六亲不认,连自己的亲兄弟都能残害,别人在他眼里又算什么?绥国的国力兵力都已经不及大钺了,再不采取行动,过不了几年,中原版图上便不会有绥,我们这些人也会不复存在。

所以打算弃车保帅,把她嫁过去,让她杀了自己的丈夫。

事成,生死由她;事败,仍旧生死由她。

她不过是射向钺国的一支箭,离开弓弦就没想过再收回来。

能不能逃出禁庭,杀夫后又何去何从,这些从来不在他们的考量之中。

虽然想法一致,但话从至亲口中说出来,再委婉也还是刺痛人心。

她没有哭,此行不是看在他们的面上,为云观报仇才是目的。

她是想杀了殷重元,杀了他,顺便成全绥国,一举两得,倒也不错。

她说:孃孃的话我记在心上了,就怕他戒心太强,近不得他的身。

太后的手指在她花一般的脸颊上拂过,笑容里有骄傲的味道,我的女儿,有倾国倾城的美貌。

不过杀一个裙下之臣,有何难?裙下之臣,杀有何难,都是宽慰她的鬼话。

秾华笑得凄凉,等待她的不知是怎样一条路,没人帮她,只有靠她自己。

答应去大钺和亲,她的公主头衔再不拘泥于寿春了。

公主出降当升一等,晋封成国长公主。

至于嫁妆,是与她名头相衬的繁巨,太平车足装了四十辆有余。

太后亲点二十位女官陪嫁,个个花容月貌。

秾华站在一群美人中间只觉好笑,她孃孃下得一手好棋,怕一个靠不住,十个二十个总叫殷重元在劫难逃了。

只是吃相未免太难看,大钺的后宫充斥着绥国来的佳丽,真当钺人傻?她笑着请太后把人收回去,我有侍女,跟了我好多年,很是贴心。

孃孃知道靳柯刺秦么?单枪匹马,一卷画轴,一把匕首,虽然功败垂成,至少到了秦王面前,有一半的机会。

孃孃如今准备这么多美人,浩浩荡荡入禁庭,钺国也有谏官,免不得掀起轩然大波。

与其被遣送回绥,不如掩住锋芒,交给女儿一人来办。

太后惆怅道:我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,可是钺国路远,你又是孤身一人,我怕你应付不了。

多些帮手,也好护你周全。

回身在人群中挑选,点出两个人道,金姑子,你同佛哥一起跟随长公主入钺。

你们俩身手好,有你们在,我也放心些。

好歹是替她考虑了后路的,虽然浅显得一眼能看穿,但聊胜于无,也不至于叫人那样意难平。

两个女官出列,福身向她一拜,秾华看了眼,都是娟秀的五官,据说身手好,却生得稚气无害。

她笑道:真人不露相么?叫我瞧,真瞧不出端倪来。

说着拉她们的手看掌心,到底掌中粗糙,她摇头道,要好生保养才是,手是女子的第二张脸呢。

她们低声说笑,高斐来时其情切切,蹙着眉头说:阿姊明天就动身,我们姐弟刚刚相认,这么快又要分别,我心里不舍得厉害。

生长在帝王家,和民间养大的不同。

外面十几岁的孩子私塾里回来,路过狮子巷口只会买煎耍鱼、鸡丝粉。

高斐呢,穿着帝王的衮服,带着面具,每句话都有他的用意。

秾华淡淡一笑:我走后官家保重龙体,孃孃跟前我无法尽孝,请官家代为看顾。

太后在一旁掖泪,高斐看向她,她眉眼间喜怒难辨,反倒叫他心里没着落了。

他缄默下来,背着手踱到窗前,窗外春光正好,天上风吹云动,一簇簇如絮般翻滚向远处。

他踌躇了半晌才道:这件事,是否叫阿姊为难?靠女人击败对手胜之不武,或者再斟酌斟酌吧!她却说得有些无关痛痒,昨晚我和孃孃彻谈过,去钺国是我心甘情愿的,官家不必替我忧心。

