☆、第52章

2025-04-03 16:25:52

贵妃故作惊讶地啊了声,这是怎么回事?什么样的毒,竟这么厉害!一屋子的人都被眼前的景象吓坏了,惶骇地对视,不明就里。

录景咚地跪在地上,膝行几步上前,臣先前明明查验过的……还等了一盏茶时候,并未见异常……说着顿住了,额上冷汗淋漓而下。

窒了很久,仿佛看见了自己的下场,终于面如死灰,深深顿首下去,臣死罪!太后气得脸色都变了,恨道:起先是宜圣阁,这下子更好,毒竟下到福宁宫来了!既然验过,为什么银针会变黑?毒从天上来么?你是福宁宫总管事,你给老身说出个道理来!录景嘴上嗫嚅,哪里能说出什么来。

贵妃转头看了阿茸一眼,对太后道:孃孃别忘了,录都知查验是在殿门上。

从前殿到后殿几十步,这段距离,足够让有准备的人动手脚了。

贵妃这番话果然挑起了太后的怒火,太后耽耽盯着秾华,厉声质问道:皇后可看见了?送来的羹里有毒,你对这一切作何解释?好在我来得及时,若晚了一步,恐怕要替官家收尸了。

你一直在官家左右,你说,究竟是怎么回事!秾华吓得不知如何是好,让她解释,连她自己都摸不清首尾,如何解释?她惊慌失措地回身望今上,官家……臣妾是冤枉的。

太后冷笑一声道:你是冤枉的?不是你指使,你身边的人有这样大的胆子?官家哪里亏待了你,你要这么害他?扬声唤人,外面涌进十余个内侍来。

她指着地上的阿茸道,叉起来!说,是不是皇后授意,让你这么做的?阿茸面色惨白,只是摇头,婢子没有下的毒……婢子不知道……嘴硬!太后咬牙道,不说我便奈何不得你么?给我掌嘴,狠狠地打!内侍卷起袖子,一掌下去便打得阿茸颊上坟起老高。

秾华看得心都缩起来,颤声道:不要打她,还未问明为什么要打?转身哭道,官家……官家,你不相信我么?你怎么能不相信我?我对你的心你不知道么?他脸上森然,定定望着她,哑声道:就是因为我太相信你了。

