☆、第60章

2025-04-03 16:25:53

绵长的哭声盘踞在耳边,挥之不去。

秾华醒来时天已经黑了,睁开眼看,春渥和金姑子她们回来了,正守在她床前低泣。

她探过手去,没有为难你们吧?打你们了么?春渥摇头说没有,官家亲审,尚且不屑动刑。

只是这禁中真呆不下去了,反反复复地盘弄,谁禁得起。

你看看你,伤口成了那样,亏得我们回来即时,若是半天留你独自在这里,恐怕死了都没人发现。

她对于生死看得很淡了,无关痛痒道:我不碍的,现在反而觉得一身轻松。

之前防这防那,干脆把我拘禁起来,再有什么事就不和我相干了。

只是可惜了你们,应该早早出去的,一直找不到机会,现在想离开也不能够了。

金姑子说:我们不走,即便有机会也不走。

官家与圣人失和,圣人以后寸步难行,我们在圣人跟前,便要全力保护圣人。

反正已经到了这地步,谁来挑衅都不怕,说不通就靠拳头解决,也用不着瞻前顾后。

她血色很不好,嘴唇还是惨白的,听见她们义气的话,不由失笑,看来我们真要相依为命了。

春渥道:且再看看吧,说不定事情还有转机。

只是这样多的事接踵而至,叫人招架不住。

一面吩咐佛哥,医药局送来的枣儿和阿胶收拾起来,做成了汤给圣人进一些。

女孩子气血很要紧,亏了要有阵子才能找补回来。

佛哥和金姑子相携去办了,在外面檐下搭了个炉子,自己动手熬煮。

秾华卧在榻上听舀水加炭的声音,依旧愁眉不展,偏头对春渥道:今日官家来了,同我说你认了罪,打算替我顶罪。

春 渥蹙眉道:祸首查不出来,我怕你有闪失。

我的大半辈子已经过去了,死了也不冤。

你不同,你风华正茂,岂能折在这里?我知道官家对你余情未了,他定然也乐 见其成。

实在说不清,不能只顾推诿,总要有个人承担,否则这事就没完了。

我一直在你左右,包揽下来也说得通,这样不是很好么。

她擦了眼泪道:好什么,娘要我负疚一辈子么?我不希望你出事,我们都要活着。

春渥叹道:所幸官家也不是全然无情,至少他让我们回来了。

原是要在毒上大做文章的,现在恐怕不好办了。

秾华闭上了眼,不要再提起他了,他今日同我说的话,我一辈子都忘不了。

我不怪他,只是我们不相配。

她又闭上眼沉沉睡去,梦中也不安稳,纷纷扰扰的人和事,阴谋诡计一套连着一套。

有人服侍,生活上略滋润些了。

一直卧床静养,伤口不受牵动,愈合得也快。

待过了六七日,表面结痂,低头看看,不过一个指节长的口子,那几天真疼得要她的命。

身 上没有病痛,又是活蹦乱跳的人。

只不过有时候想起他,同在一座禁城里,各自被困住,再也不能见面,有些哀伤罢了。

天越来越凉的时候,梨树的叶子枯萎凋零, 她站在树下,双手托起来接飘落的树叶。

西挟的围墙真高,看不见外面光景,有时候听见黄门排成一排从墙下走过,脚步声隆隆,井然有序。

现 在多了很多回忆的时间,手上正忙着做什么,忽然蹦出了以前相处时候的场景。

比如在环山馆临水的露台上,她倚在他腿旁说话。

比如福宁殿后穿堂的台阶上,他和 她并肩坐着,踢踏着两腿望远处天际的云……到了今时今日,这些记忆都带着讽刺的意味。

她想他时,不知道他在做什么,只有她一个人沦陷,太可悲了。

