☆、第72章

2025-04-03 16:25:53

沉浸在爱情里,很多说过的狠话都可以不算数。

比方他说要将她囚禁在柔仪殿,哪里都不许她去,结果这话没坚持十二个时辰,自己亲手打破了。

他们未乘辇,手牵着手往延福宫去。

不想经过后苑,不想见禁中那些人,就从临华门外穿行。

将近年尾了,正是最冷的时候。

日光伴着风,空荡荡的芒照在身上,温暖都被稀释了。

秾华紧了下狐裘披风,很冷,但是很快乐。

他 时不时偏过头看她,仔细品咂她的表情,哪怕眉间一点细细的褶皱他都能够发现。

还好,她现在看上去没有什么烦恼,不知道花了多大的力气,才把之前种种的不愉 快放下。

小小的人儿,要承受那么多,她比他想象的坚强。

可是她愈坚强,他愈是不忍,含在嘴里都怕化了。

他用力握了握她的手,看她冻得脸色发僵,替她把风帽 戴了起来。

她转过头问他,官家冷么?他说还好,边说边吸鼻子。

她笑起来,探过冰冷的手在他脸上揉了揉,然后缩回袖子里,仰头看天,轻轻哼唱起来:阴凉阴凉过河去,日头日头过山来……她身上总有一种孤独的味道,即便在你身边,也让人感觉很不安。

既近且远,仿佛随时可能失去。

他竟有些怕,停下脚步,把她的手捧在掌心里,皇后,你不会再丢下我了吧?她定定看着他,缓慢摇头,我不想同你分开了,你是我郎君,我要常伴郎君左右。

只要你……不厌倦我。

她总能够让他心头发酸,他趋身在她唇上吻了吻,我只怕你不要我,比失去江山更怕。

我再也经不住了,有时候会突然感觉很恐惧。

她轻声说:我有什么好呢,让你这么记挂。

他弯起唇角,因为你是第一个亲我的人,那时我才十三岁。

她 有些惊讶,他说的是小时候的事情,好多她都已经记不太清了。

他看她笑得有些迷茫,把经过复述了一遍,从他入绥国,到她府上赴宴开始。

她渐渐回想起来,就是 那次跌在槛外,他扶起她,她坐在一截老树根上,他蹲踞在那里给她包扎。

然后那么凑巧,她一俯身,他一抬头,正好亲到他的鼻梁。

秾华哦了声,那时你脸很 红,我还以为你热了,拿袖子使劲给你扇风……小时候的感情真是纯真美好,大了之后呢,凡尘俗务多了,想纯粹也不那么容易了。

可是很幸运,其实他们的改变 都不大,她嬉笑着同他顶了顶牛牛,到现在你还是很容易脸红,一脸红,我就觉得你好欺负。

他是以严苛著称的君王,觉得他好欺负的,普天之下只有她一人了吧!他笑得十分腼腆,我不在乎被你欺负,只要你留在我身边。

她的离开对他来说是个噩梦,到现在还心有余悸,也许很长一段时间都难消这个阴影。

爱得深的人,总会显得比较卑微,他在她面前已经没有什么威仪可言了,他不求别的,留住她,别的都可以商量。

她当然懂得,她也和他一样,心惊胆战,如履薄冰。

担心幸福过于短暂,明天不知会面临什么样的窘境。

所以抓住当下,得快乐时且快乐,什么都不想管了。

她说:我们跑吧!跑动起来,说不定身上就暖和了。

于是寂静的拱宸门上突然蹿出来两个人,锦衣华服,一味向前奔跑,簪环掉了满地。

偶尔寒风噎满喉,呛得眼里盈满了泪,但是转瞬就干涸了,脸上的笑容还是新鲜的。

几个小黄门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,蹲身捡起地上的首饰托在掌心里,诧然道:那不是李皇后么?女道士不当了?彼此面面相觑。