皇后,自那日起我便没有怀疑过你,可是今天的事怎么解释?我给过你机会,你我夫妻有话不必讳言。

对我来说,面对这样的现实,残酷程度不亚于凌迟。

可是……你回来,回到我身边,是出于真心么?秾 华瞠大眼睛,简直难以置信。

明白了,他大约觉得她和云观合起伙来使了一出苦肉计,就是为了让他相信她已经放弃原来的感情,真心实意接受他了。

她简直百口莫 辩,她以为他会懂的,可如今看来不是。

他曾经离鬼门关一步之遥,换做任何人都会后怕,会愤怒。

所以他不能原谅,他已经开始怀疑她了。

她失望透顶,她是拿真心待他的,终究遇见了沟坎,人的第一反应是保护自己。

她含泪望着他,我该同你说的话都说了,你若信不过我,不是对我的怀疑,是对你爱情的怀疑。

喉 头有滚动的腥甜,他不敢说话,怕一张嘴便会喷出血来。

身边的谋臣曾劝他留心皇后,他根本没将这话听进去。

他觉得自己了解她,她是这世上最单纯剔透的人。

她 藏不住心事,爱和恨同样分明。

可是他错了,之前种种都是做给他看的。

不与云观反目,怎么能博取他的同情和信任?她是甘愿被劫持的,云观脱身后却要带走她, 然后在半道上扔下他,绕这么一个圈子,是为了赌一把,赌他割舍不下她。

为什么云观次日便还朝?因为今上若是死了,必须有个名正言顺的继位者第一时间站出来 主持大局……好个算盘,皇后肩负的责任重大。

做他的皇后委屈了她,她还是愿意同青梅竹马在一起,她不要他。

我的爱情……是个笑话。

他控制不住嗓音,有些哽咽扭曲。

可是即便再落魄,也不能在外人面前颜面尽失。

他调过视线寒声吩咐,这里没有贵妃什么事了,你回宜圣阁去吧。

贵妃甚觉遗憾,这么一出好戏,错过了真是可惜。

他到底还是护着皇后的,不过无妨,就算他念旧情不处置,还有太后。

若小看了太后,那才是天大的错误呢!她敛裙应个是,再看皇后一眼,却行退了出去。

内侍掌刑已经停下了,阿茸被打得两腮青紫。

秾华心里牵痛,然而自身难保,生与死都捏在别人手上,只有听天由命了。

太后端坐在圈椅里,尖声对阿茸道:还不说么?我知道你只是个婢女,没有那么大的胆子。

若受人指使,说出来,你是从犯,或者还能捡回一条命。

阿茸披散着头发狼狈不堪,抬起头看秾华,眼里蓄满了泪。

缓缓摇头,我什么都不知道,太后要我招供什么?太 后狠狠瞪着她,从殿门到内寝六丈路,这段路上无人侍立。

你把羹端来,先由尚食尝了,再交由录景查验。

过了前面两道,后面就安全了。

你入寝殿的途中袖里藏 毒,趁人不备洒进羹中,以为神不知鬼不觉,不曾想最后又遇一道,导致功败垂成,我说得对不对?言罢对秾华道,皇后无需再隐瞒了,皇后与宁王的私情,莫 以为别人不知道。

你们在绥国便惺惺相惜,你入禁庭,就是为了谋害官家,助他复位,我猜得可对?秾华脑子里嗡声作响,自己的一切都在别人掌握中,他们不声不响,都是有意任事态发展。

可是她何其无辜,她一直被蒙在鼓里,云观未死是不久前才知道的,哪里是为了助他谋取天下!她心头生凉,扶着桌面才勉强站住。

看太后,再看官家,喃喃道:太后何故无端猜测我?我若早知道,必定不会参与进来。

是 么?太后哂笑道,宁王劫走了你,为什么又放你回来?你们做的一出好戏,真叫人不忍打断。

如果再耐心些,等上一年半载,或许就成事了。

可惜太急进,因为 怕官家随时会发难,到时候来不及出手,便合谋先发制人。

一壁说,一壁摇头叹息,皇后啊皇后,你真真不知道好歹。

官家待你一片赤诚,你何苦放弃到手的好 日子,跟人站在刀锋上拼命呢!他们只管往她头上栽赃,秾华起先发懵,后来似乎悟出些缘故来了,冷笑道: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。

牺牲一个皇后扳倒宁王,其实是宗合算的买卖,臣妾说得对么?她看得穿,也可以不管太后怎么诬陷她,然而今上的态度令她心寒。

她凄然道,官家也是这样看 我么?你若要我死,不必废这番手脚。

就像你说的,在郊外一剑杀了我,便可以大张旗鼓捕杀云观,为什么还要给我希望?你这么做伤人心,你知道么?太后不等今上接口,愤然道:巧言令色!官家病中,险些把命断送在你手里,你还有脸来指责他?转身对录景道,皇后不肯认罪不要紧,去把殿前司赵严传来,命他率御龙直捉拿宁王,有他们在绥国时的交情为证,皇后所作所为都与宁王脱不了干系。

