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章

2025-04-03 16:26:16

困龙索逆势而上,沉入了热气蒸腾的木桶里。

被绑缚的双手掬水洗脸的时候,能听见链结碰撞发出的啷啷之声。

细腻温软的皮肤,在热水浸泡下逐渐呈现嫣红的色泽,起先白得冷冽,现在才有了活人的样子。

玄师长得很美,是那种皮相骨相都上佳的美,经得起推敲,堪当天帝陛下厚爱。

只是原本应当徜徉于温软岁月的人,如今竟铁链加身,便有与世相违的格格不入,让人扼腕,让人疼惜。

姜央掖手在一旁肃立,旁观者看出了一腔惆怅,她自己却自如自得,似乎早适应了这样的屈辱。

美人沐浴,原该旖旎,但臂上无数条蜿蜒的蜈蚣线倍显狰狞。

大约是经过灵力修补的,颜色虽已淡得几乎消散,但出现在这样两条雪臂上,依旧有触目惊心之感。

当然作为一个有经验的女官,绝不会去触及那些敏感话题。

玄师若能平安度过此劫,将来必定成为天后,因此姜央在侍奉她时,和侍奉天帝没有两样。

她拿捏语调和声线,小心翼翼询问:水还暖和吗?可要再为玄师添些热水?她摇摇头,缎子一样的黑发披散在身后。

将两臂交叠起来搁在桶沿,有些乏累了,俯脸枕于其上。

陛下同我说起过你。

她忽然道,你叫姜央,替他掌管天宫事物。

姜央呵腰道是,臣是天宫女官,在陛下尚未迎娶天后前,由臣代为处置宫中琐事。

眼波袅袅在她脸上流淌,玄师的嗓音里带着甜笑,他脾气不好,侍奉他很辛苦吧?未来的天后若没有戴着沉重的铁链,能体恤她的辛苦,会是件令人受宠若惊的事。

姜央眨了眨干涩的眼,脸上始终保持模板式的微笑,陛下执政万年,每日的公务堆得像山一样。

是人都会疲累,累了心情难免欠佳,情绪有起伏也很正常。

但陛下心性高洁,他是臣见过最有教养的人,从不因臣等身份低微便欺辱臣等。

再说这天宫每日祥和宁静,臣在此供职非但不觉得辛苦,还要感谢陛下隆恩,能给臣这样一个积累元功的机会。

果然是仙宫第一女官啊,说起话来滴水不漏。

长情沉默下来,调整个姿势后靠,铁链沉沉坠得人难受,她皱着眉扯了扯,又偏过头问:日久年深,你对他可会有些好感?姜央吓了一跳,玄师大人,您这是什么意思?她见她紧张,笑着摆手道:我不过随口一问,没有别的意思,元君不必惊慌。

我与他的事,想必你都听说了,我现在弄成这样,自知天后的位置我是坐不得了。

一面说,一面观察她的神色,元君若有此意,无需顾忌我,毕竟天后出身清白,对他有好处。

这是个巨大的诱惑,一旦成为天后,就是四海八荒最尊贵的女人,世上恐怕没有人能经得住这样的引导。

可姜央却是个例外,她完全不为所动,自矜道:玄师玩笑了,陛下是活生生的人啊,不是个物件,可以随意转赠。

他对您的感情,任何人都插不进脚,就算臣不说,您自己也知道。

臣惊讶于陛下的改变,您的出现,像泥金笺上画山水,给了陛下全新的认识,陛下自此和往日大不相同了。

一时的坎坷没什么,您应当相信陛下,他一定能把您带出困境,还请玄师大人千万不要放弃。

长情听她长篇大论,知道这女官简直比紫金梁还直,这种人心念太坚定,实在不易下手。

既然如此,就不必再尝试了,她恹恹别过脸,寒声道:元君不为权势所惑,真是让人佩服。

不过我听你这番话,似乎对陛下很不屑,看来元君是瞧不上他了。

我爱而不得的人,在元君这里竟这么不得脸,实在让我不快得很。

元君还是暂且退下,换凌波仙来吧,正好本座也饿了。

姜央很尴尬,好话说尽还是被赶了出来。

站在门外唉声叹气,实在无奈得很,不知道以前的麒麟玄师是怎样的脾气,一定温和可爱吧!陛下性情冷淡,冷淡的人内心深处终究是向暖的。

若玄师也如现在这样喜怒无常,断留不住陛下的心啊。

真可惜,世上好人总会招受那么多的磨难。

棠玥仙子捧着点心过来,她吩咐她谨言慎行,自己在廊下候着。

棠玥年轻天真,进去之后好像和玄师相谈甚欢,竟还有朗朗的笑声传出来。

姜央觉得奇怪,附耳在窗下听,听见棠玥同她说昆仑旧事,最后还夹带了句我一直以为玄师是女子……本来就是女子,是棠玥看错了,还是她听错了?正纳罕,似乎有淙淙的琴音回荡。

