☆、第56章

2025-04-03 16:25:53

消息传到垂拱殿时,今上正与宰相们商议税赋的事。

录景跌跌撞撞进门来,也顾不得众臣在场了,颤着手指指向西挟方向,陛下……皇后遇袭,不省人事。

他手里的奏疏落下来,疑心自己听错了,什么?录景咽了口唾沫,毕竟是内庭的事,不好当着外人直说,遮掩道:陛下莫问了,去了便知道。

医官们都已经赶去了,只是陛下不在场,好多事情不敢拿主意……他站起来,头晕目眩。

怎么会出这样的事呢,怕她受伤害,退了一万步,让她在西挟暂避,为什么还会遇袭?他心里慌得厉害,未留下半句话,匆匆忙忙提袍跑了出去。

殿中另一个人也慌了手脚,录景走得慢些,被他一把抓住了,压声问:皇后眼下如何?录景道:回王爷话,臣也是听人回禀,并未亲眼见到。

据说是被刺伤,流了很多血,伤势不轻。

说完做了一揖,快步追赶今上去了。

如 何会遇袭,又是遇了谁的袭,眼下一概不知。

云观心里牵挂,然而那是别人的皇后,他没有权力去探视。

往外看,天上积起了厚厚的云层,怕是快要下雨了。

怪重元 没有保护好她,他的双手在袖中紧紧握起,听身后众人嘈切议论,平了心绪转身道:既然禁中出了事,诸位就莫等陛下了,怕是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,都散了 罢。

宰执们拱手行礼,纷纷退出了垂拱殿。

他也背手往外去,出了承天门,见成则在东华门上候着。

天上淅淅沥沥下起了细雨,成则打伞迎上来,低声道:御马直和捧日、神卫几位指挥都已经准备妥当,只等郎主一声令下了。

他点了点头,刚才副都知传话进垂拱殿,皇后遇袭,今上方寸大乱,若现在发动政变,他无暇顾及,想来更有胜算。

只是不知道皇后如何,我心里好乱……他说着,脸色变得煞白,我想进去看她,不知她有没有危险。

成则道:郎主还需按捺,若拖延了,等今上回过神来,咱们的行动必要受阻。

臣算了算,诸直人数加起来约有三四千,先悄悄控制了各门禁卫,三四千人杀进大内直取福宁宫,足矣。

郎主挂念皇后,若想见她,只有取今上而代之,否则永远没有机会。

他转头看他,下了决心,颔首道:宫中酉正下钥,那时天色正朦胧,赶在宫门锁闭前发动突袭,打他个措手不及。

今日秘召几位指挥商议,明日傍晚起事,免得夜长梦多。

成则踌躇满志地应了,回身眺望那连绵宫阙,乌苍苍的天幕下显得压抑沉重。

实在没有太多时间,谁也不知道今上什么时候会发动致命一击。

与其在睡梦中被杀,不如轰轰烈烈大干一场。

成败在此一举,败了至多是个死;若成功,便能一雪前耻,不必再苟延残喘地活着了。

那厢今上赶到西挟时,皇后还卧在血泊里。

因为剪刀扎得深,谁也不敢轻易搬动她。

他进门看见这场景,心都揪成了一团。

大滩的血,从那具柔弱的身体里流淌出来,恐怕已经将她放了个半空吧!他蹲下来唤她,皇后……她微微有些反应,原本活蹦乱跳的人,一下子变成了这样,他简直想要杀人。

只是暂且顾不得那么多,小心翼翼将她拗在臂弯里,轻轻托起来,送到榻上去。

医官们一拥而上,处理伤口、把脉、开方子。

他站在边上茫然看着,只觉五脏六腑都碎了,碎成了渣滓,再也拼凑不起来了。

太后匆忙而至,远远立着观望,蹙眉道:这禁庭真是愈发的乱了,先是下毒,然后是刺杀,叫人怎么办才好?她知道皇后不能出事,这个节骨眼上,一旦她遇到不测,非但失了兴兵的把柄,还让绥国钻空子,好大肆宣扬他们的长公主毙命于大钺禁庭,缚住了大钺的手脚。

