☆、第42章

2025-04-03 16:26:42

关于陆润的角色,其实很难定义,他是养心殿总管,是御前红人,皇帝的生活起居离不开他。

他世事洞明,谨慎练达,和别的太监不一样。

他对于皇帝来说是怎样的存在?也许是知己、是心腹,甚至是智囊。

既然联系得这样紧密,太后的发作是早晚的事。

眼下恰逢皇帝抱病顾不上他,借题发挥处置了他,至少断了皇帝一条膀臂。

同样是亲生的,毁了一个成全另一个,能做到心安理得,实在令人费解。

颂银一向对陆润很有好感,又因为彼此之间有些交情,他遇见了难处,她自然要尽全力相帮。

进了慈宁宫从中路上过来,还未到檐下就看见殿内的情形了。

太后坐在宝座上声色俱厉,陆润跪在金砖上,腰杆挺得笔直,一字一句应答着,并没有畏缩怯懦的模样。

冯寿山站在外头望风,防着皇帝突然驾临。

起先见人进来神情紧张,待看清了是她,便垂袖迎了上来,插秧打了一千儿,小总管怎么来了?她笑了笑,按着老佛爷的口谕,给六爷府里添置了些东西,不知合不合老佛爷心意,特送来给老佛爷过目。

说着往殿里瞅了一眼,正忙着呢?那不是陆润吗?他怎么在这儿?冯寿山缩脖儿一笑,老佛爷法办他呢,您别管。

引她到落地罩外,请她稍候,自己进去通报了。

她站在天鹅绒幔子后面等信儿,里头的动静外头全听得见。

起先太后细数他的罪状,几乎没什么伤筋动骨的大事件,皇帝歇得晚了,胃口减了,都怨他伺候不周。

反正欲加之罪,不需要什么道理。

后来听见她送了买办单子过来,为的是她那心尖儿的大婚,立刻把陆润撂到了一边。

里面说宣,没等冯寿山传话,她一脚已经迈了进去,给太后请个双安,笑道:您上回说的那个掐丝珐琅兽耳炉,我给您踅摸着了,另命匠作处打造了一对紫檀底座,已经给豫王府送去了。

还有四扇楠木屏风、乌木的鎏金宝象床、大荷叶的粉彩牡丹瓶……一色挑的最新样式,等陆总管回去的时候面呈万岁爷,再从库里拨出去。

太后让宫女取了西洋眼镜来,倚着引枕逐个清点,问问这个花瓶,那个螺钿柜,由上至下几十样东西都很合心意,便没什么可挑拣的了,满意地点了点头,我瞧都甚好,把事交给你靠得住,省得我操心了。

我这儿得了几匹缎子,宫妃们裁衣裳有剩下的,回头赏你一匹。

豫王府眼下不知筹备得怎么样了,你去瞧过没有?颂银谢了赏道:我阿玛去过,说都置办得差不多了,两位福晋的院子一东一西,也都按着礼制张罗完了。

据我阿玛说庭院里收拾得很好,六爷还修了挺大一座假山,可惜老佛爷不能出宫,要不上王府瞧瞧,也可以散散心。

太后说起那位爱子是一点儿脾气都没有了,含笑道:我有时候倒是羡慕先帝的几位太妃,儿子在外头建了府,接出去在王府奉养。

花儿一样的年纪进宫来,白发苍苍了还有出去的一天,比我强点儿。

我生养了两个儿子,小的在外头,大的当着皇帝,奉我为太后,这是他的孝心,两个儿子我一样的疼。

如今燕绥成家了,有了人模样,反倒是皇帝,竟叫我日夜合不上眼。

说着把话岔了过去,愤然道,一个九五之尊,肩上多重的担子,龙体康健才是万民之福。

这会儿可好,病了密不外传,是寝宫里养着华佗,有病能自医了不成?我知道都是被那起子不男不女的狗奴才调唆的,一味的献媚邀宠,竟全然不顾身子了!皇帝究竟是什么病症?内务府接了呈报没有?太医院的记档在哪里?你是御前的掌事儿,你私瞒主子病情,有个好歹,你就是生了一百条贱命也不够消磨的!陆润跪地不说话,解释过了,太后听见也只作听不见,所以都是无用,便不再赘言了。

颂银在一旁看着,宫女送茶盏来,她忙接了呈上去,一面小声道:老佛爷息怒,奴才不知道老佛爷说的是哪桩,但要是万岁爷这回伤风传医的事儿,陆润打发人报过内务府,奴才也去养心殿瞧过。