她心里隐约升起不好的预感,悄然推开门望了眼。

视线方及,脑子便嗡然一声,像巨大的石锤砸在了太阳穴上。

她眼睁睁看着殿内浓雾旋转,棠玥在漩涡中心失魂落魄站着,忽然身形化作流光穿透困龙索……她心知不妙,想及时呼救,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来。

困龙索的尾端崩裂了,多日的束缚,一朝挣脱,真是前所未有的轻松。

神界的东西确实仁善,缚魔会越来越紧,但感知神仙命悬一线时,它会自毁成全。

长情揉了揉手腕,低头看倒地的小仙,这么柔弱的人儿,也能炼化得比精钢更硬。

如今她的魂魄冲散了,重新凝聚需要时间,天帝既然和她有过婚约,应该不会坐视不理吧!她轻蔑一哂,跨过瘫软的躯体走向殿门。

四相琴余音未散,姜央仍旧控制不了自己。

她骇然看着她来了,双眼似火,笑得狰狞。

自己只能瞪大眼睛,喉中发出嗬嗬的低呼。

猛地见她高高跃起,化作虚幻的兽形,狂风般向她冲来。

姜央惊得闭上眼,那一瞬狂飙穿透她,几乎将她撞得魂不附体,待惊醒过来,玄师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。

出了这么大的变故,哪里还太平得了。

闻讯赶来的人七手八脚安置了棠玥仙子,炎帝看看郁萧殿内满室狼藉,只顾叹气:祸越闯越大,将来到底如何善后啊!天帝倒很平静,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,不问起因,也不问经过。

