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被她所伤,第二次因她而死,她良心难安,睡梦里都在唤先生。
犹记得青阶旁银烛下,先生执书而笑的样子。
倏忽十年,十年之后物是人非,很多人来了又去了,最后只剩她自己。
身体像一片漂浮在水面上的树叶,没有方向。
身上好冷,建安好冷,她缩起脚,感觉半边身体是冰凉的。
腰腹有触摸不到的痛,她洇洇落泪,总有一种恐慌,醒来的时候孩子恐怕已经离开了,像崔先生一样。
隐约有温暖的手抚摸她的脸,她睁开眼睛,烛火迷人眼,有短暂的一阵失明。
外面静下来了,对比先前的惶惶不安,现在是死一样的沉寂。
她看清面前人的脸,轻轻叫了声官家。
他点点头,不说话。
伏下身子,把脸埋在她颈窝里,开始绵绵的颤抖和哽咽。
她抬起手抚摩他的背,雕梁画栋在泪水里扭曲变形。
她知道他伤心,说不清的伤心。
即便找到她了,在一起了,还是摆脱不了这种可怕的情绪。
我们再也不分开了。
他带着浓重的鼻音说,我经不住再来一次了,所以不要再离开我。
他 来吻她,眼泪流进嘴角,甜蜜里依然有苦涩的味道。
她失踪后他努力压抑,努力振作,只有背着人的时候才敢蹲下身抱一抱自己。
现在她回来了,就像水囊被扎了个 洞,所有的委屈和隐忍狠狠倾泻而出,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。
他捧住她的脸,有很多话要说,可是哽住了,说不出来,只有一再地亲吻她。
他的吻密密地,几乎阻断她的呼吸,可是她情愿沉溺,希望多点,再多一点。
他只差将她拆吃入腹了,过了很久才听见他咻咻地喘息,枕在她胸房上,一遍遍地重复,我好想你。
先前是在漂泊,仿佛无家可归。
直到他来了,她才可以好好地放松下来。
她依赖他,有他在,她就拥有整个世界。
她的声音很轻很细,不停地叫官家,她叫一声,他便答应一声,然后抬起眼同她相视,有种心心相印的欢乐。
她说:医官为我请过脉么?绥宫里的太医早跑得没了影子,我命录景传随军大夫去了,不久就会到。
他说起这个就显得忧心忡忡,你忽然晕倒,把我吓坏了。
可是因为受了惊,还是累着了?他还不知道,她慢慢牵起他的手,压在她的小腹上,这里有个小得意。
他愣了下,什么?她含泪笑着告诉他,官家有皇嗣了,我想他应该还在。
他一时回不过神来,可是听清后,他的样子简直有点傻。
站起来,搓着手在床前没头苍蝇似的来回踱步,啊,有了一个小得意……小得意……朕有儿子了!然后扑过来,照准了她的脸狠狠亲了一口,我的儿子……把手覆在她肚子上,在里面,我们的儿子!她从没见过他这么高兴过,原来他的笑容是可以感染人的。
她伸手搂住他的脖子,暂时不敢肯定是儿子还是女儿,如果是个女儿怎么办?他说也好,不管是男是女我都喜欢。
是儿子就封太子,是女儿就封国公主,将这建安作为她的封地,让她食邑九万户。
他高兴得揉她的脸,你说好不好?好不好?这是咱们的第一个孩子,朕钟爱特异,要给他最好的。
他疼爱孩子当然好,不因她走失了一段时间对她有所怀疑,她心里满是对他的感激。
可是要将建安作为封地赏给孩子,便让她想起她的母亲和弟弟来。
她牵住了他的手,官家,我孃孃和高斐呢?他说:绥国才刚攻克,有好多事要料理。
暂且将他们关在选德殿里,你放心,他们的安全是无虞的。
她松了口气,不会难为他们,是么?他 说不会,瞧着你的脸面,也不能将他们如何。
我曾答应过你,他们手上虽无权,但富贵荣华短不了。
你现在要操心的不是他们,是自己的身体和孩子。
他把前额 抵在她额上,笑道,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,这是双喜临门,钺国已经是中原霸主了,加上你又有了身孕,如今我是无所求了。
她偎进他怀里,长长叹了口气,官家,崔先生呢?你可派人去找他?说着又哭起来,他是为了救我才会跌下胭脂廊的,否则死的应该是我。
提 起崔竹筳,真是个难以琢磨的人。
说他好,他心狠手辣,做事全然不顾情义。
说他坏,他在紧要关头所做的选择,又有种舍身成仁的壮烈气概。
