☆、第75章

2025-04-03 16:25:54

月色凄迷,从歌舞升平里退出来,面酣耳热,冷风一吹,直直打了个冷战。

他脚下踉跄,喝得醺醺然,难得这样尽兴,脑子便歇下了。

高一脚低一脚走在宫墙间的夹道里,放松了精神,有点随波逐流的意思。

录景在一旁相扶,笑道:官家今日欢喜,喝得有些高了。

他抬了下手,醉是未醉的……录景忙道是,连声附和,臣知道官家海量……官家小心脚下,待回了殿里好生歇息,今晚必定一场好梦。

他 嗯了声,自从有了秾华,他的脾气已经和缓了许多。

一个好的爱人,可以充当世上最好的老师,因为她,所以变得圆融,是潜移默化的一种改变。

难怪这些内侍们都 爱戴她,他的戾气都被她磨光了,御前那些内侍的日子便好过了九分。

以前一个动作不对便招致打骂,现在不会了,官家是和颜悦色的官家,即便有些克撞,也是可 以包涵的。

他缓步地踱,仰头看天上的月色,茫然问:皇后呢?好么?录景笑道:官家忘了,圣人在柔仪殿内呢!今日大宴,碍于她已经不在后位了,不得跟随官家一同前往。

这个时辰大约已经歇下了罢,秦让在跟前伺候,应当不会有什么差错的。

他点了点头,抬手触摸宫墙,墙上冷而硬的锋棱刮得人掌心生疼。

待走进福宁宫时,见柔仪殿灯火半燃,料她已经睡了。

他举步上台阶,突然城里响起了震天的炮竹声,铺天盖地袭来,几乎要击穿人的耳膜。

他讶然回望,半空中有五光十色的焰火,照亮了半边天幕。

他抚了抚额头,子时到了……推 开殿门走进去,怕吵醒了她,尽可能地放轻了动作。

自己去偏殿里洗漱,换上寝衣,摇摇晃晃入后殿,帷幔重重,看不见里面。

今天殿里换了香,闻着有些不适,也 未放在心上,只管寻进去找床,殿里灯很暗,勉强才能看清路。

朦胧中见她背对外躺着,奇怪穿得很少,搭一条丝绒薄被,乌发铺在枕上,香肩半露,看来很有些诱 人。

他笑了笑,驱身坐上床沿,小声问:睡着了?晚间吃了东西吧?她没有应他,看样子睡得正香甜。

他 在她身侧躺下来,眼睛很困,手却不由自主探过去,在那玲珑的肩头缠绵地抚触。

掌中的人微微瑟缩一下,他兴致渐高,知道她装睡,便促狭地往下挪动,覆在她浑 圆的胸房上。

人往前靠,紧紧贴过去,可是有哪里不对,他忽然一激灵,猛地把人扳了过来,你是谁?殿里光线太暗了,他得眯起眼睛努力地看。

待看清了,慌忙倒退下床,酒也醒了大半。

他怒火顿时高燃起来,你为什么会在这里?贵妃撑起身,没有想到这么快就被他发现了,一时间惊慌不已。

抓着亵衣叫了声官家,官家息怒……他怎么能不怒?退后两步四下张望,不见秾华踪影。

那点残存的酒气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瓦解得粉碎,他心里的惶恐扩张到无限大,厉声质问:皇后呢?你把她弄到哪里去了?贵妃被他的样子吓坏了,嗫嚅道:今夜臣妾侍奉官家……他狠狠瞪着她,只差将她挫骨扬灰了。

想起刚才同她这样亲近,几欲作呕。

只是眼下没有时间同她算账,高声唤录景,录景从外面飞快进来,隔帘垂手道:臣在,听官家示下。

他奋力打起了帘子,皇后人呢?秦让这杀才哪里去了?录景心头一跳,讶然往帘内看,里间昏暗,隐约看见个人影,不是皇后,那是谁?他吓得一哆嗦,转身便往外跑,大声将值夜的人都唤出来,问秦让下落,竟没有一个人说得出来。

失踪了么?秦让是钉死在柔仪殿的,怎么会无缘无故不见了?他看着阶下那些迷茫的脸,惊得声音都扭曲了,蠢才!蠢才!还不快去找!喝完脑子里浮出几个字来——要出大事了!再进殿里,官家正匆忙穿衣。

他颤着双腿进去回禀,说秦让不见了,果然一记耳光劈头盖脸扇了过来,今上暴怒,你们就是这样办事的?皇后呢?到哪里去了?还过什么年,传诸班直搜寻,找不到人,这福宁宫内外一个都别想活命!他简直要疯了,只因今日过节大意了,宫中驱祟换了班直把守,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。

他急得五脏六腑都烧起来,恍惚听见皮开肉绽的声音。

这回人是从他寝宫里被带走的,他这个皇帝竟做成了这样,天大的讽刺!他急红了眼,上前一把扼住贵妃的脖子,那纤细的颈项脆弱,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扭断。