又过几日,平静了许久的宫门上进来三个人,为首的穿着公服,托着卷轴。

秾华记得以前见过他,当初封后的诏书就是他颁布的,他是枢密院的都承旨。

院里的人都有点慌,她心头骤跳,但也料到了七八分。

终于还是来了,她知道早晚会有这天,但真的事到临头,还是有些难过的。

并不是眷恋那个名号,只怕废黜了,连夫妻都不敢再相称了。

避 无可避,只得接受。

她敛裙叩拜下去,趴着砖缝,第一次这样近距离的看清青砖的纹理。

然后头顶上传来对她那些不端罪状的控诉,说她恃上恩,多凌慢,骄纵成 性,难堪正位之隆,贬为静妃,出居瑶华宫。

赐的道号颇长,她一时没听清,只觉得泼天的遗憾和屈辱,背上一阵阵热上来,立冬的节令,竟热得恍恍惚惚。

春渥她们低低啜泣,她俯首领旨,原不想哭的,可是站起身时眼泪落下来,连自己都不知从何处来的。

现在想想真是唏嘘,从她封后到被废,连半年都未到。

大钺是这样的,宗室之中犯了过错或失宠的女人,入永巷为奴的是低等的御妾。

妃以上责令入道,有好几处道观用来收容这些人。

不过道观都冠以宫名,以便与外界区别,比方洞真宫、长宁宫、瑶华宫。

瑶华宫在艮岳万岁山西北,毗邻景龙江,不属于大内,能走出这禁庭,没什么不好。

她怅然对都承旨道:代我谢官家大恩,妾此去与君长绝,望陛下保重圣躬。

妾遥遥祝祷,盼陛下得偿所愿,一统天下。

都承旨长揖,带上她的嘱托去了。

她回身看春渥,抹了眼泪问:我刚才没有听清,那是个什么道号,那么长。

春渥道:华阳教主静心悟真仙师。

她 歪着脖子想了半天,又是教主又是仙师,真难为官家想出这么绕口的称号来。

她笑了笑,这么说入了瑶华宫,我也不用屈居人下。

我是教主呢!她自言自语 着,见她们都含泪望着她,她顿了下,回头看门上两列迎她的女道士,催促道,回去收拾东西吧,我们该动身了。

有什么可收拾,无 非是些细软,连衣裳箱笼都不用准备。

入了瑶华宫,吃穿都按道家来,穿灰袍,执拂尘,那些华服美冠离得远了,再也与她无关了。

只是今上这样安排,多少有些私 心作祟。

令入道,却保留妃嫔的封号,既不愿放弃,又不愿意接纳。

曾经相爱,到最后必定两败俱伤,春渥在她手上捏了下,低声道:崔先生不知有没有得到消 息。

她站着,仰头望天上飞过的鸽群,羽翼嗡嗡的震荡落在心上,不堪重压,压得眼泪肆虐,顺着耳畔滑进颈项。

她狠狠噎了下,前言不搭后语地问:道士应该做些什么?我什么都不懂。

春 渥唯有叹息,事到如今难以挽回了,她没了后冠,从天上掉下来,连普通人都不如。

她到底还年轻,短短几月经历那么多,实在叫她心疼。

她上去揽她,你在禁中 没有好处,还不如出去。

我听说瑶华宫是清静所在,远离了俗务,没有那些利益纠纷。

你该好好歇一歇了,去那里修身养性,和亲以来的事都忘了,不要去想了。

她靠在她怀里,别人听不见,她才低声说:娘,我好难过,难过得想死……她 吞声呜咽,春渥只得不停地安抚她,想想以前在建安的日子,没有官家,也没有翟衣金印,不也活得好好的么!你并不适合在禁中生活,这地方步步陷阱,学不会 他们的心机深沉,最后只有吃亏的份。