高斐长长叹息:阿姊侠义,愈发叫我汗颜。

待他日阿姊功成,我定率三军出城百里,迎接阿姊还朝。

该不舍的不舍过了,该惭愧的也惭愧过了。

第二日晴空万里,绥国遣十员大将并金吾百人,护送成国长公主远赴大钺。

秾华以前养在闺中,对地域疆土没有概念,出城千里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。

从建安到汴梁,真是不近的一段路途。

好在气候一直不错,偶遇风雨也不至于狼狈慌乱。

大绥是个优雅的国度,它从容和缓,已经建立了近百年。

两国联姻,就算抱着政治目的,依然会在最细微的地方,花费最多最精巧的心思。

送嫁队伍有笙歌相伴,公主的车辕挂着银铃,车顶缀满鲜花。

武将们不着甲胄,穿八搭晕直裰,远远看去毫无兵戈之气。

仿佛只是一户熏灼人家,嫁出了心爱的女儿。

从阮州到沣州,再过襄阳府,入大钺边境,一路畅通无阻。

到达汴梁的这天恰巧是五月初五,倚着车围往外看,湖上彩舟画舫,鼓乐喧天。

汴梁和建安一样,百姓观龙舟倾城而出,十分的富庶繁华。

可是端午虽然热闹,却是个不太吉利的日子。

这天有诸多讲究,不能上屋顶,不能悬挂草席被褥。

端午被视作瘟疫和鬼魅横行的开始,比如有官员今天起任,或是有孩子今天降生,一概会被视为凶兆。

既然要避讳,当天肯定不宜进宫。

内侍省派了宦官专程来接应,把送嫁的队伍引进了四方会馆。

秾华搭着佛哥的手下车,见门前侍立了一排小黄门,戴幞头,着褚色圆领袍,俱掖手低头站着。

边上侍奉的内侍高品上前行了一礼,长公主一路辛苦,今天暂且在会馆歇下,待明日清早大内摆了銮仪,再迎长公主入禁庭。

她欠了欠身,多谢中贵人。

提起裙角进门,一面打探,官家可知我已到汴梁?绥国和乌戎的使团一入汴梁,官家就已经得了奏报。

那内侍高品伺候她在榻上坐定,复微微一笑道,长公主入宫后由臣侍奉,臣叫时照,有什么差遣,长公主只管吩咐。

秾华却被他的前半句话弄得忐忑起来,哦,时照,你刚才说有乌戎使团也入了汴梁?时照说是,这次与大钺通婚的不只绥,还有乌戎。

乌戎送来的琴台公主是靖帝第五女,同长公主前后脚到,如今也安置在会馆中。

难怪他一口一个长公主,殷重元有挑拣的余地,谁来入主中宫暂时还不能确定。

秾华自留了一份心,倒不是觊觎他的后位,就像孃孃说的,不做皇后,见他的机会便少得多,什么时候才能实行计划?她靠着引枕喃喃:琴台公主……多好听的封号啊!想必人也极美吧?时照道:是很美,但长公主不必忧虑,两国通婚,相貌是其次。

何况真要论起美来,依臣看,长公主还略胜一筹。

时照的话说得很透彻了,反正已经到了人家的疆土上,究竟是福是祸,一切都听人家的安排。

就算做不了皇后,只要能入大钺禁庭,事情就还有转圜。

她微颔首,我这里没别的事了,你先去歇着吧!时照揖手一拜,却行退了出去。

阿茸进来替她梳头,低声道:怎么又来了位公主呢!那琴台公主有根底,只怕咱们要吃亏。

她是担心她这半吊子公主身份尴尬,言官们说话又刻薄,难免不把老底掏出来理论。

秾华摇了摇头,琴台公主再尊贵,毕竟是国君的女儿,鹿死谁手,还未可知。

阿茸捏着银梳停顿下来,思量过后恍然大悟,要是立她为后,辈分就自发矮了一截,世上可没有岳丈向郎子纳贡的道理,这样大的亏,钺国皇帝肯定是吃不得的。

秾华取了磁刻鸳鸯胭脂盒托在掌心里,垂眼道:留点神,明白在肚子里就行了,这里可不是中瓦子,小心隔墙有耳。

阿茸吐了吐舌头,复探过来看,奇道:太阳就要落山了,公主擦胭脂做什么?要出去么?她唔了声,略倾前身子靠近黄铜镜,拿玉搔头勾上一抹点在唇间,曼声道:说不定待会儿有客来访,我要四平八稳的,不能慌了手脚。

她话才出口,金姑子就进来通传,说西苑琴台公主出了御所,往这里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