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么现在可以开始了。
她让到一边,看了弗居一眼。
弗居有些茫然,殿下说什么开始?她觉得很奇怪,不是要救国师吗,可以开始了。
还是我在这里不方便?那我回避好了。
弗居哦了声,知道她会错意了,笑道:现在还没到时候,《渡亡经》是超度亡灵的,必须等……呃,国师辞世之后才能用。
要等人死后么?也就是说这位如花似玉的国师仍旧要经历一次死亡?神宫果真是个奇特的地方,生生死死对他们来说好像不怎么重要似的。
她搓了搓手,那我的坠子就留给国师好了,等日后用完了我再来取。
她笑了笑,有点小气地重申一遍,那是我阿娘的遗物,对我来说很重要,所以千万……别忘了还给我。
众人都有些好笑,她忘记了痛苦的过往,人又活泛起来。
苦难是最可怕的腐蚀,可以让人变得面目全非。
现在好了,就这样,她还是纯粹的她。
脸上再也没有哀绪,有些孩子气,有些吝啬,愈发的惹人喜爱。
既然国师一时半会还死不了,众人验过了经书,就不再留在这里碍事了,纷纷拱手作揖退了出去。
一时九重塔里只剩他们两人,莲灯惊觉被落下了,难堪道:弗居怎么走了?她把我带来就不管我了……我今晚怎么办呢?他叹了口气,弗居办事一向顾前不顾后,我也不知她怎么把殿下忘了。
这样吧,若殿下不弃,在塔里过夜也未为不可。
也就是说她可以单独与他相处吗?虽然西域长大的姑娘比较开放,但对方毕竟是个陌生人,她得再斟酌一下,便口是心非着,传出去恐怕不好啊。
他轻轻看了她一眼,我是国师,没人敢怀疑我的人品。
公主同我在一起,谁会说半句闲话?倒也是,她快乐地说:我是公主嘛,公主和国师在一起……最后声音小下去了,悄悄嘀咕了句,很相配。
他心头一动,假作没听见,只是看着她,五味杂陈。
也 许再来一次,他们还是会相爱。
姻缘是天注定的,注定他在劫难逃,他就必须沦为阶下囚。
可是不敢太明目张胆,怕让她反感,也怕唐突了她,她应该被温柔对待。
这次她有选择的权力,是不是再爱上他,或者觉得不合适,扬长而去,他都能够理解。
可惜渡亡经找到了,并不表示万无一失,谁有这个修为唤醒他?如果这次招齐 师父的三魂七魄,他会不会在他离世时又生私心?他承认自己的占有欲早就大得无法克制了,所以宁愿通过其他途径,也不能冒这个险。
之前心里一直悬着,如今踏实下来,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。
她站在灯下,弯着一双眼,微微笑着,比任何时候都美。
很高兴看到她无忧无虑的样子,但是心里纵然激荡,也只有尽力自持。
不要那样浓烈,淡淡的也很好。
他把玉竹枝重新挂回她脖子上,七天之内。
七天之内唤回我的魂魄就可以了,现在经书还是由殿下自己保管。
他 抬着手,袖笼里飘出沉水的味道,醺人欲醉。
莲灯有点脸红,他就在她眼前,她想看又不敢看,目光总在闪烁。
但愿他没有察觉她的傻样子,漂亮的人总让人紧张, 她的反应应该还算正常。
尽量显得端庄大方一点,她站直了身子,保持呼吸顺畅,但他似乎遇上了难题,链子上的搭扣找不着了,便前倾身子,努力探过去看她颈 后。
这样的姿势,实在过于暧昧了。
她僵着身子,连动都不敢动一下,只听见他的鼻息,平稳而绵长。
尝试了半天终于戴上了,分开之后他也有些难堪,嗫嚅着:臣上了岁数,眼神不太好了。
她木讷地看他,国师不老啊,怎么上了岁数呢!他说:臣空有一副皮囊。
国师这样平易近人,真是难得的好品性。
