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

2025-04-03 16:26:16

甘渊,传说是月神的故乡。

万年前长情还是兰因的时候,巡视大地曾途经那里,那是个明净无瑕的世界,没有太阳,但明如白昼。

山也好,飞鸟也好,无论个体再巨大,数量再繁多,都找不见自己的影子。

那里的一切都是无根的,触目所及碧波万顷,人在水上行走,脚下有涟漪,但低头只见天顶流云。

所谓的人,在这里和一缕风,一片空气一样,没有实质的意义。

长情深深吐纳,这里真干净,五气不能凝聚,天帝便找不见我。

如果可以,真想一辈子留在这里……她看了身边的人一眼,心里暗暗又补充了句,只有我和你。

伏城的脸在这淡蓝的天地间,愈发显得苍白,然而头发和眼睛浓黑如墨。

从色调上来说,这人太过寡淡,黑与白组成了全部。

可他身上总有一种忧郁的气质,生人勿进,令她格外着迷。

他手里一直握着听雷剑,每迈进一步便用剑首探探水面。

这是他多年的习惯,越是纯净无害的,便越值得提防。

月神早就离开,甘渊在六千年前已经被废弃了。

他沉声说,弟子曾经来过这里,这水下有蜃龙盘踞,座上不可掉以轻心。

蜃龙是一种能制造幻象的龙,虽属龙族,但又不完全归附龙族。

长情知道这种生灵的存在,自然也依他所说的分外小心。

透过水面试图向下看,但水波如镜,什么都看不见。

脚下的水若不会泛起涟漪,简直会生出一种倒行于天的错觉。

长情在世间缺席了万年,也错过了很多事,听他说来过这里,便问来做什么,是领庚辰之命,收伏蜃龙么?伏城说不是,我来观战,关于琅嬛君与齐光上仙的。

当初齐光火烧琅嬛后逃出浮山,就是躲在这里。

天界四处搜寻他,琅嬛君得知了他的下落,只身一人来这里缉拿他。

夕日旧友,拔剑相向何等悲凉。

当时我就在璧山上看着,从头至尾看得明明白白。

关于琅嬛君和齐光上仙的事,她也曾有过耳闻,传说齐光是紫府第一任大司命,与琅嬛君是莫逆之交。

可惜人心总是难以捉摸,后来齐光背叛旧友,放火焚烧天书,琅嬛君废了他的道行,将他送进了八寒极地。

如果齐光的行踪被天界得知,以天帝的性情,应当会将他就地处决吧。

长情怅然道,琅嬛君还是个念旧情的人,本座在想,要是白帝之后由他继任天帝之位,不知是否会有我麒麟族一线生机。

伏城忽然顿下步子,定定望向她,弟子也与座上有过一样的想法。

琅嬛君相较少苍,更要良善得多。

所以我曾对齐光暗中相助,指引龙王鲸助他走出八寒极地,甚至在他转世之后,鼓动热海王府为他建造众帝之台,让他当上云浮的武林盟主。

长情很惊讶,这么说琅嬛君和天帝因那个女人反目,都是你在暗中推波助澜?伏城苦笑了下,可惜没成功,我本以为琅嬛君会直接反了少苍的,毕竟他出身显赫,又曾是白帝座下呼声最高的继任者。

有贞煌大帝撑腰,联合四御、三十六天帝君,废了少苍自己登上天帝之位,也不是不可能。

长情惊讶于他的筹谋,在她的印象里伏城是个寡言少语,性情耿直的人。

他会一丝不苟执行最艰险的任务,从来不懂得为自己谋求半点私利。

可月火城的覆灭,把一个毫无心机的人逼得去算计那些,更神奇的是,他曾经离成功仅一步之遥。

所以说老实人其实也不好惹啊,长情忍不住发笑,要是天帝知道他们师兄弟曾被人这样算计,更要将伏城大卸八块了吧!她说:司中,你真叫本座刮目相看。

不过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,人间改朝换代尚且震动寰宇,何况天道!少苍在位万年,他的势力早就渗透到乾坤每个角落,只要他不犯大错,就没有人能撼动他的地位。

