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朗润园,没像陈敬说的那样太妃等她服侍,人家早早儿就起来了,端坐在正殿里,低头打量她的錾花护甲,听到脚步声连眼皮都没掀一下。
气氛不一样,定宜从进园子那刻起就觉察到了。
以为婚事上不会再有波澜了,可是现实总比预想的多变。
她上前蹲身,恭请太妃娘娘万福金安。
太妃没有给她任何回应,就让她一直这么蹲着。
刚开始那一小会儿还好,到后来就有点撑不住了,蹲得小腿肚里直转筋。
这套蹲安的本事只有宫女才练,外头祁人多礼的,大街上遇见打招呼,一落一起,转瞬即过,哪像现在似的。
定宜叫苦不迭,看来贵太妃是在给下马威,不是调理规矩这么简单,后头只怕有大磨难呢!果然的,太妃喝完了一盏茶才让她免礼,她咬着牙直起身,下半截都不是她自己的了。
勉强站定了低头听示下,太妃发话了,今儿让你来是有些事儿要找你核实,亲王大婚不是随随便便说办就办的,小家子还打听新奶奶出处呢!我问你,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沐连胜的?定宜心头一跳,敢情就是坏在这上头了。
她回京没多久,确实也没打算再和他有牵扯。
不是说登高就忘旧,她也怕,沐连胜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,多少银子都不够他使的。
万一叫他知道了,这辈子都别想摆脱他的纠缠。
天天儿登门要这要那,三句话不对就要揭发她,这种日子没个头了。
现在倒好,干脆捅到太妃跟前来了,八成也觉得她这儿没指望了吧!她叹口气,脑子里挣扎起来,以她的脾气,明人不干暗事,承认就承认,她行端坐正,没什么见不得人的。
可现在时机不对,正是谈婚论嫁的时候。
姑娘给人家,有了污点,婆家九成是瞧不上的。
何况这婆家还是天下第一家,能那么容易糊弄吗?她只有横下一条心了,就算是睁眼说瞎话吧,什么都比不上和十二爷在一起重要。
她摇摇头,回太妃的话,奴婢不认识这个人。
不认识?你的化名不是叫沐小树吗?太妃直起了身子,哼笑道,他可是你养爹,听说拉扯你十多年,起早摸黑的挣钱供你在京开销。
现如今你说不认识他,真是利益当前,忘恩负义的事儿都做得出来啊。
定宜心头不屑,姓沐的颠倒黑白,她在沐家待了六年,后来进京,他隔三差五来讨钱,硬要算,她早就把这六年的吃穿用度都还给他了。
现在他反咬一口,她不好辩解,只有硬着头皮否认,太妃别听人胡诌,我和十二爷认得不是一天两天,您就算信不过我,也应当信得过十二爷,好好的,扯上爷们儿干什么?我现在是问你,十二爷叫你迷得没边没沿儿的,问他,他能明白多少真假?贵太妃嘴角微沉,上下打量她一遍,你不是诗礼人家出身吗,这点子规矩不懂?到现在还挺腰子在我跟前回话?定宜被她喝得一凛,忙跪下磕头,奴婢是慌神了,请太妃恕罪。
贵太妃轻蔑地瞥她,你是该慌,不承认不打紧,传沐连胜进来,当面锣对面鼓的,什么都弄明白了。
陈敬奉了命出去传人,沐连胜低着头哈着腰从门外进来,跪地一通顿首,小的沐连胜,给太妃老佛爷磕头。
贵太妃叫他认人,你回头看看,这个是你养闺女不是?瞧真着了,这不是好玩的,再过两天她就是醇亲王府的侧福晋,你诋毁皇亲,是要剥皮抽筋的。
沐连胜咕地咽了口唾沫,小的不敢,小的一个穷种地的,要不是委屈,也不能上您这儿来。
小的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,这丫头现如今连亲都不认了,小的夜里想想,实在心头不平。
太妃您是观音菩萨再世,求太妃替小的做主。
贵太妃不耐烦听他这些话,她只在乎温定宜的来历,因努嘴叫他看,自己稳坐钓鱼台,等他最后决断。
沐连胜歪着脑袋瞧过去,不消第二眼就笃定道:是她,她化成了灰小的也能认出她。
定宜却开始琢磨,沐连胜这人是个有勇无谋的匹夫,他再恨她,大不了上顺天府诉苦,上大杂院儿骂街,断想不着、也没有门道搭上贵太妃这条线,看来是有高人给他指点。
既然如此,她也可以反将他一军,便冷声道:你是受了人指使吧?十二爷近来在办一宗案子,其中涉及的人我不说你心里知道。
你是他们派来有意打乱十二爷阵脚的,我说得对不对?别人许了你银子,你就到贵太妃跟前来诋毁我。
你主子给你多少好处,报个数,把那个收买你的人供出来,十二爷加倍的犒赏你。
转而又对贵太妃磕头,膝行两步挨在太妃脚踏边上,含泪哀声道,太妃……额涅,我和十二爷是真心实意相爱的,今儿别说受些冤屈,就是为他死我也不皱一下眉头。
额涅不在内城,不知道十二爷现下承办的政务,老案子翻出来,牵筋带骨少不得一场震动。
十二爷正为案子焦头烂额,额涅千万不要听信谗言,受人摆布。
这话一说看似又有几分道理,贵太妃耽耽看着底下的沐连胜,厉声道:她说的是不是实情?敢有半句假话,查出来了叫你死无全尸!沐连胜也慌啊,得罪了那头才真是死定了,所以只有一口咬住了不放,趴在地上说:太妃老佛爷您圣明,她把十二爷顶在头上为自己开脱,您没瞧出来?您问问她,她是不是温禄的闺女,十二爷办的是不是温禄的案子。
她接近十二爷就是为了利用十二爷,自己说漏了嘴,可叫我给逮着了。
定宜气得打颤,这个混账,当初被人追赌债打瘫在水坑里,要不是她把他捞起来,他早下阴曹去了。
现在真后悔,那时候让他死了就没有眼下这事儿了,答应给他钱他还是不依不饶,看来小庄亲王不光许了他银钱,还捏着他的命呢吧!贵太妃被沐连胜一点拨如梦初醒,温定宜,温禄……错不了了。
瞧着挺好的姑娘,没想到心眼儿这么多。
早前说你父母双亡,我心里着实可怜你,想着这孩子不容易,皇后替你说情,我一时心软就答应了,结果呢,你就是这么算计着我们娘俩。
我明明白白告诉你,你门楣虽不低,可那是以前的事儿。
后来又是男扮女装又是做刽子手,你当我们十二爷是什么人,由得你这么作践?她已然是百口莫辩,案子还没审到底,她现在承认只有死路一条,唯有悲声哀告,天下姓温的多了去了,焉知我一定是温禄的闺女?求额涅明察,千万莫叫亲者痛仇者快才好。
贵太妃啐了一口,谁是你额涅,不知道羞耻!到这会儿还狡赖,陈敬,把人带进来!沐连胜一个指证你也许有偏颇,叫那些和你朝夕相对的人来认你,这样总不会错了。
定宜惶然回头看,门外进来了师父和夏至,还有大院儿里的几个街坊。
她隐约觉得大势已去了,就算师父师哥不戳穿她,别人呢?她沉腰瘫坐下来,罢了,命里注定没这福气,强求也求不来。
只是忧心这趟过后,十二爷审案的立场要受质疑了,这沐连胜出现得真是时候。
师父进来却没有看她,甩袖子打千儿向上行礼:顺天府典狱乌长庚,给皇贵太妃请安。
贵太妃也不饶弯子,直截了当问他,乌刀头,你收了几个徒弟?乌长庚卷着马蹄袖答道:回太妃的话,小的一生只收了两个徒弟,一个叫夏至,一个叫沐小树。
贵太妃点点头,那沐小树现在何处?你瞧瞧跟前这人,是不是你的小徒弟?定宜扁着嘴看了师父一眼,乌长庚目光不过一掠,拱手道:回太妃的话,我那不孝徒是个爷们儿,可不是什么姑娘。
他在我身边待了五六年,跟我比跟家里人还亲呢。
我舍不得他干一辈子刀斧手,他想脱籍上贤亲王府当差,我没留他。
后来他跟着七王爷去宁古塔了,不知道遇上了什么事儿,就……再也没回来。
他满面哀容,贵太妃瞧在眼里也没言声。
陈敬适时站出来,对着同福夹道的街坊说:你们呢?沐小树和你们一个大院儿里住着,说认不出来我可不信。
转头叫人搬了大托盘进来,盖布一揭,底下码着二十五两一锭的银铤,足有十来锭,讪笑道,世上没有银子撬不开的嘴,看见没有,你们只要出个声儿,说沐小树是不是眼前这人,说得属实,这银子就归你们了,到时候置房置地,随你们高兴。
外头市面上一升米不过十四五文钱,这二百五十两银子对这些市井小民来说是天大的数目,也许一辈子都挣不来那么些。
大伙儿面面相觑,口干舌燥。
点头,对不起乌长庚,摇头,对不起自己和一家老小。
正犹豫呢,三青子媳妇儿张嘴了,这个昧良心的银子咱们不能拿,虽说得了钱能过两年松快日子,可也不能为这个诬陷无辜的人不是?她觑觑定宜,手指头一指,这哪儿是小树啊,小树鼻子比她塌,眼睛没她大。
我们树儿是方脸盘儿,这是鸭蛋呐,差得远了去了,压根儿就不是同个人。
嘿!沐连胜着急了,三青子媳妇儿,你不能因为你们家顺子认了人做干妈就糊弄太妃,太妃跟前,打诳语是要杀头的!三青子媳妇儿呸了一声,你这个老不要脸的,当初你见天儿上夹道里堵人,逼着小树挣钱养活你。
那时候多大点儿孩子啊,刚出来学徒,没钱奉养你,你是又打又骂。
后来孩子没办法了,下了职跟人推独轮运粮食,人家一车运三袋,她一车一袋还打跌呢,孩子多可怜呐,你倒好,伸得了这个手!现如今小树没了,你盯上个不相干的人,还想祸害人家挣黑心钱。
天菩萨在头顶上看着你呢,仔细一个雷劈下来,劈得你永世不得超生!本来是为对质,结果市井百姓一多就乱了套了,都咬着牙骂呀,从八辈祖宗骂到灰孙子。
太妃被他们吵得脑仁儿疼,叫进来一拨太监,都拿着棍棒,谁再嚷嚷打谁的嘴。
好容易镇住了,她拍着圈椅把手呵斥,街坊情意重,好得很。
给我拖出去打,打到他们说实话为止!太监们应个是,刚要动手,打外头进来个人,大冬天摇把扇子,眼波流转,满脸坏笑,插秧一拜,弘韬给贵太妃请安。
贵太妃有些意外,七爷怎么来了?七爷咧嘴一笑,这不是大年下吗,我得了几匹上好的云锦,给三位太妃送过来。
进园子听说这儿升堂呢,怎么也得凑凑热闹啊。
他四下看了圈,乌师傅也在这儿呢?这是干什么呀?哟,我十二弟妹也在?七爷是个搅局的高手,他一到,这事儿基本是黄了。
太妃拉着脸道:在问定宜是不是沐小树,老十二不能娶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做侧福晋,他不要脸,我还要呢!七爷一拍大腿说:沐小树,巧了!您把她师父传来了,怎么不打发人传我?沐小树跟着我上宁古塔,在我身边待了大半年呢,我和她熟啊。
您看您又是银子又是棍棒的,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您要收买、要屈打成招呢!贵太妃看着他,有点儿气短,那七爷说说吧,她究竟是不是沐小树呀?七爷回身看了小树一眼,他也是到今天才知道她的真名儿。
说起来太心酸了,他们都瞒着他,把他当个傻子,亏他一直对她掏心窝子。
他仰起头,脸上隐隐忧伤,不是,我那树儿啊……丢了。
跟着到了绥芬河,和人伢子交手,里头险象环生,她就丢了,没有了。
至于这弟妹啊,您瞧她的模样,像个泥里水里打滚的人吗?别人不知道老十二,您是他亲额涅,您能不知道他吗!瞧他人模人样的,肚子里比黄皮子还精呢,谁能蒙得了他呀。
您这会儿别担心别的了,只要知道一点,老十二这回的对手厉害,您要让他腹背受敌,他往后可得恨您。
他们俩好,让他们在一块儿得了,您何必空做恶人呢。
宫里不发话,畅春园里不发话,您乐得自在不是,做恶人挨骂,两头不是人。
您瞧我现在学乖了,我好好的,有成人之美,大伙儿都喜欢我啦。
贵太妃眨着眼睛不知道说什么好,每回看见老七总有种无力感,这人已经活得出神入化了,和他较真没意思。
她站起来,居高临下打量定宜,罢了,我也乏了,你好自为之吧。
回去转告老十二,要大婚可以,两抬花轿一块儿进门。
我这儿给他瞧好了嫡福晋的人选,赶明儿我进趟宫,再上畅春园去一趟,你们的事儿啊,就这么定了。
说完转过脸冲陈敬指点,你瞧瞧,弄来的都是些什么人,在这儿玩孩子过家家呢。
得了,赶紧都轰走吧,别叫我看了心烦!陈敬夹着尾巴应个嗻,赶鸭子似的把人都赶了出去。
七爷上来扶定宜,看她腿里直晃,让小宫女儿搀着往外走。
她眼泪汪汪喊他,七爷,您救我来了?他背着手,折扇一下一下敲打在脊背上,可不嘛,我陪着我那蒙古媳妇儿进宫见皇后,在顺贞门上遇见沙桐了。
老十二军机处议事,不能立马出来,我心里着急,连媳妇儿都不要了,先过来救救场,免得你受苦啊。
她嗳了声,我这……七灾八难的,亏得您了。
说起这个七爷更难过了,你就没把我当自己人……一肚子话想倒出来,瞧边上有多余的耳朵,摇着扇子把人都打发了,自己上来让她搭着胳膊走,边走边絮叨:原来你叫这名字……定宜挺好听的,不过还是没有小树好听。