莲灯对自己说,年纪大些的看尽了世态炎凉,更睿智博学,哪里不好?尤其她对他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,很难用语言表述。
我和国师以前见过吗?她掖着两手看他整理案上的书籍,总觉得和国师很相熟似的。
他想了想点头,曾经有过一面之缘。
可是这种感觉不是一面之缘能够构建起来的,她歪着脑袋思量,想了半天想不出所以然,只得放弃了。
他把东西都归置好,揭了灯罩吹灭烛火,蒲团周围暗下来,她怔怔道:国师不修晚课了么?不用担心我,我自己可以走走逛逛。
他回头笑了笑,我又不是和尚,没有晚课一说。
平时是要到戌正才安置的,今天例外。
殿下来了,总不能慢待殿下。
他 说得冠冕堂皇,心里却是另一番滋味。
她在身边,怎么让他静得下心来!细算算,有十几日没见了,这十几天她想不起他,他却时时刻刻都在念着她。
虽然现在和以 往不同,要恪守本分,以礼相待,但只要她在他的视线范围内,和他呼吸着同一片空气,他的心就像在沸水里翻腾,什么都做不成。
他走到她身边,伸手想去牵她,忽然一凛,忙把手收了回来。
含糊地打着岔,往前指了指,臣的卧房在那里。
这九重塔,外面看上去不算多复杂,里面的陈设和区域划分却雅致合理。
国师是个懂得生活的人,他的卧室大而舒适,她站在门口看了眼,比她的房间还要豪华些。
可是不好意思进去,支支吾吾说:我改天再参观吧,今晚我住哪里?他垂下眼,掖着广袖微笑,这九重塔里只有一间卧房。
她霎了霎眼,那我霸占国师的房间,多不好意思。
他的表情很纯洁,没关系,我的卧榻大得很,两个人睡一点都不挤。
两个人睡?她惊恐地望向他,国师,这好像不合礼数。
他嗯了声,殿下一向不爱墨守陈规,今天怎么说起礼数来了?见她红了脸,复一笑,塔内的确只有一间卧房,你睡榻,我睡重席,放下帘幔隔开就是了。
她这才松了口气,回头看,塔门已经关上了,四周黑洞洞的。
她对这里不熟悉,不敢一个人乱跑,只好乖乖随他入内。
他请她坐下,自己卷着袖子给她打水拧巾栉,动作不急不徐,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很闲淡优雅。
然后递了手巾过来,和声道:殿下一路奔波,梳洗过后就休息吧!莲灯愣愣接过来,不敢劳动国师……他未置一辞,退到另一边,扬手放下了纱幔。
她有点走神,来神宫是为了救他性命,结果他健在,她却糊里糊涂在这里留宿了。
她走时没有知会昙奴,她应该很着急吧!神宫的人办事都喜欢另辟蹊径,连带着她也身不由己了。
她抓着巾帕探看,幔子轻而薄,依稀能够看到他的身影。
她压着嗓子叫,国师?他应个在,她讪讪笑道,你待谁都这么和善么?他听了沉默,半晌才说不,我只对殿下和善。
坊间传闻国师不近人情,这话没说错。
以前为了避免与皇子官员们有交集,神宫内外设阵,闲杂人等不得随意来去。
现在天下大定了,阵也都撤了,但是依旧闭门谢客,不见外人。
莲灯忽然充满了被另眼相看的自豪感,心说这公主的头衔太有用了,至少能得到一定程度的优待。
她摸了摸后脖子,那国师不见客是为什么?难道就因为大限将至吗?他略顿了一会儿,也不尽然,其实是为约束自己。
人有贪欲,有人对权,有人对情。
说到情,她立刻充满了求知欲,国师占了哪样?我常听说国师对大历有奇功,权势唾手可得,没什么了不起的,难道是对情么?国师有执念?喜欢过谁?受过情伤?说出来,大家探讨探讨。
这种事有必要探讨吗?他在帘子的另一边,看着那纤细的身姿发笑。