他恨得咬牙,从来没有这样憎恨过一个人。

收紧了五指,贵妃的脸在烛火下胀红,五官扭曲起来,踮着足尖,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。

皇后人在哪里?他脸上的表情癫狂恐怖,将贵妃提起来,撼得如同一块破布,说不说,不说现在就要你的命!贵妃发不出声,只是挣扎着反抗。

录景见状忙劝谏,官家,您松开手梁娘子才好说话,再这么下去她就要死了,官家……他还算清明,知道她一死线索就彻底断了,便将她掼在一旁。

她伏在地上连连咳嗽,待缓过气来便失声痛哭起来。

他没有那个耐心听她鬼哭狼嚎,一脚踹翻了她,趁着我还有耐心,快说!她吓坏了,抖得语不成调,我不知道……我什么都不知道。

他听了默默去摘墙上佩剑,蹭地抽出来便向她砍过去。

录景大惊失色,这一剑下去可了不得。

他来不及细想,跪着托住今上手臂,回头疾声道:梁娘子活腻了么?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!贵妃这时才知道躲不过,尖叫着往后腾挪,哭道:官家饶命,这不是臣妾的意思。

臣妾是遵照太后的旨意行事,静妃现在何处,臣妾实在不知情。

他狠狠捏住了剑鞘,那浮雕的游龙图案压得掌心发麻。

果真又是太后,他不明白为什么她总和秾华过不去,仅仅就因为她出身的缘故么?他是皇帝,用不着借助皇后母家的势力,那么太后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?秾华这样绵软的性子,不可能与她结怨,她为什么一心要拆散他们?他提剑出去,直奔宝慈宫。

除夕的宫苑灯火通明,皇城外便是坊院。

艺伎柔艳的歌声伴着乐曲传来,夜半时分像催命的咒语。

太后未睡,携众娘子守岁,过了子时围炉吃汤饼,他刚到阶下就听见融融的笑声。

他心里拱火,一面又奢望着秾华在那里,即便是受些委屈,只要人在,一切便有转圜。

他走得极匆忙,等不及檐下尚宫回禀便闯进了殿里。

殿中一众娘子回身看他,见他手里执剑,唬得连安都不会请了。

他一个接一个看过来,每一张脸仔细辨认,可是没有秾华,他的皇后不在这里。

太 后因他出现大感讶异,原本听说他已经醉得差不多了,现在怎么又突然清醒了?其实早就有预感,事情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办成,也是贵妃的命数罢,看来与他有缘 无份。

可是他提剑入殿是什么意思?太后蹙眉道:官家这是怎么了?大年下的,自己宫中兵戈相见,也不图吉利么?他眉目上染了轻霜,摆摆手中的剑,都出去。

那些嫔妃见他来势汹汹,得他一句话,顿时作鸟兽散。

殿里只余太后了,他趋前两步,没有多余的话,只问:我的人呢?太后大为恼火,什么你的人?官家今日喝多了,到老身这里撒起酒疯来了。

扬声唤录景,扶官家回去休息,好好的除夕,别糟蹋了。

录景看了太后一眼,垂手道:柔仪殿中静妃失踪,官家正是气盛的时候。

适才贵妃欲冒名进幸,被官家识穿了,贵妃供出……是受太后之命,因此官家才会夜闯宝慈宫,请太后见谅。

太后若知道李娘子在何处,烦请太后告知臣,臣即刻接李娘子回殿中,免得官家心焦。

太 后自然心中有数,只是会引发官家这么大的反应,有点出乎她的预料。

她冷冷看着他手中剑,还有那狗仗人势的奴才,气得脸色煞白。

一面点头,一面道:好个儿 子,为了女人打算弑母,苍天看着你呢!我一生要强,从前在你爹爹跟前就是这样,如今落到你手里,竟要逼我低头了么?李秾华在哪里我不知道,知道也不会告诉 你,你有本事一剑杀了我,我也好下去,找你爹爹诉苦。