四御也好,三十六天帝君也好,他们其实都在他掌握之中。

辅政的人越多,越会互相制衡,他参透了这个道理,所以连创世真宰也敢叫板。

再说琅嬛君,志不在此是事实,可谁又能保证他若当上天帝,就一定会比少苍仁慈?人性会变的,那个位置太光辉了,为了权力和责任,再善的人最终也会面目全非。

其实相较之下,原本就冷情的人,反而改变得最少。

世上最悲哀的事,莫过于白壁蒙尘,好人变质。

不带私心地说,若她是白帝,也会觉得少苍比聂安澜更适合成为继任天帝。

伏城叹息:如果这世上真有能让时间倒转的神物就好了,没有龙汉初劫,没有无量量劫,各族共存,谁也不去侵犯谁……世界大同么?根本不可能。

长情笑了笑道:三大盘古种统御天地海洋,你让神族怎么办?那些目下无尘的神会甘愿住进归墟吗?即便没有他们,三族之间也会发动战争,最初的祸端,不正是龙凤二族挑起的么。

是啊,谁都不愿屈居人下。

如今的不平,是夹带着私怨的不平,毕竟阖族被灭,这个代价实在过于惨痛了。

无论如何,有机会无所顾忌地说上几句话,还是件很让人高兴的事。

没有天帝的监视,连山水都变得分外明净。

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往事,忽然听见远处发出轰然巨响,一串龙吟回荡于天地间。

两人俱是一怔,忙扬袖隐去身形。

然后见一个细长的黑影被抛到半空,碧光一闪,瞬间被斩成了两截。

远处水面上出现几个青衣人,俯首作揖向为首的人回禀。

那景象不过短暂出现了一弹指的时间,又如镜像一晃,转眼不见了。

他们赶去查看,走近了才发现水下有凝固的血迹沉淀。

那个被斩成了两截的东西头角峥嵘,身披蓝鳞,半浮半沉着,原来是条龙。

伏城垂手查验尸首,正是弟子说的那条蜃龙,全身没有别的伤口,是一刀毙命。

长情凝眸望向东方,喃喃说:妖师诸婴……青鸟族果真在替元凤寻找混沌珠。

我原以为要在大壑边上等他们两日,没想到来得这么快。

伏城撑剑问:座上打算黄雀在后?长情孩子气地一笑,那条大壑葬送了多少上古妖兽,贸然闯入,我怕有鬼。

既然青鸟一族要为他们的凤主寻找起死回生的良药,那咱们用不着跟他们争,等他们寻回混沌珠,再借来一用就是了。

半路截胡,属于不太上道的做法,但大局当前,什么道与义,那是天帝才关心的东西。

上古的几大族群,在万年前就闹得水火不容了,现在使使阴招,下下绊子都是说得通的。

两个人议定了,都觉得这方法无懈可击,便加快了步子穿过甘渊,全力往大壑方向进发。

大荒外缘风云诡谲,和之前一尘不染的甘渊相比,这里是个令人感到恐慌的世界。

没有太阳,也没有天然的光,所有照明源自一丛又一丛的地火。

地火浓烈,从断裂的地表缺口错落喷涌,与天际赤色烟霞交相辉映,组成了一副瑰丽而又诡异的景象。

万年前的古战场,被天界视为不祥之地,这世上总有些地方游离于俗世之外,久而久之变成无人管理的荒地。

素履踏过直道,地皮万年没有人踩踏,落脚便是一阵脆响。

天帝的神力果真大得可怕,这大壑是白帝为隔开神族与巫妖而创造的裂谷,本以为不过如此,没想到亲眼得见,气象竟这样磅礴惊人。

直道尽头,有一处伸展向大壑上方的临空露台,她走上去,满世界都是呜咽的挽歌。

露台下方,是奔涌不息的黑水,水中星星点点的红光,像无数巨兽不瞑的眼睛。

忽然一阵狂风吹过,女人本来娇小,脚下趔趄着便往露台边缘倒去。

幸好伏城眼疾手快,在她即将一脚踩空前,扬起斗篷将她裹进了袍底。

外面数不尽的鬼哭神嚎,一瞬像开闸泄洪般,随风席卷而来。

长情松了口气,斗篷支起的世界里安全温暖,一衣之隔,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体验。