翰 林医官退出来,向今上长揖,官家稍安勿躁,臣查验过,圣人失血虽多,总算未伤及肺,乃是不幸中之万幸。

如今气虚血亏,刀口也深,对于女子来说纵不累及性 命,却也是消耗颇巨的苦差事。

臣为圣人缝合了伤口,上药包扎妥当,但要痊愈恐怕还需时日。

圣人身娇体贵,何时醒转还未可知,醒后疼痛难当也是必然。

床前万 不可离人,药要按时服用,静养三五日,多少会有好转的。

今上得知她没有危险,悬了半天的心才放下来。

坐在她床沿守候,一瞬不瞬地望着她,她气若游丝,叫他不知如何是好。

到了现在才想起来问经过,直起身道:究竟是怎么回事?西挟外有班直把守,是谁伤了皇后?金 姑子上前一步,哭道:下半晌圣人在殿中绣花,梁娘子到访,婢子引梁娘子入内,伺候了茶点便在殿外侍立。

起先圣人与梁娘子还有说有笑的,后来不知怎么起了 争执。

婢子不放心,挨在帘外偷听,她们说得低,听不太真,隐约听见梁娘子骂圣人贱婢。

圣人一向和善,官家是知道的,婢子怕圣人吃亏,想进去劝解两句,结果 便见梁娘子操起桌上剪子,对准圣人扎了过去……贵妃铁青着脸道:你胡说,分明是圣人自戮陷害我!她惶惶向今上哀告,官家 明鉴,臣妾唯恐圣人在西挟短了衣食才来探望,并未同圣人起什么争执。

原本都好好的,圣人袖中藏剪子,突然便扎向自己……臣妾是无辜的,举头三尺有神明,臣 妾不敢有半句谎话,官家要替臣妾做主。

春渥一直在照顾皇后,听了她的话衔泪转过身来,哭道:梁娘子可是要撇清关系么?我家圣 人平时是什么样的性子,禁中人人知道。

她从不与人较长短,心善也怯懦。

一个连杀鸡都不敢看的人,怎么会对自己下手,且伤口恁地深,不是恨透了,哪里来这样 大的力道?梁娘子要官家为你做主,我家圣人谁来主持公道?她昨日才受了冤屈关进冷宫里来,梁娘子还不愿放过她,追到冷宫中羞辱她。

她终是一国之母,梁娘子 怎么能这样辱骂她?骂便罢了,还要伤她性命。

终不过是嫉妒圣人圣眷隆重,要置她于死地,以泄心头之恨。

今上直直望过去,那眼神 冰冷,要将人刺穿似的。

贵妃心知这回是落进了她们设好的套里了,焦急异常,疯了似的尖叫起来,我没有!要取她性命何需我动手,我这样送上门来叫你们拿我 的把柄么?一壁说一壁哭着跪在太后面前,孃孃救我,我现在浑身长嘴也说不清了。

