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

2025-04-03 16:26:14

廊檐下的长情憋着一口气,此时才痛快呼出来。

见人都去远了,跳下椽子,跌跌撞撞跑回了住处。

刚才听见的对话信息量太大,让她觉得难以消化。

脑子虽还迷迷糊糊,但记忆破了个口子,仿佛可以从那个位置一直深挖,把所有的东西都掏出来。

始麒麟、玄师、螣蛇……前两者似乎离她很遥远,但螣蛇……她隐约记得龙首原上挥着双翅真身腾空的大蛇,还有那个面目不清的高挑的男人……这段记忆为什么会缺失呢,她百思不得其解。

最后仅有的一点印象又渐渐混乱,搅合成一团,变成茫茫的灰白。

她捧着脸叹气,其实最令她崩溃的还是云月,他不是淫鱼吗,摇身一变成了天帝,连蹦几级也太夸张了。

就在刚才,他还和她搂搂抱抱,哀声恳求她不要离开。

一面柔情万千,一面又坐看雷神劈她,如此自相矛盾,除了有阴谋还有什么?世上最尴尬的事,就是在不知对方真实身份的情况下,随意评点对方的本尊。

这么傻的事,她应该没有做过……吧!捧脸的手终于绝望地抱住了头,她发现好像说过,还说了不少,极尽唾弃之能事,甚至管天帝叫老头子。

怎么办?这下死定了吧?要不然跑吧,回到龙首原倒头就睡,雷劈也不站起来了,装死大法好用么?她是个想到就去做的人,决定溜之大吉,便毫不迟疑。

从殿里跑出去,站在丹墀边沿往上看,渊水深蓝,那厚重的水墙压在头顶,曾经她也生出过同样的恐惧和彷徨。

难道逃跑也有过经验?不管了,正要往上纵,忽然看见云桥那头有人静静望向这里,不说话,也不举步,只是垂手而立,如同一棵悬望的树。

长情心头顿时一颤,究竟是碰巧他还没睡,还是的确有意监视她?她认识了多日的云月不是这样的啊,她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个性温和,儒雅有礼上。

可这副表象之后藏着另一张面孔,另一张喜怒不形于色的,天帝的面孔。

她没头苍蝇一样在月台上转了好几圈,但愿他以为她梦游,不会怀疑她想逃跑。

拿眼梢余光瞥他,他依然在那里,她的梦游只得勉强演下去。

自觉比较自然真实了,最后晃晃悠悠,晃回了寝殿里。

坐困愁城,不知如何是好,忧愁的尽头就是睡觉。

一觉醒来天光已经大亮,她没有起身,躺在床上仰望殿顶。

这殿顶建得很玄妙,夜晚能看见星空,白天能引入日光。

门上传来笃笃的叩击声,她调转视线看过去,没有出声。

长情?那道清朗的嗓音隔着门扉,从四面八方涌来,你醒了么?长情支吾了下,醒倒是醒了……殿门吱呀开启了窄窄的一道,他挤身进来,将手里的托盘放在案上,轻声道:你昨夜睡得不好吧?我让人炖了安神汤,回头喝了吧。

这样周全和善的人怎么能是天帝呢,长情开始相信昨晚的所见所闻都是一场梦了。

可能是因为闯了祸,负罪感太强,连做梦都想见天帝。

她抬起手,盖住了眼睛,云月,我今天不太舒服,起不来了。

他听了便牵袖为她号脉,但指尖停留的时间略长,似乎除了她的脉象,他还在寻找别的东西。

怪我昨夜带你去海市,走了那么长的路,累着了。

既然不想起来就好好休息,养上两日再说……他一面叮嘱,一面观她神色,你入渊底之后,可曾动用过神力?有没有哪里觉得不对劲?长情道:这里的日子同养老无异,哪有机会动用什么神力。