他是真的爱着皇后, 否则孙膺被击中的瞬间,他的第一反应应该是把她夺过去,可他没有。
人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来不及思考,取舍都是出自本能。
他的本能是保护她,所以宁愿与孙膺同 归于尽,也要让她继续活下去。
他有些怅然,已经派人找过一遍了,胭脂廊下就是通渠,那么高的地方跌下去,九死一生。
孙膺的尸首找见了,崔竹筳的却没有。
眼下正是涨潮的时候,也许在水底也说不定。
先命人拿渔网拦截,待通渠水退后,再下河翻找。
她怔怔坐在那里,脸色灰败,他必定是活不成了,先前身上有伤,这么冷的天落进水里,还被孙膺斩断了手指……她掩面哀哭,崔先生可怜,我现在觉得很对不起他。
他揽她入怀,在她背上轻拍,不是你的错,错就错在他有贪念,觊觎原本不属于他的东西。
如果他没有来劫你,怎么会落得这样下场?万事有因才有果,一切都是他自己造成的,他来收拾残局本就应当。
事情过去了便不要再想了,待找到他的尸首,厚葬他就是了。
这段时间看到了太多的生死,一条人命,那么轻易就消失了。
她用力抱住他的腰,官家,你要好好的,我害怕看见身边的人离开,我要官家活得比我更长久。
他们这里喁喁低语,前殿录景带着医官过来,站在帘子前看她一眼,脸上带着笑,圣人,医官来与圣人请脉。
她向录景点了点头,录都知,这段时间辛苦你。
录景的笑容里带着心酸的味道,圣人别这么说,无论如何圣人回来了,官家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,臣也跟着高兴。
一壁说,一壁引医官上前。
医官跪在脚踏上,取迎枕垫于她腕下,歪着脖子只顾细诊,半晌才收回手来。
今上焦急,问:皇后身上如何?医官吮唇忖了忖,圣人脉象往来流利,按之如走珠,是为孕脉。
然滑而无力,似乎又有气血虚弱的症状。
陛下稍安勿躁,臣问圣人几句话。
转头揖手,圣人近来可有头晕目眩,小腹冷痛之感?秾华点头,今晚入夜起开始绵绵作痛,有时痛得直不起腰来。
医官啊了声,应当是胞脉失养所致,臣开一剂药,圣人且服两日。
两日后换方子,再服七日,应当就无大碍了。
他听得提心吊胆,直到最后一句才松懈下来。
又问:断得出男女么?医官长了对八字眉,看人的时候眉梢耷拉,总是一副莫可奈何的表情。
闻言呵下腰道:皇嗣还太小,暂且看不出男女,要再过两月方有端倪。
不过看也只看个大概,不敢断定。
他惘惘的,那何时生?医 官眨了眨眼,看来这位雄才伟略的君王对于这方面没什么经验,要算生产的时间,得从受孕的时候开始算起,他不大好问,只能提供个大致的时间,便道:照脉象 看,皇嗣还未及两个月。
老话说十月怀胎,其实通常九个月便已经足月了,从坐胎那日起,陛下与圣人可以算一算。
说着拱手却行,跟随录景退到殿外去了。
这可难倒了两个人,今上坐在床沿算了半天,从坐胎那日算起,坐胎是哪一日?皇后一脸茫然,就是圆房那日。
他拧起了眉,第一天就怀上了么?还是后来的某一天?于是又开始追问什么时候发现的,往前推算一个月,差不多就是那个时候。
算来算去,反正生在七月里,正是菡萏满湖的时候啊!今上很高兴,一定是个诗情画意的孩子,有爹爹的文韬武略,又兼具孃孃的聪慧贤德。
她听了发笑,你这是在夸自己么?他在她颊上亲了下,连同你也一道夸了。
回身看殿外,月色浅淡,过不了多久就要天亮了。
他才发现自己经过这一夜的动荡,实在筋疲力尽了。
遂脱了袍子搭在一旁,在她外侧躺了下来,很累,抱着妻儿睡一会儿。
她枕在他臂上,鼻子隐隐发酸,郎君……他嗯了声,怎么了?她看他的面容,眼下有淡淡的青影。
伸出一根细细的手指摩挲,他的唇角微微仰起,将她的手指叼在嘴里,牙齿轻啮了下,有种酥麻的钝痛。
我想你。
她说,每天都想你,想得发疯。
他睁开眼,眼眸沉沉,将她搂得更紧一些,待社稷大定,回到汴梁我就下诏,恢复你的后位。
日后事忙,如果我力不从心,你就用你的权力保护自己。
我把心都给了你,不能赠你更多了,让你成为大钺最尊贵的人,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。