我没有伤圣人,是被她们算计了。

孃孃你可信我?你替我说说话吧,我若是 那样狠毒的人,上次皇后给我下毒的事就该计较到底。

今上咬牙道:你无凭无据,怎敢断言是皇后给你下毒?正因为你心里这样认定了,便有备而来挟私报复。

让太后救你,如何救你?皇后躺在这里,都是假的么?你说她自戮,说得好!他转头吩咐录景,拿把剪子来!若贵妃能对自己下得去手,我就相信你。

她敢么?她不敢。

不是到了绝境,谁也没有那份胆色。

贵妃连哭都忘了,怔怔看着录景递过来的剪子,想去接,终究还是缩回了手,嚎啕大哭起来。

太后两难,是不是贵妃所为一时也分不清,但是大战在即,孰轻孰重她心里明白。

本想替她遮掩两句,不想皇后的乳娘又有了新说法。

官 家容婢子回禀。

春渥掖手道,梁娘子说皇后给宜圣阁下毒,婢子才想起来,梁娘子病后圣人时时挂怀,曾多次命阿茸往返赠送补品。

梁娘子也常对阿茸有赏赉, 一来二去,阿茸究竟受命于谁,那就说不清了。

阿茸父母双亡,曾为以后的生计忧心,若一时贪财陷害主人,这种事并非不通。

如今她人已经死了,的确死无对证, 婢子也不敢妄下断言,只想求官家还圣人一个清白。

说着哭泣不止,回头往床上看了看,哽声道,她是个没心机的人,否则也不会落得今天这样下场。

官家是她 最亲近的人,若连官家都不替她撑腰,那圣人实在是太可怜了。

春渥这番话,引得太后对贵妃起了疑心。

皇后意欲毒杀官家,这个消息确实是从贵妃那里传来的。

她想借此兴兵是不错,可若真是贵妃设的局,那她的品性就值得怀疑了。

贵 妃自然不能承认,然而眼下陷入了与皇后那天同样的尴尬境地,她是有傲性的人,也仗着官家还有用得上她的地方,并不忙于狡辩。

倒是她身边的尚宫跪地磕头, 娘子出身高贵,宫掖之中长大的人,绝不屑于做这样愚蠢的事。

如今遭人陷害,白璧蒙尘,请官家与太后圣裁,为娘子洗冤。

今上因皇后的伤势严重,腾不出闲心来处置这件事,不管贵妃是否无辜,他眼下极端厌弃她是一定的。

他狠狠盯着她,寒声道:禁庭丑闻,不宜向外宣扬。

皇后受重伤,贵妃嫌疑重大,暂押入永巷素室令其思过,待皇后无虞再行处置。

永巷素室与皇后这西挟不同,是真正徒留四壁的地方,官家究竟有多偏心,可见一斑。

贵妃摇摇晃晃立起来,外间黄门要上手押解,被她奋力格开了。

她整整衣领,未再多言,昂首走了出去。

太后旁观,束手无策。

皇后一直晕厥,官家也定不下心思查办,只有再等等了。

她上前探看,的确伤得颇重,便叹息道:年轻孩子冲动,这又是何必呢!无论如何先让皇后静养,这回受了苦,可怜见的。

官家亦须小心自己的身体,你身上余热不退,不知是什么缘故。

若太过劳累了,我怕你扛不住。

今上道是,这里无事了,孃孃回去吧!待皇后略好些,我要将她移入柔仪殿,也好就近照顾她。

太 后启了启唇,本欲反对,到底还是忍住了。

官家正是心疼的时候,同他说什么都是白搭。

他眼里只有一个皇后,看看这西挟,妆点得如此惬意,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涌 金殿呢!贵妃没人疼没人爱,直接送进素室,实在吃了大亏。

