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☆、第45章 捉虫

2025-04-03 16:26:42

豫王府她来过一回,门房未必认得她,府里的管事对她是有印象的。

天擦黑了,她戴个草帽进了阿斯门,哈哈珠子引她往后面伙房去,她没理睬,撂下担子叫人把筐里东西搬走,转身问:王爷在哪儿?门房有些吃惊,哪儿来的野泥脚杆子,进门直剌剌要见王爷。

声气儿便不大好,睁大眼睛瞧瞧这是哪儿,王爷是你想见就能见的?她摘了帽子,露出头脸来,请代我传话,佟佳颂银有事面禀王爷。

她的名头现在算是很响的了,拜官也有大半年,四九城里大概没人不知道佟家有个做官的闺女。

门房唬了一跳,一叠声说对不住,奴才瞎了狗眼,一下子没认出小佟大人来,您千万别见怪。

您稍待,这就打发人上里头给王爷传话,您坐吧,歇歇腿儿。

她没心思坐,只想赶紧办完了事好离开这里。

白天来惹人注目,夜里来又觉得不方便。

说实话豫亲王人品真不怎么样,和他单独相处她也有些惧怕。

可既然到了这里,再提心吊胆也得装得镇定。

她负手向北看,离大婚只有五六天工夫了,该张罗的都已经张罗起来,檐下的彩画是新描的,门窗上的菱花重上了红漆,这大宅邸显出一派欣欣向荣的气象来。

哈哈珠子跑得飞快,到跟前打了个千儿,王爷在书房呢,请小佟大人随奴才来。

颂银跟着过去,豫亲王的书房有好几处,二进、三进和花园都安排了地方。

这回是在花园,上回钓鱼的池子以北有个独立的水榭,翘脚飞檐的,看形制有点像圆明园的远秀山房。

所以这人的野心是无处不在的,什么都仿着帝王别业来,也真不怕人弹劾。

哈哈珠子挑灯照亮甬道,要上台阶时把灯笼垂得低低的,请她小心脚下。

颂银抬头看,水榭前的气死风蒙着水红的绸子,灯火摇曳,照亮湖中的倒影,仿佛某个山野孤寺沐浴在斜阳里,有种诡谲而艳情的味道。

她跟过去,上了迂回的廊子,将到门前时高声通传,主子,奴才颂银求见。

一个人影逐渐移过来,起先是模糊的一团,慢慢凝结,有修长的轮廓,束着端正的发冠。

把门开开,夜风灌进书房,吹得他两袖鼓胀,有一瞬她以为他会被带飞,飞到九霄云外去。

他没什么笑模样,轻飘飘看了她一眼,也没说话,让到一旁。

颂银行了个礼,心里虽然打鼓,还是进去了。

他踅身,反手关上了门。

夜奔?他上下打量她,穿着下人的一裹圆,她是个小姐,却从来不娇滴滴,大事上豪爽得像个爷们儿,佟家真是出妖怪了。

他微偏过头,留了个自认为最好看的侧脸给她,来见我犯得着这样打扮?是怕容实误会?还是怕坏了自己的名声?颂银没怎么看他,光盯着自己的脚尖了,说不是,我是受我阿玛的令儿,来给主子通风报信的。

他挑起眉,哦了一声,通什么风?报什么信?颂银把路上编好的话又复述了一遍,您知道陆润受老佛爷责罚的事儿吗?皇上因此恼了,不叫众王爷随意出入慈宁宫,昨儿宣了内阁大臣,命他们收集主子罪状,打算拟本上奏,好借机处置您。

我阿玛得了消息,连夜派我来给主子提个醒儿,请主子留神。

万岁爷要是下定了决心,恐怕对主子不利,主子当早做准备,以防不测。

他的神情淡然,并不显得意外,难为你阿玛,眼里还有我。

你们为皇上当着差,这么要紧的事儿怎么会来告诉我?颂银拿出全部的热情来,以表现得万分忠诚,趋前一步拱手道:主子明鉴,我们佟家世代掌管内务府,这是太/祖皇帝给的恩典。

