☆、第73章

2025-04-03 16:25:53

一夜北风紧,从窗外刮擦过去,声浪惊人。

檐角铁马摇曳了整夜,连梦里都是叮当的声响。

秾华醒来时天将亮,殿里依旧很温 暖。

地炕燃了太久,蒸得人嗓子干涩,想喝水又不愿意下床,便在被窝里悉悉索索地动。

身边有个人,呼吸轻浅,睡得安稳,她靠过去一些,把尖尖的下巴搁在他肩 上。

仔细看他,长眉秀目,鼻子又高又挺,果真是极俊秀的相貌。

还记得第一次在宝慈宫见到他,那不可一世的威仪,和现在判若两人。

因为不熟悉,便觉得这人不好相与。

甚至在成亲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,都对他有些抵触。

现在呢,彼此靠得那么近,他是她的全部。

他被她吵醒了,眼睛未睁,摸索着抚她的脸,怎么了?她说:今日要视朝的,官家该起身了。

他皱了皱眉,勉强撑起身,又重重跌了回去,咕哝道:腰上没力气了……为什么?她把手塞到他腰下揉搓,我给你按按好么?他长臂一捞,把她捞进怀里,昨晚上太辛劳了,忙到三更。

她颊上滚烫,不好意思应他,暗里腹诽谁让他没完没了,把人颠来倒去,不知怎么处置才好。

现在又说累,活该么!可是不能干放着满朝文武不管,那些官员们候在朝房里,他不出面,更坐实了她狐媚惑主的名声了。

她撼他两下,还是起身吧,我随你一道回禁中。

他磨蹭了很久才喊录景,录景隔窗在廊子上应,官家醒得这样早?才刚敲过四更,现在就起身么?四更天竟要亮了?他推窗往外看了眼,原来下了一地的雪,守夜的灯笼一照,反射出光来,把人弄混淆了。

