☆、第73章

2025-04-03 16:26:43

回内务府,直愣愣坐了半天,福格来办事,和她说话,她都是有一搭没一搭的,魂不守舍。

怎么了?福格觑她神色,为大伯父忧心?还是和容实吵嘴了?大伯父的事儿暂时过去了,眼下成了那样,想来不会再追究了。

容实近来在忙什么,京里常不见他人影儿。

她摇摇头,我也挺久没见着他了,想是值上忙得走不开吧!她叫了声三哥,内务府里琐事多,不像奉宸院,皇上不出京,那儿就没什么操持的。

在这里还习惯?福格坐下,给自己倒了杯茶,笑道:才开始的时候确实摸不着门道,时间久些慢慢也就习惯了。

她嗯了声,低头说:我阿玛有程子上不了值呢,内务府要请三哥多帮衬。

毕竟官衔还在,万一哪里出了纰漏,罪责还在我阿玛身上。

福格大而化之一挥手,不是还有你呢吗,有事儿你吩咐,我照办就是了。

她沉默下来,轻轻抚那膝襕,我只怕待不长了……福格蹙了眉,终于意识到要出事了,直起身问:怎么的?你要上哪儿去?要出阁吗?出了阁也可以接着管事的,你身上还有员外郎的衔儿呢!正说着,小苏拉领着乾清宫御前太监赵磐进来:传万岁爷口谕,着内务府记档,遣御医往佟府为大总管佟佳述明看诊。

她站起来蹲安。

奴才佟佳氏,谢万岁爷赏。

旁边的福格呆住了,她没有自称臣,而是自称佟佳氏,这是什么情况?等赵磐走了,他上前来搀她,你是要急死三哥吗?万岁爷准你辞官嫁人了?事先怎么一点儿风声都不漏?她看了他一眼,泪盈于睫,我不是要嫁容实,我得给皇上充后宫了。

三哥你记着,万万不能叫姑娘进宫当差,当着当着就坏事了,连自己喜欢的人都不能嫁。

福格目瞪口呆,这……容家已经过定了,这么做……如果一些约定俗成的东西能对皇帝起管束的作用,她也不会被逼到犄角旮旯了。

她无可奈何道:容实这会子在营房,还不知道我这里的事儿。

你要是见了他,好歹替我劝劝她,天涯何处无芳草,请他另择良配吧!福格要应她,刚张嘴门上又来了人,打千儿说:万岁爷传小总管乾清宫问话。

她缓缓长舒一口气,转头对福格笑了笑,我去了,三哥别忘了我的嘱托。

福格茫然追出去,还没从震惊里回过神来,她已经走远了。

天欲暮,踏上廊庑的时候,身后赶上来一溜小太监,提着灯笼一个一个往上挂。

那橘红的光照亮了檐下那一片开阔地,她看见殿门前站着个人,负着两手,眉目森然。

她硬着头皮走到他跟前,蹲身请了个双安。

他没有说话,转身往殿里去了。

她只得跟进去,他在东暖阁设了便餐,雕龙的炕桌搁在南炕上,什么都是双份的。

指了指对面,坐。

她站在脚踏前说不敢,奴才微末,不敢逾越和主子同坐。

主子只管吩咐,奴才站着听令就是了。

他寒声道:朕让你坐你就坐,非要惹朕发火才听话吗?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僵硬地在他对面坐下。

烛台上的灯火在琉璃罩子后跳动,她顿了顿,执起酒壶给他斟满,然后搁下,缓和着声气道:我来前也想过,既然到了这份上,我再回避,未免畏首畏尾。

我有两句话和主子说,不知主子愿不愿意听?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,朕可以选择不听吗?见她噎了下,垂眼道,说吧,有什么就敞开了说,伤口捂在褥子里,早晚要化脓的。

她低头看面前的酒盏,清酒的表面倒映出她的脸,她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说:您多番相逼,无非是想让我进后宫。

他也不讳言,颔首道是,朕想要什么,从来用不着藏着掖着。

奴才可以进宫,但要和主子约法三章。

她抬起一双潋滟的眼眸,直直望进他心底,奴才只居后宫,不上封号。

他有些意外,你打算没名没分跟着朕?这也算你对朕的反抗?她没有应承,只道:奴才一颗心,只能装一个人,主子要是想御幸,奴才绝没有二话,幸后与君长辞,永不复见。

他眼里阴霾丛生,冷笑道:果真是内务府出来的油子,简直滴水不漏。

朕问你,既然如此,你进没进朕的后宫,有什么差别?朕要幸你,你就给朕寻死觅活,可要是不幸,你怎么给朕生儿子?她腾地红了脸,明明很受屈辱,却依旧平静得一汪死水似的,我不知道主子对我有几分真心,如果只贪图这个皮囊,拿去就是了。