主子爷不愿意兜搭,只说头疼有些发热,日精门和月华门上有太医院的人候着,叫来瞧瞧就是了。

太后皱了眉。

你是知情的?颂银道是,我先头去敬事房查档,恰好蔡和同我说起今儿圣躬违和,连日讲都没进。

后来回了内务府,没多会儿就接着养心殿的信儿了。

太后不太满意她这时候替他出头,她一说内务府知情,这戏就唱不下去了,还怎么治陆润的罪?她冷眼看着颂银,日精月华的宫直是给东西六宫预备的,皇上有恙得传院史,你进内务府两年多了,这还不明白?颂银知道陆润正瞧她,她连眼珠都没转一下,陪着小心说:万岁爷的脾气您知道,不爱大动干戈。

说小病小灾的,上南三所传人要惊动大半个紫禁城,回头又劳老佛爷担心。

干脆就近叫一个,开一剂表汗的药用了,说睡一觉就好了。

她这么糊弄,其实也不是拆不破,不过瞧着豫亲王对她有意,太后心里有数,赏她个脸不再追究罢了。

可是陆润的罪状太多,甚至连皇帝子嗣单薄的过错都算在他头上,把御前的人一律归纳为狐媚子。

单是女官这么骂就算了,太监也这么称呼,分明是在含沙射影。

陆润白着脸跪在那里不辩解,可那宁折不弯的铮铮铁骨,真难把以色侍君和他联系在一起。

他不肯低头,太后更要开发他。

高声叫冯寿山,我就是瞧不上眼他这样儿,区区一个太监,我还不能处置了?着人打他五十板子,贬到瓷器库看瓷器去。

御前另打发人伺候,皇帝问起就说是我说的,这点主我还作得了。

太后这么一闹等于是撕破脸了,颂银倒不担心他们母子成仇,反正现在不过是维持表面上的客套罢了,就算掐起来也不稀奇。

她担心的是陆润,这样珠玉般的人,不该受这种迁怒。

然而太后已经下了决心,动刑是在慈宁宫,一张春凳搁在台阶前,就在眼皮子底下开打。

颂银心里急,不敢做在脸上,眼睁睁看着两个太监把他架起来,按在了春凳上。

宫里的笞杖是种厚厚的大板子,一仗下去威力不小,别说五十杖了,就是二十杖,下手重点儿都可能要了人的命。

行刑的是冯寿山的徒弟,力道怎么拿捏都看皇太后的脸色。

颂银见他们运了十分的力气,绝不留半点余地,陆润不像那些太监似的哭爹喊娘,他有他的骄傲,即便被打死也不求饶。

但越是这样,太后的怒火便越炽,仅仅三杖而已,那绛色的曳撒颜色加深了,是血渗透出来,染红了绸子。

颂银求太后,老佛爷您消消火,五十等同杖毙,六爷的婚期就在眼前,见血不好,请老佛爷开开恩。

况且陆润是皇上跟前的人,俗话说打狗还要看主人呢,真要伤了皇上的体面,岂不折损老佛爷和皇上的母子情义?老佛爷大慈大悲,上回出宫进香,可怜小叫花子还让赏钱赏点心呢。

陆润好歹是秉笔太监,在皇上身边十多年了,您要打死了他,叫人说老佛爷过于严厉,皇上脸上也无光。

皇上不痛快了,底下人还能痛快吗,到最后给谁小鞋穿,您想想?这么说来也是的,这个裉节上就睁只眼闭只眼吧,等大婚完了再说不迟。

回头皇帝戆劲儿上来了,弄得燕绥不上不下就糟了。

太后长长呼了口气,抬手道:罢了,就到这儿吧!这回只是给个教训,下次再犯就甭想活命了。

颂银躬身下去,背上冷汗淋漓。

待太后回了殿里,忙招呼左右把人抬起来,一气儿送回了他坦。

陆润一声疼都没喊,真是条汉子。

他依旧在担忧,皇上跟前没人伺候……颂银看着他气若游丝的样子,心里很觉得难过,开解他说:你放心,我命人给谭瑞传话,让他先到养心殿支应。

你别管那些了,好好养伤要紧。

他是个知礼的人,趴在那里顿首,多谢佟大人相救,要没您,我今天是难逃一劫了。

他真出了事,接下去大伙儿还有好日子过吗?颂银就是个官绅小吏的心态,得过且过着,只要天不塌,她就继续松快地喘着气儿。

没到非要她站边的时候她会中庸,夹着尾巴做人,像他阿玛蒙混的那十年一样,继续刀切豆腐两面光。

所以救了陆润不单是为报恩,也有在皇帝跟前邀功的意思。

不过嘴上到底还是要客套的,你说过不稀罕钱财,攒钱不如攒人情,现在这话看来真有道理。

咱们是有来往的,难道我还眼看着你被打死吗?外面小太监领着太医过来了,她弯腰说,我那儿还有事要忙呢,就不多呆了。

让他们伺候你用药,我明儿再来瞧你。

