☆、第40章

2025-04-03 16:25:52

他慢慢走进来,在她榻前站定,秾华看不到他的脸,但知道他的视线一刻也未离开她。

她不由好笑,支着脖子道:我来长公主府上一天罢了,你这样跑出来,让人知道了要笑话的。

上次的事你忘记了?乱贼还未拿住,说不定在哪里窥伺着,你独自离宫不怕危险么?他不说话,只是站着,挺拔的身姿,让人生出一种奇异的错觉来。

她眯觑着眼看他,怎么呢,今日有些古怪。

让开一些,拍拍榻沿道,来坐下。

他趋身到她面前,广袖下的手探过来,紧紧覆在她手背上。

她觉得稀奇,一味望着他。

这个傩面见过几回,已经不再陌生,但是近看还是觉得恐怖。

她撼了他一下,官家,你可是有什么话要同我说,张不开嘴,便戴面具来?是贵妃的事查出头绪了么?难道与我有关?他依旧不说话,但是手指颤抖,人微微佝偻着,姿势变得极痛苦。

她心里不由紧张,撑身坐了起来。

总有哪里不对,思量半天,忽然想起这个面具早已经在福宁宫砸坏了,怎么又找了个同样的?她迟疑着把手伸过去,让我看看你的脸,否则我会害怕……他没有动,她搬那面具的下颌,一点点往上抬起来……坚毅的唇,挺直的鼻梁,生动的眉眼,一张如诗如画的脸。

可是她却怔住了,以为自己在梦中,努力地、不可思议地瞠大了眼睛。

秾华……面具脱手,落在木地板上,磕托一声闷响。

她看着这张脸,一瞬间眼泪凝结成厚厚的壳,笼罩住了她的视线。

她听见自己大声的抽泣,气涌得简直不能自已,云……云观……一语道破,就像镜面被砸开,所有的自矜都分崩离析了。

他两手扣住她的肩,努力克制,但愈是克制,愈难自控,他哽咽着说:是我,我回来了。

她的思维变得混乱了,他出事后的三年,多少个日夜,她想念他,只能抱着他送她的布偶入睡。

因为失去了爹爹和他,她曾经觉得生无可恋。

现在他活过来了,这几年就像做了一场春秋大梦,过去的一切变得虚虚实实,不再重要了。

她在泪眼模糊里抚摩他的脸颊,温热的,鲜活的。

云观……她捂住嘴嚎啕,又怕人听见,极力压抑了喉咙,我以为你死了,再也见不到你了。

他 说没有,替她擦眼泪,自己却泫然欲泣。

毕竟是男人,有他的傲骨,勉力自持,顿了半天才又道:我没有办法,东躲西藏,过着见不得光的日子。

一直想去找你, 可惜无能为力,这天下已经变了,再也不是我的国了。

我在番邦漂泊了三年,前阵子才回大钺来。

他静静看她,目光哀戚,苦笑着摇头,我不在中原,但与这里 的探子互通消息。

三个月前得知你来和亲,我的心……刀割似的。

前两日听说你要出宫过秋社,我来求了阿姐,安排我见你一面。

我想过了,只要能说上几句话,即 便没有明天,我也认了。

秾华哭不可遏,只是紧紧抱着他,絮絮道:云观……云观……你还活着,真好。

突然想起来,慌忙往外看,低声说,你不能来这里,我过公主宅,外面有诸班直把守。

万一他们发现你,后果不堪设想。

他捋捋她的发,安抚道:不要紧,我提前两日便来了这里,待你走了我再离开,诸班直发现不了,重光派来暗中监视你的人也发现不了。

她大为惊讶,监视我?左右寻找,并不见有什么异常,他派人监视我么?云观嘲讪一哂,他从来不相信任何人,我们的事他了如指掌,为什么让你入禁庭?因为他知道,只要你在他手上,就必定能引我出现。