不太敢说,怕勾起她的回忆来,只含糊道:我曾经爱过一个姑娘,但因为我的自私和贪婪,伤害她至深。
我不敢求她原谅,也不想耗费她的感情和青春,决心把自己关在九重塔里,永不同她相见。
她听后有些伤感,你可以弥补的,如果她也爱你,不会不原谅你。
她盘腿坐下来,隔着帘子和他畅谈,国师的这场爱情是多久以前的事?我听说国师已经一百八十岁了,你爱的人还在世吗?他忍不住要翻白眼,这个人淡忘了很多东西,唯独窥探之心不死。
不过她的话对应得上她的心,纵然他再不堪,她到最后还是原谅他了。
他叹了口气,是不久之前的事,她当然还在世。
莲灯多少有点失望,原本她是想捡漏的,结果人家已然名花有主,好像没她什么事了。
但她有乐于成全的伟大品格,开解道:眼下渡亡经已经找到了,国师就不必担心了。
你去找那个姑娘吧,赎清以前的罪过。
就凭国师的长相,我相信她一定会原谅你的。
其 实长相上乘的人,很多事情上占优,当初她就是因他的容貌才爱上他的。
她在幔子的那边,身影朦朦胧胧,他却仿佛看到了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宣誓似的说:如果 还有将来,我会尽全力爱她。
如今她于我,不单是心上人,更是恩人。
可是她现在恐怕已经忘记我了,我下不了决心,因为只有五成胜算,轻易不敢再去打搅她。
她讶然,为什么只有五成?经书不是找到了吗?他说:光有经书不行,必须寻见个能够控制它的人。
这确是个难题,她絮絮叨叨出主意,我听说得道的高人都在深山里,咱们派人到各处名山大川打探,一定能够找到的。
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了,国师千万不能放弃。
至于那位小娘子,你往她面前一站,使劲对她笑,我不信她想不起你来。
他显得很懊恼,我已经试过了,笑了好几次,她没有反应。
莲灯简直有些唾弃那姑娘了,她一定是眼神不好,你再多笑几次。
他无可奈何,打起一边帘脚说:我觉得我的魅力大不如前了,也许笑得不好看了,所以她视若无睹。
莲灯看着那精致得无可挑剔的脸,困难地咽了口唾沫,怎么会呢,要不然你对我笑笑,我来把把关。
他听了说好,膝行挪过来,在她对面跽坐下来,整了整神色,对她莞尔一笑,如何?莲灯觉得自己的心要跳出来了,美不胜收啊。
他却好像很失望,喃喃说还是不行,然后再接再厉,越发笑得绰约。
微微露出一点牙,他曾经对着镜子练过无数遍的,嘴角仰到这个弧度最耐看。
果然她一副要被迷晕的样子,捂着嘴说:好了好了,不能再看了,再看会出事的,到此为止吧!他凄然低下头,我总会干一些令自己后悔的事,但是这次却没有,这样很好。
莲灯摸不着头脑,这样很好?有什么好的?见面不相识,不是最大的悲哀吗?他退回自己那边,舒展身姿躺了下来,莲灯还在感慨着,人这一辈子啊,就要找个真正爱的人。
就像昙奴找到了萧朝都,转转找到了陛下,相爱就会很幸福。
他侧过身来,嗓音低低的,那么你和盛希夷呢?国 师也知道他?他很不错,谦恭文雅,有很多武将没有的美德。
可是人虽好,却不是我喜欢的。
陛下给我做媒,转转希望我嫁给他,跟他去扬州。
如果我能静下心来, 这人应该是个良配。
但……她有些为难,我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,只敬重他,不喜欢他。
我觉得我心里住着一个人,那个人早晚会回来的。
如果我嫁给别人,就 没有他的立足之地了,对他不公平。
他忽然哽住了喉咙,原来再好的忘情药,都不能把一个爱过的人彻底从心里拔除。