往后我照旧叫你树儿吧,我那蒙古福晋叫满什么的,我嫌拗口,改叫她小满了,带个小字儿,能让我想起你。
他脚下顿住了,哭丧着脸看她,树儿啊,我那福晋太厉害了,三句不合心意她就捞袖子开打,我都成三孙子了。
还是你好,可你为什么选弘策呢,他不过比我有出息那么一点儿,你就选了他了,找了这么个恶婆婆治你,何苦呢!你瞧这回要两抬花轿一块儿进门,你怎么打算啊?心里难受不?我这儿空着呢,借你靠靠吧!没等定宜回神,他一伸手把她搂进怀里了。
这个自作多情的主儿!定宜使劲挣,要不老挨福晋揍呢,你就是该啊!赶紧撒开,再不撒开我也不客气了。
七爷说:你不难过吗?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,我体贴你。
她恨得跺脚,我不用你体贴,我有我们家十二爷!您还嫌我麻烦不够多,非给我搅合两下?七爷本想多坚持一会儿,结果看见夹道那头有人走过来,一拳握在腹前,每一步都满蓄风雷。
他吓得松开了手,往后退一大步说:老十二,君子动口不动手。
你还知道君子呢?弘策咬牙狞笑,你君子,你搂着我的女人?我认错人了。
七爷简直有点口不择言,我错把她看成我蒙古媳妇儿了,一时疏忽,罪不至死。
定宜看见七爷那样就想笑,可是笑不出来,她心头有重压,压得她喘不过气来,扽了扽弘策袖子说:七爷是好心来救我,要不我这会儿已经被生吞了。
弘策拧眉说:我都知道了,弘赞想的好法子,他把沐连胜弄出来,无非是先下手为强。
我要是草草了结了案,岂不正中他下怀?他怕上公堂,折不起这个面子。
言罢回身看老七一眼,这会儿都妥了?七爷说是啊,我出马,什么事儿办不妥?乌师傅和街坊们都送走了,小树那养爹也逮起来了,回头你想煎想炸,看你的口味。
只不过这些琐事好办,你那妈道高一丈,打算两抬花轿一块儿进门呢。
嫡福晋都给你寻摸好了,你赶紧想辙吧!弘策变了脸色,问定宜,这是真的?乐坏了吧?齐人之福啊!没等定宜回话,七爷酸溜溜说,你要真弄个嫡福晋,咱们可又在一条线上了,到时候别怪我挖你墙脚。
说完遭弘策一个大大的白眼。
两抬花轿,这是寻什么开心?他又急又气,自己上火也就罢了,定宜呢,更是有苦说不出吧!他矮着身子看她脸色,一面说:对不住,你跟我在一起,让你受那么多的委屈。
我先前在宫里忙机务,等太监传话来已经晚了。
还好有七哥,这回是该谢他。
这么着,沙桐把车赶到大宫门外了,你先回车上等我,我稍后就来。
你上哪儿去呀?她愁眉苦脸拽住他,要见你额涅去?多早晚回来?他勉强笑了笑,很快,说几句话就来。
他松开她往中所后头去了,七爷目送着喃喃,戆劲儿上来了,八成找他妈掐架去了。
弘策走得很快,风风火火进了恩辉庆余,陈敬上来恭迎,被他一把隔开了。
贵太妃正让宫女伺候盥手呢,看见他急赤白脸的模样心里明白,并不挑破,也不搭理他,慢吞吞擦干净手,坐在杌子上让宫女按摩穴位擦膏子。
他煞了煞火气,还是扫袖行了个礼。
贵太妃方嗯了声,启唇说:坐吧!你来得正好,我这儿有幅画像让你瞧瞧。
示意陈敬把画轴展开,上头一个宫装的美人,梳小两把,穿一件水粉团花袍子,手里盘弄着团扇,脸上笑意盈盈。
她指了指,这是翰林院大学士李亦周的女儿,琴棋书画样样精通,做你的福晋不算辱没了你。
我先头和定宜说过,她要进醇王府做侧福晋可以,头上得有人压着,偌大的王府要个说得响嘴的主子,不能让个来历不明的丫头掌管你醇亲王府,这是成全你外头行走的体面。
说着再端详画像,脸上略有了些笑意,这姑娘我瞧不错,父亲是当朝一品,母亲是老贡王家的四姑奶奶,正正经经的大家闺秀,哪点不比你那侧福晋强?年前宫里指了婚,到二月里就可以办喜事了。
你放心,妻妾相处的道理,等回头传见这姑娘,我自然吩咐她。
至于你那定宜,你同她说,叫她收敛些儿,要是下回再犯在我手里,可不像今天这么好说话了。
弘策按捺了半晌,终于等贵太妃把话说完,这才拱手道:额涅用不着传人家,儿子认定了一个,睡榻上容不下第二人。
什么大家闺秀、金枝玉叶,儿子统统都不要。
儿子只要定宜,我和她的感情经历风风雨雨,早不是别人能横插一脚的了。
请额涅收回成命,即便您让宫里下了旨,儿子也不在乎抗旨不遵。
到时候削爵下大狱,那是额涅愿意看到的吗?贵太妃惊讶不已,你魔症了?什么叫只要她一个?当初你这么说,我只当你闹着顽的,今天还是这两句,她给你灌了**汤不成?你听好了,给她个侧福晋已经是天大的恩惠,她最好别指着往上攀,要有非分之想,管叫她摔个粉身碎骨。
李家的女儿你娶定了,父母之命是一重,帝王家的凛凛天威又是一重,你敢不遵,嫡福晋过不得门,你那侧福晋就别想独个儿受用。
我着人把她送进尼姑庵剃度,横竖你们宇文氏有过出家的先例,多她一个也不算多。
到这会儿算是撕破脸了,弘策没想到她半点情分也不讲。
以前或者气盛,不在乎儿子的感受也是有的,可现如今年纪上去了,还是这样我行我素。
额涅不在乎伤儿子的心么?他低垂着头,语调难掩悲怆,儿子自小不知道什么是爱,您把我带到这世上,您管过我么?别人养母生母两头跑,两头都受疼爱,我呢?上您宫里请安,您有没有正眼瞧过儿子?儿子被人排挤遭受不公的时候,您有没有为我说过一句话?现在儿子大了,再也不用受谁的庇佑了,可是我心里总有缺憾,我也渴望有个人真心待我。
我找到了,谁知不顺您的意,您要硬塞个局外人给我,叫儿子痛不欲生,这就是您的拳拳爱子之心?贵太妃受他质疑怒火横生,愤然点头道:好得很,果真好儿子,我一心为了你,你不感念我就罢了,反倒怨起我来了。
老辈里的事儿何尝轮着你来说嘴?我为什么会这样,你去问你那好皇父!我半生凋零在深宫之中,我委屈我无奈,谁来可怜我?你皇父怎么样?慕容锦书不在,他对你千好万好,慕容锦书对他露个笑脸儿,他立马滚水烫脚似的到人家身边去了,这就是你们宇文家男人的深情!我是没有好好看顾你,那是你们祁人易子而养的好规矩造成的,你来怨我,我去怨谁?她有她的辛酸,弘策都知道,可是上辈里犯下的错误,为什么还要延续下去?他愈发横了心,寒声道:额涅自己受了那些苦,却要儿子走皇父的老路。
儿子不觉得自己爱一个人有什么错,现在遇见定宜,正是最好的时机。
没有第三个人掺合,我不愧对任何无辜的女人,我活得比皇父坦荡。
难道额涅从来没有期盼皇父全心全意爱您么?既然您是过来人,为什么不能成全儿子?帝王家的女人,个个都有满腹的酸楚,自己坐困愁城,还要想法子把别人拖拽进来。
今儿即便皇父在这里,我也还是这句话,我能力有限,一生只对一个人负责。
说我死脑筋也罢,没出息也罢,我都认了。
横竖我从落地起就是个多余的人,额涅看不惯,就全当从未生过我这不孝子吧!他痛痛快快说完了,把贵太妃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。
使劲一挣,养了二寸长的指甲断在了宫女手心里,那宫女吓得浑身筛糠,跪在地上磕头不止。
她狠狠瞪她一眼,且没空和她算账,操起桌上茶盏冲弘策砸了过去,为了一个女人,敢吊着嗓门儿和你娘说话!你这忤逆的东西,枉我怀胎十月生下了你,叫你今天这样气我!他没闪躲,杯盖砸在眉骨上,划出了深深的一道口子,血登时就涌出来了。
太监宫女们见状都懵了,陈敬哆嗦着上来给他止血,被他扬手推开了。
他向上一揖道:儿子没有顶撞额涅的意思,今儿这么做也是情非得已,请额涅见谅。
旁的我就不多说了,没的再惹额涅生气。
额涅消消火,儿子先回去了,过两天再来给额涅赔罪。
他震袖迈出了恩辉庆余,血不断涌出来,温热的一片漫延到下颌,滴落在胸前的团龙上。
怕吓着定宜,抽汗巾把伤口捂住了,一路走一路灰心,脚上灌了铅似的步履艰难。
她没在车上,一直站在辕旁等他。
见他这副狼狈样儿倒没大惊小怪,扶他上车,默默咬着唇替他处理伤口。
她不发一语他有些怕,低声说:小伤而已,不要紧的。
她点点头,回去传太医看看,怕要留疤了。
气哽住了喉咙,顺了好久才抚平,抬手摸摸他的脸,疼么?再往下点儿就伤着眼睛了。
他受这皮肉苦比她自己挨打还心痛,她想忍住不哭的,眼泪还是落了下来。
前倾身子伏在他膝头上,没有出声,然而抽泣颤栗,忍也忍不住。
弘策心里不是滋味,拍拍她的背说:男人大丈夫,这点伤不算什么。
别哭了,流几滴血能叫太妃改变心意,值了。
她仰起脸,红着两眼说:早知道要叫你挨打,我情愿你娶别人。
他笑了笑,你傻么?忍痛不过一时,娶了别人,煎熬的就是一世。
我刚才和她说明了,请她打消那个念头,以前不管我,我的婚事也不必过问。
定宜犹豫道:她一定很生气,要是进了宫、进了畅春园,事情捅到上头,咱们就真的……完不了,逼得我走投无路,咱们就私奔吧。
这样的话题他居然说得很轻松,拉她起身,扶她在身侧坐定,含笑道,你愿不愿意跟我天涯海角去?咱们做一对男耕女织的普通夫妻。
许多无望的爱情都会想到这步,倒不是真要去做,他有这份心她也足意儿了。
靠在他肩头叹息:好是好,就是太委屈你了。
我是什么人呐,原本就跟杂草一样,带累你一个金尊玉贵的王爷,叫你跟着受苦?不过真到了那份上,你别怕,我挣钱养活你。
他迟迟哦了声,我除了做王爷,旁的好像什么都不会。
万一没了饭辙,你带我上街边摆摊儿算命吧!两个人苦中作乐,脑袋靠着脑袋直发笑,笑过了还得接着忧心,定宜耷拉着眉毛问:你额涅最后怎么说?打也不能白挨啊,一看出血了,必定自责半天。
然后说算啦,儿孙自有儿孙福,由他们去吧,是不是这样?他寥寥勾了下嘴角,没有那么顺遂,不过总不至于再揪着不放了。
我现在想想,刚才的话说得有些重,恐怕伤了她的心。
可是不那么办,她一直活在自己的围城里,永远不会考虑别人的感受。
一切因她而起,定宜也挺难过,垂首说:那等过两天她消了气,我再去给她赔罪磕头。
实在恨不过,我挨两下也成,横竖我皮实,打得起。
他背靠着围子摇头,我和她的芥蒂,根源不在你身上。
冰冻三尺,非一日之寒,就算不为婚事,也会有其他的不和,大概母子缘浅吧!在他心里,亲情一向很重要。
父母兄弟,每一个他都顾念,虽然很多时候别人不一定顾念他。
他从来没想过把事做绝,也是逼到份儿上了,明知道他把定宜看得很重,任由个山野村夫来指证她,不光脸面,连规矩体统都不顾了。
贵太妃寡居太久,已经忘了人间的真情,定宜这些年不容易,他再不护着她,这世上还有谁能保得住她?他把她的手合进掌心搓了搓,这事儿咱们暂且不放在心上,回头我往你那儿加派戈什哈,不管谁传你,让人先来回我,不许贸贸然跟着去。
我算算时候,汝俭这两天应该快进京了。
等他到了,咱们一家子踏踏实实过个年,至于旁的,等过完节再说吧!原说立春那天要下旨赐婚的,最后圣旨没有颁布,定宜知道弘策进宫疏通了,究竟是什么缘故,她没有追问。
其实不问也明白,他总想给她最好的,降了旨,名分定下就定下了。
如果不降旨呢,事情便还有转圜。
汝俭从山西回来了,忌讳着弘赞要有动作,躲在酒醋局胡同轻易不往外走动。
询问起他们的婚事,听说封什么侧福晋,脸上立马老大的不满。
哪个愿意自己的妹妹做妾?虽说家世上逊了一筹,可是姑奶奶就得高嫁,名分不对,他是万万不能依的。
我曾经和十二爷说过,温家的女儿不做妾,十二爷还记不记得?围桌吃饭呢,酒桌是谈判的好地方,汝俭脸色不豫,你别问定宜的看法,她糊里糊涂的,脑子一蒙就什么都不顾了。
她娘家人还没死绝,婚事轮不到她自己做主。
十二爷要是不能信守承诺,那就把妹妹还给我,就算她将来不嫁人,我也养活她一辈子。
弘策讪讪的,这舅爷不好相与,娘家人比天还大呢,真把妹子讨回去了,那他岂不是白做一场春秋大梦?三哥稍安勿躁,大年下的,吉利要紧。
他赔笑给他斟酒,先前说册封侧福晋,别说三哥要发火,我自己心里也不称意。
我和定宜的感情你是知道的,我委屈自己也不能委屈了她,所以请三哥放心,我必定想法子把这事处置好。
至于都察院的案子,镇国公三天前收了监,详情我已经呈禀皇上,请皇上定夺。
宫里的意思是会审,邀庄亲王连同三部九卿旁听,这样堂上的消息能即时让众人知道,那些心里有鬼的必定按捺不住,难保不走当初谋害岳父大人的老路。
我仔细掂量过,传你上堂不算民告官,充其量不过作为人证,他们不能耐你何。
汝俭却缓缓摇头,我在大同时也琢磨过,横竖回来了,与其弄得那么被动,不如上堂击鼓鸣冤,状告当朝庄亲王,你要查他也用不着绕弯子。
