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> 红尘四合 尤四姐 > ☆、第75章

☆、第75章

2025-04-03 16:27:10

临近年尾,各处都张罗起来了。

太上皇当初退位时散出去的妃嫔们安置在随近苑囿,逢着过节,宫里按份例送东西,吃的喝的不在话下,裁新衣裳的绫罗绸缎也不少,可是总有那么些小东西置办不齐全,得太妃们想起来,或进宫讨要,或自行采买。

贵太妃宫里的总管陈敬就专事这个,大伙儿都知道内务府的人阔,怎么来钱?就是捞油水捞的。

陈敬在朗润园相当于内务府总管,但是园里主子少,银钱过手也有限,碰上这种机会不会假他人之手,一般都是亲自出马。

带两个小太监,赶上一辆板车,这就往内城里去了。

城里可太热闹了,过年好挣钱呐,春联摊儿都排了半条街了。

在人群里穿梭,陈敬熟门熟道。

三位太妃吩咐的东西一样一样弄得了,看看天色日正当空,肚子唱空城计,那就医肚饿吧!老地方,前门外东荷包巷的高名远大茶馆享点儿小福去。

京城茶馆有些兼卖饭食,分门别类配了专名儿,比方红炉馆、窝窝馆、搬壶馆,还有二荤铺。

高明远属饽饽铺子,最出名的就是杠子饽饽。

拿硬面做成长圆形饼子,有甜也有咸。

炉子上放鹅卵石,连拌炒带烘烙,做出来的饽饽和别人家的味道不一样。

陈敬是熟客,进门儿伙计就叫唤上了,哟,陈爷!长远没见您呐……膝头子一点地,可想死小的了。

您吉祥。

陈敬摆摆手,甭给爷打哈哈儿了,前头带路吧!他有他专门的雅座儿,在茶馆东头一个隔间儿里,面城背河,是个能眼观六路的风水宝地。

这高明远呐,不单是个茶馆,其实有他更深一层的含义。

皇城以南,六部官员云集的地方,说差事捐官、藏奸纳贿走交情,很多都在这里完成。

太监好打听,找一犄角旮旯坐着,多多少少能刮点儿进耳门子里。

伙计上茶来,他说今儿想吃烂肉面,那伙计一通抓耳挠腮,这得上二荤铺,我们家没有啊。

没有你上人家铺子买去呀,没见陈爷愿意吃吗!说话的不是陈敬也不是茶馆掌柜,是个四十郎当岁的黑汉子。

长得挺窝囊,小眼睛却精光四射。

伙计纳了闷,再一琢磨人家没说错,蔫头耷脑办去了。

陈敬打量这人,你是谁呀?那人把手上食盒儿往桌角一放,就地打了个千儿,小的叫沐连胜,您不认识我,可我说一人儿,您准知道。

陈敬乜斜他一眼,说话别拐弯抹角的,爷没那么多闲工夫听你扯犊子。

沐连胜忙应个是,半拉屁股挨在了对过长条凳上,您是贵太妃跟前总管不是?那巧啦,您家十二爷带着上园子请安的那姑娘,我们家养活她十来年,我是她养爹。

这一听陈敬愣了神,眼前人看着也忒磕碜了,什么玩意儿啊这是,怎么能是十二爷侧福晋的养爹呢!他掏了掏耳朵,你小子乱认亲,腚上皮痒痒了吧?沐连胜嗐了声,您别不信呐,我死鬼婆娘是她奶妈子。

他们家败了,没人肯收留她,我那婆娘可怜她没爹没妈,带回老家来的。

好像有点儿谱,说得似乎联系得上。

可也不大对劲,人家家境虽不好,也不至于让他来养活。

人家有哥哥呢,有舅舅呢,做买卖做官的。

这人一看就是个泥脚杆子,坑蒙拐骗偷什么都干的主儿,蒙事儿蒙到他头上来了。

陈敬撅他八丈远,你胆儿肥呀,跟我这儿使假招子?小子,回家吧,你奶奶正夸你呢,好孙子!嘿!沐连胜咂了两下嘴,您别忙骂我呀,我问您,那姑娘是不是叫温定宜啊?属羊,过年十九?他往前凑,指指眼角,这儿,有颗针鼻儿大的黑痣。