如果忘得一干二净,就说明爱得不够深。
他多想现在就过去抱住她,把他所有的忧伤和恐惧告诉她。
然而不能,他唯有克制自己,咬着牙挺住。
她离他这么近,已经是十几天来不敢奢望的了。
他不说话,莲灯等了好一会儿,轻轻唤两声国师,他依旧不答,看来是睡着了。
她继续惆怅,交叠起手臂枕在脑后。
心里盘算着,不知他的心上人是谁,明天最好打听出来。
她想去看一看,究竟那姑娘美不美,配不配得上他。
遇见国师,是一场绮丽的邂逅,连梦都变得甜美起来。
春日祭的时候在郊外奔跑,田埂上开满了小而繁茂的野花,那个在梦里叫她娘子的郎君又来了,这回她终于看清了他的脸,原来他和国师长得一模一样,真是太巧了。
不知她做了什么梦,笑靥如花。
原本是让她睡榻的,她同他闲聊着,犯了困就不愿意往上爬了。
这样一来彼此只隔了两步远,他能听见她的呼吸声。
他掀起幔子痴痴看了很久,悄悄挪过去,替她盖上薄被,在她边上躺了下来。
一缕头发散落,搭在她的嘴角,他伸手把它拨开了。
仅仅是这样的接触难以抚平他的渴望,他小心翼翼抚摸她的耳垂,圆润厚实,这是有福之相。
忽然她的睫毛动了动,朦朦睁开眼睛看他,叫了声临渊。
他很意外,以为她想起往事了,谁知她往他身边靠近些,重新闭上了眼睛。
其 实她从来没有忘记过他,他惊讶过后只剩感伤,对于这段感情该不该继续,依旧拿不定主意。
他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以死而复生,重新唤醒她的记忆,对她到底好不 好?考虑再三,最后决定顺其自然。
如果当真有缘,是他的终究跑不掉。
但若是这期间她决定要嫁给盛希夷,那么就让她高高兴兴追求她的幸福去吧!次日起身,他和她一起踏出了九重塔。
莲灯说:国师不要这么消极,要好好掌握自己的人生。
我觉得我一定可以帮上忙,你告诉我那位小娘子是谁,我去会她一会。
他只是抿唇而笑,摇头不答她。
她心里酸酸的,国师怕我吃了她?我脾气温和,本性纯良,不会将她怎么样的。
他依旧很疏淡,转过头去看太阳,时候不早了,我派人备车,送殿下回公主府。
过几日有了空闲,临渊再到府上拜访。
他下了逐客令,她不能赖着不走,磨磨蹭蹭往外腾挪,边走边道:九色在我府里很好,你知道它娶了娘子吗?他点了点头,它的娘子叫佳人。
她笑着说是,佳人有身孕了,医官说立冬的时候生小鹿。
九色最近有些烦躁,好像比佳人还要慌,国师有空来看看它吧,男人之间说得上话。
从 头至尾,他们谁都没有把九色当成鹿,甚至觉得它除了不会说话,和人没什么两样。
不过他有点尴尬,他能和九色谈些什么呢,劝它好好珍惜眼前的一切,尽量对佳 人好些吗?他曾经也有过做阿耶的机会,结果失之交臂。
他在聚星池上的桃花林里给孩子建了个冢,自己亲手刻灵位,上面写着爱子……他能为自己的骨肉做的,原 来只有这么多。
一个不称职的父亲,有什么脸面去教导另一个即将做父亲的?他沉默了下,但还是点头应允,我会挑个时候……殿下回去吧,路上小心些。
莲 灯登车关上门,奇怪竟有些依依不舍。
到底没忍住,掀起竹帘的一角偷看,他站在朝阳下,光辉映照他的脸,白璧无瑕。
大概察觉她在看他,视线转过来,与她迎头 相撞,那深邃的眼眸,猛然叫她心头一栗。
她慌忙放下帘子,吩咐车跑起来,不知是不是太紧张了,总觉得心口堵得慌,再加上一路颠荡,进了府门阵阵恶浪翻涌, 蹲在墙角捧着耳朵吐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