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章

2025-04-03 16:26:17

天帝道::榆罔说得对,那具躯壳不能再留着了,恐怕夜长梦多。

我这就命人垒起柴垛,焚化了一了百了。

他转身要走,忽然发觉袖上被牵扯了下,心头骤跳,竟鼓不起勇气来回头望她一眼。

那分量沉甸甸压在心上,只听见她清幽的语调,慢吞吞说:明日一早吧,今晚夜太深了,你也该休息一下了。

天帝心头愈发杂乱无章,那些话像从天外飞来的,他恍惚着,弄不清出处。

是长情说的吗?应该是吧,可他不敢求证,怕万一弄错了,空欢喜一场。

他情愿糊涂着,这是一个卑微的求爱者最后的一点安慰了。

他到现在才真正感受到自己的怯懦,怒海狂涛敢迎面而上,可一旦风平浪静,又害怕一切美好都是幻象。

长情有些无奈,他不肯回过身来,只好她转过去。

怎么了?听不见我说的话么?他呆呆的样子,你说什么了?我让你今夜先休息,明早再想别的事。

他哦了声,脸上显出犹豫之色,快到寅时了,来回赶路休息不了多久,还是……我没有让你回去。

她忽然道,内殿有床榻,天帝陛下要是不嫌弃,就入内休息吧。

他脚下不动,灯影里人显得有些伶仃。

奇怪他早就不是水底稚嫩的少年了,可现在看上去,依旧算不上老成。

他像广袤天宇下的一道惊虹,沙漠里的一弯翠碧,身后明明是博广的背景,他却可以永远保持纯净无暇,甚至一团怯生生的味道。

他大概是天下内心和外表最不相称的人了,分明老谋深算,看上去又是一副温润可欺的样子。

也或者只有在她面前,他才刻意伪装吧。

他因她的话,更显得无所适从,你的意思是我可以睡你的床榻?她觉得他明知故问,我第二次被你押上碧云天,你还不是自说自话和我挤在一张床上!他顿时赧然,那是因为你入了魔,我怕你会做出对自己不利的事。

可她显然不相信,柳眉一扬,斜眼看人。

往日那个灵动的长情好像又回来了,他不说,心里充斥着伤情和感激,庆幸一切不算迟,但又对那具被舍弃的躯壳恋恋不舍。

不知那个长情长眠地下会不会感到害怕,他看着眼前的长情,总有一种不真切的感觉,迟疑着伸出手,我摸你一下好么?她腾地红了脸,你想摸哪里?天帝陛下几乎是顶着压力,把指尖落到她脸颊上。

小心翼翼地触摸,感受鲜活的力量在寸寸游移间勃发。

长情看见他眉眼间凄楚的丝缕,把自己的手覆在他手背上,云月,你怕我么?她这么唤他,令他一震。

他说不,我只是不敢相信,你还能回到我身边。

她轻轻叹了口气,第一次是因你而死,第二次是因你而生。

玄师又活过来了,当年的诅咒不算临终的毒咒,这下你可以放心了。

可是他说不,你若不在我身边,我就不能放心。

所有咒术都需要下咒的人亲自去解,绝不是你活过来就能搪塞的。

他说着,那种委屈的表情又来了,枯着眉道,你就当我小肚鸡肠吧,反正本君在所有人眼里,从来不是好相与的。

我们的婚事,你之前说‘再说’,那我能不能先下诏书公布婚约?至于婚期,我不逼你,一切你说了算。

天帝陛下在婚事上可说绝对单纯,只要名义上能牵绊住她,即便婚约有名无实也没关系。

这么做耽误的是谁?当然是他自己。

麒麟族第一代祭司定下过规矩,后世祭司不得成婚,她早就作过孤独终老的准备。

他呢,垂治九重,婚姻儿戏不得。

宣布了婚约,万一遇上合适的人,就要白白错过了。

你做这个决定,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么?似乎这个问题本身就是对他的侮辱,他面色不豫,玄师不会以为,本君为这段感情弄得伤痕累累,是在开玩笑吧?如果真的是玩笑,那么代价未免太大了。