秾华觉得难以置信,可是你的死讯早就传遍各国了,你薨于东宫,至今还有黄门在祭奠你。

他叹了口气望向别处,我若不死,他如何登基?要不是当初有人顶替我,混淆了他的视听,我恐怕也不能活命。

后来他应当察觉了,可惜晚了一步,因那时忙于临朝,便让我逃出了大钺。

他心里有根底,这三年来从没放弃找我,我活着对他是个威胁,必要除之而后快。

秾华脑子里乱作一团,云观的话让她看到了另一个充满阴谋和杀戮的世界。

她一直知道今上不是个寻常人,可是与他相处两个月,慢慢觉得他并不那么坏,甚至还有些可爱。

难道是她的错觉么?她心里惶惶无依,因为云观活着充满感激,可是自己怎么办?她究竟陷入了怎样的境地?她绕室游走,胸口赌憋得难受,前途也变得很远很渺茫。

她曾经剜肉补疮,现在问题来了,她从一开始就做错了。

她曾想过自己的不坚定无法面对云观,谁知担心都成为现实,老天真是同她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。

为什么会这样……她喃喃着,感觉背上一阵阵寒将上来,她抓住云观的衣袖,哑声问,你是何时回大钺的?为什么不早点些来找我?如果提前三个月,也不会是眼下这种局面了。

他垂眼看她,恻然道:我若有办法,怎么会让自己心爱的姑娘嫁给仇敌?我万般不甘心,终究抵抗不过命运。

也许你注定要入主禁庭,不管国君是我,还是重元。

秾华觉得委屈,帕子掖住了口,抽泣道:我请命和亲不是为我自己……我 知道,是为了替我报仇,所以我觉得很对不起你,把你拖进这趟浑水里来。

其实我一直在考虑,要不要让你得知我的消息。

或者就当我死了,你去找个好人家,安安 稳稳的过日子。

可是我真没想到,你会做这样的决定。

他叹息着,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,还是个傻丫头,冒冒失失的。

凭你怎么会是他的对手?我那时与他斗, 只一局便丢盔弃甲了。

在绥国逗留得太久,一个被架空了权力的挂名太子,根本经不住他发力。

你呢,自投罗网,现在可后悔?她细声道:那时崔先生说你死在他手里,死状多可怜,我心都碎了,所以才立誓要取他性命。

他的唇角笼起一层稀薄的笑,阳光从垂帘间隙照进来,斑斑驳驳落在他的皂靴上。

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澄澈如泉水的少年了,长成了一个男人。

高贵镌刻在他骨血,即便落魄,他依旧是骄傲的。

秾华与他多年未见,隐约有些疏离了,然而他一笑,她就觉得那还是他,从来没有改变。

我 是失败者,崔先生可怜我。

他自嘲地摊了摊手,眼神转而锐利起来,几乎刺破人的皮囊,你见过兽园中的厮杀么?其实人与人争斗,不比野兽好多少。

为了权势 手足相残,帝王家司空见惯。

彼时先帝病重,已经没有能力主持朝政,我监国,他不来上朝,紫宸殿上的坐席便会空出大半。

后来他索性控制我的行动,连我母亲也 一并软禁。

人一旦尝到甜头,欲望便会膨胀得无限大。

到头来他还是不耐烦了,决定除掉我。

钺国没有了太子,肃王继位便顺理成章。

秾华,你还不了解他,他在你面 前展现的,是他作为胜利者从容优雅的一面。

他的嗜杀、他的残忍,终有一天会令你刮目相看的。

她有些怕了,你是说……他轻轻颔首,他志在天下,绥国和乌戎早晚会落入他掌中。

到时候你的母亲、高斐,都将是他的阶下囚,想杀便杀,想留便留。

这不是她愿意看到的,战争会死很多人,会让富庶的城池血流成河。

就算她嫁到大钺来,绥国依旧是她的故国,那里的当权者是她的母亲和兄弟,覆了国,就再也容不得他们了。

她全没了主张,扶住案头说:我从来没有想得那么长远,我只想过有一天杀了他为你报仇,钺国群龙无首,大绥趁虚而入……他沉默不语,在直棂窗前坐下,脸孔背着光,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
过了很久才,方抬起头来看她,秾华,七夕那天重元遇袭,刺杀他的那个人就是我。

既 然他出现了,那之前的一切都好解释,她虽意外,但并不吃惊,怅然道:难怪我看那双眼睛很觉得熟悉,原来是你。

可刺客是他,又叫她局促起来。

云观是为了 她才会放弃那么好的机会,若不是她中途出来挡刀,也许今上已经被他杀了。

她嗫嚅了下,我不知道是你,扰乱了你的计划,你大概很生我的气吧!他 没有立刻作答,只说:那日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,他带你游瓦坊,本就是微服,事先也未布置禁军。