他嗯了声,把脸埋在臂弯里,没有动静了。

颂银退出来,站在葡萄架下看,剩余的两串葡萄已经紫得发黑了。

那层层叠叠的叶子日渐枯黄,显出秋日的萧索来。

回到内务府,她阿玛已经办完案子了,正坐在案后愣神。

她叫了他一声,怎么说?有头绪没有?述明两手耙了耙头皮,懊丧道:看来是八/九不离十了,说是撞破过一回,本来求着告着不让说的,结果一打架,什么都忘了,什么脏的臭的全翻出来了。

颂银觉得不可思议,宫女找太监当对食还情有可原,毕竟都是苦人儿。

都当了嫔了,皇上也翻牌儿,怎么还……述明叹了口气,深宫寂寞难耐,她们的难处咱们不懂。

有守得住的,像惠主儿,她有寄托,得了个公主以外还爱吃,天菩萨不及她一口吃食要紧。

是皇上易得,是吃食易得?她是聪明人,看得开。

也有全贵人那路的,没儿没女,两三个月翻一回牌子,剩下就是‘六宫望断芙蓉愁’了。

天天儿的想自己多可怜,手底下有个把懂事、得人意儿的太监招惹,一个晃神,就给带到邪路上去了。

宫里真是五光十色,这就是个缩小的四九城,住满了人。

人多,各式怪事儿也多,有的时候让人哭笑不得,那接下去怎么办呢?述明说:不敢往下深查,要查必须先得上命。

可上边怎么回呢,说您的一位嫔和太监搅合在一起,给您戴绿帽子了?没法开口啊。

说着想起来,顿下问她,你上哪儿去了?她接了笔帖式送来的账册子,坐在下手翻查,一面道:我上慈宁宫救人去了,陆润叫太后打了个稀烂,送回他坦去了。

死了?述明惊道,不好!颂银忙说没死,就是伤得挺重,三杖下去血肉模糊了。

述明坐在圈椅里兀自嘀咕起来:这么的……更不能回了。

万岁爷在病中,陆润被太后收拾了,后宫又出了这事儿……要不报太后吧,横竖咱们没胆儿瞒着。

再细细琢磨,不成,太后和皇上不一心,谁知道她会出什么幺蛾子!报皇后?皇后为禧贵人的事禁足到现在,有也赛过没有。

想来想去,阖宫竟没有一个能依托的。

爷俩坐在那里面面相觑,颂银说:万岁爷近来似乎不太好,绿头牌不常翻,三天两头的听说病着。

病了不招太医院的人,在日精门上宣宫直,太后就是以这个为由整治的陆润。

述明皱着眉头想了半天,我最近眼皮子老跳啊……这话听了不下十回了,颂银撑住了头,您说是不是要有变故啊?您眼睛怎么老跳呢!他想说什么,最后摇摇头,把话咽了回去。

紫禁城最后是不是会换主子?为什么近来这种预感越来越强烈了?豫亲王是烈火烹油,皇帝呢,有种吊在上头不上不下的尴尬。

身子不济,处置政务有时候优柔寡断,委实很勉强。

要变天,其实对于他们姓佟的来说不是坏事,可就是糟蹋了让玉,当初送她进宫看来是失策了。

很多时候人算不如天算,这话在理。

真要是易了主,她可怎么办?述明站起来,在屋里转了两圈,我还是得上养心殿去,这事儿一定得请主子示下。

你跟着一块儿去吧,我怕他问起陆润,我隔了一道手,回不明白。

颂银道是,陪同去了养心殿。

皇帝歇在后面又日新里,这种难堪的事儿得支开了人再回,她没有跟进去,在穿堂里站着,里面喁喁低语,听不真说了些什么。

隔了好一会儿她阿玛才露头,压着嗓子叫她,冲她招了招手。

她忙整衣冠入内,见皇帝斜倚在锦垫上,面色不太好,嘴唇却红得抹了口脂似的,乍见叫人吃一惊。

她上前行礼,轻声细语问:主子,您身上好些了吗?皇帝点了点头,朕听你阿玛说了,今儿老佛爷处置陆润了?她应个是,慈宁宫的秀旗打发人给我报信儿,我得了消息就赶过去了。

老佛爷怨怪陆润隐瞒圣躬病势,发了很大的火,命人笞杖。

我求了半天的情,好歹求下来了,可他还是挨了十几下子。

眼下人回了他坦,叫太医过去瞧了,是皮肉伤,性命无虞的,皇上放心。

天气不好,早早儿就掌了灯,灯下的君王有种孱弱的气象,但眼里斗志不灭。

他沉默了很久,几乎在颂银打算和阿玛告退的时候,才听见他咬着槽牙说:养虎为患!朕御极那年,燕绥不过十四,十四岁的孩子,能有什么翻江倒海的能耐?这十多年来朕念手足之情,更碍于母后的情面,对这幼弟算是仁至义尽了,谁知他不知收敛,仗着母后宠爱,丝毫不将朕放在眼里。