她低下头嗫嚅:刚才仙君让我看了三生册,有些东西不能不信……天帝有些意外,没想到安澜入琅嬛是为了取三生册。

这刻也顾不上天规不天规了,他急于询问,册子上是怎么说的?要论及婚嫁,玄师难免也有些小儿女情态,不愿意正面回答他,推脱道:没什么。

转过去整理祭台上香烛,不再理会他了。

天帝的一颗心终于放进了肚子里,他知道她的脾气,当真没什么,绝对会直截了当告诉他没希望。

既然没有断然回绝,那就证明有什么。

唇角忍不住要扬起来,云袖下的拳握了又握,都遏制不住他的欣喜若狂。

自从师承白帝起,他就把自己锻造成了无欲无求的机器,但在关于她的这件事上,他终究还是有求的,甚至欲望无边。

欢喜但不能冒进,他独自在地心转了两圈。

待情绪平稳些了,重新换了持重的模样,陪在她身边打下手。

她拈香,他为她压实炉里香灰,她给殿里掌排灯,他捏着蜡烛从相反的方向一一点燃,向她汇拢。

就是这种不张扬的温情,一点一滴流淌进心里,有润物细无声之美。

渐渐近了,迎头撞上,她心跳漏了一拍,抬起眼看,他在火光里还是那个美好的少年,深深望着她,对她清浅微笑。

两人对站,他把她手里的蜡烛接过去,放在一旁。

双手空空,无处安放,便将那双柔荑握在掌心,不知应该说什么,就表一表现在的心情吧,我对你是真心的。

她说知道,其实吞下混沌珠后,我就开始明白你的心。

经历磨难的时候特别渴望平实的日子,那时你在我身边,我偶尔清醒,就有很多话想和你说,只是一直觉得说不出口。

你归位之后,我们好像从来没有机会,能心平气和面对面说上两句话,今天这样还是第一次。

那些前仇,要一桩一件清算,似乎不太可能了。

龙凤和麒麟三族无法一心,这世间根本没有任何一支力量能与天界抗衡。

现在麒皇不在了,我也没了造反的心气,只要剩下的族人不必忧心生死,就足够了。

天帝静静听完,给她指了条明路:只要你当上天后,麒麟族便可永世长安。

本君可以镇压龙族凤族,但麒麟族有你,本君绝不会为难这一族。

我也不瞒你,当初天同活着,对本君来说是心腹大患,本君必要除之而后快。

如今三大族群已近凋敝,本君有这个度量,容他们偏安一隅。

谈情说爱弄得像谈政治一样,两个人满脸肃穆,说得一本正经。

天帝仔细盯着她脸上的表情,她眉间轻蹙一下,也会让他把心提到嗓子眼。

本君不是在向你逼婚,只是提个小小建议,全看你答不答应。

他舔了舔唇道,一万年都等了,也不急这一朝一夕。

你可以再考虑一下,本君等你答复。

她看了他一眼,你这人惹人讨厌,到底不是平白无故的。

这下他慌了,脸色也有些发白,本君又说错话了?她嫌弃地瞥着他,求婚不会好好说吗,非要带上全族,对本座进行威胁?他张口结舌,不是你先提起麒麟族的吗,本君只是顺着你的话说而已。

她不想理他了,他果真是那种高兴起来把心掏给你,不高兴起来就灭你全族的疯子。

她转身要走,天帝知道事态严重了,忙从背后抱了上去,又惊又惧地贴着她的耳廓说:本君错了,不该带你全族,应该只谈咱们两人的事。

长情你嫁给我吧,没有你,我会孤独终老的。

先前我在紫府见到安澜的儿子了,小孩子真的很可爱,本君也想要。

你嫁给我,我们自己也生个玩玩,可好?长情红了脸,婚事还没商定,你就想要儿子,想得是不是太远了?他说不远,一旦大婚,勤勉一些很快就会有孩子的,本君可是天帝!他说起自己的身份,一副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傲慢德性,长情骂他傻子,你以为你是天帝,想生孩子就生孩子?难道不是吗?他依旧自信,本君统御法界诸神,管理天地万物的兴隆衰败、果位任免,谁人敢令本君无后?这个猖狂的样子,真是叫人看不顺眼。