录景待要领命,却听阿茸高声说不。

她哀哀看了皇后一眼,挣出钳制,伏在太后面前泥首道:婢子一人做事一人当,此事圣人毫不知情,太后要拿便拿婢子,千万不要难为圣人。

太后掖着两手垂眼打量她,别为了保全你主子,胡乱顶罪。

你一个小小的宫婢,如何与官家有深仇大恨,胆敢弑君?阿 茸在地上簌簌抖成一团,扣着砖缝道:婢子是奉命行事,婢子离开绥国前,曾得郭太后召见。

郭太后许婢子重金,命我伺机毒杀官家。

圣人心思单纯,郭太后有意 绕开了她,只吩咐婢子一人。

今日绥使到访,婢子觉得时机成熟了,便决意动手,不曾想棋差一着……天意如此,无话可说,只求速死。

她的这些话令秾华惊讶,她实在难以置信,也无法将她和郭太后联系到一起。

这算是在求情么?分明是在挑起另一场更大的灾难。

她 茫然趋身问:阿茸,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最意想不到的危险在身边,她将她和春渥视作亲人,她跟了她九年,若是金姑子和佛哥倒罢了,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看 似毫无心机的大孩子。

她心里刀绞似的,按着胸口跌坐下来,恍惚感觉走上了末路,只怕再也没有安宁日子了。

她被最信任的人推进深渊,就算侥幸能活,剩下的也 只是无尽的痛苦。

太后却面有喜色,回身道:官家可听见,是绥国郭太后派她来的。

今上烧得晕眩,但心 里清楚,这个毒必定是云观的手笔,若不拿绥国做挡箭牌,云观必死无疑。

果然好主子,调理出来个好奴婢,主仆齐心,云观何其有幸!太后呢,其实她世事洞明, 情愿将错就错,自有她的道理。

他望向皇后,她失神瘫坐在那里,看不清她的表情里究竟蕴含了些什么。

他只品咂到一种无尽的苦楚,他这样爱她,甚至最后关头还 想替她遮掩,可惜在她眼里都不算什么。

之前的恩爱都是假的,终究是别人的爱情,他在边上旁观,跃跃欲试,试图接手,最后还是一败涂地。

为了云观将绥国拉下 水,不管阿茸怎样大包大揽,她的前途算是毁了,毁了……他喘了两口气,艰难地闭上眼睛不再看她,暂且不宜声张,此事关系重大,不能仅凭一个宫人的证词就做论断。

太后道好,吩咐录景,将皇后宫内的人都拘起来,尤其是她亲近的,那个乳娘,还有两个女官,务必要严加审问。

殿前司来人了么?把这个下毒的押入大牢,至于皇后……涌金殿是不能呆了,送进西挟,听候发落。

所谓的西挟是禁中的冷宫,但凡有犯错失宠的后妃,都会被关进那地方。

那里可没有锦衣玉食、高床软枕,几乎半废弃的宫苑清冷孤凄,大约只有送饭的时候能看见个把人吧!皇 后似乎认了命,被带走时没有再出言央求。

太后轻轻吁了口气,回身到今上床前,安然道:这是个好时机,可以借此铲除宁王,亦有了起兵的借口。

贵妃那里,官 家还需善待。

毕竟三国鼎立,拉拢了乌戎,莫叫绥国和乌戎结盟,对我大钺才有利。

按捺些时日,待打下绥后,再吞并乌戎不迟。

他心里乱得厉害,两眼痴痴看着屏风,她的身影消失了,他人便昏沉下去,孃孃回宝慈宫罢,一切容后再议。

太 后蹙眉看他,官家是打算为个女人一蹶不振么?上次七夕遇袭,原可以借机发作的,因你还有牵挂,白白错过了,这次再不把握机会,更待何时?说着怅然摇 头,只怪你爹爹那时签的君子协议,自己不长进就罢了,还掣住了子孙的手脚。

为君者不想一统天下,当个什么皇帝?你莫非只愿守着你的小国偏安一隅?抚治四 海、万国来朝,难道不是你的愿望么?官家当警醒,今日你懈怠了,明日别人的刀便架在你脖子上,到那时再懊恼,就悔之晚矣了。

他静静听她说了那么多,突然道:孃孃在先帝时期封贵妃,孃孃同爹爹相爱么?太后愣了下,爱情在帝王家算个什么!他慢慢点头,我记得那时爹爹独宠云观的母亲,帝后恩爱,一时被传为佳话。

