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撇嘴笑了笑,提起袍角下丹陛,蔽膝上千丝万缕的金银线刮擦着拇指,有种钝钝的麻木感。
承事郎左右随行,原本是东宫詹事府出身,跟了他十几年,对内情也都熟知。
待出了右承天门,见近处无人才道:皇后对郎主的误会愈发深了,如今只怕一心向今上那头倒戈,日后郎主行事亦有不便。
他顿住了脚,眯着眼仰头望天上的太阳,看久了眼花,脑子里却愈发明晰了。
这 样最好,她怨恨我不打紧,将来我有的是机会向她解释。
那位高坐明堂的陛下比鬼还精,要想瞒过他,就得连秾华一道骗。
她太单纯,从小便是这样,有什么心事都 放在脸上,一个闪失便会坏事。
这样好……他垂着嘴角,艰难地点头,这样好……她一心一意待在重元身边,重元对她便不会起疑。
承 事郎沉默下来,顿了顿道:李肇他们已在秘密联系朝中反对今上的官员,朝堂上是一宗,最要紧的还是军头司。
官家御前亲军,只要拉拢两三直,便足够我们行事 的了。
郎主,我们没有太多时间,今上眼下是不便发难,待这个风头过去了,看着罢,必定是一片刀光剑影。
我们没有兵权,要想与他对垒是不能够的。
所 以我回来,至少不必躲躲藏藏。
东宫曾有过一次暗杀,我越是决口不提,流言扩散得就越是快,对我们也越有利。
重元自恃聪明,同样的手段他不屑用第二遍,这回 必定要走正道的了,冠冕堂皇给我扣个叛国或者其他的罪名,除掉了我,他还是个中正平和的明君。
这么做好虽好,却需要时间。
而我缺的正是时间。
他转回头看 他,成则,其实我和他的实力从来不对等,我在绥国这七八年,先帝身体一直不好,他把大钺的兵力都收入囊中,早就有了夺嫡的心思。
我心里知道,然鞭长莫 及,坐上这样一个被架空的太子位,有什么意思?我不想做傀儡,他也没有打算让我做傀儡,所以你死我活在所难免。
他哼笑了声,你说得对,我们无权无势, 只有靠一条命。
死过一回,就算无所不用其极,我也对得起天地良心。
话是这样说,心爱的人离心离德,难免令他感伤。
成则回望门内 巍巍宫阙,原本那里应该是郎主的,命运弄人,叫别人抢占了去。
他不懂怎么安慰人,只说:忍字头上一把刀,勾践卧薪尝胆十余年方成霸业,郎主忍得一时,将 来功成,什么样的女人没有。
皇后若与郎主一心,郎主日后善待她;若不能体谅郎主,这样的女人留着也无用。
他听了低下头轻轻一笑,我的年少时光里只有她,有时候嫌她麻烦,可是一日不见就丢了魂似的。
如今看到了,她已经不再爱我了……早知今日,当初就不该促成她来大钺。
现在想想,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。
他叹息着,负手慢慢向西华门上去了。
一缕日光从窗口照进来,照在屏风后面的矮榻上。
秾 华倚着凭几听外间说话,留下的都是官家的近臣,云观的出现让他们如临大敌,想了千百种办法,大部分仍旧主张刺杀,今上却摇头,他到人前来,要杀自然更容 易了,但是要堵悠悠众口,还需一个两全的法子。
转头对裴然道,提点刑狱司愈发不成气候了,七夕的案子拖到现在,还没有个说法?裴然拱手道:先前是没有办法,只因怀思王已死,死人行刺没有说服力。
言罢一笑,如今好了,既然他死而复生,臣等便知道应该怎么做了。
他点了点头,审问不要停,不过奏议需缓上两日,催逼得太紧了,显得朕没有容人的雅量。
裴然领旨道是,一旁的中书令抱着笏板喃喃:怀思王的王号已然不合时宜了,陛下还需费心。
现如今王侯都是有食邑无封地,人在汴梁,也易于掌控。
他 想起云观那时和安康郡王私下里商议,打算封他个陈留王、仙都王,自己要是可以这么做就好了。
思来想去,终归不能,免得叫人说他尖酸。
要想博美名,不只要善 待,还需厚待。
他的手指笃笃叩击桌面,思量半晌道:封宁王吧,太平无事最好。
食邑三万,赐王府一座,赏钱十万缗。
指了指参知政事道,穆相去办,务必 大张旗鼓,办得风光。