你觉得我应该不对劲么?他吮了下唇,不知该如何跟她提四相琴的事。

难道说这琴他曾在她身上找过,从上到下都没有发现,不知是否还在她体内,抑或是储存进了她的元神?贞煌大帝临走前的那句话,整夜在他脑子里回荡。

杀了她,也许是最万无一失的做法,可惜他暂且无法下手。

那么只有找出四相琴,彻底毁了它,将损失减轻到最低,再慢慢谋求出路。

他低下头,仔细替她把衣袖整理好,我是怕你无法适应水下的生活……长情,我们换个地方吧,既然龙神的结界破除了,你随我离开这里好么?长情的心悬了起来,看来他是打算重返天界了啊。

也对,一个国家尚且不能一日无主,更何况是统御四方的天庭。

云月其人,这两天相处下来可算尽善尽美,是条不可多得的好鱼。

但是天帝,长情对于这个身份有天然的恐惧,她并不觉得一个执掌万物的人,会生得这样一副柔和面貌。

所以他在她面前的表现都是假象,他在找寻什么?她又能为他提供什么?长情虽然木讷,但懂得伪装,她撑起身问:你要搬家么?另找片江海,还是回到醉生池去?他沉默了下方道:回天庭,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处理。

长情噢了声,愉快道:那你回去吧,我也该回龙首原了。

自从得知了他的身份,她忽然觉得放走无支祁那件事,也许可以从轻发落,毕竟她结识了一把手,分明还有点交情。

只是这一把手目前目的不明,她只得不停试探,你看无支祁都被宰了,也许天帝大人大量,能对我网开一面也说不定。

我这人呢,一辈子没什么大志向,活了一千年,醒着的时间还不足零头,虽无用,但我省口粮啊。

还有一宗好,我热爱事业,擅长死守,绝对尽职。

所以只要让我回去,我能保盛世一百年不衰……如果这些话面陈天帝,你觉得天帝能不能让我继续留守龙首原?云月抿唇不语,一味奇怪地盯着她。

长情被看得发毛,不知他心里到底在打什么算盘,便战战兢兢问:你在想什么?他回过神来,垂眼道没什么,别回龙首原了,那地方任谁都能看守。

王朝更迭,国运兴衰,都是帝王的命数。

即便龙脉断了,自然也有别的气运出现,重新将它续上。

见她鬓角有发垂落,伸手替她绕到耳后,复一笑道,跟我去天庭吧,什么都不必做,每日陪着我就好。

长情不认为自己的姿色好到能让天帝供起来瞻仰的地步,就算他所谓的救命之恩是真的,也没有这样抓住不放的道理。

她壮了壮胆问:你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?实不相瞒,我觉得自己陷进一个阴谋里,处境危险得很。

如果我猜对了,你大可把我囚禁起来,如果猜错了,现在就让我走吧。

他盯着她的脸,嘴唇几度轻颤,放你走?然后呢?一别经年,思慕渐变哀愁?他没有正面回答她,挑了个煽情的方式应对,有时感情幽微,反倒更动人心魄。

长情不由怀疑,真正的天帝陛下,对待万事万物难道都是这样的热烈如火么?她踏入神道不算久,一度对天界首神极其感兴趣,和所有底层毛神一样,本能地仰望天帝,疯狂搜罗关于他的传闻。

当然反馈多种多样,有人说他残忍,但大残忍中有大慈悲;有人说他心善,但善举后又有不为人知的私欲。

长情相信所有的评价,一个能够掌握乾坤的人,必定有丰富的层次和内心。

所以他现在的反应究竟是性格中真实存在的一面,还是另有所图前的伪装,实在不得而知。

她摊着两手,十分彷徨,你到底思慕我什么?我长相一般,脑子也不灵光,最擅长的是睡觉。

你要做饭,我连头蒜都剥不好……他说不会,我不用做饭,所以你也不用剥蒜。

长情很无奈,我只是打个比方,意思就是我这样的人无趣到极点,时候久了你会厌烦的。

不如咱们就此别过好吗,你看你翩翩少年,学富五车,将来不愁没有如花美眷。

我回到我该待的地方,继续我的修行,心情舒畅之余还会日夜为你祝祷,如此这般两全其美,难道不好吗?他被她的长篇大论堵得半天说不出话来,最后终于开腔了,只有短短两个字,不好。