如今母后也逼朕,不把朕逼得反击,他们就不舒称。

既如此,也没什么可姑息的了,姑息只能养奸。

传内阁大臣来,朕要命他们拟折子弹劾豫亲王,从他私阔宅院到吞吃税银,一桩一件,都给他清算干净。

颂银心里直打鼓,要处置豫亲王完全可以背着人办,为什么当他们的面提起?难道又是一场考验吗?述明掖着两手,脑袋低垂,颤巍巍应了个嗻。

容实今儿不在,颂银传话给他,明儿起他就是领侍卫内大臣。

着他领皇命,正黄、正蓝两旗加派人手,昼夜戍卫各增八班,以固紫禁城城防。

宫掖之中外男一概不得擅自走动,包括慈宁宫。

皇太后有了年纪,当安心静养。

自即日起,每月初一十五,众兄弟至慈宁宫恭聆慈训,平日问安一概减免。

皇帝字斟句酌地叮嘱着,过两日是豫亲王大婚,内务府调拨人手出宫协助,事毕不用回宫,作赏赐之用。

记住了,找精干靠得住的人,朕自有用处。

爷俩听得冷汗直流,这份信任来得突然,恐怕不是什么吉兆。

两个人战战兢兢领命,又听皇帝轻声一笑,你们不必害怕,忠心护主的,朕自不会亏待你们。

如今让玉进宫了,朕打算择个吉日封她为嫔,等她有了身孕,再行封妃、抬籍。

还有颂银和容实,你们的事朕都知道。

容实在粘杆处爬树的时候就跟了朕,到如今十几年了,朕是看着他长大的。

他是容师傅的儿子,但对朕来说胜似手足,朕宁愿相信他,也不愿相信那群虎狼兄弟。

以往朕是太宽宥了,宽宥过了头,显得朕无能,叫底下人也跟着受屈辱。

朕没忘,朕是皇帝,这万里江山尽在朕手,怎么能被个妇人左右!他长出一口气,似乎把担子卸下了,再也用不着伪装了,顿了顿道,朕吩咐你们的事,要尽心去办。

朕既然当着你们父女的面说,就没拿你们当外人。

你们在谁旗下都不重要,只要心里惦记着正经主子,那就是你们保命的良方儿。

述明带着颂银咚地一声跪下了,以头触地,颤声道:奴才们为主子死而后已。

皇帝道好,这是长远之计,朕知道办起来很不易,别叫朕失望,朕等着瞧呢。

说罢一挥手,跪安吧!爷俩泥首又磕一头,起身却行退出了又日新。

到穿堂上,连眼色都没有交换,等出了养心殿才喘上一口气。

颂银惶然说:阿玛,万岁爷这回是吃了秤砣了。

似乎以往的挑衅都不及这回强有力,事关陆润,皇帝就下了狠心。

皇太后实在是个匪夷所思的女人,好好的为什么要去寻人家的晦气呢,这下子弄巧成拙了。

皇帝美其名曰静养,其实就是圈禁。

初一十五觐见,五六个兄弟聚在一块儿,豫亲王有话也说不上。

其实早就应该这么做的,颂银虽然并不喜欢皇帝,但这次却觉得十分解恨。

一个人活得太自我,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,有什么资格获得尊重?因为豫亲王成家了,也许很快就会生儿子,于是加大力度和皇帝打擂台。

同样是儿子,手心手背都是肉,难道坑了长子,她就不心痛吗?述明却很苦恼,你说皇上能一气儿打趴六爷吗?要能,咱们就算押对宝了;要不能,佟家上下会死无葬身之地。

这个问题太严重了,颂银愣愣看着她阿玛,那咱们怎么办?皇上的意思明摆着,只要朝中有人弹劾六爷,六爷手上的差事就得放下,在家等候发落。

可是六爷真那么容易治服吗?皇上能抓住他什么把柄?他圈地建花园是得太后许可的,税银有底下人顶包儿……述明抬了抬手,别说了,我得好好琢磨。

你回衙门去吧,我打发人出宫给内阁的人传信儿,还有那两个反了天的太监要处置,忙着呢!她目送阿玛走远,还没到傍晚,天却阴沉得锅底似的。

雨下得更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