他却冷笑起来,孃孃敢找爹爹,只怕我爹爹的亡灵不敢见你。

彼时爹爹苦苦 哀求你莫伤显仁皇后,孃孃当着爹爹的面便赏她藤条,孃孃大概已经忘了吧!爹爹那时是病重,我却春秋正鼎盛,孃孃若一心逼儿忤逆,那么儿也只有谨遵慈命了。

把皇后的下落告诉我,过了今日,儿仍旧孝敬孃孃。

若不告诉我……太后拍案而起,不告诉你又如何?不怕天收了你,你只管要老身的命罢。

他 当真是气冲了头,什么都不顾了。

满脑子都是她,不知她现在究竟在哪里。

她怕黑,怕寂寞,他想起这些便痛断了肝肠。

太后行事他知道,当了圣母,开始苦心经 营,韬光养晦。

可是她骨子里的手段别人不知道,他这个做儿子的最清楚。

他害怕,怕她难为秾华,甚至怕她杀了她。

越想越焦急,眼中几乎沁出血来,一字一句 道:皇后有个三长两短,我就杀光这禁中的人,给她陪葬。

三尺青锋倏地落下来,帝王佩剑削铁如泥,只一眨眼,便将她面前食案砍成了两截。

太后受了惊吓,跌坐回矮榻上。

近身的两个尚宫见势不妙低低唤她,向她做眼色,示意她作罢。

反正也未将李秾华如何,官家这样急赤白脸的,看来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。

大不了把人还给他,别太伤了母子情分,求个太平吧。

她知道其中厉害,但却纳不下这口气。

怪道人说娶了媳妇忘了娘,如今可好,娶了媳妇还要杀娘呢!她捂着胸口发狠指他,让你的臣工们来看看他们的陛下是个什么样子,被色相迷住了双眼,不孝不悌,堪比桀纣!他说:我一心要做个好皇帝,若哪天我无道,也是孃孃逼的。

把我的人还给我!他往前进了两步,把我的人还给我!他的样子让她感觉陌生,她几乎要认不出他来了。

这就是她的儿子?她不可思议地望着他,得意,你当真是疯了。

我疯与不疯,全看孃孃的意思。

他一再地重复,把我的人还给我,现在!马上!录景看不过眼,跪下向上磕头,母子连心啊太后,您忍心看官家这样煎熬么?眼下正值攻城的紧要关头,太后令官家分心,导致功败垂成,太后就是大钺的千古罪人。

臣一片赤胆忠心为太后,太后千万三思。

其实官家的固执有一大半是随她,认准的事,哪怕撞个头破血流也绝不回头。

看来是躲不过去的了,所幸留了余地,要是当时一不做二不休,将李秾华杀了,接下去禁中恐怕真要招来一场大劫了。

她叹了口气,正想松口,秦让从殿门上连滚带爬进来,嚎啕道:官家快救圣人吧,是臣无能,被人捆绑起来扔在了围房里,到现在才挣脱出来……官家拿住郑陆两位尚宫,是她们领人来的。

圣人在何处,她们一定知道。

他调转过视线来,双眼野兽似的眈眈盯着她们。

门上涌进四个班直,不等她们讨饶便将她们押住了,两个尚宫回过头哀求太后,太后知道这场闹剧演不下去了,摆手说罢,上辈子不知作了什么孽,竟让我摊上这样的儿子!领他去,把他的宝贝还给他。

众人大松了一口气,好了,寻回来便不会有事了,否则这些人的性命,只怕今日都要交代了。

两个尚宫忙福身领命,请官家随婢子们来,李娘子在永巷,安然无恙的,官家且放宽心。

他没见到人,眼下谈宽心还早。

掷了剑,拱手对太后作了一揖,请孃孃一同前往,以安抚皇后。

安抚不过是客套话,他是要她向李后赔礼,经过了这件事,以后便没有脸面再作梗了,他的皇后就可高枕无忧了。

太后咬嘴钢牙,却也无奈,看他这半疯半癫的样子,委实有些吓人,只得唤人拿斗篷来,披上了随他们一道往永巷去。

夜 里起了雾,雾霭沉沉,三尺开外便看不清人。

内侍挑着灯笼在前面引路,可是越走越令人觉得心寒。

他从没有来过永巷,原来这巷子竟有那么深,仿佛通到地狱的最 深处,黑暗和阴森像河水一样漫过头顶,令人窒息。

他心里急切,连呼吸都在颤抖,不敢想象她被关在这种地方会有多害怕,多无助。

他触摸不到她的恐惧,倾其一 生都难以弥补她了。

男人厮杀不过头点地,女人的残忍是钻心的,可怖到极点。

他暗下决心,待找到她必定给她一个交代。

他一直在计较 军政上的得失,让她无端受了那些苦,现在回想起来又悔又恨。

和她相比,那些东西算得上什么?他堂堂的男人,居然要靠她的牺牲来成全,这样的江山到手又怎么 样?君临天下又怎么样?种种负累逐一丢弃,想透彻了,他要把她失去的还给她。

不管满朝文武如何反对,都不能改变他的决心。

明日!明日天一亮就昭告天下,他要复她的皇后位,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分开他们。

可 是计划得再好,也只是他的妄想。

到了那间关押她的暗室外,夹道里一人横卧于地,是奉命看守的黄门。

班直蹲下查验,那黄门身体僵硬,早已经气绝多时了。

他听 了,脑子里嗡地一声便炸开了。

仓惶跑进门看,哪里还有人!一根丝绦静静落在地心,像个被刀豁开的口子。

秾华早已经不知去向,只余一室的凄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