他爱她,已经倾其所有。
可是她有些不确定,担心他有心事埋在肚子里,将来变成个坏疽,会腐蚀骨肉。
倒不如现在拿出来说清楚,以后便好好的,心无芥蒂。
我同崔先生单独在一起二十来天,你不担心么?她哀凄望着他,你有没有怀疑过我?他 蒙蒙瞥她一眼,怀疑你什么?怀疑你对我的心?还是怀疑你对爱情的忠贞?他把手指插进发里,缠绵地捋,打量她的眼神简直和爹爹一样。
他说,我了解 你,你坦荡,不会藏污纳垢。
崔竹筳虽然不择手段,但他对你是真心的。
就像我从来不会逼迫你做任何不喜欢做的事一样,他若是强迫你,就不会答应带你来建安。
所以你用不着担心,也不用害怕以后朝中众臣拿这件事做文章。
我自己的事自己有分寸,不许他们议论。
世人都说他无情,其实不是,对她来说,他是这世上最温暖的人。
她贴紧他,官家……他的手覆在她背上,慢慢挪下去,人在半醒半睡之间,昏沉沉的,很舒服。
手指钻进她的小衣,在那三寸肌肤上抚触,渐渐呼吸有些沉重,二十多天未见,身体有他自己的主张。
他寻她的唇,紧紧扣住她,把她压向自己。
还算忌讳,知道与她的小腹保持距离。
她的手窜进他的中衣,在他腹肌上轻抚,一道一道的棱,玩得饶有兴趣。
他被她勾得火起,贴着她轻声耳语,现在可以同房么?我有点忍不住了。
他牵她的手往下,覆在那一处,她明白过来,面红耳赤,孩子还太小……言罢温柔抚慰他。
他按住她的手轻轻抽气,不是小才好么,身子笨重就不方便了。
才说完,听见隔帘传来录景的声音,官家,圣人该吃药了。
他懊恼地松开她,提起被子将她蒙了起来。
录 景把药碗放在床前的矮柜上,并没有立刻就走,略站了一下,脸上有些尴尬,适才医官想起来,有件事未回禀官家……医官说,皇嗣月令尚小,且圣人动了胎气, 现在不宜行房。
稍有闪失怕伤了皇嗣,要请官家暂且按捺些。
等过了三个月,就可以适量……那时候便没有妨碍了。
今上脸都绿了,还要强作镇定,这种事何须他吩咐!烦躁地摆了摆手,去吧。
录景弓腰退出去,他坐在那里叹了口气,方掀开被子唤她吃药。
她坐起身,他把碗端过来,贴在她唇上喂她。
她想起刚才的事便觉得可笑,又怕他难堪,便自己接过碗,把药饮尽了。
他伺候她漱口,颇有些心不在焉,还有一个月……什么一个月?他讪讪的,不好明说,调转了话题道:一个月内将绥国的事都料理妥当,大军休整半年筹备粮草,然后发兵攻打乌戎。
乌戎虽然敛其锋芒,但暗地里动了那么多手脚,他这里每笔账都记着,早就恨得牙痒了。
先前是时候未到,现在绥国已经吞并,接下去便轮到乌戎了。
男 人的宏图伟业秾华不想参与,但是对于乌戎,也确实是恨之入骨。
若没有靖帝的那些手段,崔先生应该是个极普通的文人吧!不必被迫隐姓埋名当细作,才情纵横, 或入仕,或徜徉于山水,命运绝不是现在这样的。
靖帝做了那么多,究竟得到些什么?不知贵妃对她那个爹爹有没有恨,同样都是做父亲的,为什么区别会这么大 呢!她倚在他肩头问:官家打算什么时候回汴梁?他说:逗留三五日便要回去,暂命右仆射镇守,建安改称都护府,京师仍旧在汴梁。
这里只能做陪都,不适合做京畿,临江海太近,富庶有余,强硬不足。
在这里做皇帝安逸,安逸则生惰,会被人鱼肉。
她倒是无可无不可,缓声道:临走前我想去爹爹坟上祭拜,你同我一道去好么?他道好,我要去谢谢他老人家,替我养了位这么好的皇后。
其实我也算为你爹爹报仇了,崇帝霸占你母亲,你爹爹无力反抗,我这个做郎子的代劳了。
十六年后替他出了恶气,岳丈大人必定很欣慰。
她白了他一眼,我爹爹是善性人,不愿意动兵戈,也不愿意建安血流成河。
顿下来想起了什么,转头问他,除夕那晚我被两个尚宫关押进了永巷,她们曾说有人顶替我,你与那个娘子……他立刻说没有,我虽喝得有些多,但是还没到烂醉的地步。
常亲近的人,用不着看,凭感觉就能分辨出来。
她抱着他的胳膊摇了摇,是禁中哪位娘子?他有些犹豫,说出来你别不高兴……是贵妃。
可是我敢起誓,绝对没有动她分毫,你可信我?她咬唇望着他,极慢地露出笑容来,我信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