弘策心下犹豫,这么做有利有弊,恐怕他们头一桩要问的是你私逃的罪过。
不是有你么。
汝俭笑了笑,刑部堂官总要和你通气的,大不了先收监,后头的事照你的计划办,不会旁生枝节。
定宜却不能答应,这样风险太大,万一刑部有庄亲王的人,先把你打个半死,你还有命撑到作证的时候吗?汝俭脸上浮起无谓的笑,不试试怎么知道?人这一生总得有些追求,替爹和两个哥哥报仇,对我来说比性命更重要。
如今还有你,不给你正名,你如何能进宇文家?算起来这是桩稳赚不赔的买卖,就是吃些苦我也认了。
定宜摇头,细声道:你甭替我想太多,我这些年也将就惯了,如果要牺牲你才能进醇亲王府,我情愿不嫁。
她这么一说弘策慌了神,我会想法子的,就算受点皮肉苦也不至于伤了性命。
你说这种话,把我置于何地呢?汝俭也怪她,十二爷说得是,别张嘴闭嘴不嫁,夫妻的缘分几世才能修来,别因为一点儿坎坷就轻言放弃了。
定宜愧疚地看看弘策,他脑袋上还顶着伤呢,她说这样的话确实叫他不痛快了。
她靦脸笑笑,讨好地给他布菜,想起海兰的事来,忙搁下筷子对汝俭说:我前阵子去过索家,就那个看金库的索家,他们家搬到北观场胡同口去了。
汝俭神情分明一顿,转瞬又变得漠然了,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来,多事。
定宜翣着眼说不是,你以前不是有个订了亲的姑娘吗,是不是叫海兰呐?他惶然抬起头来,你见着她了?何止见着,还说了话呢!定宜得意洋洋道,人家把你当初怎么骑马过他们家巷子的情形都告诉我了,你说你天天绕那么大个圈子就为见她一面,你不累得慌?汝俭脸上一红,那是陈年旧事了,可是现在想起来依然心头作跳。
他永远忘不了她站在窗口的样子,晚霞里人淡如菊。
彼时不过十四五岁,正是憧憬爱情的好年纪。
后来温家家破人亡,连活命都艰难,那些儿女情长就像被冰封住了一样,过了十几年,现在破冰而出,依旧是鲜焕的,活着的。
可是毕竟太久,早就已经物是人非了。
他解嘲地笑笑,累不累,你问问十二爷,他对您殷勤示好的时候累不累。
简直像表忠心似的,弘策立刻答道:不累,再累心里也高兴。
定宜歪了脖儿,又对汝俭道:三哥,我告诉你个好消息,海兰到现在都没有嫁人,她在等着你呢!难为她一有人提亲就装疯,过年都二十八了,你该给人一个交代了。
他听后恍惚了好久,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,只觉得舌根生苦,端起酒盏满满呷了一大口,却越喝越是愁肠百结,垂首苦笑道:她等我干什么?明知道没有希望,为什么还要等下去?我这些年在外孑然一身,没想到在京里还欠着一笔情债,这算什么呢!也许是自由惯了突然感受到了重压吧,他的动作神情都显得疲累。
定宜看了弘策一眼,迟迟问汝俭,三哥不高兴吗?海兰这么好的女人,遇上她是你的福气。
所以好女人被我坑害了,要是她早早另嫁了别人,有家有口的,舒舒坦坦做太太,我心里倒没有这么难过了。
弘策忙开解道:三哥这话言不由衷,如果换了我,自责虽有之,但更多的是庆幸。
既然她还在等,就说明她重情义,往后十倍百倍地对她好,把这几年亏欠她的都找补回来,这才是男人的担当。
汝俭茫然看着他,我现在这样,能给她什么?倒不如当我死了,她寻摸个好人家嫁了,不要让我对不起她。
定宜是女人,女人明白女人的心。
耗尽青春苦等一个人,结果他不领情,但凡有点儿心气的都活不下去了。
她负气道:三哥想让她死,也不是多难的事。
何必费那么多唇舌,派人把她杀了不就结了吗。
汝俭蹙眉道:你说什么浑话,我何尝要她死了?你的这些话不比凌迟好多少,我要是她,你今儿出口,我明儿就找人嫁了,让你后悔去吧。
她转过脸看弘策,如果你是三哥,你见了人家会不会这么说?弘策摇头,不会。
看吧,连我们十二爷都知道。
有些事你自以为是对她好,可是没有想过究竟是不是她想要的。
她等了你十几年,这十几年已经从手指头缝里溜走了,再也找不回来了,不是你轻描淡写一句‘情愿你嫁了个好人家’就能弥补的。
你应该说……她吮唇想了想,词穷了,只得向弘策求助。
十二爷就是十二爷,口才好得张嘴就来,说当年我是身不由己,但是我从来没有辜负你,我日夜都在思念你。
你等我到今日,我知道你受了大委屈,对不起。
以后再也不会了,错失的时间,我一点一滴补偿给你,只要你不恼我,还愿意接纳我。
我拿命担保,往后爱你、疼你、寸步不离。
他们双簧唱得汝俭目瞪口呆,这些黏腻的话他连想都没有想过,怪道他妹子对老十二死心塌地,这小子哄女人真有一手!他消化得极其艰难,我没有辜负你,日夜都在思念你……定宜看着都觉得累,她撑住额头道说:反正让她觉得等得好,等得值得,你感念她,会和她相守相伴一辈子,就对了。
他明白过来,撂下筷子就站起了身,那我现在就去见她。
弘策忙说不急,眼看要过年,索涛官不大,炭敬必定不少,你贸然登门,落了别人的眼倒不好。
还是容我先安排妥当了,借七哥侧福晋的名头把海兰招进贤王府,到时候再想法子倒腾出来。
汝俭有些迟疑,七爷两耳不闻窗外事,给他添麻烦,怕过意不去。
弘策摸摸鼻子,心说但凡和定宜有关,七爷的热情简直无穷无尽。
别说顶个名头,就是让他把半个贤王府腾出来他都不会有二话。
至此汝俭的思路算是打通了,定宜居然也可以煞有介事地传授心得,果然是熟门熟道的老手作派。
不过让她惊讶的还是弘策的配合,以前看他话不多,还记得当初她登门求他救夏至时,他脸上那种倨傲的光。
虽然掩饰得很好,但存在就是存在,是镌刻在他骨子里的。
那时候她就觉得自己一辈子大概不会和这类人有太多的交集,他们俩一个在九重天上,一个在尘埃里,无论如何都够不到。
谁知这世上就有那么多的奇迹,他们还是在一起了,也让她发现很多以前从来没有想象过的他的可爱之处。
她不去醇王府,他差不多把他的书房搬过来了。
当然留宿是万万不能的,汝俭眼皮子底下偷情,被逮住了大家脸上无光。
可是在一起,彼此都很踏实,就是那种可以互相依靠的感觉,心里想什么不需要费心费力地解释,一个眼神对方就明白。
他办事很干脆,第二天汝俭顺利见到了海兰,岱钦回来禀告的时候,定宜正拆了额带给他换药。
你说他们这会儿在干嘛?他对这个很好奇,嘈嘈切切嘀咕,那么久没见了,汝俭还是得主动一些。
定宜绞热手巾给他清理伤口,没听明白,囫囵问他,你想说什么呀?他笑了笑,没什么。
按说汝俭年纪不小了,应该懂得的。
她狐疑地看他,懂得什么?他没应她,打算摸摸伤口,被她把手拨开了,别乱动,刚撒完药,瞎摸什么呀,手怪脏的。
他一向极爱干净,居然还有被她嫌弃的时候!他比划了五指让她看,我洗过了,先前修剪完了盆栽,我拿胰子打了好几遍。
她没说什么,牵起他的手,把食指叼在了嘴里。
弘策愕然看着她,她还是淡淡的模样,撒完了药取额带仔细把伤口遮盖好,他的指尖被暖暖包裹住,她就一直这么含着,让他想起太皇太后叼烟杆儿的样子。
定宜,他心浮气躁,你这是干什么?她婉转看他一眼,你说洗干净了,我尝了尝。
他困难地吞咽,也用不着这么试探啊。
站起来,把她两手落在她肩头,含情脉脉看着她,汝俭不在家,要是算得没错,至少半个时辰内不会回来。
她脸上隐隐泛红,然后呢?然后……他拿手指描绘她的唇,从嘴角到唇峰,一点一滴地挪动,咱们偷得浮生半日闲。
爷们儿好些时候就愿意算计这个,定宜羞怯一笑,并不接他的话,反倒牵了他往外走,扬手指跨院方向,今儿院里的梅树开花了,早上下过一阵雪,咱们去赏梅。
他无可奈何,等人取鹤氅来,两个人相携上了回廊。
后院有个小小的花园,规格不能和王府花园比,但是胜在玲珑,假山水榭皆有。
那树梅花就在假山旁,西北风里开得艳丽,枝头有细雪覆盖,白洁之下猩红点点,愈发显出欲说还休的美。
她站在树下,天太冷,脸都冻僵了,却笑得灿若朝霞,喃喃道:多好看啊!以前我们家也有这么一棵树,比这个还大。
几个哥哥爱装文人,让人在树下摆棋局,坐在雪地里博奕……一晃都过去这么些年了,三个哥哥只剩下一个了。
语调里无限惆怅。
他和她并肩而立,偏过头来微微一笑,有得有失,不是多了一个我么。
倒也是。
她长长叹息,呵气成云,明儿年三十,衙门里休沐了,你要进园子陪太上皇辞岁吧?他嗯了声,本想带你一道去的,可是畅春园里规矩重,今年是去不成了,等明年吧!我回来得晚,就不过这儿来了,没的吵着你。
等初一早上我再来,带你上东岳庙赶庙会去。
她说好,枝头一簇细雪落下来,她伸手去接,接在掌心里,未及细看,转眼便坍塌了。
太上皇是禅位,因此逢着过年,畅春园比宫里热闹。
祁人有守岁辞岁的规矩,一家子陪着长辈闲坐打茶围,到交子时吃了饽饽才许散。
今天是年三十,宗室里最亲近的都得来,不光嫡系的王爷贝勒们,老庄亲王那一支的弘赞兄弟们也都悉数到了场。
老庄亲王和太上皇是亲兄弟,老辈儿里就这哥儿俩,感情自是不用说的。
只不过老庄亲王是个寄情山水的人,无心恋栈嘛,年轻时起就不怎么着家。
几个儿子打小在上书房读书,和太上皇的一干皇子一道受老爷子调理,于太上皇来说视同己出,所以逢年过节必留他们的座儿。
弘策进院子的时候天色尚早,给太上皇问了安退出来,远远一个小太监上前打千儿,说爷们都在韵松轩呢,请十二爷过园子叙话。
韵松轩原是众皇子在畅春园的读书之地,十岁前他也曾在那里渡过了大半年时光。
那是个清静之地,在畅春园东路,出如意门过小桥为玩芳斋,其后就是韵松轩。
天色依旧不好,年三十里大雪纷飞,略远些就看不清楚。
小太监撑着黄栌伞替他引路,伞沿稍稍一抬,松针后是一片精巧的卷棚顶,大雪覆盖得严实,只露出断断续续的灰色屋脊。
站班的宫女见他来蹲了个安,打帘伺候他进门,正殿里热闹得很,十几个兄弟一年到头难得聚在一起,见了面有说不完的话。
可是他前脚进门槛,后脚他们都刹住了,一个个回身看他,像在看个陌生人。
他心头森冷,知道他这回查温禄案,拳头握得太紧了。
奉恩镇国公入了八分,在固山贝子之下,是正头的宗室,他翻旧案拿了他,难免弄得人人自危。
其实这些王爷郡王们,或自己、或底下奴才,有几个廉洁的?真要查,谁也经不起。
他只作不觉,进门拍了拍身上雪沫子,笑道:今儿齐全。
抬手拱了拱,各位兄弟,我来晚了,见谅见谅。
气氛像凝固住了似的,很长一段时间没人回应他,还是老十三出来救场,来得不算晚,七哥和十哥都还没到呢。
过来拉他的胳膊,往炭盆前比了比,外头冷,先来暖和暖和,我正有话要问你呢。
弘策抬眼一看,那头站着弘赞,含笑冲他招手,招呼他过去。
众人又各聊各的家常去了,什么蝈蝈鹌鹑大马猴,凡事绕开了他说,背后却少不得议论他。
他也无所谓,横竖听不见,乐得自在。
不过弘赞这人真沉得住气,瞧他没事人似的,心里未必不焦躁,面上却掩饰得很好。
他过去见个礼,三哥什么时候到的?我头前儿路过百花深处胡同还看来着,没见着你的车马,原来你早到了。
弘赞依旧笑得温文尔雅,也是前后脚,才到,袍子上水渍还没干呢。
今儿雪真大,只怕长白山以北也不过如此太监端了老米酒让他暖身,他接过来抿了口,淡淡道:可不,是有几分架势,不过比起北地来还是落了下乘。
三哥得了机会上那儿瞧瞧,冷是冷得透心,不过风景倒真不错。
也不知他是有意还是无意,反正弘赞是听出不一样的味道来了。
他连连摆手,我在京里生、在京里长,去外埠恐怕受不住。
弘策笑了笑,渐行渐冷,其实不觉得什么。
当初我上喀尔喀也是这样,去了就习惯了。
再说连七哥这等的富贵闲人,挨了冻照样说那里美,可见各处有各处的壮阔嘛。
他们你来我往,话里暗藏机锋,老十三七岁起就出来学办差,这点苗头还是听得出来的。
他也没动声色,笑着打岔:公务一年办到头,大年下的还不许人歇歇?别说什么长白山、宁古塔了,我前儿上十哥府里,看见个有意思的东西。
十王府院儿里散养一只鸡、一位大仙儿,这俩相处还挺好,窝也搭得不远,没事儿串串门儿,真是好街坊。
所谓的大仙儿就是黄鼠狼,这位和鸡天生敌对,是狩猎和被狩猎的关系,十王爷能把这二位养出友谊来,确实让人惊叹。
弘赞频频摇头,老十就爱捣鼓这种东西,上回看见他把猫和鹦鹉养在一只笼子里,八成也在训练这个。
不过后来据说鸟让猫给吃了,他又改养了黄雀和刀螂。
这回倒好,居然真叫他养成了。