年长的高班对插着袖子眺望,啧了声道:废与立,不过官家一句话的事。

不得圣宠,抱着金印也不能当饭吃。

录景这回早早让人去延福宫传话,蕊珠殿里烧起了地炕,待帝后到时已经一室如春了。

匆匆进门,先前冻得手脚冰冷,一遇暖就鼻子发痒,不住地打喷嚏。

一通震荡,摸不清东南西北,录景在一旁递热手巾,圣人快擦擦,要是听臣劝乘舆来,就不会冻成这个样子了。

臣命他们再烧一盆炭,圣人烤烤火,别染了风寒。

她招手说不必了,殿里很暖和,身上不冷,就是鼻子痒痒。

她转过身去看今上,官家不痒痒么?嗯?不痒痒?她去揪他的鼻子,他忙闪躲,我好得很,一点都不痒……录景,去看看钓竿预备下没有,还有鱼饵……录景忙应个是,借机遁了出去。

要说燕尔新婚,从今天起才算正式开始。

两个人独处的时候,相视一笑,会有一种莫名羞怯的感觉。

面对面坐着,她的手搁在膝头,他便伸过来握住了她,含笑道:真要去钓鱼么?湖面上可冷,结了很厚的冰,要拿凿子才能凿开一个钓洞。

我不怕冷,就想在冰上走走。

建安不及汴梁,冬天的时候雪下得少,湖面上虽结冰,但是很薄,扔颗石子就砸破了。

她抬眼看他,官家若是怕冷,走走便罢了,不钓鱼了。

她有雅兴,他断不能扫她的兴,再冷也不说冷,只道:我也喜欢冬日里钓鱼,坐在冰面上,再下些雪,那就更好了。

她不说话,起身走到窗前往外看,殿外一株腊梅开得很好,风吹过,小小的花苞在枝头巍巍颤抖。

钓鱼要到下半晌,用过了午膳,两个人一头躺着,各执一本书,极难得的悠闲时光。

秾华面上平静,心里到底放不下,迟疑了很久方问:官家,大军攻到哪里了?已经过了江州。

他们之间谈起战争,确实很伤感情。

他正攻打她的故国,即便郭太后和建帝同她的亲情淡薄,甚至利用她,毕竟建安是她的家乡,她必定还是介怀的。

她果然发怔,喃喃道:不远了,还有一千多里。

若是攻至建安,会屠城么?他说不会,大将军出征前我就有口谕,不得烧杀、不得抢夺财物、不得淫人妻女。

我举兵是为统一,不是为了俘虏奴隶。

她似懂非懂,长长哦了声,侧身转了过去。

不过巧得很,下半晌果真变天了,疏疏朗朗下起小雪来。

她扒着窗台低呼,官家果真心想事成,快看,下雪了啊!她忙探身喊录景,拿伞来,我们这就出门。

今上被她拖出来,两个人在檐下打扮好,扛着钓竿往湖上去。

延 福宫里的湖是天然湖,当初建宫苑时圈了进来,湖面很大,湖中央建了水榭,一条笔直的廊子通向前,那头是个颇具野趣的茅草亭。

下起雪来,四下荒芜,水面上是 苍苍的,看冰层的厚度,人已经可以在上面行走了。

她很高兴,拉他往前,彼此都穿着蓑衣,身上臃肿,乍看真像渔夫模样。

他笑着让她慢些,到了茅草亭把东西搁下,因为没有带黄门,凿洞穿饵都要他们自己动手。

他举着铲子下去,拿柄四周围敲了个遍,声音笃实,没有断层。

然后挑了地方开始凿,冰屑飞扬里听见她的尖叫,把他吓了一跳。

抬头看,她挽着袖子捏起蚯蚓,两颊憋得通红。

嗬,好怕!她在茅草亭下跳,把木板顿得咚咚响。

可是一面害怕着,一面仍旧将蚯蚓往钩子上穿。

录景告诉她的,蚯蚓是最好的鱼饵,比面团强,什么鱼都能钓上来。

他站在底下笑,怕就放着,让我来。

她不愿意,壮着胆子办好了,得意地扬扬钩子,快些,只等你了。

他那里加紧起来,终于凿出面盆大的洞。

冰层有两尺厚,底下的水微漾,黑洞洞的,看不真切。

小马扎摆好,下了鱼钩扛伞并排坐着,放眼望远处,天地间一片寂静,只有细碎的雪沫子随风翻卷飞舞,没有人的地方,看上去不染尘埃。

她不时斜眼看他,他一本正经端坐着,她拿肩拱他,又不是在紫宸殿,你这是视朝么?他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上,小声一些,别把鱼吓跑了。