她有些贪恋,只是不敢伸出手抱紧他,人虽依偎着,也只能握紧双拳。

青鸟一族不知是否下了大壑。

伏城说话的时候胸膛震动,他无意识地轻拢她一下,这里风太大,换个地方吧。

长情说好,可是举步便一阵刺痛,她嘶地吸了口凉气,不好意思地抬头讪笑,本座扭到脚了。

其实扭到的轻重程度也分好多种,你想让它多严重,它就可以多严重。

那幽暗之处的脸庞,有种欲说还休的味道。

伏城低头看她,离得太近,甚至只要微微再去几分,就能触到那丰艳的唇。

他有些慌,座上……匆忙想放开她,却发现她拽住了他腰间的衣裳。

本座真的扭到脚了啊。

她眨眨眼,司中说怎么办?姑娘甘香的气息,幽幽填满他的鼻腔,他脸上热腾腾烧起来,背过身半蹲下去,弟子背您。

她果然不客气,一跃便纵了上来。

两条臂膀柔软地圈住他,脸颊就贴在他耳畔,据说黄粱道在大壑里,但仅凭观望好像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
实在不行,我想下水试试,也许现在所见都是幻象。

伏城背着她慢慢向下游走,心不在焉道:如果当真是水呢?这大壑宽有三百丈,就算是蓬莱弱水,恐怕也不能将它填满。

我有避水珠。

长情说完,颇有些惭愧,麒麟不通水性,带上了有备无患。

可这避水珠,是云月给我的……云月?伏城迟疑了下,天帝在渊海时的名字?她嗯了声,本以为丢在阴墟了,没想到回城之后发现还在。

其实任何不合常理的事,在天帝自由出入月火城后,都能解释得通。

他嘴里说不欲她涉险,却知道根本无法阻止她。

那避水珠可能是他送来的,究竟是他异于常人的体贴,还是暗中也想借她之手取得混沌珠,谁知道呢。

伏城却沉默下来,心里也有怅惘的感觉,也许她自己都没发现,她把云月和天帝分开了。

憎恨天帝,但不讨厌云月,可天帝和云月本就是同一个人,这样的分割又有什么意义。

半晌之后他才问:如果天帝不是天帝,只是水泽里的一条鱼,座上可会喜欢他?长情说不会,我还是喜欢有男子气概的,渊底的云月太年轻了。

所以每个女人骨子里都会更钦慕强者,天帝是绝对的强者,又那样不依不饶地纠缠她。

他曾担心她私下会不会同天帝有过密约,现在想来也许是自己杞人忧天了。

若当真如此,多少个月火城够他们设计的?麒皇就算再强悍,也绝不是天帝和玄师的对手。

不知是不是多心了,她说完男子汉气概,便轻轻向他靠拢了半分。

他背负着她,她攀在他肩头,那轻俏的分量恍如压在心上。

待拿到了混沌珠吧,他悄悄想,拿到了便找个机会同她好好谈谈。

自己并非无知无觉,只是因为地位悬殊,即便心念大动,也没有勇气迈出那一步。

玄师是女人,女人总要含蓄些,自己是男人,男人若不主动,大概又要蹉跎上一万年了。

昏昏的天色,漫步在这世界,会忽然生出奇怪的感觉来,仿佛走在无尽的黄泉路上。

可饶是如此,身边有人相陪,总也不觉得孤单。

长情是犯懒了,让他背了一程,下到大壑边缘时,所谓的扭伤自然也好了。

水与岸相距有三四丈,要辨明究竟是幻觉还是真实存在,得亲自去试一试。

毕竟这大壑不见首尾,如果黄粱道另有玄机,那么在这里干等,并不是什么上佳的选择。

她扬起广袖,飞身直下,大壑底部的罡风超出她的预料,不是水流席卷带起的,更像是崖底气流对冲形成的风眼。

她伸出手,刚想去点触水面,忽然一声唳啸惊起。

她惶然回望,见一只巨大的青鸟出现在她上方,如炬的利眼锁定她,扑棱棱拍动着双翅,尖喙利爪,向她直击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