弘策手里的老米酒凉了,便把酒盏搁在几案上,笑道:我是不信他能养成的,过两天你瞧瞧去,黄鼠狼的牙九成给拔了,咬不动鸡脖子了,煞气也就灭了。
几个人抚额发笑,恰逢太监传皇上口谕召见弘赞,他领了命起身跟着去了。
弘巽坐近了些,兄弟俩头挨着头说话,弘巽道:你在查的那宗案子麻烦,瞧瞧这满屋的天潢贵胄,哪个心里头舒坦?只怕到最后空做了恶人,弄得人人都怨你。
他何尝不知道其实利害,可是到了这步,不查也得查。
我奉了皇命,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。
这种案子,谁查谁得罪人,就像当年整顿宗人府是一个样儿。
不受人待见,我知道,反正打小就这样,不在乎多一回。
他看了幼弟一眼,我这会儿就像趟水过河,水淹到了脖子,往前一步也许上浅滩,也许会没顶。
要办弘赞,说不定还要请你帮忙,只是怕你们平日关系好,回头叫你难做。
这个你放心,谁亲谁疏我还分得清,只要他作奸犯科,我绝不偏袒。
弘巽说着又一笑,低声道,十二哥前两天大闹朗润园的事儿我可知道了,回去替我问十二嫂好。
提起定宜,弘策笑得一派风和日丽。
低头抚抚腰上香囊,喜鹊叼铜钱,绣工不怎么样,却是她一针一线做成的。
弘巽瞧他模样,倚着围子怅然道: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才能遇见那个人,阿玛吵着让我迎福晋,忘了自己当初怎么样了。
想起来一不小心拿他额涅做了消遣,忙讪讪闭了嘴。
四下里一打量,又说,我多少也听见些风言风语,十二哥留点神吧。
嫂子跟前早做安排,防着有人狗急跳墙。
这个他早就有安排,王府护卫拨了几成到酒醋局胡同,万一有人要下黑手,也不愁不能抵挡。
可是暗中的械斗虽可以提防,明刀明枪上门拿人,却是谁都阻止不了的。
年三十夜里,正是万家灯火共享天伦的时候。
祭拜过了祖先,兄妹两个下棋守岁,杀得正兴起,前院传来一串急促的敲门声。
定宜迟疑了下,这时候还有人走动?别不是十二爷回来了吧!她撂了棋子起身到廊下看,嘱咐门房,问明了再开门。
门房应个是,抽了半截门闩问来者是谁,话音才落,外面猛地一脚踢脱了门臼,一个做官的带着几十个高擎火把的亲兵闯进来,副将站在院里大喝:步军巡捕五营统领,接报缉捕充军在逃要犯。
手一扬,给我搜!简直像祸从天降,汝俭连躲都来不及躲,就被人从堂屋里拽了出来。
定宜发急,唬得人都愣了,上前抱住了哥哥回头斥道:这是什么规矩,红口白牙上门拿人?副将冷冷乜她,步军抓人,抓了就抓了。
受冤枉的,查明了自然放他回来;身上不干不净的,保不定牢底坐穿,就这么回事儿。
见她拽着不放,抬高了嗓门儿道,你阻碍衙门办差,瞧你是个女流不和你计较。
撒手,再不撒手连你一块儿带走!他们这里撕扯,沙桐带来了一帮侍卫,挥手道:堵住门儿,蚂蚁也不许给我放走半只!我倒要瞧瞧,是谁这么大的胆子,拿人拿到醇亲王府头上来了!两边对垒上了,那个为首的官员到这会儿才说话,压着腰刀上下打量沙桐,这不是十二爷跟前副总管吗?怎么着,连我都认不出来了?沙桐当然认得出,这位是九门提督楼伯啸,从一品的衔儿,掌京城守卫、稽查、巡夜、禁令、保甲、缉捕等要职。
他一出现,就注定是场打不赢的战争。
沙桐能做的,无非悄悄让人上畅春园给十二爷报信,自己拖得一阵是一阵罢了。
可眼下十二爷在太上皇跟前尽孝,要说上话只怕不易。
庄亲王选在这时候出手,果真是绝佳的好时机。
他吸口气,故作惊讶地哟了声,这不是楼制台吗!紧走上前打了个千儿,大年下的您还忙呐,奴才给您道新禧了!楼提督看他一眼,也不废话,直截了当道:本官办案,闲杂人等不得干涉,否则以同罪论处。
副总管跟了十二爷这么些年,连这个规矩都不懂?沙桐心里骂他迂腐,脸上却扮出笑模样来,连声说不敢,奴才奉命替福晋看家护院,楼制台这大晚上的闯门拿人,奴才总要问明情由,回头好向我们爷回话儿。
楼提督看了那对兄妹一眼,这位是十二福晋?沙桐忙道是,已经呈报进宫,只等宫里下旨了……您瞧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吗,您家公子爷和我们主子交好,两家有来往的,等楼侍卫尚了公主,关系又进一层。
这大节下,您把我们福晋的亲哥哥带走,奴才怕不好交代。
奴才没有阻挠您办案的意思,就是求您通融,等明儿我们爷打畅春园回来了,领着舅爷送到您衙门。
我们爷的人品您还信不过吗,您只管放一百二十个心就是了。
楼提督不为所动,我是奉了命的,人今儿一定要带走,提督衙门不留人犯,交由刑部处置。
等十二爷回府,你替我传个话,本官职责所在,得罪王爷之处,我改日再登门赔罪。
眼看着谈判无果,副将摆手叫把人押走,定宜却万万不能放手。
她曾经经历过这样的痛苦,爹和哥哥被带走就再也没回来。
十几年前的噩梦重演,对她来说简直比死还痛苦。
她害怕得浑身打颤,没有别的办法,只能和汝俭同生共死。
汝俭也无奈,没有想到他们漏夜赶来,打乱了他全部的计划。
定宜这样他心里很难过,却要装出从容的样子来,只说:不要紧的,我随他们去。
既然早晚要挑明,择日不如撞日,正好替我下了狠心了。
人家合家团圆,她却要经受又一次的骨肉分离,实在叫她难以承受。
她仓皇四顾,火把映照下的脸一个个寒冷如泥胎,她不知道该依靠谁。
沙桐似乎也束手无策了,苦着一张脸看着她。
她愈发扽紧了汝俭,厉声道:我不和我三哥分开,你们要拿连我一块儿拿。
楼提督感到棘手,虽说还没有大婚,这位毕竟是醇亲王的心头爱,冒犯了终归不大好。
人犯无论如何要带走,这么耽搁下去也不是办法,便回身对沙桐道:副总管别干看着了,我的兵都是大老粗,没的一个不小心伤了姑娘。
既然是十二爷未来的福晋,还是顾全些体尊脸面为好。
话到了这份上,终不免强行带人了。
沙桐只得好言宽慰:福晋别急,身子要紧,万事等十二爷回来再作打算。
她不言语,死死拉着汝俭的袍子不松手,结果那副将抽刀把袍角割断了,她一个趔趄险些栽倒,还好有沙桐搀着。
等回身再想去拽,汝俭已经被那些兵卒带出去了。
天上雪密密猛猛飘下来,她追出去,眼睁睁看着汝俭被押解却无能为力。
横街上有人放烟花,咚地一声纵上半空,五光十色照亮天幕,然后满城的炮仗和挂鞭仿佛受了感染,震天的动静响彻四方,把她的哭喊淹没在了声浪里。
这个年到底没有过好,想想连着两回了,年三十晚上都出了事儿,怕这辈子都对过年有恐惧了。
她哭得没法儿,沙桐也着急,打着伞说:您别介,早晚有这么一回,看开吧!您听奴才的,外头冷,咱们进屋。
十二爷这会儿该吃饽饽了,吃完畅春园散了席,这就回来了。
奴才打发人在大宫门外候着呢,他接了消息必定立马上这儿来。
等他到了咱们就有主心骨了,啊。
定宜还是惘惘的,心里抓挠得厉害,西北风刀片似的刮在脸上也不觉得疼。
站了很久,脑子冻得发木,回身问:七爷也进园子了吗?沙桐应个是,那位爷再不着调也是太上皇的亲儿子,得在老爷子跟前尽孝。
那我托谁去?她急得团团转,去找宜棉,他不是刑部的吗?既然步军衙门要转交刑部,他应该得着消息了。
打定了主意吩咐门里,给我牵匹马来。
岱钦为难地看沙桐一眼,沙桐忙道:这褃节儿上您得沉住气,您去找人,知道人家什么心呐?官场上当面一套背后一套,您去也是受敷衍,还是稍安勿躁等主子回来吧!您这会儿出去,主子回来一看您不在再去找您,大半夜的尽兜圈子了。
我的好福晋,舅爷给带走了奴才知道您着急,可着急也不能把舅爷着急回来不是,还得从长计议。
人是叫九门提督带走的,这位主儿是豹尾班楼侍卫的爹,楼侍卫和咱们固伦公主好,固伦公主又和十二爷亲……好歹有份人情在呢,不会把舅爷怎么样的,您且放心吧。
话是这么说,可她怎么放心?她爹就是在大牢里被人害死的,要是他们故技重施,汝俭就完了。
她只剩这么一个亲人,要是再有三长两短,她对不起死去的爹妈哥哥们。
那我在这里等着,等十二爷回来。
她摆摆手,你们都进去,让我一个人待会儿。
她的犟脾气大伙儿都知道,众人无奈散开了,只是不走远,还在附近看护着她。
雪倒是小了,风却见大,吹得门上灯笼动摇西晃。
她怔怔盯着胡同口,他还不回来,每一刻都异常难熬。
刚才听见那楼提督说是奉命,他这样从一品的官职,奉命,奉的必然是皇帝的命。
万一刑部一桩归一桩,汝俭没能击鼓鸣冤,是当作逃犯被抓,要按罪论处,那这里头的说法就多了。
迎新的一轮炮竹过去了,四九城渐渐安静下来。
空气里充斥着硫磺的味道,间或传来落了单的一两声,不像是力争,倒像是凑趣儿,遥遥地,寥寥地。
隐约听见马蹄声,她僵硬的脑子一瞬活了过来。
眼巴巴盼着,越来越近了,迷蒙的灯火照见有人急驰而来,顶戴上的红绒在暗夜里像一簇火。
她捂着嘴哭了,看见他,所有的恐惧和委屈都难以掩饰。
他下马来抱她,她抽泣着说:汝俭让人抓走了,你赶紧想法子捞人吧!弘策设想过弘赞也许会劫持他们兄妹,也许会杀人灭口,却没有料到他反其道而行,率先把汝俭掌握在了手心里。
他得了信儿也四下打探了,弘赞面圣把汝俭私逃的事呈禀上去,于皇帝来说,缉捕谁,问谁的罪,和他都没有切身的利害关系。
他只要治贪,只要整顿朝纲,至于你们底下人斗法,谁胜谁负,各安天命。
也就是说汝俭被抓是得到皇帝首肯的,这么一来要救人暂时是不能够的。
你别急,这事儿咱们进屋再议。
他摸摸她的手,冷得像冰一样,回头斥道,人都死到哪里去了?就让福晋在外头站着?沙桐苦着脸说:劝过了,福晋心里着急,执意要等您回来……他没理他,解下大氅把人包好,打横抱进了上房里。
定宜坐在炕头一味地哭,她经历过风雨,以为自己足够坚强,然而现在除了流眼泪,别无他法。
唯一能救汝俭的只有十二爷了,她往前挪了挪,切切摇撼他,九门提督说要把人交送刑部,刑部是你协理的,你好歹替我想想辙。
她惊惶的模样让他心疼,忙安抚道:我已经着人上刑部传话了,你别哭,仔细哭坏了眼睛。
步军衙门来拿人,想必是得了上头口谕的,否则没有人能调得动他们。
这回声势大,那么多双眼睛瞧着,谁都不敢轻举妄动。
我琢磨着汝俭进去,你爹的案子必定会提起,届时两案并一案,早晚还得落到我手里。
她听了愈发急躁了,也就是说眼下审他的人不是你?他蹙了眉,刑部主审,庄亲王督办。
定宜骇然,为什么是庄亲王?刑部和都察院明明是由你监管的。
她不谙官场上那一套,为官者各人有各人的职责,监管虽凌驾两部之上,但也仅仅是对案件起督促作用。
刑部有刑部的章程,尚书、侍郎审理案子,然后再呈报他过目。
除非像温禄案这类专门指派的,否则他没有坐堂亲审的权利。
弘赞职权不小,皇上登基之初就统领军机处,这案子是他回禀皇上的,自然有他接管。
这么一来岂不是只有坐以待毙了?她靠着炕桌吞声饮泣,是我不好,一直不赞同他上刑部击鼓。
要是回京之初让他去,案子现在应该在你手上,就用不着担心他遭人暗算了。
她也是舍不得汝俭挨那五十笞杖,本想等吉兰泰招供了再让他出面的,谁知道留来留去,最后让弘赞钻了空子。
他只有不停开解她,好了,好乖乖,我不会坐视不理的。
明儿天一亮我就出去打听,这回也顾不得面子里子了,只要汝俭指控弘赞,我就把案子归拢来,你只管放心。
她眼泪巴巴瞧着他,哭得两眼红肿,真的?你会尽力帮衬汝俭,不叫他受伤害,是不是?他替她抹了泪,点头说是,你只剩一个哥哥,我也只有这么一个大舅子,我和你的心是一样的。
你跟了我,就应该每天乐呵呵的,瞧见你这样,我心里好受么?你们手足情深是不假,自己身子也要留神,我料着短期内想结案不容易,且有一场拉锯战要打呢。
他说的她都明白,这种案子急是急不来的,只有等,走一步看一步吧!这夜过得不安稳,和衣靠着躺到五更,天色微亮的时候他起来洗漱,匆匆交代几句便出门去了。
大年初一,许多衙门都休沐,不知道这案子今天审不审。
定宜在家如坐针毡,她如今又不好轻易抛头露面,换了以前还能四处打探,现在只有等他的消息。
伸长了脖子盼,盼来的不是探子,是海兰。
她进门蹲个身,还没说话就先抹泪,想是已经得了消息了。
定宜忙把她扶到炕上坐,见到她突然觉得很愧对她。
汝俭亏欠她那么多,还没来得及补偿她,现在却要带累她一道操心。
她替她掖了掖眼泪,强打起精神问:嫂子怎么来了?海兰泣声道:今早有人上家拜年来,正巧是步军统领衙门供职的,说起三十夜里上酒醋局胡同逮人,我就知道不妙。