他重新躺下,一手覆在额上长出了口气。

实在懈怠,便道:知会宰相一声,今日我身体不适,朝会取消。

有要紧的事,具了奏疏送延福宫来。

录景听了令应个是,官家有恙,臣即刻招翰林医官来,与官家诊脉。

哪里是有病,明明是眷恋她,不愿意醒来罢了。

他说不必,歇上一天就好了。

一壁说,一壁拱在了她怀里。

她的胸是香而软的,沉溺其中就别想出来。

他轻拢慢捻,听她捂着嘴低吟,躬身往后缩,缩到了床围上,才讪讪道:别闹了,我渴,你给我倒杯水。

他听了,揉揉眼睛坐起来,精着身子便下床去寻茶壶,这尊荣堆叠起来的身体,有上等的肌理,和优美流畅的线条。

她面红耳赤。

忙拿手盖住脸,可还是忍不住透过指缝偷看。

他发现了,笑得有些奸邪,递过茶盏道:遮遮掩掩的做什么?想看就看吧!她不说话,怨怼地偏过头去,喝了半杯交给他,他把余下的喝完了,躬身钻进了被窝里。

温暖的身体又贴过来,抱着她不肯松手。

她饶有兴致地在他背上画圈,指尖缠绵地挪动,引得他绷紧了身腰。

今 天当真告假?她软软道,不好吧!知道你在延福宫,不知那些宰相怎么说。

她笑着学他们的语调,晃着一根手指道,陛下御极三年多,向来以朝政为先。

如 今废后当道,惑乱君心,朝野为之动荡。

李氏失德败兴,掩袖工谗,秽乱春宫,人神所不能容。

万请陛下清妖孽,肃朝纲,还乾坤以朗朗,日月以昭昭。

他听得失笑,皇后口才不错,有当言官的潜质。

那日我在垂拱殿说得很明白了,后宫的事用不着他们操心。

家里老父讨几房妾侍他们尚且不敢过问,朕乃一国之君,爱谁宠谁,轮得着他们啰嗦?再啰嗦掌嘴!他抬手作势扇了两下,让他们闭嘴,我与皇后永世为好也。

再说下去像个昏君了,她也知道他是开玩笑,并不当真。

对她来说能多在一起一刻是一刻。

她舒展手臂揽他,那今日就睡得稍晚一些,下半晌回宫去,免得他们寻不见你人。

他随口应了声,同她紧密相接,渐渐又心神荡漾,拉她的手来往下触碰,你看。

她唬了一跳,羞怯道:官家要节制,过于纵情会伤身的。

你再这样,我可要同你分殿而居了。

话虽这样说,效果不太理想,他心里打定了主意,说了也是枉然。

也许别人新婚时都是这样吧,情热难耐是出于本能,似乎也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。

她 搂着他,其实喜欢看他沉醉的样子,这个时候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。

想着他是爱她的,不管遇见多大的风浪,他一定不会放开她。

爱她,爱她的身体,只要她知道他 爱她。

她的郎君,是天底下对她最好的人。

只可惜她从那个与他并肩的位置上走下来了,虽然他口口声声唤她皇后,即便不在乎,有时候也会有种失之交臂的惆怅。

他的动作异常激烈,疼痛里升起一种酥麻的况味,她低低呻吟,郎君……他嗯了声,你高兴么?低头吻她,告诉我,你高兴么?她眼角迸出泪来,我高兴,只要郎君高兴,我便高兴。

抵 死的缠绵,仿佛没有明天似的。

她渐渐得趣,从一场持久的战争中砸弄出异样的味道,沉沦下去,神魂颠倒。