孃孃没有爱过,所以不懂其中的滋味。

太 后起先有些失神,被他戳中了痛处,蓦然变了脸色,官家可是病糊涂了?你是一国之君,竟谈起爱不爱来!你懂爱,懂得又有什么用,她爱的不是你,你这片心空 扔进了沟渠里,不值钱。

你瞧见那个下毒的宫人了么?大眼无神,一看就不是个精明的人,若不是皇后授意,她有这个胆子么?你别再替她开脱了,其实你心里早就 知道,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。

皇后去而复返,分明是他们做下的套。

还有……说着略一顿,脸上有些尴尬,你与她这样恩爱,她可将身子交付你?今上怔了下,孃孃怎么问起这个来?大婚第二天……那 快绸帕做了假,你真以为我看不出来?她瞥了他一眼,你样样仔细,这上头没经验,圆房哪里那么多的血,不过几滴就是了。

送来红通通一大片,孃孃是过来 人,难道还被你们糊弄了?她黯然看着儿子,心里实在有些难过,得意啊,一个女人若真爱你,想同你好好过日子,不会藏着掖着不给你。

只有做了真夫妻,愿 意为你生儿育女了,这个女人才真正靠得住。

我如今怀疑她可是和宁王行了苟且之事,才会如此死心塌地念着他。

他的头又剧烈地痛起 来,太后越说他脑子越乱。

除却十五那晚她睡着了,其实前一次她是甘愿的,只因为两个人都没有经验,白白浪费了,这件事不该怪她。

若说她和云观苟且,他知道 不会,她手臂上的宫砂一直都在,她的清白不容置疑。

可是为什么?为什么偏要让阿茸做羹?为什么阿茸会往盅里下毒?他眼下病得昏沉,一时千头万绪,什么都想 不明白。

她被带到西挟去了,他心里不舍,又觉得她可恨,昏昏沉沉将死一般。

太后再与他说话他也不应了,沉寂下去,没了声息。

官家可有防备?恐怕宁王知道她们动手,会有行动也未可知。

他拧紧了眉头背过身去,之前自然早有准备的。

云观也没那么蠢,内城的禁军他攻克不了,反正身在其位,若他真被毒死了,也不怕大位旁落。

太后等了半日不见他应答,无可奈何地去了。

他睨眼望窗外,前殿的琉璃瓦殿顶上落满了银辉,他探手把帐子扯了下来,阻挡住视线,心底无边晦暗。

汴梁一片月,照着福宁宫,也照着西挟。

秾 华被推了黑洞洞的正殿,踉跄一下跌坐在地上。

青砖微凉,她身上是隆重的礼衣,衬着这殿里简陋的摆设,有种繁华成灰的凄凉。

他们连一支蜡烛都没有给她,她突 然尝到了从天上跌进地狱的滋味,心里惊惶,环顾四周,寂静的夜,森森的殿宇,她身边没有人陪伴,她们都被关押起来了,谁也救不了她。

她害怕黑,也害怕一个 人,想起十五那晚被丢弃在野外,也是这样的感觉。

不愿意在黑暗的包裹下枯萎,背靠殿门坐在那片狭长的光带里,即便没有温度,也有 种悲凉的热闹。

她低头看月色中的手,青灰的,死尸一样,心里大大地恐惧起来。

惦记春渥和阿茸,想念以前在中瓦子的日子,可惜都回不去了。

忍不住失声呜咽, 哀鸣在空荡荡的殿里徘徊,大得令人心惊。

她咬住唇不敢出声,眼里凝聚了厚厚的水壳,一眨眼便大片破碎。

哭了一阵,渐渐冷静下来,屈起腿,把脸偎在膝盖上。

她已经没有任何人可以指望了,原来她一直无依,寂寞的时候,只有自己给自己温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