后来使了家里奴才扫听,果真是他,我就着急过来了。
新年里头一天上门,空着手来,真是……说着下炕又蹲个福,我给福晋道个新禧吧!定宜赶紧搀住了,这万万当不得,甭说我现在还没出门,就是嫁了人也是您小姑子,论家礼儿,没有嫂子给小姑子行礼的道理。
您快坐,坐下了好说话。
海兰嗳了声,勉强笑道:我这会儿不和您是一样嘛,也是一只脚在门里头,一只脚在门外头。
当您一句嫂子,我受之有愧。
丫头送茶点来,定宜往她跟前敬了敬,您和我三哥是过了定的,是我名正言顺的嫂子,怎么叫受之有愧呢。
您也别福晋福晋的叫我,底下人闹着玩才这么称呼,您也跟着这么叫,我真臊得慌。
您叫我定宜也行,叫我小枣儿也行,咱们自己人,别拘这个礼。
海兰诺诺应了,方哽咽着问:汝俭现在人在哪儿?听说没在步军衙门,是给送进刑部大牢了吧?定宜点头说是,您别急,我们爷出去打听了,只要他能够得着,三哥不会有什么危险的。
海兰渐渐止了哭,神情安定下来,低声说:十二爷是王爷,这么尊贵的人,身上又担着朝廷的差事,只要他出面,我倒也放心。
我就是揪得慌,那种地方,进去先是一顿下马威。
他在外头历经那么多磨难,回来还逃不过这遭,叫人心里怎么好呢!姑奶奶和王爷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儿,好歹跟前多提个醒儿。
我是没法儿,一个妇道人家,连奔告的门道都没有。
今早上和我阿玛交了底,把我和汝俭的事儿都说了。
横竖到了这步,再遮掩没意思,多个人疏通多份希望。
她能有这份决心,叫定宜敬佩,危难之中见真情,嫂子待三哥这份心,我替三哥感激您。
那索大人是什么看法?海兰有点不好意思,免不得狠骂一通,要把我关起来,不许我掺合这件事儿。
我厚着脸皮说自己是他的人了,我阿玛就我一个闺女,也是没辙,不认也得认了。
这会儿出门托人找关系,说打听到人收押在哪儿才好使劲儿。
定宜很不是滋味,嗫嚅到:大节下的,闹得索大人不太平……你和王爷也受累,一个提心吊胆,一个东奔西跑的……我想这过了这个坎儿,往后就该好起来了。
海兰边说边又抹泪,我和他才重逢,不想再有什么波折了,盼着能过两天安稳日子,能相伴着白头到老。
那天见了他,想想外头糟践这么些年,没把他压垮,他太不容易了,我是打心眼儿里心疼他。
今天听说他出事儿,我都慌了神了。
虽说他早告诉我要给家里老爷子翻案,可我万万没想到,这么冷不丁的就叫人拿住了。
定宜垂首叹息,我也没料想到,他们挑在这时候下手。
那会儿十二爷又不在,我就那么看着他给带出去,心里难受得没法说。
事到如今嫂子别哭,定定神儿吧,有什么消息,王爷会派人回咱们的。
海兰颔首,姑嫂俩就傻愣愣坐着听信儿。
也没多长时候,沙桐从外头急匆匆跑进来,打个千儿说:回福晋话,主子爷这会儿在刑部大堂上,那边要升堂问舅爷的罪。
主子爷请福晋宽怀,他旁听,少不得据理力争,不叫他们伤了舅爷。
主子爷嘱咐您按时吃饭,不让您饿着肚子,您要干等着,就不叫人传消息回来了。
定宜讪讪看海兰一眼,这人真是……海兰笑了笑,王爷对姑奶奶是一片真心,好事儿。
定宜转头说:桐子,你替我好好盯着,不管好消息坏消息,都不许瞒着我。
沙桐应个嗻,纵起身往外头去了。
又是好等,等到近酉时弘策才回来,进门脸上没有愁容,定宜和海兰交换一下眼色,心里定下来,料着目前是没什么大碍了。
他抬眼一顾,哦了声,这位是三嫂吧?海兰忙蹲身请安,王爷新禧,您受累了。
他和煦道:自己人,不说这么见外的话。
三嫂请坐,定宜你也坐。
刑部退了堂,我去了趟宫里,明儿就审吉兰泰的案子。
三哥今天过审,人证物证全用不上。
二品大员的儿子落草就是侍卫,打小儿进上书房陪读,大点儿上布库场陪练,和众皇子混得太熟了,一眼就能叫人认出来。
堂上要论处,充军叛逃是死罪,差一点儿就拍板。
弘赞那头急得很,他主张杀,我主张留,所幸十三爷出来调停,把案子带进宫请皇上决断,总算是有惊无险。
这会儿人押回刑部大牢了,我传话下去严加看管,内外也加派了人手,性命必定是无虞的。
两个女人捏着心听,听完了方长长舒口气。
只要能活着,受点苦也就不算什么了。
眼看着天色不早,海兰起身告退了,底下人传饭上来,饭桌上弘策瞧着心事重重,定宜小心翼翼问:怎么,有什么不顺遂么?他拧眉咬着槽牙说:吉兰泰口风够紧的,到这会儿也不肯把弘赞招供出来。
我今儿叫人把他的家小全扣了,给他紧紧弦儿,叫他知道就算弘赞放过他全家,我也不能轻饶了他。
眼下对付这种人就得使黑招儿,不过究竟有没有用……且看明天吧!她听了神色黯淡,把筷子搁下来,再没了胃口。
天色放晴了,太阳融融照着,刚过完年,繁华褪尽,有种空洞懈懒的萧条。
定宜抱膝坐在台阶上,日光照在头顶,顶心一片头皮晒久了发烫。
脑子里茫然,揪着一件事,压在心头太久,慢慢变得模糊了。
索性不去想,叫底下人收拾了褥子,准备些吃食,已经有两三天没见着汝俭了,照例这会儿能探监了,回头塞些银子钱给狱卒,好歹进去说句话。
正琢磨要不要带上海兰,外面传来门房说话的声音,七爷新禧,快里边儿请。
定宜抬头看,七爷踱着方步从门槛外迈进来,她起身迎了上去,七爷打哪儿来?七爷说:我从刑部来,弘策前头审案子呢,我留在那儿旁听来着。
说着摇头,三部九卿会审呐,形势很不好。
吉兰泰别说指证弘赞了,他连自己的罪都不肯认呢。
弘赞和弘策当堂争执起来了,到最后拿你们的关系说事儿,说防着主审有失偏颇,当避嫌,你爹的案子只怕要换人接手了。
她听着,心直往下沉。
这两天眼皮老跳,就觉着这事儿不会那么顺利。
她想过,实在走投无路了就一口咬定和弘策不相干,到了这种时候,汝俭的性命就全在主审手里,要是中途换了人,风险大到她不敢想象。
如果换,换谁?七爷吮唇想了想,不是裕亲王就是睿亲王。
不过弘策有他的说头,他不承认你是温禄的闺女,只说是远房的表亲,两家来往不多,不知道汝俭底细。
年三十也是按着老例儿一块儿守岁,这样才可免你窝藏之罪。
七爷抚了抚后脖颈,长叹道,这回是难为坏老十二了,这种理由说出来其实很牵强,换了你,你信不信?如今端看宫里怎么断吧,他们这会儿面圣去了,要是皇上有心偏袒,老十二主审的位置就不会动摇。
只不过今非昔比,做得太明是不能够了,那么多人都瞪眼儿看着呢。
定宜想起沐连胜来,那天从朗润园回来后,我奶妈子的男人怎么处置了?七爷哦了声,弄死了。
本想留着他祸害弘赞,以子之矛,攻子之盾嘛。
后来想想,事儿还是别捅到皇上跟前为好,否则少不得又是一场波折。
槐树居那儿全是坟圈子,宰了一埋,一了百了。
恨虽恨,最后让他落得这样下场,定宜心里也不好受。
可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,这世道,本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。
丫头来回禀,说主子吩咐的东西都备齐了,问先搁着还是装车。
她回身看了七爷一眼,我这会儿得上刑部大牢去一趟,七爷自便吧!七爷迟疑道:眼下这当口,别再生出什么事端来。
这么的,我陪你一块儿去,你换身衣裳,打扮成我长随吧。
话也不要多,说几句就走。
能这样自然是最好,定宜应了,很快找出以前的衣裳换上,不枉从宁古塔背到山西,又从山西背回京来,要紧时候又派上用场了。
收拾停当这就往刑部去,刑部大牢比起顺天府还严苛些,羁押的都是朝廷重犯,不是谁都能进去的。
亏得有七爷这张脸,往那儿一杵,就是个打通关卡的凭证。
哥儿几个接了赏,点头哈腰把人往地牢里引。
这地方暗无天日,四周围铜墙铁壁似的,地牢深处点着火把,两人高的墙头上开一扇小窗,外面日光照进来,四四方方一个光柱,亮得眼睛生疼。
空气不太好,吃喝拉撒全在一个地方,加上潮湿,那味道熏得人几欲呕吐。
七爷掩着鼻子直呼受不了,定宜倒没什么,在顺天府时点人头上刑场,她也每每穿梭在这种地方,见怪不怪了。
汝俭的号子离那扇窗近,大约算得上是风水宝地了。
这种地方每一寸阳光都很珍贵,物尽其用,定宜走近了看,汝俭没事人一样,居然还有心思在那儿扬晒稻草。
她低低喊三哥,吞声哽咽了下,别晒了,我这儿给你带了褥子,比稻草强多了。
汝俭无甚悲喜,回头一顾说:这种腌臜地方,是你该来的吗?东西搁下,回去吧!她哪能放心呢,追问:他们为难你了吗?有没有打你?汝俭说没有,庄亲王说我叛逃,我又不是傻子,分明是遭贩卖,我会让人往我头上扣屎盆子么?你放心,暂且出不了事。
只不过吉兰泰不肯张嘴,我状告庄亲王,无凭无据也没有用。
今天审问下来,看局势爹的案子不容乐观……他突然笑了笑,我本该和汝良他们一块儿死,活到今天是捡来的。
你好好保重自己,不管我这儿怎么样,你都别过问了,你是姑娘家,不该承受那么多。
翻不了案是命,咱们做子女的,做到这份上已经尽力了……只是枣儿,我在里头,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。
他们兄妹絮絮说话,七爷被味儿熏得头昏脑胀,前面的话一概没听见,光听见最后一句,立马表态说:弘策对她不好还有我呢,我照应她,她受不了苦。
你在里头踏踏实实的,甭管外头怎么闹腾,你一口咬定了就是遭贩卖,大不了遣回长白山,我再想办法把你捞出来。
官司我虽帮不上忙,暗里小动作我最有一套,你只管放心,该吃吃该睡睡,天塌不了。
他这番心意表得不与人同,但说的都是大实话,汝俭冲他拱了拱手,七爷,咱们自小玩儿到大,情分就不多说了,有你这句我安心。
我现在是自顾不暇,妹子且管不上,十二爷虽疼爱她,多个哥哥多分照应……横竖有赖七爷,汝俭心里记着您的大恩大德。
七爷有点心酸,敢情他这辈子只有和心爱的人兄妹相称的份了。
不过没关系,只要她过得好就行,他和汝俭打小儿朋友一场,至少做到不负他所托吧。
定宜总不免惶惶地,也说不出哪里不对劲,又不好张嘴问。
这时候外头狱卒来催促,陪着笑脸儿对七爷说:我的好爷,时候差不多了。
奴才们肩上担着职责,按理是不让探视的,今儿破了例,也求王爷体念则个,叫奴才们对上好交代。
七爷不耐烦地一撅,别扯你娘的臊!爷给老友送铺盖卷儿还犯王法不成?你去回禀陈六同,爷今儿来过了,他要不服,上贤王府抓爷来,爷等着!狱卒愣在那里,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应付他。
定宜怕事儿闹开,扯扯七爷袖子说:您消消气,人也看了,东西也送了,咱们回吧!复小声冲汝俭道,事情还没到绝处,你稍安勿躁。
我今儿先回去,等过两天再来瞧你。
汝俭点头,七爷这才嗯了声,既这么,那就回吧!走了两步突然听见有人扯嗓门儿一吼,其声凄厉吓人一跳。
七爷说,这谁啊?要吃人是怎么的?狱卒呵腰笑了笑,这是镇国公吉兰泰,八成儿又嫌饭菜不好,闹脾气呢!一头说一头比划着把人引了出去。
那厢弘策进宫见驾,皇帝要权衡利弊,既然有疑义,各打五十大板。
温禄案弘策弘赞都有牵扯,为免有失公允,交由睿亲王并大理寺处置。
至于镇国公收受贿赂,暗杀两浙巡盐御史一案,一向有弘策经手,中途仓促换人难免乱了头绪,着醇亲王加紧审理,结案交都察院,余下诸事不必再过问。
这么个圣断,看似缴了他的权,但吉兰泰一案在手,温禄案仍旧有牵扯。
只是如今陷入了死局,有巡盐御史临死前留下的册子,吉兰泰想脱罪是办不到的,可他不肯招供同伙,战火就蔓延不到弘赞身上。
弘策拍断了惊堂木,人证物证俱在,你巧舌如簧,打量本王奈何不了你?这是多大的罪,你掂量过没有?趁着现在还有机会,劝你立功赎罪。
本王知道当初粮道盐道有人统管,你不过是个虚幌子,罪不及死。
可你要是一意孤行,所有的罪责全由你承担,只怕不单是圈禁充军这么简单。
吉兰泰还是那句话,盐粮两道错综复杂,采集、运输、交易、调度、征税,哪样不要通力协作?王爷在喀尔喀,从的是武,盐道和大小官员及盐商周旋,从的是文道。
不当家不知柴米贵,说句不恭的话,王爷下过几趟江南,知道两浙河道怎么铺排,盐田有多少亩么?他公然挑衅,弘策也不恼火,只说:文武相通,本王能镇得住喀尔喀政变,就治得了你这小小镇国公。
你不认罪不要紧,两套本子我递进宫,皇上自有明断。
我奉劝你,想想家里一门老小,想想十三年前的温禄。