历来镶黄旗都是皇上亲军,我们替主子效命,绝无二心。

可这辈儿委实怪诞,镶黄旗旗主不是皇上,不瞒主子,我们夹在中间,有时候的确左右为难,可奴才和阿玛有分寸,主子和咱们才是心贴着心的。

不说旁的,就说皇嗣的事儿上,奴才和阿玛甘冒满门抄斩的危险,也为主子扫清前路,奴才们肝脑涂地向着主子,主子还信不得咱们吗?他听了沉默下来,半晌轻轻一笑,可以为主子死,就是不愿意嫁给主子,这是你处世的道理,真是奇得很。

他扯到这上头来,颂银一时语塞,身子自发矮了三寸,赔笑道:我来和您说正经事来着。

爷要娶福晋,难道就不是正经事?他瞥了她一眼道,你报得晚了点儿,我昨儿就接到消息了。

不过你能来,我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,至少你们没逼我动手开革你们,算你们识时务。

颂银心头突突直跳,看来这趟是来着了,也许皇帝的病势他已经知道了,但不管他提不提,自己必须一味装糊涂。

自发的投奔和迫不得已的投奔是两回事,发现靠山要倒才临时决定调转方向,这样的忠诚有几分真?她歪着脑袋想了想,主子最体恤奴才,我们在内务府,原就不管朝中大事。

也是我阿玛和谭瑞说闲话时,谭太监不小心透露出来,我们才得知的。

这不一得消息就上主子这儿来了,也许晚了点儿,但佟家对主子的心天地可表,主子您要瞧真周。

他颔首,瞧明白了,还算有心。

她讪笑了下,主子圣明烛照,奴才唯恐主子吃了暗亏。

王府四周围有暗哨盯着,我没法儿,换了这身衣裳来见主子,主子恕我唐突。

他看她的眼神软乎了点儿,没什么,大丈夫能屈能伸。

你虽是女人,但这份胸襟,爷也佩服你。

说着顿下来,带着揶揄的口吻问她,上回不是中了邪吗,又是见鬼又是摔跤,几天没见全好了?她精神一振,我听说主子有难,一下就痊愈了。

他哈地一声,敢情爷真是代天巡狩,还管驱鬼。

你放心,这回的难不算难,这点子手段爷还抵挡得住。

他背着手长长叹了口气,你说的,好奴才难得,等将来给了别人,还能不忘初心吗?眼下局势是这样,我和皇上势不两立,你和容实何去何从?你我是知道的,毕竟佟家还在镶黄旗,翻不出爷的手掌心。

容实呢?他是外八旗的人,是皇上的左膀右臂。

你们各为其主,将来是个什么说法?颂银忙道:我今儿来,其实也是为容实表明心迹的。

他如今升领侍卫内大臣,领了整个紫禁城的驻防调度。

上三旗的侍卫里头,镶黄旗贬至太和殿以南,太和殿以北只留正白、正黄二旗。

正白旗是汉军旗,都是他的人,主子大可放心。

再者……她犹豫了下,最终还是要算计到郭贵人了。

这个当口她和肚子里的孩子是最重的筹码,她原想保护他们的,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拿他们冒险。

可现在是到了绝路上,她要保住容家,就得把他们推出来。

她心里也煎熬,有禧贵人的前车之鉴,她真的一千一万个不情愿。

然而人活着,总在不断的取舍。

也许她是自私,为了自己的幸福舍弃他们。

如果单是自救,她不会动他们,但容实在跟前,她别无选择,她必须为她爱的人打算。

她深吸了口气,东西六宫因全贵人走影的事儿,侍卫处借加固门禁的名义彻查,查到景祺阁,发现被贬嫔妃有孕,已经五六个月大了。

他吃了一惊,被贬嫔妃?颂银应个是,皇上跟前的郭贵人,死活不愿侍寝的那位,因开罪圣躬禁足,没想到打入冷宫时已然有了身孕,若不是容实同我说起,我到现在都不知情……主子,容实这人平时不着调,大事上从来不含糊。

良禽择木而栖,当初主子替咱们牵线,为的就是拉拢他。

如今容实和咱们一伙,也请主子不计前嫌,将来给容实一个前程,让他为主子效犬马之劳。

他似乎依旧对她存疑,他愿意投奔我?这话现在听来怎么有些可笑呢?容实那狗脾气,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主儿,就这么被你说服了?颂银笑了笑,主子别小瞧了女人的本事,他也不是听不进话的人,我为他好,他有什么道理反叛?这消息对他来说确实有用,他和皇帝明争暗斗十多年,每每占了上风,皇帝都有本事不动声色将事态平息。