可如果当真在乎我,就该听听我的想法。

爱一个人不是得到就够的,要走进人心里,别人才能死心塌地跟着您。

您对我究竟是出于好奇,还是真心想和我长相厮守?我有时候也常想,我哪里好呢,能叫主子上心。

也许主子只是不甘心,瞧容实捡了漏,把您给比下去了。

他拉着脸说:天底下那么多女人,你当我闲得发慌了?要不是喜欢,为什么会不甘心?求之不得,辗转反侧,古人也是这么说的。

朕想让自己爱的人永远陪着朕,有错么?你原本就是朕旗下人,这些年朕一直忙于政务,从来没把旗奴放在眼里,其实咱们只是缺个机缘,要是早早遇上,也许就没有今天这些不愉快了。

他两手虚虚拢着,放在炕桌上,涩然看了她一眼,如果咱们从头开始,你还能接受我吗?他的爱太沉重,几乎要令她窒息,她明知道答案的,却没法不敷衍他,惹急了他破罐子破摔,到时候怎么转圜?她迟疑了下,主子能学会爱一个人吗?不需要卑躬屈膝,只要寻常相处,没有算计,也没有以权压人。

倘或能做到,说不定咱们能从新开始……他眼里燃起了希望,急匆匆说好。

伸手来牵她,刚触到她的手,怕她不高兴,慌忙又放开了,你不骗朕,愿意给朕机会?她点点头,我人在这里,万岁爷触手可及。

他有些迫切地问:要多久,你才能爱上朕?她为难地看他,这种事儿可不好说,要瞧缘分。

主子要能说到做到,我也不是铁石心肠。

几乎很快达成了一致,他自己心里知道,其实他羡慕容实,羡慕他们之间平和的相处,也羡慕颂银面对他是眼里泛起的温柔的波光。

如果哪天她也能这么对他多好,人爬到一定的高度后,寂寞空前壮大。

他需要一个人分享他的成就,不是什么孛儿只斤氏,也不是什么贵妃贵嫔,只有她。

她见识广,官场上历练过的人,视角比深养闺中的女人远大广阔。

他说的话她能明白,不会像那些后妃们常挂在嘴上的,一味的万岁爷说得是。

他不缺人奉承,好话听多了腻味,需要一个能与之畅谈甚至点拨的人。

既然你同朕约法三章,那朕是不是也可以提个要求?他觑着她的脸道,你和容实不能再有往来,成不成?我知道紫禁城里的太监宫女都要让你三分脸,你想背着朕见他不是难事。

见了又能怎么样?她如今只有祈盼他们的计划能成功,假使大阿哥能夺回皇位,她不受他任何册封,将来也许还有和容实团圆的一天。

反之呢,即便是个最低等的答应,再想回到正轨上也不可能了。

到最后大概会像先帝的那些嫔妃一样,分派到寡妇院里,从此秋雨梧桐了此残生。

她说好,我不同他往来,但是主子也得答应我不动他分毫,只有他平平安安的,我才能慢慢把心收回来。

否则我牵挂他一辈子,少不得辜负主子盛情了。

说实话他有点生气,她到底处处向着容实,根本没有要和他过日子的意思。

可转念想想,就如她说的,人都已经在他身边了,只要耐得下性子来,她就算是块顽石,也终有水滴石穿的一天。

他一再忍让,心平气和说成,只要你眼里有朕,朕答应不动容实。

再过程子,等大婚完了,把他调离京城也就是了。

似乎相谈甚欢,他冲她举杯,咱们干了?她双手托着金杯和他碰了碰,主子一言九鼎,奴才先谢过了。

这也算是个甜头,她浑身长刺,弄不好就扎人。

顺着捋,那身刺都放下了,他就敢去抱紧她了。

他按耐不住喜悦,几回了,在内务府值房里碰面都是剑拔弩张,尤其上回,那件事简直让他产生阴影。

他以为自己不成了,紧要关头这么丢分子。

后来试过,总算还行,他才放心。

其实她来了,他就有些跃跃欲试,起码把那回的遗憾找补回来。

可是她有言在先了,侍寝一次永不复见,他要的不光是她的身子,更要紧的是她的思想和灵魂。

宫里女人多得是,哪个不是召之即来,挥之即去?他不缺女人,所以把她圈在身边,shu︾快︾论︾壇不到忍无可忍的地步,可以不去动她。

他心里居然有了说不清的激动,几乎和初登大宝时不相上下。

灯下看她,道不尽的好,总觉得这眉眼、这神态、这举手投足都是他梦寐以求的。

他感觉安然了,奇怪只要她在,他就真的别无所求了。

也许他表达爱意的方法和别人不一样,但也是发自内心,不比容实少。

他托着腮看她,不好意思多瞧,瞥一眼赶紧调开视线。

她牵袖给他布点心,他趁机再看一眼,满心欢喜。

颂银只做不察,心里却哀叹,他和容实都有孩子气,不同之处在于容二爷顽劣,他蛮横罢了。

朕的寝宫在这里,你就留在这里,不必另派地方了。

每宫都有主位,你没有位分,去了不伦不类,倒不如在朕身边。

他高高兴兴给她想辙,不要住围房,那里是御前女官的榻榻,就住弘德殿吧,后室清静,没人会去打搅你。

你只要在朕散朝的时候上东暖阁等着朕,让朕立刻见得到你就好。

她欠身应嗻,又问:内务府怎么处置呢?我不在,我阿玛又上不得值……提起述明倒让他很是心虚和尴尬,要了闺女却这样羞辱爹……他斟酌了下,内务府毕竟是你佟家世袭,这会子易主对不住你。