前车之鉴,还不够你引以为戒的么!说起家人总叫人动容,吉兰泰眼神颤了颤,大冷的天儿,憋得一脑门子汗。
但是也只一顿,狠狠抽了口气道:王爷这是诱供么?就算我伏法,我满门还是宗室宗亲,高祖爷有遗训,朝廷也不能慢待他们。
弘策哼了声,当初温禄判斩监侯,他的房地田产及家中女眷并没有祸及,可是为什么被灭了门?朝廷不管,自有人来管,你藏着掖着,最后少不得连累一窝儿。
少给本王兜圈子,今天就要你一句准话。
大年下的,别害得诸位大人和你一块儿受冻,惹得我火起,你知道厉害。
他的厉害无非就是掌握着他家里人,吉兰泰进退维谷,握着两拳,脖子上筋蹦得老高。
挣扎了半晌,似乎也是无力反抗了,耷拉下脑袋说:罢,我贪赃枉法,我认罪,王爷瞧着定夺就是了,用不着一遍又一遍过审。
罪状拟好了我画押,除此之外,我无话可说。
他这是打算一人扛?弘策瞧了左右会审一眼,打蛇随棍上,你认得倒痛快,那温禄一案又作何解释?当初你们同在转运司,他和被杀的巡盐御史有私交,你为了脱罪,可曾栽赃陷害于他?现在的情况用不着一味计较幕后真凶是谁,只要温禄洗清了嫌疑,汝俭身上的案子就没了。
横竖认了,全认又何妨?可惜弘策这么希望,吉兰泰却偏不,他嘲讪一笑道:偌大一宗案子,银子过手上千万两,单靠我一个人,能全盘调度得起来么?温禄本来就不干净,多少年前判定的案子了,当初判得对,王爷何苦多方开脱?本王秉公办理,你再妄言,别怨我给你上大刑。
他真有些按捺不住了,来来回回纠结得太久,再好的耐心都要磨出钢火来。
眼下他冷不丁说认罪,并不在他考量之中。
在座的官员抖擞起了精神,可他没有询问别人的意思,只是冷眉冷眼道,你们既是共犯,那他当初为什么没有指证你,反叫自己一门杀头的杀头,充军的充军?究竟是同僚情谊还是百口莫辩,你自己心里清楚。
实因多处存疑,今儿暂不定案,容后再议。
回去好好想想,你熬得起,本王奉陪到底。
把人犯带下去,退堂。
衙差夹着水火棍上来架人,吉兰泰被拖出去,却边走边叫,我已认罪,何不定案?一路吵吵嚷嚷往牢里去了。
狱中静谧,但他依旧吵闹不休,经过汝俭号子时脚下顿住了,错牙一笑道:温老三,想让我替你爹翻案,休想!我是宗室,我身上流着宇文家的血,就算定案,照样吃香的喝辣的。
你不在绥芬河做你的人伢子,回来申什么冤,赔上自己一条小命值当不值当?你老子在底下哭呢,傻小子!他笑得肆意张狂,抖着他的宗室威风进了班房。
汝俭不甘心,牙关咬得咯咯作响。
可恨样样差一步,原本想等他松了口再去鸣冤的,结果自己落进了套里。
想必庄亲王早就知会过他了,所以他有恃无恐。
一旦认了罪,案情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,弘赞甚至不受一点波动,仍旧四平八稳做他的亲王。
凭什么呢,父母的血,两个哥哥的血,就这么白流了么?其实回北京那天他就想得很清楚,长久以来忍辱偷生,就是因为有个信念支撑他。
弘赞官场上混迹三十年,要抓住他的首尾实在太难,要不是为了定宜,弘策不会去惹这个麻烦。
现在呢,麻烦上身,一时裹足不前,案子没有进展,就怕平静过这一阵,朝廷会放弃。
或者忌讳闹得太大不好收场,没准儿逮住个吉兰泰,两下里一含糊,又是不了了之。
抛开父母哥哥的冤仇不说,如今还有个定宜,她跟着老十二,不扳倒弘赞,这辈子都不能有太平日子。
他心疼妹妹,自己苦,自己是男人,千锤百炼都受得。
她呢,卑微地活到十九岁,刚过上几天好日子,又要面对无尽的惊涛骇浪。
所以等不得了,眼看一日拖一日,案子要就快要冷下去了。
他的小命不值钱,能换来和硕庄亲王陪葬,这笔买卖赚大了。
他靠在冰冷的墙上撇嘴一笑,等弘赞动手,他没有来,果真聪明人,知道他在狱中有个闪失,矛头便直指他吧?吉兰泰面上强硬,不过是个纸老虎罢了,打破他的伪装,攻破他的心理防线,他未必不担心成为第二个温禄。
他撩开袍子,中衣的衣角上绣了一对指甲盖大小的蝴蝶,触角轻盈,纹路璀璨。
他低头抚了抚,只是对不起海兰,如果从来没有遇见,就不会一再让她难过。
正殿里点着炭盆,到了午夜依旧抵御不住寒冷。
关兆京托着红漆盘进去,呵腰把盅搁在案头上。
回身看西洋座钟,趋步到主子跟前,低声道:时候不早啦,您进些东西就歇着吧!事儿再棘手,还是得小心身子骨,都压在您肩头呢,万一您倒下,福晋就更没主张了。
他没说话,回身看宝座上的五色金龙,那龙昂首呲目怒视着他,大约也在嘲笑他的无能吧!当初弘赞统领盐粮两道,底下办差的人人皆说庄亲王宽厚。
他曾差人打探过,弘赞贪了巨资手指头缝儿松得很,四处犒赏不分亲疏。
知情者尝了甜头守口如瓶,不知情者争相传诵美名,所以弘赞在官场上是善王贤王,比老七那个空顶名头,行鸡鸣狗盗之事的贤亲王口碑好得多。
他结党,拉拢人心,要铲除他得牵连半个朝廷,何其难!皇上倒是横下一条心的,他要整顿吏治,要杜绝党争,就得把领头的揪出来。
一个国家,一个朝廷,拿主意的人多了,权利也就分散了,所以得收网。
他呢,永远都是用来克敌的大刀。
心里有怨恨么?是啊,怨恨很深,可是总得有人来做。
皇上一句朕对十二弟期望颇深,他就是再有怨言也张不开嘴了。
弘赞就像个大得没边的鼓,紧蒙密钉,钉得四周围不见一丝儿缝隙。
那个吉兰泰呢,恰巧是颗松了的铜钉,只要能撬开他的嘴,就能把整面鼓皮揭下来。
唾手可得,却又无从下手,就这么一直放任他,和他周旋下去么?他咬了咬牙,把陆审臣和哈刚叫进来。
关兆京应个嗻,忙领命去了。
两个人来得很快,进门打个千儿道:听主子示下,奴才即刻承办。
他叫起喀,案子不好办,如今只剩最后一招了。
明天我会同睿亲王和大理寺卿入刑部大牢,哈刚挑两个生面孔进去吓唬吉兰泰。
当初温禄是给吊死的,就照着老路子来。
说话留半截,让他自个儿往里头钻。
只要从他嘴里蹦出弘赞两个字,咱们的事就成了一大半。
反间计么?倒是个不错的主意,可是哈刚有点犹豫,万一这小子认死呢?吉兰泰是行伍出身,曾经跟随征西将军打过沙俄,要是咬紧了牙关不开口,奴才们总不能真把他吊死吧。
弘策抬了抬手,不妨事,紧要关头我会派狱卒救人,横竖不管他招不招,你们都得把他吊起来。
鬼门关前走一遭,他心里自然恨弘赞入骨。
更何况吉兰泰这人怕死,当初降将一声怒吼吓得他尿了裤子,这样的人,只要掐断他的后路,他就是个扶不起来的阿斗,不足为惧。
陆审臣笑着说是,真要如主子预料的一样,那案子审明也就是这三五天的事。
吊个半死,滋味儿必定不好受,到时候再打发个机灵的规劝他,他回过头来想想,庄亲王不仁他便不义,不愁他不把人供出来。
也是灵光一现吧,就像久霾的天幕上破了个口子,一道阳光照进来,前路突然有了希望似的。
原本他也想过请君入瓮,可惜弘赞老奸巨猾,根本不上他的套儿,现在反其道而行,设想之下大有可为。
他细细做了部署,领弘巽和大理寺卿在哪里旁听、几时送吉兰泰进绳圈、几时让狱卒把人放下来,分毫不能偏差。
虽说手段偏激了些,但只要能让案子告破,就算皇上最后问他的罪,他也不在乎了。
这段时间定宜不好受,以前她是男人打扮,四九城里可以到处跑。
现在和他在一起,去过了朗润园,就得学着适应女人的生活。
哪个王府的福晋会抛头露面在外面奔走?他们虽没大婚,她的一言一行已经关乎他的体面,她是为他按捺,就像鸟儿折断了翅膀,她只能整天盯着菱花窗等消息发呆。
实在难为她,她没有抱怨、没有催促,因为知道他的压力不比她小。
两个人默默对坐时,她会把手按在他手背上,纤细的手指,蕴含力量。
所以为了她也得尽快结案,弘赞把他的斗志勾起来了,他这人就是这样,人敬我一尺,我敬人一丈。
谁要是咄咄相逼,哪怕是玉石俱焚,他也要把对方拉下马。
计划得很周详,他心满意足长出一口气。
她在后殿,应该把消息告诉她,让她心里有个念想。
陆审臣和岱钦都去了,他端了盏蜡烛过穿堂。
丫头打帘伺候他进去,她还没睡,正歪在引枕上盯着花绷愣神。
时候不早了,该歇了。
他挨过去坐在炕沿上,打量她的脸,最近小了一圈,愈发显得一双眼睛大而可怜。
她笑了笑,你议事议得这么晚?他嗯了声,刚要开口,她直起身说:总管在外头呢,像是出了什么事儿,要给你回话。
那我出去瞧瞧。
他轻声说,外头冷,你别动。
他提了袍角到外间,刚迈出门槛就迎上关兆京哭丧的脸。
他愣了下,隐约觉得大事不妙,却也估猜不出究竟哪里出了问题。
爷……关兆京朝寝殿看看,压着嗓子说,出大事儿了,刑部的人在执事房候着,说舅爷在牢里……死了。
简直像晴天霹雳,弘策脚下晃了晃,疑心自己看走了眼,低喝道:你说什么,再说一遍!关兆京嘴角直抽抽,半夜巡房的发现舅爷号子里不对劲儿,人佝偻着,以为他犯什么病呢,就传了医官进去瞧。
谁知道一探……舅爷已经气绝身亡了。
刑部尚书这会儿拿不定主意,打发人来请主子移驾,好商量对策具本……关兆京话没说完就顿住了,视线越过他肩头,狠狠打了个寒颤。
他骇然回头看,看见定宜脸色铁青,僵着手脚往前迈了一步,你说什么?谁死了?关兆京自然不敢说,瑟缩着讨主子主意。
弘策也慌神,心里乱得没了章程,只知道不能让她太难过,虽然这噩耗对她来说等同催命。
他上去搀她,哑着嗓子说:你别着急,我去看看……她根本就不理会他,一把推开他,踉踉跄跄下了台阶。
他没法儿,夺过大氅追赶上去,想安慰她,却发现自己出不了声了。
定宜咬着唇,几次眼泪袭来都咽了回去。
她不相信汝俭死了,一定是他们弄错了。
她这个哥哥生来聪明,或者使了什么计策瞒天过海也不一定。
心口闷得发痛,一股股血潮往上翻涌,唯恐一张嘴就要吐出来。
她使劲抓住领子,头很痛,耳朵里是雷声一样的嗡鸣,下车的时候腿软无力,勉强挣扎着才进了刑部大牢。
可是穿过门禁,又踯躅着不敢往前走,就是恐惧,没边没沿的。
她不停安慰自己,再害怕也得探明白真相,汝俭还在里面,她得去见他,得确定他还好好的。
有刑狱在身的人,没有脱罪不能活着离开,既然汝俭还在大牢,是不是说明他还活着?她战战兢兢往前挪步,鞋底踩在泥地上,寂然无声。
渐次近了,抬头看见高高的天窗,上次跟着七爷来过一趟,她还记得来时的路。
只是心里忐忑,仿佛有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,即便弘策在旁,也不能替她分担。
号子是用一个个木栅栏分隔开的,穿过间隙可以看见那头的情况。
甬道里站着几个穿公服的人,掖手道:着实的查,毛发指甲不许有一处疏漏,查明了死因,回头好往上呈报。
定宜脚下一顿,那两个字像重锤砸得她魂飞魄散。
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,她提起裙角飞奔过去,倒把那些官员吓了一跳,高声呵斥,这是谁?谁让她进来的?弘策走过来,看着地上仰倒的人喉头哽咽,勉力平稳了语调方拱手,人是我带来的,请诸位通融。
刑部的官员见了他便跪下了,伏在地上磕头不迭,卑职等疏于防范,导致人犯横死狱中,是卑职等失职。
明日自当具本上奏朝廷,卑职等甘愿领罚。
领罚,一条人命就这么没了,谁能够拿命偿他?定宜简直不敢相信,她实在不能接受,前两天还在忙着晒稻草的汝俭,现在躺在冰冷的泥地上,成了一具没有生命的尸体。
她瘫坐下来,手脚并用着爬过去,探探他的鼻息,扣扣他的手腕,低声说:三哥,你怎么不睡褥子,躺在地上讹人么?快起来,受了寒我可不管你。
他无声无息,脸色虽惨白如纸,眉心却是舒展的。
她已经不记得十五岁以前的他是什么样了,自打重逢后他一直心事重重,很少看见他有高兴的时候。
现在呢,他不再烦恼了,可是他死了。
她抚摸他的脸,已经没有一丝温度,她喃喃说:我来得太晚了。
替他擦干净嘴角和下颌的血,徒地失了力气,颓然把额头抵在他手臂上。
艰难喘息,似乎是要续不上了,直痛得心头发麻。
六亲这样缘浅,她又成了孤苦伶仃一个人。
既然老天爷要收回这份恩典,为什么当初还让他们兄妹相认?原来她历尽了艰辛,只能换来一年的团聚。
她终于嚎啕出声,使劲摇撼他,疯了一样,三哥,你不能扔下我……你回答我,你和我说话,求你了……弘策对她的痛苦无能为力,只有上去紧紧扣住她,可是她力气那么大,把他推了个趔趄,回过头看他,眼神凄厉令人心惊。