对上了,陈敬翣翣眼,你打听得够仔细的,花了不老少功夫吧?你这儿跟我瞎搅合干嘛呀?要钱没有,要官儿我给不了。

你不是我们侧福晋的养爹吗,你上醇王府啊,功臣还换不来几两银子?这个捅到沐连胜心窝子上了,他呸了一声,老子稀罕她的银子?就是咽不下这口气!里头有门道!陈敬好奇心发作起来谁也挡不住。

他慢慢吹茶,隔着热气看他,敢情您二位有过节?她就是个白眼儿狼啊!沐连胜吸口气打算数落,一看外头人来人往,起身把门儿关了起来。

桌上食盒盖子一揭,往陈敬跟前推了推,您别光喝茶呀,吃点儿点心垫吧垫吧。

陈敬垂眼一看,尽是甜食儿,糖耳朵、蜜麻花、黄白蜂糕、盆儿糕……瞧着眼晕。

他晃晃脑袋,怎么回事儿,说吧。

哎哟这下沐连胜打翻核桃车了,从家破人亡一直掰扯到她拜师学艺,又从拜师学艺兜转到进贤王府当差,越说越生气,她装男人蒙了我那么些年,早知道她是个丫头,我把她卖了人,也不叫她现在这么气我。

您说我就是让她喝水也养到这么大,她登了高枝儿了,好家伙翻脸不认人呐她。

给我几钱银子,打发叫花子呢!我是拿她没辙了,可不能叫她祸害醇王爷不是?她爹当初是朝廷钦犯,她自己呢,爷们儿堆里混大的,常在河边走,哪能不湿鞋,不定让多少男人受用过了。

您家王爷出了名的正人君子,心太善,瞧人可怜就钻了人家的套儿了。

您就干看着,让太妃跟着没脸?不能啊!您得回太妃,破了那丫头的局,这么着您也立了大功了,十二爷还得谢您呢!陈敬听完都傻了,真要这样就出大事儿了。

别说王府了,就是个普通宅门儿,也没有娶这样背景少奶奶的呀。

你这话当真?好好想明白喽,有半句虚的脖子就得离缝儿!沐连胜拍胸脯担保,我说瞎话,就叫我死了下十八层地狱。

您上顺天府打听去,有没有一个叫沐小树的拜在乌长庚门下。

德内大街贤王府,有没有过一位女扮男装的鸟把式在府里走动过……陈敬心里直哆嗦,烂肉面也不吃了,赶紧取了暖帽扣上,往外就走。

走了两步顿下,回身指指他,在京找个落脚的地方,哪条胡同住着告诉这儿伙计,防着太妃传你。

事儿要都属实,少不了你的好处。

沐连胜连连道是,呵腰送走了人,得意打起了拍子,那一日在虎牢大摆战场,我与那桃园弟兄论短长……只杀的刘关张左遮右挡,俺吕布美名儿天下传扬……那厢陈敬回到朗润园,着火似的进了恩辉庆余。

贵太妃正歪在榻上抽兰花烟呢,听见踢踏的脚步声抬起了头。

陈敬跑得匆忙,还踢倒了堂屋的铜鹤摆设,哐当一声响,吓人一大跳。

怎么回事儿?太妃皱起了眉头,慌慌张张成什么体统!陈敬上来扫袖打千儿,贵主儿,奴才刚从外头回来,遇见个人,听见了一些话。

可了不得了,十二爷出事儿啦……贵太妃坐起了身,沉着嗓子呵斥:什么十二爷出事了?出了什么事儿,给我捋顺了舌头回话!陈敬顺了顺气儿,从头到尾把怎么见了沐连胜,沐连胜又是怎么把十二爷侧福晋的老底抖出来的,这长那短都回禀上去,贵太妃措手不及,愕然道:有这样的事儿?问明了,是不是刁民信口雌黄?奴才吓唬他来着,说查有不实就要他的脑袋,他一口咬定了侧福晋就是沐小树。