这么着,让陆润暂且代理,等你阿玛好些了,再交还给他打理。

她抿唇不语,横竖如今都得听人的命令,他说住哪儿就住哪儿,他想见她就见她,想让阿玛继续上值就继续上值……颂银一直觉得愧对老太太和父母,因为自己力求圆满,害得全家惶惶不可终日。

现在她不敢说想通了,至少已经退让,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周全佟容两家,总算安心了。

就像她彼时对容太太说过的那样,即便不能和容实在一起,也会想尽办法帮衬他。

他们这回起事并非万无一失,虽说宫中两黄旗侍卫只占据两成不到,但皇城外沿的羽林卫都是皇帝的亲军,要制约那股势力,就得动用王爷们压箱底的人。

如果能兵不血刃当然最好,万一不成事,保容实性命总是可以的。

月色尚好,她这里满心凄凉,城外却有一骑绝尘而来。

城门紧闭,门券太深,两盏巨大的白纱灯笼摇晃着,照亮帽沿下一双寒雾笼罩的眼。

他策马到城前,带班佐领压刀上前,门神一样挺腰站着,抬手一举,夜闯门禁者,斩!他抬起官帽,将腰牌扔了过去,向上拱手:领侍卫内大臣容实,奉命回京。

一品的大员,出入城自然不像平民百姓那么严苛,有他的腰牌为证,佐领很快回手示意底下兵卒,复扫袖对他打了一千儿,奴才职责所在,不敢擅作主张,须回禀了军门才好放行,请容大人稍待。

他不置可否,人在马上,心早就飞奔进紫禁城了。

得到消息时他简直要疯了,都是他不好,大计图得连媳妇儿都保不住,还当什么男人!其实城里发生的一切他都知道,他时刻提醒自己以大局为重,现在颂银被强纳进宫,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
江山是他乌雅氏的江山,颠来倒去都在人家兜里,他折腾个球!什么扶植大阿哥,那么多的弯弯绕,还不如直接上乾清宫取狗皇帝性命。

什么恨都能忍,唯有夺妻之恨不能忍,他把颂银想得太坚强了,以为不把她牵扯进来就是对她的保护,其实不是。

皇帝的执念那么深,到最后居然明刀明枪的抢了,那就以男人的方式解决一回,即便是死,也要打他个终身下不得床。

马蹄袖下的十指紧紧扣住马缰,春日的夜里仍旧寒意刻骨。

他紧抿嘴唇,那面目在惨白的灯光下罗刹一样,看得人惊惶。

城楼上有脚步声传下来,是戍守的九门提督。

他仰头一顾,下马来,待人走近了,拱手笑道:今儿要劳烦嘉言兄了,我得了令,宫门开时就要即刻入宫复旨,大半夜的叨扰您,真不好意思的。

九门提督初设时品秩为正二品,后来升作从一品,和他一样的武官,职务又相差无几,见了面非得打起精神来笑脸相迎不可。

程修漠然看了他一眼,当初一起在侍卫处当值,后来各自封官,各奔前程。

他们的立场不同,容实是先帝党,他是豫王党。

现如今豫亲王登极,大力提拔亲信,他当上九门提督,自然要为主子守好门户。

既然是奉旨,有手书没有?容实咧咧嘴,密令,哪儿来的手书!密令?那就是口说无凭了,程修也对他报以一笑,恕我不能放您进城。

您瞧瞧现在是什么时辰,若非军机大事和八百里加急,没有半夜开城门的规矩。

上回江南道水淹,水都没过小腿肚了,笔帖式进京送奏折,还不是老老实实等到五更。

这样吧,我得了几两好茶,请您喝茶。

您在我衙门里将就半夜,等天亮了再进城吧。

他抬起小指挠了挠鬓角,这可不成,回头主子怪罪,少不得连累您。

他斜眼觑他,咱们同朝为官,又同为主子效命,互相总有个照应。

谁还没有为难的时候呢,就像您……他左右环顾,压着嗓子道,您刚升职三天令堂就过世了,按着大钦体制,您理应回家守丧三年啊。

可丁忧留用,仕途就受损啦,您不是没回去嘛!我算算,七月里才满三年吧?您这可不对,虽说是为主子当差,也不能罔顾人伦。

咱们大钦是最讲孝道的,父死母死不守丧,该当凌迟,您瞧您这罪过……程修被他说得冷汗直下,知道他有备而来。

这个人是粘杆处出身,一肚子坏水,再说下去不知道还会掏出什么牛黄狗宝来,赶紧打发了是正经。

忙回手一挥,开城门!他翻身上马,笑着对他拱手,多谢程大人通融。

程修不情不愿地回礼,看他策马扬鞭,消失在了黑洞洞的街道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