是谁杀了我三哥?她站起来,怒目盯着那几个官员,刑部不是铜墙铁壁吗?不是高手如云吗?为什么我三哥会死在狱中?你们必须给我个交代,否则我上午门击登闻鼓,请皇上为我申冤!在场众人面面相觑,她和醇亲王的关系多少听说些,谁都不敢同她较真。
仵作支吾着说:按照尸斑推算,事发应当在亥正前后。
小人验了尸,未发现伤痕,但以银针探吼,却有中毒的迹象……这么说是毒发身亡?弘策咬牙切齿道了声好,大英的刑部,明正律法的地方,居然不明不白让人死在眼皮子底下。
我问你们,你们一个个脑袋上顶着一二品的衔儿,到底是干什么吃的?他勃然大怒,那些大员噤若寒蝉。
尚书陈六同哆嗦着连连呵腰,是卑职等失察,可是狱中一切饭食茶水都有专人查验,但凡人员往来也要出具凭证。
卑职已经着人细查黄昏至人定期间的供给,当值狱卒也逐个盘问了,均未发现异常,是不是……弘策皱了眉,是什么?是不是温汝俭……畏罪……他愈发火起,厉声啐了口混账,初一的堂官是你不是?温汝俭究竟是叛逃还是遭人贩卖,你不是审问明白了吗?既然罪不及死,他为什么要畏罪自杀?他是遭人毒害,不是你监管出了错,毒药怎么流进狱中来?你可别告诉本王他是随身携带以备不时之需,这种话扪心自问,你自己信还是不信?陈六同哑口无言,犹豫了下拱手道:下官有罪,王爷教训得是。
眼下仵作既已查验完毕,尸首须早做处理为好。
卑职请王爷个示下,是送往义庄呢,还是由家属领回?送到义庄,孤零零躺在遍布蛇虫的黑屋子里,等衙门无人过问了随便挖个坑填埋,这一生就算走完了。
定宜咬着牙摇头,我不能叫他做孤魂野鬼,我领他回去,举哀发丧,让他体体面面地走。
原该是这样,弘策终究愧对他们兄妹,不敢多说什么,转头吩咐陆审臣置办棺椁。
她摇摇欲坠如风中残叶,他心里担忧,想上去扶她,她却拒人于千里之外,寒着脸一把格开了他,着人把他送回酒醋局胡同,后面的事你别管,我自己能够料理。
他心凉了半截,你何苦这样……她恍若未闻,蹲□拉拉汝俭的手,吞声饮泣道:三哥,你受苦了,妹子带你回家。
臬司衙门抬尸有专门的担架,两个狱卒把人搬上去,定宜在旁相扶。
刚出牢门,听见衙差一声惊呼,她回头看,原来墙角枯草底下有个不甚清晰的血字,歪歪扭扭写着庄。
汝俭的死,终究不是无用功。
案子凉了,朝堂上有人具本催促结吉兰泰案,若不是又起波澜,弘策也无力再拖延。
眼下是给了他一个机会,也是给皇帝创造了一个机会。
曾经指证庄亲王的人在狱中惨死,既然皇亲国戚牵扯了命案,那么朝廷就有理由严惩。
皇帝雷霆震怒,暂停弘赞军机处及上书房一切职务,禁足,令刑部会同都察院、大理寺查办。
庄亲王府历年的收支账目、人情往来一样不得疏漏,俱登帐造册,呈乾清宫御览。
一个宗室正枝儿,谁经得起这样的盘查?偌大的王府给起了底,简直形同抄家。
不管温禄父子一案和弘赞有没有牵连,他想独善其身是不能够了。
要相信世上落井下石的人无处不在,眼看他要倒台,匿名弹劾的奏折从四面八方涌来,皇帝坐在养心殿里就可以洞察先机,任何一张陈条属实,都够得上永不起复的了。
皇后得知消息后很觉伤心,捏着帕子边掖眼泪边道:别的倒没什么,定宜可怜见儿的。
其实咱们都知道她是温禄的闺女,你不言语,底下没人敢说罢了。
现如今就这么一个哥哥,叫弘赞给害死了,她心里怎么过得去呢!皇帝转了转手上玉石扳指,温吞道:齐大非偶,原本两个人就不相称,硬撮合在一块儿干什么?叫老爷子知道,免不得吹胡子瞪眼。
朕是可怜老十二,也理解他,他说温定宜和温禄没关系,那就没关系吧!可你瞧那姑娘给温汝俭收殓发送呢,不是一家子能做到这份上?也就是朕这儿捂着,放在外头,谁心里不明白呀。
皇后错着牙说:怨弘赞手太黑,给人最后一根苗也薅了。
他是熟门熟道了,人关在刑部,说杀就杀,够有本事的。
皇帝点了点头,绕着半人高的鎏金香炉佯佯踱步,所以聪明反被聪明误,要不是他沉不住气,朕还真抓不住他小辫子。
那定宜怎么办?皇后跟在他后头问,她和十二爷的婚事怎么处置?皇帝回头看她一眼,你的老毛病又犯了?妇人之仁……误君。
皇后嘴一瓢,低头说:反正我看不过去,回头我跟我阿玛说一声,等事儿过了,定宜要愿意,就上府里住几天。
到时候认个干闺女什么的,把婚指了得了。
横竖你在这事上头也是猫盖屎【办事糊弄】,不在乎多一回。
皇帝嘿了声,想反驳,最终还是放弃了。
转过头看檐角彩画,手指头一指,这儿怎么秃了一块?赶紧打发人补上……他们两口子要是乐意,就照你说的办吧!皇后叹了口气,其实女人最懂女人,定宜能不能和老十二有个结局,真说不好。
她不是养在深闺的女孩儿,也少了那种习惯性的依赖,你把她撒出去,她会自己找食吃,没有男人她也能活。
父母兄弟的死对她来说是心头刺,扎得太深,拔不出来了。
自己呢,作为局外人,尽可能替她创造个有利的条件,但是接不接受还得看她。
远处的屋顶有残雪,她倚窗坐下往外看,不知是谁放了个美人风筝,在紫禁城上空猎猎地飞,越飞越高,慢慢变成模糊的黑点,分辨不清了。
皇宫内苑岁月静好,刑部大牢却是万年不变的阴森可怖。
两个狱卒抬着桶给各号子送饭,到镇国公的牢房门前,迟迟不见他把碗递出来。
一个狱卒不耐烦了,探头说:怎么着您呐,怕我们饭里有毒?您今儿一整天没进过东西,这么下去早晚饿成人灯。
您听我的,是福不是祸,是祸躲不过,您踏踏实实的,要死也做个饱死鬼不是。
昨天夜里的动静惊醒了整个大牢,突然发现死亡离得那么近,任谁都要害怕。
吉兰泰拇指扣着碗沿,哆哆嗦嗦递了出去。
且没空计较人家对他不恭了,只是打探,那个温汝俭,死了?狱卒焯起一勺烂面扣在他碗里,随口道:是啊,死啦,拉回去设灵堂了。
人啊,活着图什么呀,到头来也就一口气的事儿。
他临死写了个庄字儿,那不是指证庄亲王嘛。
好家伙,十二爷朝会上当堂弹劾庄王爷,这会儿庄王爷的气数是尽了,职也缴了,圈禁在家了。
吉兰泰像被雨淋坏了眼睛似的,那眼皮子翻飞都瞧不清瞳仁儿了,你是说庄亲王给圈禁了?是啊。
两个狱卒抬起了扁担,这回投靠庄王府的人都要倒台,不过他把姓温的小子除了,自己栽个大跟头也值。
让抓着自己把柄的人活着,这不是擎等着找死呢吗,还不如先下手为强。
狱卒挪到下个号子去了,吉兰泰浑身乏力,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
庄亲王倒台了,倒台归倒台,他还有残余的势力,还要铲除知道内情的人。
温汝俭死了,下个轮到谁?他不敢想,两只手抱住了脑袋。
弘赞答应给他脱罪的,结果自己的屁股都擦不干净,还顾得上他?不下令把他宰了就是造化了。
他倒在草堆里,烂麦秸的霉味儿直冲天灵,他也没心思抱怨,浑浑噩噩看着屋顶,脑子里空无一物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朦胧间听见门上铁链触动的声响,他一骨碌爬了起来。
来人有两个,都是衙役打扮,帽子压得低低的,看不清脸。
这大半夜的,提审也不该在这时候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,你们是哪部的?那两个人进来了,手脚麻利地押住他,怕他喊,把嘴给捂了起来。
哪个部的?其中一人嘻嘻发笑,阎王部的,我们主子请您喝茶呐。
他呜呜挣扎,另一个不急不慢抽出他的裤腰带,在牢门上系了个扣,昨儿碍着有人来,让你小子逃过一劫,便宜你了。
咱们受了命,该干的活儿还得干完,受人钱财替人/消灾嘛,公爷您得体谅小的们。
吉兰泰不能认命啊,使出吃奶的劲儿,好不容易挣开了,提着裤子想叫救命,人家刀尖抵在他脖子上了,您把这儿当戏园子了,还打算来一嗓子?爷给你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,不信你试试。
吉兰泰都哭了,骂骂咧咧说:老子跟了他三十年,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呢,现如今他翻脸不认人,宇文弘赞,我操他八辈儿祖宗!那两人相视一笑,您别瞎冤枉人啦,可不是庄亲王让我们来的。
娘那个屙的,不是他是谁!有能耐杀人,别怕老子阎王路上惦记……他嘴里不干不净,那两人把绳环套上了他的脖子,您下去见了温御史,劳驾替咱们哥俩传个话,咱们请他老人家安呐。
说完了一扫他腿,他站立不稳,重心落到了脖子上,登时两眼反插上去,给勒得上不来气儿了。
隔着一块木板的囚室里站了几位王公大臣,从头到尾听下来,听得浓眉紧锁。
派出去的侍卫回来复命,弘策的目的达到了,摆手叫人把吉兰泰放下来,也不言声,前头引路,把人都引进了茶房里。
我耳朵有恙,不知道吉兰泰都说了什么,各位大人可都听明白了?他拱了拱手,今儿请诸位先回,明天堂上自有决断。
众人应个是,纷纷退了出去。
老十三走得慢,他伸手拉了他一把,背靠门框说,我近来累得厉害,明天吉兰泰招供之后,弘赞就交给你了。
温禄的案子,算是做哥哥的走个人情吧,你好歹替我周全。
我昨儿接了线报,喀尔喀局势不稳,估摸着用不了多久我还得上那儿平叛……这一走,归期渺渺……他摇了摇头,无限凄凉。
弘巽在他腕上按了按,十二哥太辛苦,如果朝廷派兵,你还是称病请辞的好。
他叹口气,依旧摇头,没再多言,落寞走进了月色里。
没有回醇亲王府,直去了酒醋局胡同。
进门的时候看见正屋檐下蒙着白布,满院纸车纸马,伴着和尚的诵经打磬声簌簌作响。
沙桐上来请安,他朝屋里看了眼,都收拾停当了?沙桐道是:请人批了殃榜,阴阳生推算了入殓的时辰,在明儿酉时。
他嗯了声,福晋呢?沙桐愁眉苦脸道:福晋不让咱们管她叫福晋了……自打舅爷停了床,她就一直守在箦床边上寸步不离。
您下半晌没在,索家姑娘来了,哭得那样儿……他抚膝叹气,奴才没见过这么惨的,要不是索家来人把她硬拉走,没准这会儿一块儿去了。
认真想想,舅爷撒了手,留下福晋和舅奶奶,最可怜的数她们俩。
是啊,一个是妹妹,一个是苦等了十多年的未婚妻,本来以为熬过了这个坎儿,好日子就在眼前了,结果只是空欢喜一场。
他鼻子发酸,别过脸去。
记挂定宜,却又有些不敢见她,犹豫了很久才迈上台阶。
她一身孝服跪在那里,单薄的侧影显得凄凉。
他拈香祭奠过后上前叫她,轻声说:我命人替你守夜,这么下去怕熬不住,还是回屋睡一会儿。
她连头都没有回一下。
他知道她怨他,他也自责无奈,可是说什么都晚了。
他心里撕扯,嘴角忍不住抽搐,略缓了缓才道:今天/朝廷下了旨意,收缴庄亲王实权,留府待审。
吉兰泰也招认了,明天案子大约就能结。
后头的事不由我经手,交睿亲王和大理寺承办,我托付了弘巽,请他一定替温家平反……还有什么用?她眼里含着泪,透过一层水的壳,眼神坚硬直破人心,平反能换回我爹娘哥哥的命吗?远的不说,就说眼前人,绕了个大圈子,最后还是死在你们宇文氏的手上。
你说你会保他周全,你做到了吗?你让我放心,结果我三哥死了,你没能兑现承诺。
我跪在这里一整天,想了很多,如果当初没有回京来,他一定可以健健朗朗活着。
是我贪心,我只顾自己,把他拽进了火坑里,我这一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。
而你呢,我为什么要遇见你?她缓缓摇头,我后悔了,后悔得不知怎么才好。
我不该想着和你在一起,我应该跟汝俭离开中原,照他的话做,好好找个人嫁了,从头开始生活。
可是我……她说到恨处,无法再继续,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光。
他看得心惊,上去掣住了她的手,不要这样……她推开他,垮着双肩看他,我那时天天想着你,希望你能找到我,甚至奢望做你的福晋。
如今回过头来看,我到底干了些什么?因为我的自私害死了三哥,这是我这一生永远没法弥补的错。
我愧对三哥,也愧对海兰,她今天来,你瞧见她的样子了吗?你知道所有希望都变成泡影的痛苦吗?她嘲讪一笑,你是王爷,你怎么会懂呢,老百姓对你们来说不过是蝼蚁,死了算得上什么。
她这么说,真的叫他伤心至极,长久以来他一直在努力,如果没有遇见她,他不会留意温禄案,不会想尽办法替温家申冤。
可惜差了一步,汝俭死了,失之交臂,他也难过心疼,可是她为什么要这样怨恨他?他没法和她置气,也许她只有恨一个人,才能抵消心里的痛吧。