往后还要靠她成事,切切慢待不得。

长袖还需她这太后来舞,皇后依仗的是官家,贵妃身后却是乌戎, 两下里比较,贵妃必定是重头。

太后挽着画帛去了,殿里闲杂人等散开,只剩春渥和金姑子她们照应。

汤药来去,都是今上亲自喂,将到入夜时分,皇后又发起热来,额上豆大的汗珠湿透了鬓角,人也有些迷糊,谵语连连,仍旧没有醒转。

春 渥看在眼里,心头都滴出血来。

这孩子下手这么狠,真不给自己留余地。

好在不伤及性命,可是这番的痛,实打实的要她自己忍受了。

她想起以前,到了天热的时候 她喜欢吃芦粟,长长的一截,叼在嘴里烟杆似的。

芦粟的皮薄而利,一不小心就割伤了手,那时她都要哭哭啼啼窝在她怀里的。

可现在呢,经历了一些事,被迫长 大,踏着血路前行,这就是禁中女人的悲哀。

怨来怨去,还是怨恨云观,要不是他,秾华不会参与进来。

她在建安明明有富足的生活,长得又是这样一副标致容貌, 就算不当皇后,也可以有很美满的婚姻。

如今全毁了,她必须靠自己挣扎求生,否则只能被人屠戮。

今上守着她,半步也不相离。

他没有试过照顾别人,干什么都迟缓而谨慎。

绞了手巾轻轻给她拭汗,擦着擦着垂下头,姿势痛苦至极。

春渥看得伤心,上前道:官家歇息片刻罢,让婢子来。

他摇了摇头,你们都出去,我一个人可以。

春渥无奈,带着金姑子她们都退到檐下去了。

外面雨势渐密,透过灯笼的光看,纷纷扬扬牛毛一样,偶尔被风吹进来,冷梭梭拂在脸上,叫人打颤。

秦让撑着伞从宫门上进来,对拢袖而立的录景招了招手。

录景缩着脖子过去,他凑到他耳边嘀咕两句,录景点点头,快步入了正殿,站在帘外回禀:官家,御龙直有消息传进来,时候定下了,在明日酉正。

今上抬头看了他一眼,真会挑时候。

大开宣德门,放他们进来。

皇后眼下这样,我没有兴致同他玩。

命殿前、步军二司会同东西五班拿人,在前朝解决,别漫延进内庭来。

束手就擒者押到外面绞杀,凡有反抗者立时正法,就这么办。

反正参与者一个不留,不管最后是不是投降。

录景揖手道是,复退出去传令了。

他低头看她,不知什么时候她睁开了眼睛,轻轻叫了声官家。

他嗯了声,你醒了?仿佛她只是睡着,时候到了,该起床一样。

可是鼻子有些发酸,他匆促转过头去,我给你找点吃的。

她说不要,别走。

他只得留下来,心头翻涌起无数的感觉,一瞬把人生的颓败和凄苦都尝遍了。

他紧紧抓着她的手,用力抵在额头上,嗓音悲凉,是我对不起你。

她喘了两口气,说话很吃力,眼神也有些涣散,抓着他的衣袖问:云观攻进来了么?没有,明天酉时。

他摸摸她的脸,痛么?她心里五味杂陈,哭起来,气哽不止。

越哭伤口越痛,到最后嘴唇都褪了血色,他看得心惊,忙安抚道:别哭,有什么话等好了再说。

官家……她抽泣着哑声唤他,你不要离开我,一直陪着我。

他把脸贴在她脸上,我陪着你,哪里都不去。

她的手指冰凉,想用力回握他,可惜提不起劲来。

转头看外面,贵妃呢?关进永巷了。

他眼里有说不尽的恨意,阴狠道,若不是顾忌她的身份,我即刻便处死她。

你暂且不要想那么多,先将伤养好,我自然给你个满意的答复。

她 心里其实很觉得愧疚,他是真心待她的,她在这件事上欺骗了他,她也不愿意这样。

可是大战就在眼前,她若再温吞过日子,很快便会被废,被真正囚禁,甚至死在 她们手里。

当初她封后掌凤印,应该也是出于政治考虑。

此一时彼一时,发起战争的时候贵妃有了用武之地,官家要安抚或是借助乌戎,除了爱情,还有什么可许她 的?只有这顶凤冠。

她不知道自己这场赌注押得对不对,她没有把握,唯有尽力一试。

可是她心里那么难过,她让他相信她,转身又利用他,实在不配得到他的爱。

得意……她喃喃叫他,我对不起你。

他蹙眉替她擦了眼泪,是我没有护你周全。

他躺下来,她不能移动,他努力贴近些,让她靠在他的肩头。

不时抚抚她,说:皇后,你还活着就好……明日有一场决斗,云观拿住后恐怕要处死,你怎么看呢?她闭上眼睛,伤口痛得厉害,但是十三岁前在中瓦子的时光却变得异常清晰。

她还记得云观分花拂柳而来的场景,公子无双,如珠如玉。

她艰难地喘了口气,一定要死么?他说是,政敌越少,我的江山就越稳固。

也许你觉得残酷,但这就是现实。

我不杀他,他便会杀我,皇后如今也经历了许多事,应该明白这个道理了。

是的,她明白,也正尝试着这么做。

唯一不同的是他们可以依靠自己的实力,她能利用的只有他的感情。

她觉得自己可气可悲,心里堵憋,含泪看着他说:官家,你亲亲我吧!她有时候孩子气,这样撒娇也不是一次两次了。

可能他以为她是在邀宠,其实她只是想从他身上获得温暖。

他低头亲吻她,吻得很深,叫她气喘吁吁。

吻过以后怕她伤身,便掀开她的衣襟查看。

伤口在她胸房上,正是徐隆渐起的地方,因为要包扎,抹胸半松,底下轮廓清晰。

他脸上一红,想转头,又调不开视线,心不在焉道:药得勤换,明日我帮你。

她很不好意思,可是看了他的神情,反而生出捉弄他的心来,忍痛问:想摸么?他啊了声,很快明白过来,一副受惊的样子,没有……不想。

她笑了笑,把他的手执起来,放在了另一边的乳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