那个哥子以前还算是哥子,后来就势如水火了。

如今朝廷分两派,一派保皇一派拥护他,但皇帝无嗣是所有人担心的,所以只要先绝了他的后路,任他苟延残喘,他等得。

他静下心来思忖:那件事,你能不能替爷办妥?他所谓的办妥就是效法之前禧贵人的处理方式,颂银细琢磨过,要想逃过他的眼睛很难,她只有想法子李代桃僵。

到时候先物色一个女孩儿充数,如果生的是闺女,则万事大吉;如果是个阿哥,就把孩子换了,带到宫外去,不拘养在哪里,一定保住孩子的命。

她掖手一揖,奴才也想过这事儿,这会子下药成不成。

我问过心腹太医,三月之内小产很寻常,不会招人怀疑。

到了五六个月,孩子早已经生了根,这时候打胎,除非母体出了大变故。

那郭贵人是个没心眼儿的,到了冷宫照样该吃吃该睡睡,身子强健得牛一样,若叫她怀着身孕暴毙,做得未免太显眼了。

只有等她临盆,我安排靠得住的人动动手脚,孩子落地几天后夭折,皇上就是疑心也没有办法。

他侧目看她,你如今心这么狠?当初禧贵人的事儿你不怨怪我?她说不,我是六爷的奴才,万事以主子为先。

原先是我考虑不周,在阿玛手底下当差,得过且过着。

眼下形势变得这样了,难道因妇人之仁,坑了主子大业吗?奴才知道怎么做,请主子放心。

他缓缓点头,你一心为我,我总该回馈你点儿什么。

说吧,你有什么愿望?颂银愣了下,他说得这么直接,她到底要不要对他和盘托出?她咬着唇斟酌,我为主子办事,可求主子什么呢!主子要是怜恤……许我和容实成婚,我是真心喜欢他的,想和他成个家。

等将来我们夫妻一起为主子效命,做主子的心腹。

她战战兢兢,害怕他发作,没想到他果真没能忍住,锐声道:真心喜欢他?他哪点好?你不是主子的好奴才吗,为什么我要你,你不肯跟我?她吓得往后缩了半步,主子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,为我这个烧糊了的卷子损失一员大将,值得吗?待主子御极,什么样的好姑娘找不着?我给主子张罗选秀,把后宫塞得满满的,这样不行吗?您要是娶我,我善妒,回头霸占着您,您当皇帝还有什么趣致?况且我得让佟家家业传续下去,跟了您我就什么都干不成了,我阿玛致仕后怎么办?家道岂不是要旁落?您就让我跟容实混去吧,您既然一开始就把我说给他,金口玉言出尔反尔,岂不失了威仪?她巧言令色,虽然句句在理,可人到了这个地步就像吃了*汤,说什么都枉然。

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,二银,你当真一点都不喜欢我?这个叫她怎么回答?说我讨厌您还来不及,会不会被他一巴掌扇死?她迂回地解释:不是不喜欢您,是不能喜欢您。

您知道我阿玛和额涅吗,做了二十五年夫妻,有一回我阿奶想给阿玛纳一房妾生儿子,我额涅知道了差点没打死我阿玛。

我随我额涅,受不了这个,所以我就跟容实吧,他不听话我还能打。

您当了皇帝我不能打您,连重话都不能说一句,说不定我会因此郁郁而终的。

您愿意看我香消玉殒?不能够吧!他眼里本来还装着希冀,结果她说得越来越透彻,他心底只剩荒芜一片。

都是借口,什么不愿意和人分享,这地界上还有这毛病的人?他可以保证把心留给她一个人,这还不行吗?他也是疯了,吃不到嘴的最好,他现在瞧她就是处处惹人爱,容实配不上她。

可她为什么不爱江山?难道未来的皇帝还不及一个大臣吗?你说的这些咱们都能解决,只要于我有功,我不会亏待他。

容实可以继续官居一品,我也可以为他另择佳偶,朝中大员的女儿任他挑选。

至于传续的问题,我让你当皇后,母仪天下,还不够光耀你佟家门楣的吗?皇帝三宫六院确实是碍于礼制,如果我许诺只爱你一个,这样也不行?颂银呆呆看着他,简直克制不住想笑,主子,您爱我什么呀?她真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可爱,也只有容实这个眼皮子浅的能瞧得上她。