说不出话时,嘴里尽是不成调的谵语,高一声低一声, 千丝万缕网住他。

原来爱情到了最深处是这样的,渗透进呼吸里,渗透进每一次心跳。

她颤栗着抱紧他,抱紧了,永远都不要松开手。

所以延福宫里留下很多美好的回忆,上次也好,这次也好,足可以回味一生。

回禁中的时候恋恋不舍,这座不属于后苑的宫苑,想常来不是易事。

他看出来,温声道:我们约好,隔上十日便来一次。

你若实在不愿意离开,我把班值调过来,你在这里住上两日也可以。

他不知道么,因为有他,才觉得延福宫美好。

如果他不在,她一个人也无趣。

他说这话,其实心里有些紧张,怕她真的想留下,自己一人回前朝,实在清冷孤凄。

好在她懂得,摇头说不,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。

等得了空我们一道来,我说过不和你分开。

他拥住她,在她额头吻了吻。

回 去依旧步行,冷虽冷,两个人在一起,不那么匆忙,岁月便是静好的。

可是刚入拱宸门,朝野中那种紧张的气氛便把人包围了。

紫宸殿的殿头远远奔过来,叉手作揖 道:官家总算回来了,前方有战报,宰相会同枢密使及御史大夫在垂拱殿中静待管家。

来了两个时辰了,不说通禀,就在那里坐着……看来是向他示威了,他扬眉一笑,脾气倒不小。

转头嘱咐她,叫秦让伺候你回柔仪殿,别累着了。

闲来无事就睡下吧,等我处理完了政事便来陪你。

她惶惶的,牵住他的袖子道:只怕他们又要请旨杀我。

他笑道:你傻么?你是他们说杀就能杀的?安心在殿中等我,让内人做些蜜煎果子,等我回来。

他 们在夹道里分了手,他宽慰她时一派淡然,其实心里焦急,从他的步子里就能看出来。

他走得极匆忙,毕竟正是两军对垒的时候,离建安越近,遭遇的反抗就越顽 强。

他们在延福宫里偷得浮生半日闲,朝中九成已经炸开锅了。

朝臣不满,最集中的表现就是不说大事,不让通传,看看这位帝王何时能从温柔乡里脱身出来。

她心 头发虚,既然如此,只怕太后那里也得了消息了。

她左右观望,低声道:秦供奉,你去探探门里有没有人。

秦让明白,应了个是,提着袍角进临华门,见左右无人才回身招手,圣人可放心。

她把披风裹起来,恨不得裹成一粒小小的枣核。

做贼似的边走边回望,一路过了迎阳门,斜插过去进福宁宫后门,柔仪殿就在眼前。

刚要松口气庆幸福大命大,转角处走出来一个人,横眉冷眼,正是太后。

她吃了一惊,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。

福宁宫四周都有人把守,唯独这日常走煤车的小角门是个盲区。

不过既然遇上了,也没什么可怕的,躲着终不是办法,同在皇城生活,总有一天要面对面的。

她敛裙福下去,太后长乐无极。

太 后冷冷一瞥,要见你一面甚难,官家把我这个孃孃当政敌一样防范,就是为了你,想来可笑。

你且随我去宝慈宫,我有话同你说。

转身走了两步,回头见秦让往 后闪躲,大概又准备向官家告密吧!她哼了声,秦让的供奉官当得可还凑手?官家正处理军政要务,你要是为这点事去叨扰他,老身就砍了你的腿,割了你的舌 头,不信你只管试试。

