☆、第73章

2025-04-03 16:26:47

因战事不定,过年的仪俗一应都减免了。

原本团圆饭是该吃一顿的,结果因为王妃与转转不合,连这项也废除了,各自在园里守岁。

别的没什么,操劳了齐王,他得先去王妃韦氏那里吃两口,再到转转的紫竹林来。

与王妃的相处是毕恭毕敬的,韦妃的出身不简单,就算将来御极,她也是正正当当的皇后人选。

到了转转这里轻松许多,转转是个不拘小节的人,吃酒划拳什么都干,因此这岁就守得分外热闹了。

莲灯倚着凭几喝茶听曲,伎乐隔着一小片水塘,在那边的亭子里低吟浅唱。

她托腮细听,唱的是家国河山,还有思乡之愁。

其实她到现在依旧怀念敦煌的日子,哪怕安定下来了,有锦衣玉食,当初在沙丘上狂奔的记忆都刻在脑海里。

婢女献了盘酥山来,滴成大团的牡丹花状,样子很别致。

她转头看,是齐王叫送过来的,便颔首向他道谢。

齐王道:今天昙奴怎么不在?转转笑道:她的郎君思她情切,特意接到将军府里去了。

齐王哦了一声,待仗打完,想来好事也将近了。

昙奴和阿妹都在长安落了户,你就不会整日吵着要回龟兹了。

他们每每说起这个,总要有意无意地点上一点,莲灯听了也没有什么大反应,仍然专心听她的曲子。

夜渐渐深了,坐久了有些犯困,她掩着嘴打了个呵欠,实在守不下去了,恕我先告辞吧!站起身行了一礼,便挽着画帛逶迤去了。

她住的地方叫鹿港,和九色正相配。

她出门的时候它正在竹林里漫步,见了她,一纵一跳到面前,她在它头顶拍了拍,领着它往回走。

天上月淡星稀,沿路有彩灯,莲花纹的青砖上也染了一层淡淡的胭脂色。

她呼了口气,对九色道:你说昙奴回来后,会不会同我提起成亲的事?九色不懂这个,眼神一片茫然。

她耐着性子说:你跟我出来,将来婚事怎么办?过两天我们去鹿苑挑个俊俏的姑娘吧,给你做娘子好么?这下它听懂了,居然一点也不含蓄,高兴得乱蹦乱跳。

莲灯看了笑起来,娶娘子这样值得欢喜吗?在它的犄角上弹了下,没出息!夜色浓重,将到子时了,四周围升腾起稠密的雾气,扑在脸上像覆了层纱似的。

她招它快行,到台阶下褪了鞋履,只穿一双罗袜登上木地板。

回身在窗边的盒子里取了两块豆饼,趴在檐下喂它,轻声说:吃了就去睡吧,别乱逛了,明天见。

九色的耳朵抖了抖,忽然转过头看院门上。

她顺着它的视线望过去,墙外那片阴影里慢慢走出个人,穿一袭金钩银纹罗衣,腰上束玉带。

头发比以前长了好多,几乎与罗衣的衣摆持平,有风吹拂,婉转飞扬,人像虚构出来的,不似世间物。

莲灯撑身站起来,往后退了两步,戒备地看着他。

他缓步走进光带里,叫了声九色。

九色撒蹄奔过去,走了一半想起什么来,停住脚看莲灯的脸色。

莲灯寒着眉眼,踅身进屋里,重重阖上了门扉。

她还是厌恶他,不想看见他,三更半夜不请自来,他和齐王的交情当真好到这种程度了,任他来去自由?她坐回梳妆台前拆发髻,心里有点乱。

他的身影缓缓移到桃花纸上,灯笼款摆,他的身影也随之款摆。

他笃笃敲门,莲灯,今天是除夕,你不与我一起过吗?她讨厌他这种语气,仿佛之前的一切是她孩子气,有意和他闹似的。