参知政事俯首领命,又听他曼声道:宁王门客众多,多则乱,挑出一两个收归朕用,应当不是难事。
朕知道他静不下心来,必定四处活动。
命人好生留意,哪些官员与他私下有来往,记下名册,秋后算账。
众人长揖领命,他乏累地捏了捏眉心,摆手道:去吧,把该办的事都办了。
不要限制他的行动,他活动得越开越好,朕倒要看看谁敢同他亲近。
边说边摘冠,伸手要把玉犀簪拔下来,可是触手一团柔软,竟把他吓了一跳。
原本要退下的官员们却顿住了脚,神色古怪地望着他。
秾华在屏风后面看得清楚,心里通通直跳,扬起大袖把自己的脑袋盖了起来。
皇后!惊天动地一声呵斥,她瑟缩了下,犹犹豫豫嗳了一声。
众官员脸上五彩缤纷,原先奏事总忍不住往陛下进贤冠上看,心里纳罕今上今日好兴致,谁知闹了半天,竟是帝后夫妻间的小情趣。
侧目窥视屏风,皇后端坐着,露出了半张脸,正色道:臣妾在,听陛下的吩咐。
他虽生气,外人面前体面不可丢,淡淡将墨菊放在一旁,打扫了一下喉咙对众臣道:没什么事了,多留心宁王,若发现不轨,即刻告知朕。
众臣道是,却行退了出了正殿。
他不动如山,秾华讪讪从屏风后走了出来,孃孃先前得知云观回朝,心里很是着急。
我不放心你,过前朝来接你回去……他不听她打岔,点点手旁墨菊,这是怎么回事?她霎了霎眼,我不知道。
她这么一说,可苦了录景了,双膝一软,差点跪下来。
今上果然调头看过去,副都知,你说。
说什么呀?说官家从涌金殿出来就戴着花吗?他上辇的时候他曾经提醒,他当时并未放在心上。
现在要怪罪,真个儿屈死人了。
他苦巴巴看着皇后,皇后终于良心发现了,坦然道:是我干的,谁让你早上说那样的笑话!一切与录都知无关,你要骂便骂我罢。
他嘴唇动了动,不知在嘀咕什么。
半晌却笑起来,我还不曾戴过花呢,今日定将满朝文武惊坏了。
这样显得亲和么,也没什么不好。
录景松了口气,忙道是,明日官家看,朝上必定有半数官员戴花,以示对官家的推崇。
他狠狠白了他一眼,要骂他,又怕折了皇后面子,到底按捺下来。
把那朵花拿在手里盘弄,慢吞吞道:皇后与朕鹣鲽情深,大臣们看在眼里,宁王也看在眼里。
适才皇后对宰执们的一番话,想来他是听见了的。
她屹然道:那又如何?他既然回朝,就应当做好这样的准备。
我知道官家有些话不好出口,既然你不便说,那就由我来。
我是皇后,将来要辅佐官家的,畏首畏尾,岂不叫人说我无用么!他听了自然感觉欣慰,至少他看到她在努力,虽然手腕还略嫌稚嫩,但是也表明了她的态度,不再是随波逐流的了,她有她的立场。
云观昨日的所作所为令她寒心,她和他反目成仇了。
只是他今日匆匆回朝来,不管是作何打算,多少同她有些关联。
他莫名怅惘,手指揉碎花瓣,思绪纷乱。
她站在一旁等他,见他出神,轻声道:官家政务理完了么?理完了咱们回去吧!孃孃说打算设家宴,请宁王赴宴,官家的意思呢?他说:设鸿门宴么?瓮中捉鳖,将他正法?若真是这样,皇后可否出面相邀?听他这样说,她倒是迟疑了下。
她站在他这边,此心天地可表。
她可以看着云观被擒,甚至看着他被诛杀,但是要她亲自动手,她觉得自己可能做不到。
做不到又当如何呢?她叹了口气,我相邀,他应当会提防我吧!官家当真希望我去么?若你希望,那我便去。
他思量片刻,还是摇头,我说过,这事不和你相干。
他半道上扔下你,你固然恨他,但是未到想杀他的地步。
毕竟有过七年的感情,你还是念旧的,我说得对不对?她抬头看他,总觉得他眼里有些她看不透的东西。
云观堂而皇之的出现,他心情不大好,面色渐渐变得沉郁,她有些难过,拉他一下说:官家,我们回去。
他站起来,我还有些事要办……她顺势去抱他的腰,你不要不高兴。
我 没有不高兴,只是眼下事情变得复杂了,得先解决那个大麻烦。
过了中秋,各国使节会陆续到访,内乱不是小事,可以自毁,也可能成为别国的利器。
他抚抚她的 脸,我听闻绥国使节将入汴梁了,大约带了你母亲的口信吧!长公主出嫁近四个月,她必定挂念你。
届时可召使节进集英殿,皇后款待娘家人也是应当。