费尽口舌全是无用功,让长情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。

她托腮叹气:你打算强抢民女吗?要学人间帝王,老子天下第一?他想了想,只要两情相悦,便不算强抢民女。

你也知道要两情相悦?她怪叫,那好歹问问我的意思啊!你读了那么多书,应该听说过凡事稍留欠缺,才能持恒的道理。

不管你是什么来历,我不喜欢你,你不能强迫我。

这话可能刺伤了他,他眼中忽地冷厉,站起身道:你的话究竟有几分真?昨夜还一口一个喜欢我。

长情红了脸,说喜欢你是为了让你利索地报恩啊……现在回头想想,所幸没成,要不然把天帝给睡了,那事情就真的大了。

他垂着两袖,神情冷漠而绝望。

果然真话很不中听,其实她的心思他知道,只不过不愿相信,以为她多少能感知他的好,结果竟是全然没有。

伤了天帝的心,胆儿也算很肥了。

长情咽了口唾沫,真担心他会一掌劈来,把她打个魂飞魄散,毕竟大人物想杀人,世上没谁能管得了。

察言观色半晌,好像不会有生命危险,于是她又振作起来,眼巴巴问他:那个……我还有机会回到龙首原吗?曾经的避难已经悄无声息地变成了禁锢,如果对方还是云月,她会想不明白为什么离开非要经过他的同意;但现在云月变成了天帝,那还有什么可不服的,人家来头大,人家说了算。