对造成的后果轻描淡写,连失去孩子这样的事,说翻过去就翻过去了。

她狠狠应了声,我说过很多次,我不想见到你,为什么你总是阴魂不散?他却不急不慢,幽幽道:你的人生从来都同我联系在一起,现在要抽身,已经来不及了。

她抄起一支碧玉簪,愤然道:我不欠你半分半毫,我以为仁德坊那日都和你说清楚了,你再来纠缠,别怪我不客气。

他沉默下来,桃花纸上的身影低下头,轻声说:我不接受。

你说结束不算数,你的确不欠我分毫,我却欠了你很多。

我要还债,所以你不能拒绝我。

她简直觉得厌烦,我不要你偿还,我们之间的事过去就算了,以后各不相干好不好?你可以重新找个人,国师这样尊贵的身份,多少女子对你趋之若鹜,何必非我不可?我求你放过我,如果往日还有一点恩情在,你就高抬贵手给我条活路吧!他把手压在直棂上,心头绞得生疼,不敢太急进,隔了会儿方道:我没有再奢望你能爱我,只是想求得你的原谅。

待解决了那个轻薄你的人,我想留在你身边,不需要你如何,让我看得见你就好。

提起那位国师,她的心里便溢满了耻辱。

她所经历那些,不都是他害的吗?他召回亡魂为了续命,她可以理解,也赞同他这么做。

可他不该抛下她,把她扔给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,让她不加掩饰地爱他,对他撒娇。

她的脸面已经丢光了,他现在来忏悔,还有什么用?你 为什么要责怪别人,这一切不都是你自己造成的吗?你那恩师原本六根清净,是受了我的蛊惑才跌进红尘的,这一切全因你而起。

你把我扔下就应该想到会有今天, 枉你算尽天机,连这样浅显的道理都不懂,你的百年道行不过如此。

她哼笑了一声,你走吧,我说得太多了,倒像对你还有情似的。

哀莫大于心死,她现在说话全然不顾忌他的感受,所以她的确是对他绝望了。

可是他待如何?她能全身而退,他却不能。

她还有很长的人生,他无法指望重来一次,所以他的生命到结束那一刻,也只有她一个人。

努力不让挫败感打倒,他总还抱着最后一点希望,放低姿态哀求她,让我进去吧,外面好冷。

以前他不怕冷,因为本身就没有温度,寒冬腊月或者盛夏,对他来说都没有差别……她闭上眼,那又怎么样呢,现在是是非非都和她不相干了。

她别过脸不再看他,你走吧,我要就寝了。

提裙移过去,吹灭了案头的一盏蜡烛。

他还站在那里,实在没有办法,打算硬闯,我进来了,容我暖和暖和再走。

她自然要反对,回身正打算拒绝,见那门闩自己松开了,他轻轻一推,藤花色的缚裤映着雪白的绫袜,从门槛处迈了进来。

内力恢复了,他依然是不可一世的他。

灯火照亮他的脸,五官俊美,眼波欲滴。

他轻轻唤她,莲灯……她气得厉害,披散着头发立在锦垫上,沉声喝道:你怎么这样无礼?我何尝答应让你进来了?他搓着两手,脸上有些难堪,我觉得很冷,在外面冻得受不住了……她夺过妆台上的白瓷碟子砸了过去,你便是死也和我没关系,我讨厌你的自说自话,你给我出去!碟 子里养了一小簇梅,她是王族后裔,回到富足稳定的生活里,很快勾勒出优雅的审美。