其实和亲后见故国的人不是什么好事,牵涉到政治立场,弄得不好便落人口实。
她不愿意冒这个险,犹豫问他,官家说我应当见么?他笑了笑,看你自己的意思。
她轻轻摇头,我是皇后,和贵妃不同,万一有什么纰漏,怕损了官家颜面,还是不见了。
不过我底下的佛哥和金姑子是绥国跟来服侍的,我怜她们在大钺无亲无故,打算让她们随特使回绥国,官家说可好?她 有她的考虑,她没有忘记郭太后对她的嘱托。
那时她一心为云观报仇,反正同她的初衷不冲突,就答应了。
可是现在不能了,她很爱殷得意,反倒云观的所作所为令 她失望透顶。
既然不再需要为云观报仇,郭太后的托付她也就做不到了。
金姑子和佛哥在禁中终归是个隐患,她也害怕,怕一个不小心疏于防范,让她们做手脚害了 今上。
所以早早打发走,走了她就放心了。
这回是个好机会,有了借口,也不至于惹人怀疑。
她抬手勾住他的脖子,他人高,她得踮起脚尖才能够着他。
就那么挂在他身上,傻呆呆的样子,眼睫沉沉,嘴唇丰泽。
他含笑吻了她一下,好,一切皇后做主。
她如今归了心,自然样样以他为先。
然而不能和盘托出,郭太后再不够格也还是她的生母,她只能略加提点,细声细气同他说,年下使节多,都是外邦人,我心里觉得没底。
官家要小心些,不要同他们靠得太近,宴请也须有班直在场。
酒喝一杯就成了,贪杯误事,知道么?她像个老婆子,他不由发笑,知道了,听娘子的不会错。
她颊上嫣红,轻声道:你别老是笑话我,我说的话还是有些道理的。
他越发觉得好笑了,你有什么道理?往我头上插花,今天这么剑拔弩张的场合,我还像女人一样戴朵花,现在回想起来就一身冷汗。
我不知道云观会回来,叫你丢人了。
她把前额抵在他胸前,你打我吧!怎么舍得打!他在她背上拍了拍,罢了,我只是开玩笑,你还当真么?你的话我都记住了,眼下事忙,还有些公务要处置,你先回涌金殿,夜里我得了空就过去。
她心里知道,云观回朝,他看似满不在乎,那都是装给别人看的。
他也有隐忧,以前是暗地里的,背着人可以用一切手段。
现在不行了,要做得得体,需要隐忍,花更多的精力。
她放开他,颔首道好,我让他们准备些吃的,别饿着了。
我先回去,等你来看我。
她依依不舍,弄得十八相送似的。
走两步叫一声官家,他点点头,听话,去吧!她到了门前,再看他两眼,这才逶迤下了阶陛。
回到涌金殿心思不宁,书看不进去,倚在凭几上绣荷包。
春渥办完了杂务进来,抖着七八张皮子道:贵妃打发人送来的,我看过,毛是好毛。
乌戎那地方天冷,林子里的狐狸毛比别处的厚实。
回头做成内衬纳在袆衣里,冬至在外面,正好派得上用场。
她絮絮说话,她提不起精神来,看时候不早了,官家应当要来了。
起身到镜前敷粉,随口道:不能平白拿人东西,过节的时候准备些回礼。
佛哥和金姑子近来怎么样?春渥说都好,安安分分的,果真未出庆宁宫一步。
她怅然道:其实有些对不起她们,她们跟我来大钺受委屈了。
过两日绥国来人,让她们随绥使回去,给她们些钱,让她们以后好生活。
春渥点头应了,阿茸恰好进来,咦了一声道:绥国也要来人了么?是不是也会像乌戎一样,给圣人带好些好东西?她只知道吃,是个没心没肺的傻大姐。
秾华逗她,这次你随她们一道去吧,回去找个郎君,好好过日子。
她脸上一红,揉着衣角道:圣人别拿我打趣,我无父无母的,连个做主的人都没有,哪里找郎君去!先前说好了要给圣人带皇子的,如今皇子还没生呢,我不走。
秾华倒被她说得有点尴尬,打岔问她,你上回收集的木樨花,可做成木樨花糖?阿茸笑道:早就做好了,我都吃过好几回了……圣人要吃么?她推开窗,将一只手伸出去,粉扑上多余的脂粉在晚风里一抖,粉雾四下飞扬,连空气里都带了甜甜的香。
回头道:官家为云观的事烦心,我也帮不上什么忙。
我记得你做的花糖最好吃,给官家准备一份什锦蜜汤罢,他爱吃甜食。
阿茸抬眼望她,极慢地绽开一个笑,转身往外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