你是好孩子……她捋捋她的发,凄楚道,你品性纯良,应该过那种悠闲的生活。

官家虽好,奈何缘浅,他给不了你安定的 日子,至少目前是这样。

他要攻打绥国了,这场战争不知道要持续多久,也许三五年,也许十年八年。

你远离这个权利的漩涡,说不定会因祸得福。

没有能力去做的 事情想想就罢了,不要往自己身上揽。

可怜的……你爹爹若泉下有知,不知会多心疼你。

很少有小户人家出身的皇后能善始善终,即便 皇帝再偏爱,到最后都会背离初衷。

宫闱是个比背景比手段的地方,没有手段,背后又无势力依仗,结局几乎已经注定了。

封后始于一场算计,从阴谋里开始,又以 阴谋宣告结束。

只是她少不经事,不知道人间疾苦,若有先见之明,就不该招惹官家。

爱上了,没有办法,如果想维持,只有一再妥协。

可是无路可退了又怎么样 呢,剜肉补疮,终不是长久之计。

咱们先去瑶华宫,安顿下来再细说。

金姑子她们挎着包袱出来了,春渥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,替她披上了斗篷,牵着她的手往外去。

道姑们引路,她在后面跟随着。

车停在拱宸门上,因为路途甚远,单是绕过艮岳就有数十里,须得乘坐牛车。

她 在夹道里慢慢前行,朔风渐起,一日凉似一日。

前面那些打灰袍饿人个个拱肩塌腰,想是道姑凄苦,日子过得并不富足吧!有风钻进她的大袖衫里来,身上冷敌不过 心寒。

她抬眼望远处的天幕,天也是灰蒙蒙的。

不知道脚下的路应该怎么走,将来的方向又在哪里。

她总觉得那些道姑之中,某个人的身上有她的影子,她才十六 岁,要把一辈子消耗完,恐怕还要很久很久。

拱宸门上有禁军把守,待要出去,两个班直将握刀的手一交叉,请李娘子稍待,容臣等查阅。

她震了震,脸上青了又白,白了又青。

李娘子是在称呼她,她听惯了别人尊她为圣人,现在降格成了娘子,真有些不习惯。

金姑子不声不响蹲下,将包袱打开摊在地上。

佛哥在旁道:都是娘子的妆奁,初略看看就是了。

这里还有贴身衣物,两位效用可要查点?那两个人果真探头探脑,秾华皱了皱眉,对佛哥道:打开让他们看。

她如今什么都不在乎,春渥却不能不管,压了佛哥的手道:娘子虽不是皇后了,总还是官家的静妃。

禁中娘子又不是散出去的宫人,哪里来要翻查的规矩?现在这个处境没人会担待,受辱也好,受屈也好,都要自己忍受。

秾华说罢了,快让他们查验,验完了好出宫。

佛哥满脸的不忿,要解包袱,那两个禁军倒说不必了,臣等也是奉命行事,请娘子体谅。

扬手给门下戍卫示意,门禁打开了,拱手道,娘子请慢行。

她走出去,脚步缠绵,想回头再看一眼,到底还是忍住了。

禁庭没有什么可留恋,不过有个他罢了。

离开后,关于他的印象也会渐渐变淡,过上几年,也许连他长的什么样子都记不起来了,这样甚好。

她轻轻叹口气,迈出拱宸门的时候,听见背后有人唤了声皇后。

她回身看,喉头堵了团棉花似的,有点喘不上来气。

略缓了缓才道:官家叫错了,我不是皇后,是静妃。

众人见了今上纷纷行礼,春渥回回手,把人都支开了,给他们腾出地方来话别。

他走过来,将近半个月未见,她的脸变得既熟悉又陌生。

她看他的眼神淡淡的,连怨恨都没有。

他广袖下的手用力握起来,启了启唇,忽然发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
还是她先开口,垂首道:多谢官家来送我,可是你不该来。