可能她的固执当真引得他不快了,他面沉似水,本君说了,不要再动回到龙首原的念头。

如果你一意孤行,毁了那座城池那个国家,也在本君一念之间。

天帝有绝对的权威,处置一切想处置的人和事。

爱之欲其生,恨之欲其死,冷静残酷到一定程度,玉碎瓦全也没有什么了不得。

长情却被他的专/制惊呆了,弹指之间两副面孔,昨晚面对贞煌大帝的步步为营,果然不是假的。

他大约也察觉到了不妥,唇角重又勾起了温柔的弧度,和声道:我只是不欲你涉险,没有遇见我前,人世间凄风苦雨无人为你遮挡,有了我,再让你直面风霜就是我的不是。

话说得圆融,但那份霸道也呼之欲出。

他要对你好,你不能拒绝,必须感恩戴德地接受。

这真的是喜欢,而不是借机报复吗?长情知道这回要不妙,还是得先找个地方躲一躲。

他在渊底无事可做就想谈情说爱,等返回了天界要务缠身,就再也想不起消遣她了。

她有缓兵之计,在他的注视下怔怔点头,我是着急想脱罪……你与我在一起,便什么罪过都不会有。

他笑了笑,复在床沿上坐下。

见她眼神似乎带着惊恐,遂换了姿态,俯下身用可怜巴巴的语调问她,长情,难道你怕我么?长情捏着心咧出个大大的笑,怎么可能呢,你对我好,我心里都知道。

他满意了,眉宇间的忧惧也随之消散。

少年天真的笑脸美好一如往昔,珍而重之把她的手合进掌心里,喃喃说:我一直走在两边都是悬崖的小路上,这世上没有人真正懂我。

我原以为自己不会动情,但是你出现了,我想我也许还有救。

既然来了,就不能中途退场,长情可能答应我?答应个鬼啊,她可算知道为什么天帝口碑不佳了。

作为领导者,他无可挑剔,但他的性格有缺陷,爱恨都可以轻易到达极致,天底下能承受得住的人恐怕还没生出来吧!长情干笑,你真是我见过的最怪的人。

他倒也不生气,如果不看重,就不会害怕失去。

我对你没有恶意,无论到了何时何地,你都要记住这点。

因为感情很稀缺,每用出去一分都耗尽他的力气,越是如此,就越患得患失。

长久以来身居高位,早让他忘了不遂心愿是什么感觉。

如常胜的人害怕迎接失败,他必须让一切在他的控制范围内。

长情无话可说,憋了半天还是点头,我相信你。

他笑靥加深,神情里有餍足的味道。

短暂的争执过去了,接下来的相处应当还原到轻松愉悦的状态。

他对喜欢的人还是很体贴的,仿佛刚发现她坐起来了似的,忙拽过锦被道:你不是说不舒服么,快躺下吧。

长情顺从地仰回枕上,他细心为她掖好被角,轻声问她想吃些什么,我命人去准备。

哪还吃得下呢,长情没好说,吓都吓饱了。

刚才他寒着脸一口一个本君的样子,无一处不让她感受到生命的重压。

原来不管是爱还是恨,被首神惦记上都是灭顶的灾难。

她蜷起身子说头晕,我什么都不想吃,想再睡一会儿。

你要是有事就忙去吧,反正外面有人守着,我有需要可以同她们说。

他道好,手头上确实有要事亟待处置,实在无法在此逗留了,便嘱咐她好好休息,自己起身走出了寝殿。

他前脚走,长情后脚就蹦起来挨在窗后观望,见他去远了,忙插上了门窗。

殿宇深广,她在那片日光下摊开了双掌。

他问她可曾动用神力,虽然后来轻描淡写带过了,可她留了一份心,知道他每说一句话都别有深意。

神力?她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动用,他不提倒还好,说了她便想看看,究竟里面有什么玄机。

打坐结印,凝集全身元气上冲中宫,阳神进而炼化飞腾。

长情以前修行,元阳是银白色的,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,但这次很奇怪,三花聚顶后居然满室霞光。

抬头看,惊见五气包裹着一把龙首凤身的琵琶悬浮在空中,青紫二色排空绫随气流翻卷飞舞,那四根弦丝见了光,发出低沉的嗡鸣。

恍如焦雷纵贯,一瞬把她的心窍打通了。

一些遗忘的东西慢慢汇聚,她想起北海瀛洲的战斗,如何与伏城以二敌百击退九黎残部。

甚至再往前,想起麒麟族在月火城苦苦支撑的岁月,还有她的最后一役,及北风中高悬在桅杆上的自己的尸体。

难怪……难怪……天帝留下她是有深意的。

从凶犁之丘开始,一切就是个局。

她在北海的冰天雪地里神识混沌,来不及想起以前的事就被带回了渊底。

这些天四相琴和她血脉相连,一朝惊醒,猛然连接上了前世的记忆。

原来她不是什么龙源上神,贞煌大帝和天帝谈话中提及的麒麟玄师就是她,她是月火城最后一位祭司,最后一个战士。

手在颤抖,掌心逐渐变得灼热,她几乎握不住那团火。

某些力量的回归,必要经过痛苦的折磨,她得守住元婴不被反噬,只要过了这一关,一切便会好起来了。

排云殿中,天帝正与大禁商议平定东南的对策。

窗外的景象,轻易透过鲛绡投射进来,两人同时发现了异样。

引商忙去推开槛窗,大殿以西的碧瑶宫上方不知何时笼罩了一团紫气,那煌煌的预兆,把大片水壁都染成了靛色。

他骇然回头,君上,大事不妙……话没说完,宝座上的人便匆匆跑了出去。

紫气从何而来,云月当然知道。

渊底都是平平无奇的水族,没有任何一个有能力让渊水变色。

唯一的解释便是长情那头出事了,如帝王降世、圣人出山,每逢骤变自有异象出现。

他心里急,百步一瞬的速度便到了碧瑶宫前。

等不得去敲门,扬手便推开了宫门。

奇怪得很,里面并没有什么异常,床上的人好端端躺着,但因他闯进来的动静太大,折断了门栓,断木咔地一声落地,将她惊得坐了起来。

云月?她睡眼惺忪,你怎么又回来了?他凝眉打量她,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来。

可是没有,她的表情一片茫然,还是原来懵懂的样子。

他垂眼看了看砸落的门栓,长情为何要插门呢?我记得我走时,你已经睡下了。

长情哦了声,总有人走动,那些小鱼小虾像是怕我跑了,不时进来看一眼,吵得我睡不着……她说着,又换了副面貌,斜斜往下一躺,一手支头向他浅笑,你去而复返,难道也怕我跑了?既然这样,何必搬到排云殿去呢,就陪在我身边,一刻不离左右,岂不是更好?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