她撅了嘴,可是我想同你说话。

他调过头来看她,夹霎着眼睛,眼睛里含着稠得化不开的温情。

怎么办呢,又想钓鱼,又要说话。

想了想,把鱼线挪到钓竿中间来,钓竿横亘在洞口上,有鱼咬钩,至少不会把竿拖走。

至于能不能钓到鱼,那就是后话了。

他处置完,扑了扑手,好了,咱们散散步?她自发上来挽他的胳膊,慢慢在冰面上踱步,又怕滑倒,走得分外小心。

会不会掉进冰窟窿?他说不会,除非运气非常差。

她拿脚尖挫着冰面,轻声道:卧冰求鲤的故事官家听过吧?我是想,继母都可以孝敬,亲生母亲不管多不称职,总是血脉相连的。

她顿下步子把手抄进他的蓑衣里,官家,我心里其实犹豫了很久,想同你说,鼓不起勇气来。

他点头道:你说,同我没有什么可隐瞒的,想什么就说什么。

她咬着唇,顿了会儿才道:关于我孃孃和高斐……两国正交战,我若求你撤兵,那不可能,我也知道。

我只求你城破之时,饶了郭太后和建帝,他们是我的亲人,好歹留他们性命。

官家,看在你我夫妻一场,我只求你这一件事,你答应我好不好?她 说着就要哭,他伸手将她揽在怀里。

蓑衣宽大,抱不过来,勉强拢着两臂说:只要高斐归顺,封他个王侯,锦衣玉食一如既往,你母亲也可安享晚年。

毕竟你在, 不好驳了你的面子,这些我早就想过,不用你来求我。

我看你时时心不在焉,就是为了这个么?他笑了笑,真傻!我知道其中厉害,杀了他们,你还能原谅我 么?她松了口气,惘惘说:如果这点我都办不到,我会怀疑你对我的感情,到底有几分是真的。

他愣了下,寒着脸用力吮吸她的唇,含含糊糊道:不许怀疑……只差把命交给你了。

她还有话说,被他堵住了嘴,挣扎得呜呜叫。

好不容易搬开了他,红着脸道:好好说话,亲来亲去脑子都乱了。

他 被她的样子逗笑了,笑完正了脸色道好,你要说正经的,咱们就来谈谈绥国的境况。

高斐不是为君的材料,他不够缜密,也不够狠辣。

毕竟年纪尚小,过年才十六 岁吧?崇帝死后他被匆忙推上御座,辅佐他的人各怀心思,那些宰相和公卿,里面有一大半都是蛀虫,孤儿寡母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个幌子罢了,有几个真正臣服他 们?长此以往,就算没有大钺起兵,绥国内部也会有矛盾。

届时逼宫夺位,落到别人手里,下场可能惨一万倍。

我不是唬你,也不是在你跟前装好人,说的都是实 话。

你只看到歌舞升平,没见识过政治的残忍。

上次云观发动政变,早就在我预料中,所以有防备。

换做高斐,皇城内外将部,他有几个贴心的?大难来时又有几人 愿意舍身护他?他说这么多,无非是向她说明高斐的江山不稳,没有他也会有别人篡夺。

她不懂那些,反正钺军都快攻进建安了,木已成舟,她要做的只是护住郭太后和高斐。

至于旁的,她的能力有限,管不了那么多。

官 家既然答应我,就一定要做到。

其实江山于我来说是虚无的东西,我在绥国时不过是个平头百姓,打起仗来逃命则罢,谁做皇帝与我不相干。

官家是我郎君,我出嫁 从夫,郎君的大业,没有我置喙的余地。

我只是可惜那些与我共饮一江水的同胞,再者就是我的母亲和弟弟。

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拿我当亲人,但我心里总还是惦念 他们的。

我还记得爹爹辞世时的情景,关于我孃孃的实情他不愿告诉我,只是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同我说他们如何相爱,他如何思念她……她泪盈于睫,哀凄望着 他道,我不为别的,只为我爹爹对她的感情。