妆台上摆梅瓶愚且呆,莫如放白瓷碟子的好。

她生起气来管不了那么多,手边 抓到什么就砸什么,碟里的水泼了他一身,他没有避让,避开了更叫她生气。

她怒目相向,他望着她,那个孑然冷情的姿态不是他熟悉的了。

她有过孩子,曾经当过 母亲,即便短暂,也已经和以前不一样,沉淀下来,有种沉着的美。

他发现对她的迷恋有增无减,不管她如今态度如何,注定是他心上的一道疤。

他只是喃喃:多 可惜没有早些看清自己的心……她听了却觉得这话挑挞,蹙眉道:国师请自重,这是我的闺房,恕我不留客,请你出去。

他充耳不闻,她愈发恼怒,冲口叫了声九色。

九色是绝对站在她这边的,当初为她舍弃旧主,现在也是一样。

它一直在阶下打转,听见她点名闷头冲进来,也不管那是什么人,两角对准正前方就准备撞过去。

他有些着恼,狠狠喝了声混账,你反了不成!国师的威严还是很震慑鹿心的,它当即撞了铁板似的,腿一崴就跪下了。

看着本座。

他又斥,那只色厉内荏的鹿抬起头,怯生生看了他一眼。

他虎着脸道,神宫缺鹿茸,你的角太大了,该锯了。

本座身体不好,需要鹿心血,自己叼只碗来!这下吓破了九色的胆,它仓惶向莲灯求助,眼里泪光闪烁。

还敢不敢插手?它摇了摇头。

还敢不敢放肆?它继续摇头。

他指着外面断喝,出去!它如蒙大赦,飞快跳起来,眨眼就不见了。

救兵中途逃跑了,莲灯有些怅然,对他的猖狂也更抵触,裹着袖子道:这是人家的府邸,国师耀武扬威做给谁看?他 并不在意她的恶言恶语,叹了口气道:你还记得上年除夕吗?我带你吃馎饦,看烟花,现在回忆起来恍如隔世。

我常在想,如果那次之后我就放弃计划,现在一定 是另一番光景。

很久以前我曾经替自己算过一卦,我有情劫,且难度。

你出现后我不敢算,怕应在那个劫上,可惜该来的终究躲不过。

他的语速渐渐慢下来,向她 这里靠了一步,莲灯,我们不要再彼此折磨了。

我做的那些错事,任你怎么罚我,我都认了,只盼能回到从前……她避开了他的碰 触,知道理论不出头绪来,强定了定神说算了,我也不和你争辩,以前的事过去就作罢,我原谅你。