我是废后,叫人知道了不好。

他不说话,脸上表情复杂,半晌才道:好好照顾你自己,待我有空了会去看你的。

她说不必,我与官家的缘分到此为止,再也没有以后了。

今日一别,后会无期,官家请保重身子。

他眼睛里忧伤弥漫,说不清是怎么样的一种感情,分明恨她,却又留恋。

见她这么决绝,心里竟刀绞似的痛起来。

然而怎么办呢,曾经山盟海誓都成了过眼云烟,也许她觉得自己被辜负了,抑或是真的不在乎了,才能这样心如止水。

他 觉得自己可能又做错了,既然已经了断,就不应该拖泥带水。

他在别处杀伐决断,但是对于她,他简直称得上粘缠。

今天于紫宸殿提起废后一事,朝中两派争吵激 烈,一方说后无大过,不当废。

另一方说后无德行,当废之,另立贵妃。

他心里有章程,只不过禁中发生的事,有很多是众臣不知道的,他也不方便细说。

他心意已 决,诏书还是下了,可是忽然间发疯似的想见她。

想起宫掖里再也没有她,他的生活又要如以前一样寒冷孤独,心就像被腐蚀了一块,寒意嗖嗖地灌进胸腔里来。

然而她冷漠,甚至有些厌恶,他的一切想象立刻终止了,换了个冷硬的口气道:你今日离宫,我应当来送别的,毕竟夫妻一场。

她 给自己建起了坚实的堡垒,知道再动情只有自取其辱,已经输了,至少可以选择保留尊严。

便轻轻勾了勾唇角,两情相悦才可称得上夫妻,你我离心离德,从开始 就不是出于本意,更谈不上夫妻二字了。

今天我既然入道,前尘往事于我来说都是累赘,也请官家勿念旧情。

其实我很高兴,终于可以摆脱这沉闷的禁庭,摆脱你, 以后会活得很好,你无需为我担心。

她这两句话叫他冷了心肠,愠怒道:何必说得那么笃定,莫忘了你还是我的嫔妃,不管冠以什么样的道号,到死都摆脱不了我。

话虽如此,但你我心里都明白,既然回不去了,不如痛快放手。

她转头看四野,拱宸门外有大片的空地,风吹起来飞沙走石,等她的人连个躲避的地方都没有。

她知道不能这样下去了,狠狠心,决然道,君已陌路,从此两不来去,各生欢喜。

我要走了,官家请回罢。

她没有留恋,转身登车,众人搀扶着送进去,然后关上雕花门。

车轮滚滚向前,将他一个人遗弃在那里。

他看着车辇走远,心头怒火中烧。

从这座皇城走出去,就可以开始另一段人生了么?他甚至有些恨刚才的草率,为什么要来,为什么给她机会羞辱自己。

原本爱得隐忍卑微,然而真到了反目成仇的时候,只剩残余的一点尊严支撑,谁知也被她踏得粉碎。

她竟这样理直气壮,半点没有愧意!他脚步匆匆往拱宸门内去,越走越快,恨不得从来没有在这里出现过。

回到福宁宫时,太后在殿里等他,对今天的废后还算满意,含笑问:官家适才去了哪里?他心情欠佳,并未正面作答,太后找臣有事么?他 开口闭口都是官称,让太后很不称意。

不过知道他眼下不好过,也不同他计较,安然道:我本不想管朝中事,可是几位谏官求见,说国不可无后,陛下欲攘外,必 先安内。

我思量再三,他们说得甚有道理。

上次刺伤静妃一事,都是一面之词,谁也拿不出证据来。

既然皇后被废贬入瑶华宫了,这件事就让他过去吧。

官家是成大 事者,别被小情小爱绊住了手脚,我已将贵妃从永巷接出来了,官家择个好日子,昭告天下册封她吧。

他看了太后一眼,册封?册封什么?自然是册封皇后。

贵妃出身高贵,现如今又是兴兵的时候,官家还有用得上她的地方。

太后道,许以小利,收买人心,待得你壮大了,想怎么处置皆由你。

绥国若倾全力决一死战,官家要攻克需费一番功夫。

有了乌戎,官家如虎添翼,何乐而不为?他转身看墙上羊皮地图,曼声道:乌戎不过弹丸小国,太后也太抬举他们了。

我大钺雄兵百万,岂能寄希望于一个女人!言官们聒噪,那就给他们一个皇后。

太后觉得贤妃如何?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