官家,我以前不理解,爱一个人何至于爱得这样深。

现在自己有了体会,越发的心疼我爹爹。

他走时,唯一让我略感 安慰的是他终于可以去找我孃孃了,但后来发现他始终是一个人,活着的时候孤独,死后仍旧孤独。

她哭得止都止不住,他只有尽力劝慰她,所以上一辈的悲剧不要在我们身上重演,我们要永远在一起,永远不分开。

可是我有些害怕,我总觉得过了今天就没有明天了。

也许我也会像我爹爹一样,等一个人,花一辈子时间。

这种莫名的恐慌常常盘踞在她心头,之前一直无法说出口,现在总算表达出来,再回头想想,越想越觉得惊惶。

原来两个人的感觉是一样的,心里不能够安定,也不知是为什么。

他急于打破僵局,加重了语气道:我是皇帝,我说我们不分离,谁都不能拆散我们。

现在只要你坚定,我们之间就不会有变。

她低头说:我早就无处可去了,你还怕我走丢么?他想了想,欣然笑起来。

回身看看那冰洞,点了她的鼻尖道:为什么偏要出来钓鱼,不过是为了引出卧冰求鲤的话题。

你有话只管说,同我兜这么大的圈子,何必呢!她必定是不承认的,扭身拖着长腔道:我真的想吃炙鱼,没有同你兜圈子。

忽然看见鱼竿被拖动,慌忙指过去,官家快看,一条大鱼!两个人忙跑过去,冰天雪地里,双手几乎冻得失去知觉,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弄上来,是条一斤来重的鲶鱼。

她欢呼雀跃,抱着鱼篓子来接,雪片子打在脸上,费力地眨眼,快乐得不可名状。

只要她高兴,他做什么都觉得值得,只是天色渐晚,雪也下得越发大,该回去了。

收拾起渔具往回走,她抱着鱼篓不松手,回到蕊珠殿千叮咛万嘱咐,这条鲶鱼不许宰杀。

他奇道:不吃炙鱼了么?她嗯了声,蹲在盆前看鱼游动,喃喃道:这是我和官家一起钓的,很值得纪念。

就这么养着罢,不要杀它。

不杀便不杀,当然炙鱼照旧吃得成。

窗下的矮榻上摆着乌木桌子,桌上供个红泥小火炉,温一壶酒,摆了几个菜。

盥洗过后换好寝衣坐下,边喝酒边赏雪景,相当的惬意松散。

秾华不能沾酒,歪在垫子上喝卤梅水,可是炉上漫延的酒香也能令她晕眩。

今上看她迷糊得可爱,拿筷子蘸了蔷薇露①点在她唇上,她像孩子似的品咂,舌尖一舔,红唇娇艳诱人。

他挪不开视线,渐渐心浮气躁,扔了筷子过来抱她。

她两臂软软搭在他颈上,腻声唤他郎君。

他寥寥应着,揭开云雁纹长衣,底下就是海棠春睡的抹胸。

隔着薄薄一层锦缎触碰,引得她连连抽气。

窗大开,在这里似乎不大好。

他将她拗起来,带进后殿里去。

殿中帷幔重重,一层一层放下来,那寝殿就是个小而狭窄的空间。

他覆在她身上,舔舐她的耳垂,醉了么?她玉臂高抬,底下一捻柳腰款摆,简直像蛇一样,没有,有些热呀,官家吹吹……他发笑,这样的人,撒娇时介于孩子和女人之间,有童稚天真,也有媚骨天成。

他往她颈项上吹了口气,她笑道:好凉快!脸色酡红,看样子真的醉了。

不知祸首是炉上酒香,还是他箸尖上的一点琼浆,反正到后来她连话都说不成了。

他痴缠,她不过予取予求罢了。

他从不知世上真有人可以柔软得水一样,性急起来,动作便有些莽撞,这时她倒清醒了,哭丧着脸抱怨:是哪个胡说,明明更痛了……他忙顿住,等她适应。

她见他不动,好奇地睁开眼看他,然后懒散一笑,居然主动往上凑送了两下。

当然积极并未让情况有好转,她疼得直皱眉,终于跌落下来,再也不肯动弹了。

作者有话要说:①蔷薇露:宋孝宗时期禁中供应的一种御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