从今天起你我两不亏欠,我不怨你,也不恨你。

你回你的太上 神宫去,继续安稳当你的国师。

不要再来找我,不要干涉我的生活,就算对我最大的补偿了,如此可行?其实他应该满足,可他知道自己期盼的远远不止这些。

她就在他面前,他不敢抱她,不敢亲她。

她对他已经全然放下了,一个女人一旦不再爱你,细微处都能够品咂出疏离来。

她的心和他渐行渐远,他惊慌失措,怎么挽回她?他无计可施,唯有不停纠缠。

她躲避,他便迎难而上,你对我还有感情,告诉我怎么能让你解恨,我全都照做。

她想让他走,他为什么总绕开重点?他牵住她的画帛,更让她反感至极,愤怒冲昏头脑,有一瞬居然起了杀心。

她咬牙切齿,我让你滚!他 不为所动,猛地一掣,将她拉进怀里来。

仿佛深埋在沙漠里,干涸得龟裂的心突然接触到水源一样,这种幸福简直令人发疯。

还是这个味道,莲灯的味道。

他把脸埋 进她颈窝里,可是来不及汲取更多,腹部一阵剧痛。

他低头看,她的碧玉簪子深深扎进来,有血渗出,晕染了衣袍。

他感到吃惊,却并不生气,只是不敢看,摸索 着,用力压住伤口止血。

她的脸上浮起淡漠的笑,我说过的,你再不走,我就对你不客气了。

你不是千方百计要补偿我吗,那就去死吧!只有你死,才能平息我的怒气。

他勉强笑了笑,这么点伤,要不了我的命。

你想杀我……霍地抽出案上金错刀扔给她,用这个。

她的速度极快,一瞬便将刀锋压在了他脖颈上,你不会以为我舍不得杀你吧?伤 口痛得厉害,肚子上破了个洞,冷风嗖嗖地灌进来。

他咬牙支撑住,就算拿性命赌上一回吧,赌她对他不是全然无情的。

他略略仰起头,让刀锋压得更紧实。

她离他 很近,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温暖。

即便有这一刻也足了,他黯然想。

沦落至此,实在是始料未及。

他如今的感情就像火中取栗,明知道会灼伤自己,也全然不顾了。

你要杀便杀吧,死在你手里,我不冤枉。

她的刀尖又压紧半分,果真想死,我就成全你。

莲灯觉得自己有些难以自持了,她的性格里有嗜杀的成分,不知源自于哪里。

杀了他,心里有个声音在喊,杀了他,所有的委屈和不甘就都烟消云散了。

她紧紧扣住刀把,喉咙里干渴得厉害,似乎只有血才能让她解渴。

他不想挣扎,语气平淡,原本我的功力要半年才能恢复,我用了个不太好的办法,四十日内就做到了。

我和你说过,身体回暖三年后大限将至,现在……我只剩三个月了。

他闭上了眼睛,反正迟早会有一死,你想杀就杀吧!她激灵了下,猛地回过神来。

三个月……只剩三个月了……他恢复的速度的确不可思议,上次见他时,堪称弱不禁风,照那个状态看来,半年是最起码的。

那么他所谓的不好的办法,必定是最具破坏性的。

她 疑惑地看他,他垂眼凝视她,眸中满含缱倦的爱意。

她怕看见这个,很快调开视线,刀锋一转划过他的耳畔,金错刀刃如秋霜,轻飘飘削下他一缕发来。

她收刀退 让,既然只有三个月了,我何必白担杀人的罪名!这断发算代你受过,今天到此为止,你走或是我走,你任选一样。

他灰心丧气,她这么绝情,他却依然不能怪她。

子时到了,又是漫天的焰火,红一簇绿一簇,照亮窗上的桃花纸。

天寒地冻,真逼得她离开这里,一个姑娘家不安全。

他按着伤口点头,你留下,我走。

她闻言转开身,连看都没有再看他一眼。

他心里涌起悲凉来,蹒跚着倒退,退到檐下,复回头望,她嘭地一声关上了门。

莲灯静静坐着,听见他的脚步声渐次远了,方长出一口气。

与 他对峙,就像打一场生死仗,她必须集中全部的注意力,比做任何事都累。

她合起两手捂住脸,感觉肩头肌肉突突跳动,略缓了缓,才重新提起劲来。

撑身打算回榻 上,不经意看到重席上散落的一缕头发,她怔了下。

刚才明明见他满头青丝,怎么落地就变了颜色?是烛火照得不真切么?她蹲下来仔细查看,伸手想去触,探了一 半又火烧似的缩回来。

犹豫再三,还是捡了起来——是了,没错,那头发托在手里,全白了。

她心头狠狠撞了下,这么说来他的衰老在加速,只为快快复原,这么自 残值得吗?她盯着那缕头发看了半晌,忽而嘲讪一笑,他诡计多端,谁知道又使了什么障眼法!思及此,竟觉得又一次被他愚弄了。

打开门,扬手将那缕头发扔了出去。

他并未走远,孤魂野鬼一样飘荡,受了伤,仍旧不愿意离开。

站在黑暗里看着那屋舍,知道她在里面,也感到安心。

突 然门打开了,他顿时一阵欢喜。

也许她只是嘴上厉害,心里终究舍不下他,开门看他是否走远,说不定还会追出来。

他精神振奋,连痛都忘了,谁知全是他的痴心妄 想,她广袖一扬,像是抛了什么东西,然后重新折回屋里。

他悄悄上前看,头发散落了满地……他垂袖站着,心一直往下坠,坠进了无底的深渊里,终于永世不得翻 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