那人是头一回喜欢姑娘,看她无一处不好,就连眉角的疤他都觉得花儿一样。

眼前这位呢,见多识广,现在的心心念念不可能维持多久,等到了手,不稀罕了,撂到一旁想都想不起来了。

所以她宁愿跟着容实当霸王,也不愿意跟着他当皇后,她不需要为家挣这份荣光。

她往后缩手,脸上却笑着,有些事解释不清,我本来跟着阿玛一门心思办差,您非给我做媒,让我拉拢容实。

我是个心志不坚定的人,拉着拉着就把自己搭进去了。

我没和谁好过,容实对我又体贴,我一个把持不住喜欢上了他,天天想嫁给他。

她不好意思地说,那天我们在东华门上碰见五爷了,就五爷那嘴……这会儿紫禁城里还有谁不知道我和容实的事儿吗?名声都出去了,我要是中途换了人,不被别人戳弯脊梁骨吗。

还是就这么着吧,我给主子办差,报答主子的恩情。

主子成全我们,让我和那二愣子凑成一对算了。

世上怎么有这样的事呢,姑娘家来请婚,一口一个我喜欢他,我想嫁给他。

明知道他对她有意思,这么干不是存心捅他肺管子?他恼火,又迅速冷静下来,也罢,不是和她论是非的时候,两个人正热乎着,越是硬分开越是念念不忘。

他有法子叫他们成不了事,要想在紫禁城立足,可不是你爱我、我爱你就够的。

他垮下肩头,看上去满脸失望,我对你和对别人不同,你不再考虑一下吗?她微笑摇头,主子别着急,有更好的姑娘等着您呐。

最好的姑娘已经把心给别人了,我还指望什么?以前是我失策了,当时也没发现有多喜欢你。

到如今你心有所属,我再说什么都晚了。

他惨淡一笑,可定准了?打算什么时候完婚?他这是松口了,颂银喜出望外,总算让她等到了。

她尽量按捺,不敢让他瞧出她有多得意,轻声轻气说:他们家正筹备呢,先过了定再议婚期。

他喟然长叹,不是我的,终究留不住。

他抬起手臂,杏黄箭袖下的手舒展出个半圆,趁着你还不归他,让我抱一抱成吗?她听了很尴尬,这好像不大好,叫他知道了怎么看待我呢!他愈发难过的样子,只此一次罢了,难道不能让我有个念想吗?他说得怪可怜的,颂银觉得作出一点让步,能换来她和容实的平安和顺,已经赚大了。

要是触怒了他,回头一恼来个抢亲,那就得不偿失了。

她一向大方爽快,张着手臂说来吧。

他探过来,很温情地抱住她,闭上眼感受,那颗冰封的心又活过来,开始通通地跳动。

微收紧手臂,怕吓着她,不敢搂紧,但是感觉到自己的颤抖,贴着她的鬓角唤她,二银……她嗯了声,主子要听话。

然后拍拍他的背,一下一下,像哄孩子似的。

她没有急赤白脸,也没有退避三舍,便让他重又奢望起来。

拢在她肩上的双手缓缓下移,压在她的脊背上,试探性地询问她:如果我对你很好,还来得及吗?她发现这样不对,自己耳根子太软,说不定又惹得一身骚。

她决然推开了他,摇头说:咱们不合适,我该说的都说了。

您对我好也罢,不翻别人的牌子也罢,都没用。

我心里只装一个人,这人进去了就出不来,那不是您。

她退后两步向他蹲了个安,主子是办大事的人,揪着儿女情长不放,没的耽误了您。

时候不早了,奴才该回去了,主子留步。

谈话已经结束了,她的收尾毫不拖泥带水,要不是忌讳着他手里的权力,也许更加一针见血也说不定。

嘴里不说不喜欢他,字里行间却唯恐划不清界限。

她的意思很清楚,可以为他卖命,就是不愿意跟他。

哪怕他许她母仪天下,她也一点都不动心,只想继续当她的小吏,看好她的一亩三分地。

就这点出息?皇后不比内务府总管强吗?皇后能和他并肩坐拥江山,她不稀罕吗?他看着她逃也似的离开他的视线,开始反省自己有什么不足。

他所做的一切都合乎当权者的标准,即便他心里有渴望,也不能按着自己的喜恶随心所欲,现在是这样,将来也是这样。

她不能理解,是因为还有选择。

如果别无选择了呢?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