那些跳阵舞的都是我过去的部下,不管他身手多了得,落入阵 中便难逃一死。

可惜杀出个你来……拿把伞就上来拼命,要真伤了你,我不能原谅我自己。

我是很生气,但不是因为被你打乱了计划,是因为你舍身救他。

他灼灼 望着她,秾华,你我的感情还和原来一样么?我还能抱有希望么?她心里猛然一凛,你为什么这么问?自然是和原来一样的。

他仔细端详她,嘴角微沉,却仍旧点头,那就好,所幸还来得及。

我如今回来了,错过的时光,以后慢慢补偿你。

我流浪在外时,多少次坚持不下去,你是我全部的支柱。

现在我们只有彼此,更应该相依为命。

她知道他是聪明人,其实自己有些动摇,他应该看出来了。

然而不去戳穿,是不忍心,也叫她更加的羞愧。

她是怎么了?想了他三年,他真的出现了,她又在犹豫什么?她下了决心,蹲在他膝旁央求:你带我走吧,我不想再回大内了,也不想当什么皇后。

我只想平平静静的,和你在一起。

她还和小时候一样,托着长腔说话,便有种撒娇的味道。

以前她说什么,他都无条件的答应,可是今时不同往日了,有太多的无奈,他肩上担负的不光是自己,还有那些陪他出死入生的人,他消耗不起。

他 的手指落在她脸颊上,那样细嫩的触感,简直叫人爱不释手。

他勉强笑了笑,我们一定会在一起的,但是你得再给我些时间。

如果现在带你走,会引起重元的注 意,汴梁城内已经戒严了,激得他不惜一切代价,我们也会寸步难行。

我要夺回原本属于我的东西,你在禁中等着我,不管江山是否易主,你照旧是大钺的皇后。

现 在你要做的就是忍耐,全当今日没有见过我,不要让他看出端倪来。

他的手在她肩头一压,温声道,我听阿姐说,重元多少对你有些情义,你就这样敷衍着他, 日后有大用处。

她心事重重的样子,并不如他想象中的有求必应。

他心里也没底,弯下腰,紧紧盯着她的眼睛,秾华,以前你以为我死了,形势不由人,我不怪你。

如今我回来了,我们自小青梅竹马,不是一个空架子的夫妻名分能相提并论的,是不是?他的眼睛有种蛊惑人心的力量,她怔怔看着,点头说是,我们说过要一辈子在一起。

他笑了笑,笑得异常辛酸,我以为我什么都没有了,还好,至少还有你。

她说不出心里是种什么滋味,应该高兴的,但实在高兴不起来。

他要她留下敷衍今上,敷衍需付出的代价他只字未提,也不在乎么?她口头上答应他,但能不能做到,她自己也说不准了。

可以预见将来的路有多崎岖难行,真要到了做取舍的时候,她该怎么选择?或者不要这样明争暗斗,如果你出现在紫宸殿上,让那些大臣知道你还活着,能不能从他手中讨回江山?他听了发笑,单凭身份能定乾坤,三年前就不会被他篡位了。

我和他,到最后只能活一个,成则为王,败则死无葬身之地。

她再要说话,他闪身退到帘后,低声道:有人来了。

她回身看,是徐尚宫立在阶下通传,说时候差不多了,圣人该去前院给外命妇们赏社饭了。

她应了声知道了,你且稍待,我绾了头发就来。

转眼看云观,不舍道,我要出去了,你自己多保重。

他把她的手合在掌心,切切叮嘱:不要将今天的事告诉别人,春妈妈面前也要三缄其口,记着了?她点头应了,你在哪里落脚?万一我要找你怎么办?不用你找我,我会托人传话给你。

他深深看她一眼,相逢有时,不急于当下。

去吧,莫让人生疑。

她敛了衣裙,一步三回头地到了阁门上,略定定神,昂首迈了出去。

接下来的半天打起精神应付那些命妇,颇有点强颜欢笑的艰辛。

及到入夜分了花篮、果子、社糕,这才登舆返回禁中。

回来后先去宝慈宫向太后禀告见闻,略坐片刻方辞出来,待入涌金殿时人都要累瘫了,可是打帘进去,却见今上坐在殿内盘弄一枚铜钱。

铜钱在紫檀的桌面上快速旋转,他牵袖扣在掌下,抬眼望向她,皇后猜猜,是阴面?还是阳面?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