姜央愧怍地叫了声陛下,是臣疏忽,臣罪该万死。

他恍若未闻,连视线都未曾转动一下,对炎帝道:伤者的仙魄散了,须取聚魄灯凝练。

我心里乱得很,这事便交给你了。

炎帝应了,回头看了看那小仙,巴掌小脸面如死灰。

这是长生大帝送来,原打算配给天帝的,结果弄成这样,大帝面前怕是不好交代。

他摸着额头叹气:玄师也太狠了,为什么这么狠,还是要怪你。

天帝这才转过头来,怪我?炎帝耷拉着眉眼点头,你忘了在渊底撒的谎,编造出个凌波仙来,没想到风水轮流转,世上还真有这个名号的人。

她为什么没动姜央,想方设法把棠玥骗进来?不是因为旁的,就因为她是凌波仙。

天帝怔怔听着,那些机缘巧合,在他充满挫折的情路上都是小插曲罢了。

唯一值得欣慰的,是魔化的长情没有完全丧失本性,也许他还可以苦中作乐一下。

大禁急君上之所急,揖手道:玄师逃脱之后必然第一时间与始麒麟汇合,麒麟族目下虽全部转移出了月火城,但最终还是要回去的。

臣这就命人伏守从极渊,只要发现玄师踪迹,立刻回禀君上。

天帝却缓缓摇头,转身走了出去。

对于人生一帆风顺的主宰来说,接二连三的打击很容易导致崩溃。

大禁不放心,只好远远跟随,君上在御案后坐定,他便立在廊下遥遥静候。

很奇怪,君上并未因玄师的出逃火冒三丈,甚至连神色都未有太大的改变。

可越是这样,越让人不安,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。

玄师入魔不可逆转,两个人走到这步俨然进了死胡同。

不破不立,坏到一定程度反而会出现转机。

也许他在等着那个转机,但首先要经受挚爱之人不在身边的牵挂,要经历无数的撕心裂肺夜不能寐,这对于本来就悲观的君上而言,无疑是非人的折磨。

***上古麒麟有相通的神识,不管分离多远,最终也能凭借感应找到对方。

孤鹜山坳残阳似血,人间已至寒冬。

太阳落下去了,薄薄的雾霭升起来,最后的辉煌映照苍白嶙峋的树与山,阳面沉浸于磊落,阴面已坠入永夜。

一片跳跃的金色,泼洒在远处凸起的山包上。

空荡荡的山顶忽然出现一个身影,背光走着,影子拉得老长。

麒皇静静等待,等那个人走近,身旁年轻的弟子好奇又忐忑,努力地张望,依旧分辨不清那人的面目。

玄枵司中,来者是谁?伏城没有应,眉心蹙了起来。

想上前,麒皇微微抬手,阻断了他的去路。

玄师吞噬混沌珠,现在性情变到什么程度,谁都说不准。

可他心里急切,大荒边缘和青鸟祭司的一战中他受了重伤,后来被大禁送往雪域修养,不久前才与城主汇合。

她最艰难的时刻,他没能陪在她身边,她经历了多少险恶他都不知道。

他觉得自己没用,从北海瀛洲起,他身上的伤就从未间断,层层叠加以致最后需要靠天帝救治,还有何面目当她座下弟子!麒皇最终没能拦住他,他匆匆向她走去。

模糊的光晕下,终于看清她的脸,眉目还如旧,但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,似乎与以前大相径庭。

他顿住脚,叫了声座上。

她微微颔首,神情冷淡,与他擦身而过,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。

麒皇迎上来,上下打量她,兰因,本座听说……属下吞了混沌珠,被天帝囚于弥罗宫,今日才得脱身。

她截断了他的话,定着两眼道,天帝以禁咒束缚我的真身,我央求他多次,他也未曾答应。

如今三日已过,截珠与我元神融合,只需打破这层禁咒,我便可以为主上收伏龙凤,唤醒魔族。

届时六合之内魔兽重聚,我麒麟族便可横扫千军,直指天道。

麒皇口中应好,但激进的玄师让他有些难以适应。

在他印象里,兰因心怀善念,所有一切努力只为保全族人。

当初他执意要寻找混沌珠,其实她是不赞成的,他看得出她的犹豫,后来领命前往黄粱道,也是迫于他的坚持,不得不为之。

结果阴差阳错,混沌珠被她吞了,如果就大义上来说,玄师力量暴涨,对本族不是坏事。

但若出于小我的考虑,麾下祭司力量远超自己,似乎也不值得庆幸。

天快黑了,有话回去再说吧。

麒皇微微一笑,转身道,你临行时建议本座舍弃旧址,重建新城,本座再三考量,将全族迁移到了这里。

这孤鹜山山势险峻,当年圣元老祖在此坐化,就算神兵天降,想冲破那层造化结界,也得花不小的力气。

走过了漫长的崎岖险路,前面地势慢慢开阔。

长情随他的指引放眼眺望,才发现那样一座看似寻常的山,里面竟别有洞天。

一个巨大的,天然的拱形山门矗立在明澈的湖泊上,山门的那头,城池已初见规模。

悬浮的楼宇参差层叠,基柱不过是一片凸起的山崖。

麒麟族建城的手艺可算巧夺天工,日暮时分城中燃起了灯火,最后一片日光消散时,山体被映染成了橙红色。

她很满意,这里比旧址更安全。

但麒麟一族是念旧的族群,所有的奋斗,最终只为回到那个熟悉的地方去。

麒皇道:你这段时间损耗太大,先回神殿好好将养两日,其他的事容后再议吧。

她却显得急躁,主上还是先为属下解了那个禁身咒吧。

真身被困,就像浑身上下捆满了无形的绳子,叫我喘不上气来。

麒皇默然不语,看她的眼神充满探究,兰因,混沌珠入体,性情会大变,但你要学会控制自己。

成大事者不骄不躁,可本座看你,并没有要自我约束的意思。

她听后果然不再坚持,待麒皇走远,才回身看向那座宏大的神殿。

伏城还留在她身边,他始终对没有陪她到最后愧疚不已,都怪弟子没用,让座上一人身陷险境,才会遭遇这么大的变故。

若庚辰抢夺截珠时弟子也在……她仿佛到这时才想起有他这个人的存在,淡然道:你不必自责,其实吞噬了混沌珠也没什么不好,起先虽痛苦,但痛苦过后便会发现一切都是值得的。

本座从未拥有过如此强大的神力,这世上万物如同草芥,只要我愿意,轻易就能捏碎他们……她忽然顿下来,含笑望了他一眼,司中,城主把元凤藏在哪里了?你带我去见见他好么?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