陈敬咽了口唾沫,贵主儿,过不了多久就到立春了,您这会儿且斟酌斟酌吧!又是犯官之后,又是女扮男装,这要传出去,那不是天大的笑话吗!十二爷八成蒙在鼓里呢,侧福晋会装样儿,哄得十二爷把心放在她身上了。

怪道那天不声不响的,这种人呐,名分不名分是次要,她看得透彻着呢,只要手上抓住了爷们儿,荣华富贵少得了她吗?十二爷好性儿,您得替他拿主意。

别好好的爷,到最后坏在她手里。

回头大婚,这事儿就街知巷闻了。

侧福晋以前共事的人呐,旧时的街坊呐,堵得住谁的嘴?叫宫里和畅春园知道了,恐怕十二爷不单面子没地儿搁,连仕途都要受挫。

贵太妃一时没了主张,喃喃道:我就说这女孩儿不简单,把你们十二爷弄得五迷三道的……这事儿先别声张,你打发人去查,上顺天府、上那个什么大杂院儿去查,都给我问清楚了来回我。

真要是像沐连胜说的那样,这个女人就决计不能留,早早儿除了干净。

天底下做妈的,没有一个愿意眼睁睁看着儿子被人骗。

老十二从喀尔喀回来时她也问过他身边的人,这些年竟没给一个姑娘开过脸,她送去的两个宫女也给退回来了,感情方面他就是一张白纸,什么歪的斜的都没有。

这下子好,被人钻了空子,他是一心一意对待人家,人家呢?蒙他,骗吃骗喝骗位分,真让她做了嫡福晋,那还得了,醇亲王府不得叫她搬空了!一个犯官之女,爹被处死三个哥哥子充军,她能是什么好东西?老十二叫人哄得昏了头,说什么都信了。

今儿是叫陈敬撞上了,要是大伙儿都晕乎着,生米煮成熟饭,弘策怎么应对这场名誉扫地的突变?太妃气得捂胸急喘,自己想想实在委屈。

皇后那天的话她当真了,盼着太上皇,到人定时候他都没来。

自己上了一回当,心里一高兴居然答应让定宜做侧福晋,现在想来简直丢人现眼,叫小辈看着,这么大年纪了还在想汉子。

自己后悔不迭,可是说出口的话不能反悔,恰好他们那儿出了纰漏,她就咬紧了槽牙要出这口恶气。

没多久派出去的太监就来回禀,沐小树是确有其人,但侧福晋和沐小树究竟是不是同个人就不得而知了。

贵太妃转过脸吩咐陈敬,明儿请她到朗润园来,到时候把她师父和院儿里街坊一块儿弄来,让他们认人对质。

我就不信了,她能把眼睛鼻子移了位,叫人认不出来!嗻。

陈敬领了命,垂着两袖却行退出了恩辉庆余。

第二天一早算准时候叫齐了人,十二爷五更要上朝房点卯,辰时才散朝,所以辰时之前带人正合适。

朗润园里一伙人卯正三刻到了酒醋局胡同,进门的时候天才蒙蒙亮。

原以为院里人都没起呢,谁知道这位侧福晋已经在前厅喝茶了,见他们来了有些意外,但是不显得慌张,从从容容问他,太妃有均旨要下?陈敬气势矮了半分,赔笑道:回侧福晋的话,您和十二爷的事儿快定了,太妃心里头记挂您呐。

传您过园子,缺什么短什么的,娘两个合计合计好说话儿。

定宜哦了声,既这么,请谙达稍待,容我换身衣裳。

不用。

陈敬笑道,我瞧您这身挺周正的,就是见太妃也不失礼数。

您看趁早吧,您到那儿太妃刚起呢,正好是您孝敬的时候。

您端个茶,打个手巾把子,能讨太妃的欢心呐。

急了点儿,话虽说得合理,可总觉得哪儿不对劲。

定宜也算经历过事儿,这么一大清早的,十二爷才走没多会儿,朗润园里就来人了,这是什么时候上的路啊?她留了个心眼儿,一头披氅衣一头嘱咐沙桐,你就别跟着啦,院儿里两颗石榴树干放着怕会冻死,你让人弄两捆稻草给它们包上。

我瞧年前还有场雪,大得很呐。

沙桐往前搓了两步,听明白了,应个嗻,把人送上了马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