长情朝外望,天地间笼罩着幽蓝,将要黎明了。

她喃喃问:伏城的尸首,只能火化么?其实是明知故问,伏城的魂魄不在了,但尸虫还活着。

它们可以操控他的身体,万一遇上心怀叵测的人,很快便会沦为杀人工具。

天帝不可能容忍这样的隐患存在,毕竟他要关心的是天下苍生的安危。

万年须臾便过,就不要再眷恋那具躯壳了。

他还余一魂一魄,比你当时好得多。

一旦苏醒,用不了多久就会灵识大开……天帝说着发现不大对劲,看来时间很紧迫,再不成婚生子,伏城万年后归来,他又要岌岌可危了。

长情自然不知道他一忽儿千般想头,自己对伏城虽然不舍,到底还是要以大局为重。

天帝见她落寞,将她转过来,抱进怀里宽慰:缘生缘灭,终有聚散。

等将来他长成了,替他觅一位德高望重的师尊,引他上正途。

到时候本君给他加持,授他果位。

上一世过得太沉重了,望他下一世能超脱,你也不必再牵挂了,人总要往前看。

天帝一声令下,城外的牧野上架起了柴垛子。

垛子垒得很高,把人放上去,几乎淹没在蓬软的柴草里。

长情是祭司,送行的事不需假他人之手,她率众为伏城开坛,在一片浩大的作偈声里,点燃了巨大的草垛。

火光映照着每一张脸,熊熊的火舌吞吐,仿佛把半边天幕都烧红了。

麒麟族人被一种庞大深邃的恐慌支配着,骨肉重聚,故城重建,这些都没能给回归的个体带来任何温暖。

反倒是接踵而至的死亡,让他们尝够了重入泥潭的痛苦。

这个族群本来就不够骁勇,在经历过城主暴毙、少主被俘、司中惨死的一系列变故后,每个人都显得惶惶不安。

忽然一声奇怪的嘶吼,把这种不安扩张成了一面网。

怎么了?难道司中又活过来了?众人忙踮足观望,浓稠的火焰轰然高涨起来,一个火球冲出火海,但堪堪逃出寸许,转眼又四分五裂各自坠落。

就近看,尸虫落了遍地,扭曲着,痉挛着,最后化为灰烬,一股恶臭充斥了月火城内外。

长情呆呆望着火势从繁盛转为衰败,渊海之后的经历像一场梦,始于伏城,也终于伏城。

如果早知这样的结局,不如不要开始,她在龙首原继续看守地脉和宫殿,伏城继续在凶犁之丘当他的螣蛇上神。

可惜命运把生死荣辱安排得滴水不漏,那么多人的倾情演出,只为成全一个人。

奔波一场,到底为谁辛苦为谁忙,现在也无法计较了。

柴垛终于只剩一堆星火,最后下葬,是长情亲自去捡的骨骸。

大礼成后,仿佛红尘中的羁绊都斩断了。

长风过境,扬起漫天尘灰,留下了一地孤勇的碎片,无限凄凉。

人渐渐散了,被损毁的城池还要重新修建,很多事等着去做。

长情茫然返城,天帝唤了她一声,神霄天最近在设立新的分支,如果你愿意,可以让麒麟族归于五雷府,这样便有了出处,也就名正言顺了。

可她并不答应,麒麟族自由自在惯了,从来不归附于谁,也不会给别人做碎催,你的好意心领了。

月火城是我们经营多年的家,谁也不愿意离开,还是继续让他们生活在城里吧。

那你呢?他勉强按捺住心中急切,你随我回碧云仙宫好么?我一时都不能让你离开我,我怕留下你一个人,会再生变故,我已经经不起更多打击了。

他说这些的时候,语气简直像个龙钟的老人。

长情听后失笑,就算要成婚,也没有巴巴送上门的道理啊。

他一时没反应过来,兀自道:你不住碧瑶宫,我可以另外给你……说着忽然顿下,讶然望着她,长情,你可是答应嫁给我了?她忍不住唾弃他,我是没有办法,三生册上写得明明白白,想反也反不了。

一面走一面嘀咕,真不明白,为什么最后会嫁给杀了自己的人,世上还有比我更倒霉的吗……天帝早就高兴得忘乎所以了,小碎步在她身后哒哒跟随着,兴高采烈道:不要紧,有什么仇怨,大婚之后再报不迟。

到时候你想对本君如何,谁也不敢置喙,多好!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