秦让白着脸看了秾华一眼,忙道不敢。

太后方掖手道:放心,不会将你怎么样的,不瞧你的脸面,总要让官家几分面子。

你虽被废,毕竟咱们做过两日婆媳,说几句话,用不着失张冒势的。

防人过了头,反倒惹我不快。

边说边抬了抬手,走罢。

雪未停,雪沫子漫天飞舞,一阵风吹来,翻卷着向远处奔袭而去。

秾 华心里忐忑,但也不觉得恐惧。

经过那么多风浪,早就不像初入宫闱时那样不堪一击了。

以前有乳娘她们护她周全,她缩在壳里,从没想过要自己直面打击。

现在失 了庇佑,只有靠自己。

官家再疼爱她,总有顾及不到的时候,越是孤独,越是坚强。

大不了一条命,要就拿去。

死都不怕的人,还有什么震慑得到她?她顺从地进了宝慈宫,太后将尚宫都遣散了,只余她们两个。

太后指了指矮榻的另一边,坐。

她福身道谢,依言坐下,她又仔细看了她两眼,听说今日官家未视朝,有这样的事么?她道是,官家昨日染了风寒,今早圣躬违和,便命都知传话紫宸殿,暂缓临朝。

太 后偏过头一笑,果真好得很,从此君王不早朝,他昨日还说自己不是李隆基呢,今日倒有样学样起来。

不是我说你,这就是你的不对了,你若贤明,官家懈怠,你 就应当劝勉。

别说什么圣躬违和,到底是为什么,我也是过来人,蒙不了我。

以前总盼着官家能幸后宫,可如今发现偏宠过甚,似乎也不是什么好事。

你要自省,以 姝艳进,居常专夜,这种词用在你身上,当惕惕然。

别说我没有提点你,眼下两国交战,你的身份尴尬,留心别行差踏错,否则连官家都保不住你。

不管她说什么话,都不往心里去,秾华起身纳福道是,谢太后教诲,妾牢记在心。

太后又长叹了声,惆怅道:这两日我也在想,官家这个脾气,要令他改变心意是不可能的,你们小儿女相爱,要拆散你们,我也不大忍心。

可是柔仪殿毕竟是帝王寝宫,你长居在那里,实在不成体统。

她抬起眼,静静微笑,当初我与官家大婚,在柔仪殿中三天三夜,还是太后准许的呢!太后噎了下,这种不软不硬的反抗才是最可恨的。

她脸上颜色不大好看,凝眉道:那是大婚,有这个特例。

况且彼时你位居正宫,同官家夫妻相称。

如今呢,后位被废,甚至不在四妃之列,如何再居柔仪殿?她慢慢点头,那么以太后的意思呢?太 后有种演独角戏的困顿感,她这个样子,叫人有火都没处发。

再打量两眼,实在是个美人啊,哪怕只是垂着眼,也有种楚楚可怜的情致。

不过她没有那份怜香惜玉的 好心性,看着这张脸,便想起另一个人来,愈发觉得难耐。

可惜眼下不能将她如何,官家时刻紧盯着,若动了她,大概会闹得后宫大乱。

只有先将她弄出柔仪殿,再 徐徐图之了。

她站起身,拢着两手在厚实的地毯上踱步,一面道:官家是我所生,母子连心,他心中所想,我多少有些根底。

我也不瞒 你,先前因为连着出了那么多事,险些累及官家性命,我对你的确有些偏见。

你如今还未有皇嗣,待你怀了自己的骨肉,便能理解我的心情了。

世上没有哪个做母亲 的不心疼自己的儿子,若知道儿子有危险,必定连命都豁得出去,所以对你有微词,也希望你谅解。

昨日官家都同我说了,有些事上委屈了你,我心里也不好受。

废 后之举是无奈,暂且无法转圜,但我深知官家秉性,等天下大定,少不得重新册立你。

那涌金殿,早晚还是你的,我打算命人归置,你搬回那里去就是了。

不过无冕 之后,暂且要按捺一阵子,待时机成熟,官家颁道旨意,不是什么难事。

秾华听在耳里,并未受到震动。

她明白现在的局势,她是弱势一方,早就丧失了翻身的机会,别人的任何承诺她都不当一回事,只有官家的话她才信得及。

太后许以这样的利诱,贵妃面前如何交代呢?不必倚仗乌戎了么?她依旧端坐着,依旧是那个表情,恭顺道:太后为妾着想,妾感激不尽。

如今对我来说,做不做皇后是次要,我只想伴在官家左右。

刚才太后的好意,我自己做不得主,要问过官家才敢回话。

她推诿得好,太后面上含笑,背后恨得咬牙,也罢,问过了官家再搬不迟。

你也不要对我有过多的防备,其实我与你爹爹是旧相识,总有几分故人情意在的。

她倒有些惊讶了,太后认得我爹爹?她掖着大袖坐下,追忆往事时,笑意可达眼底。

微微后仰着身子,夷然道:认得,算来已经有二十年了,与你爹爹曾经有过几面之缘。

你爹爹是个儒雅的人,游历各国,见多识广。

只可惜了好人不长命,想是为情所伤吧,那么早就走了。

可见有时候人太痴情,并不是什么好事。

提起她爹爹,她便有些黯然,怏怏道:所遇的人不对,痴情是坏事。

但是遇见了对的人,就是世上最美好的事。

她顿下来,望着太后笑了笑,我比我爹爹幸运,遇见了官家。

太后反而敛尽了笑容,官家是帝王,帝王之爱过于沉重,要兼顾的东西也多。

你母亲入绥宫,当了太后,一个女人尚且舍不下权势,何况男子乎。

她起先不言语,慢慢抿起唇,脸上有坚定的光。

隔了一会儿,低沉但笃实地说:我信他,只要他以诚待我,我便肝脑涂地回报他。

那 么你可曾听说昨日垂拱殿上发生的事?满朝文武一致要求官家赐死你,当时他的处境多艰难,你是想象不到的。

太后略吊了下唇角,语气还算平和,但不经意间依 旧带着嘲讽的味道,一个国家,不是仅靠皇帝一人撑起来的,他就是三头六臂,也处置不完那么多政务。

君为舟,民为水,臣工为桨橹。

舟若弃了桨,如何逆流前 行?爱不是说在嘴里的,要办实事。

你当真爱他,为他好,便搬回涌金殿,既不叫他为难,又给自己铺了后路,何乐而不为呢?她仍旧不表态,微笑道:我自己不做主,全听官家的。

等他从垂拱殿回来,我便请他示下,若他答应,我再遣尚宫给太后回话。

她这种四两拨千斤的迂回手段倒也妙,太后终于摆了摆手,罢了,禁中正筹备除夕大傩仪,抽不出空来。

等得了闲,我亲自同他说吧。

时候不早了,你且回去,好好侍候官家。

她道是,起身纳福,挽着画帛退到殿外,从容往阶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