他看着汝俭的脸点头,是我的错,我无能,我对不起三哥。
大牢里早就加强了戒备,入夜更是有人巡狱,什么人能进来行凶,我也百思不得其解。
所幸弘赞已经叫咱们逮住了,事情的真相到底怎么样,最后自然有个决断。
她横他一眼,咬着槽牙说:我不在乎什么真相,我要替全家人报仇,我要手刃仇人!他讶然看着她,你是什么意思?她昂首凛凛站着,身板挺得笔直,我在师父手下捧了六年的刀,满打满算也到了该开山的时候了。
庄亲王那么多条命案在身,是不是该推出午门斩首?她还想重操旧业不成?这怎么可能!他一时不知道怎么规劝她,她现在怒火攻心,说什么都听不进去吧!他只得耐下性子同她解释,大英处置宗室都是留全尸赐自裁,事关皇家脸面,绝不会推到大庭广众下斩首示众。
我知道你心里恨,你要出气,骂我打我都可以,不要和自己过不去。
定宜是钻进牛角尖里了,她也知道自己无理取闹,可是她满腔的怨气从哪里发泄呢?他总是这么冷静,他为什么可以这么冷静?她一双眼睛怔怔盯着他,你猜我现在在想什么?我在想如果我死了,你会不会即刻宰了庄亲王?他心下一颤,简直被她气得头发晕,你非要意气用事么?你要报仇,我想法子成全你就是了,何苦说这样的话!汝俭的死不是只有你一个人难过,我一直希望你们兄妹好好的,等案子平了,把温家大院赎回来,汝俭重振家业,你也有个娘家好走动……可是都完了,汝俭不在了,就像建好的房子塌了大半,我心头也是千疮百孔。
我知道他停在家里,我在外头强打起精神和大臣们周旋、和皇帝周旋,说句掏心窝子的话,我已经不想再过问了,我想撒手不管了,可是我能吗?他们嗓门见高,在灵堂里争执总归不大好,关兆京和沙桐忙上前劝慰,事情已经这样了,您二位节哀吧!舅爷跟前千万别闹,没的叫他走得不安心。
福晋您想想索大姑娘,您心里疼,她心里也疼,您还得开解她。
您自己也一头扎进去,叫索大姑娘怎么办呢。
她听了倒平静下来,寒着声说:伺候你们主子回去吧,别叫他再来这儿了。
我三哥留下的钱,足够我置业过一辈子了……说着眼泪封住了口,无尽的酸楚翻涌上来,她拧过身子,伏在箦床边上,忍不住痛哭失声。
她这是打算和他划清界限么?她对他失望透了,不愿意再原谅他了。
定宜,你再给我一次机会……他脚下步履蹒跚,半跪在地上摇撼她,你有什么愿望我都替你达成,求你不要恨我。
她横了心,可是终究活着,终究还是感觉到痛。
他一声声凄厉唤她,她紧握住小殓的夷衾,想喝退他,刚一张嘴,心头一阵痉挛,人像被掏空了似的,一头栽在了床脚旁。
渐渐晨曦微露,照在窗头的高丽纸上,屋里朦胧染上了一层轻浅的微光。
隐约听见铙钹的声响,起先是远的,逐渐明晰,恍在耳畔。
她有一瞬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,睁眼看,熟悉的摆设和布局,原来没有走远,还在酒醋局胡同里。
该面对的依旧要面对,先前晕乎着,有了一段时间的放松,清醒过来,心立刻又攥紧了。
她吸口气,勉强支起身,丫头正巧送茶水进屋,看见了忙给屋外传话,自己上前搀她坐了起来。
沙桐垂着两手进门,躬身往上觑了觑,福晋……大姑娘醒了?您这会儿觉得怎么样?她抚了抚发烫的前额,摇头说没事儿。
沙桐见她要下炕,跪在脚踏边上给她穿鞋,边提鞋后跟儿边道:您是太累了,体虚,太医说让多休息。
外头的事儿交给奴才们吧,您在屋里多躺会儿,有什么拿不了主意的,奴才再来回您。
她叹了口气,这么一大摊子,我撂不下手。
你让人弄碗参汤来,我喝了好提提精神。
沙桐没承办,站在跟前支吾了下,人参性热,暂且不能喝。
奴才给您准备了枸杞银耳汤,您润润肺,去去燥……那什么,您还得多休息,不能劳碌,否则对小主子不好。
她脑子里嗡地一声,什么?沙桐干干笑了笑,您这会儿不是一个人了,您不顾念自己也得顾念孩子啊。
十二爷先头听了诊断,高兴得什么似的。
这会儿上刑部衙门去了,说您一定惦记师父,路上拐个弯儿把乌师傅请来,您有什么心事,好讨他老人家主意。
定宜重又跌回了褥子里,这个节骨眼上,怎么就有孩子了呢!她侧过身,心头茫然,虽有些高兴,但是一想起门板上躺着的汝俭,腔子里又结起了冰。
她说:桐子,我不能留着这孩子,我心里有道沟,太深了,越不过去。
沙桐耷拉着眉毛道:您苦,奴才知道。
可您不能打小主子的主意。
这是您和十二爷的孩子,您二位情投意合在一块儿才有了他,和别人没什么关系。
外头乱,让他去乱,您心里得有尊菩萨搁在正中间儿。
您仁慈,您把自个儿的位置摆正喽,十二爷和小主子,他俩都没招您惹您,您娘家的事儿,再苦再痛,别带回自己家来。
您和十二爷虽没大婚,可你们已经胜似夫妻了。
您想想,要不是为您,十二爷能在外头受委屈?沙桐晃了晃脑袋,您不知道,庄亲王圈禁后,宗室里人对十二爷意见大了去了,您这儿再挤兑他,他都快冤死了。
就昨儿,昨儿有人给醇亲王府送了块牌位,上头写着十二爷的名字呢。
您说这帮缺德鬼,十二爷断了他们的财路,他们恨不得弄死他,他在朝廷举步维艰,您不心疼他?定宜被他聒噪得受不了,自己琢磨了下,汝俭暂时还没发送,她得留着身子骨办事。
或许等一等吧,等过了这个关口再处置不迟。
她伸手把孝帽子摘过来戴上,打帘出去看,东方红云堆叠,转头吩咐底下太监,丧棚边上腾出地方来,把那些纸车纸马都搬进去,防着回头要变天。
进了灵堂,看供桌上酒菜还是昨天的式样,皱眉叫人撤了,全换新的来。
沙桐在边上愁眉苦脸,这位油盐不进不听人劝,事儿又多,真怕她伤了身子。
正着急,门上有人进来,定睛一瞧是乌长庚,忙迎上去拱了拱手,乌师傅您可来了……他要多嘴,被定宜一眼瞪得咽了回去。
她瞧见师父,还没张嘴说话,眼泪就扑扑掉了下来。
成了,别哭了。
我昨儿得了信儿,可如今你是有人家的人,我没得传召,不好贸然来瞧你。
乌长庚在她肩头拍了拍,好孩子,苦了你。
人世间不平的事多了,看开些吧!几天没见你,憔悴成这样,师父心里不好受。
眼下我来了,多少替你分担些,你用不着样样自己操心。
你师哥去顺天府告假,回来一块儿来帮着料理,你得空也歇歇。
她哆嗦着下颌,过于伤情腿脚站不太稳,得让两个丫头搀着。
往厢房比了比手,早上也没什么好忙的,师父到里间坐会儿。
横竖亲戚朋友少,用不着招呼。
等晚间大殓了,我心也就定下来了。
乌长庚回身看了看,还是让人准备缚仪册子吧,门边上搭个桌子,你们没有亲朋,多的是朝廷官员瞧着十二爷面子来。
不早早准备,临了慌了手脚。
边说边上案前拈香,恭恭敬敬祭奠了一番。
师父是个闲不住的人,到了必定不愿意舒舒坦坦坐着。
他心疼徒弟,能帮衬一点儿,孩子肩头担子就轻一点儿。
吹鼓手都是看人下菜碟的,没接到调度全闲着等信儿。
乌长庚走过去,拱手说:哥儿几个别侯着了,丧家主事的年轻顾及不到,大伙儿多体谅。
眼看快辰时了,那就饮饮场,该动的动起来吧!定宜站在檐下,听一支唢呐率先开了腔,尖锐高亢的音调颤悠悠抖到天上去,后面一个接一个参与进去,组成了惊天动地的凄惶。
她定了会儿神踅身进去,汝俭躺在那里,除了苍白些,和活着时候没什么两样。
她在蒲团上跪坐下来,民间有老例儿,小殓放三天,是防着人死而复生的。
不知怎么的,她总觉得汝俭没有死,他只是累了,睡过了头,不定什么时候就会醒过来。
她呆呆盯着他瞧,小声说:三哥,我怀孩子了。
我现在心里乱得厉害,这孩子来得不讨巧。
你出了事儿,我还怎么和他过日子呀。
要不你醒醒,醒了咱们就齐全了,你要是真死了,我往后都好不了了。
等不来他的回答,她常去摸摸他的手,希望能摸着一点儿温度,可惜每次都是失望。
又不是戏台上蒙人,哪儿来那么多的起死回生呢,她颓然跽坐着,眼泪已经流光了,只是撕心裂肺的难过,却也哭不出来。
帷幔一晃,有人打帘进来,她抬头看,是海兰。
她心里一急,怕她又像昨天似的,忙站起来拉她到后面厢房里。
安顿她坐下,仔细打量她,她倒是不哭了,不过脸色不大好。
她挨着她坐下,小声道:嫂子,家里人还让你来?她垂眼说:我下了保证才让我来,你别担心我,我没事儿。
昨儿乱,尽顾着哭了,也没说上话,咱们说说话吧!定宜看着她,她的神情叫人心酸了,两个人对坐着,其实有好些话,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,犹豫了下才道:我们兄妹对不起你的地方太多了,我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。
这两天我总在想,要是当初不那么自作聪明来找你,也不会让你再经历一回痛苦。
我盼着你和我三哥能团员,可是……海兰摇摇头,你别这么说,不管怎么样我都感激你。
至少等了十多年,让我有机会再见到他,否则我连他的长相都快记不清了。
她慢慢说,慢慢的有笑容攀上唇角,其实我等在客栈时,心里很怕,怕看见个五大三粗的糙汉子,怕他已经不是原来的模样了。
好在老天怜悯,他进门的时候一下儿就让我想起从前的场景,他红着脸,还和十五岁时一样。
你不知道我那时候有多高兴,他脸皮薄,是我先抱的他。
他扭扭捏捏,是我先亲的他。
现在想想,自己真是不害臊,可我真是喜欢他,从他来家里提亲起就喜欢他,一直喜欢了十三年。
有时候也问自己,不过见过几回面,还隔得那么远,怎么就心心念念呢。
后来大了才知道,缘分虽浅,那也是我的际遇,命里注定我要等他一辈子。
现在……我不觉得他是死了,他不过又离开了,去了很远的地方,没有带上我,所以我还得等他。
也许再等上十年二十年,就又能相见了。
定宜被她说得啼哭不止,你不能再等了,这么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?女人有多少个十年可以消耗,你不能全花在他身上。
趁着还年轻,去找个好人家,生儿育女,把他忘了吧!过去的亏欠只能等下辈子了,你不能让他下辈子还还不清。
海兰含泪说:我就是想让他还不清,这样他就会花双倍的时间陪在我身边。
我没法儿嫁别人,嫁了得和别人合葬,他知道了会撒手的。
我得干干净净等着他,他来了,不好意思走了,就留下了。
定宜用力握住她的手,迟疑问她,那你和他,你们有没有……没有。
她也不显得窘迫,无限惋惜的模样,早知道这样,我不该让自己留下遗憾。
现在回想起来,是不是他心里一直没底,也许时刻准备着牺牲,才没打算越雷池呢。
男人和女人不同,女人可以退而求其次,男人太执着,执着得可怕,不在乎生死,也不在乎爱他的人。
定宜垂首说:还是我的错,我把他引回京城来,因为我要和十二爷在一起,汝俭是想成全我,替我正名。
海兰反过来劝她,温声道:你不要自责,他同我说过,报仇的决心从来没有动摇过。
他也是在等一个契机,借助十二爷的力量替温家翻案。
否则无亲无故的,哪位亲王会把十几年前的案子放在心上?说完了长长叹息,也是命啊,命里注定有一劫。
我就是觉得他太苦了,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。
有的人活着,可以活得无忧无虑天真烂漫,另一部分人呢,也许一辈子都泡在卤水里。
没有被痛苦淬炼过的人,世界在他眼里花团锦簇。
然而安逸可以安逸得一成不变,苦难却可以苦难出千滋百味。
世上没有公平一说,苦尽甘来是美好的愿望,只是愿望,不是必然。
定宜止了哭,眼巴巴问她,嫂子以后有什么打算?海兰平静地捋捋膝头的裙门,低声说:我想去怀柔,那儿有个红螺寺,我们家女眷往年常在那里还愿。
远的地方我也不认识,就到那里吧,出家,潜心修行,一辈子替他打醮超度。
定宜说不成,你要让我三哥身后不得安宁么?你得好好的,别叫他牵挂着你。
他要真的牵挂我,就应该回来。
她忍了半天,终于哭了,牵挂我为什么不给我托梦?他走得那么利落,他何尝对得起我?实在是爱极了,也怨极了,可还是舍不得恨他。
定宜一味劝她,他是被人加害,他自己也不愿意这样。
说不定想托梦给你来着,只是自己能力够不上。
无非新鬼故鬼那一套,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可以自解的呢。
两个人泪眼相对,哭了一阵方止住,定宜说:嫂子当真不嫁了吗?海兰点头说是,一辈子只有几十年,上哪儿再去遇见这样一个人?还是不嫁了,说出来没脸,我算什么呢,门儿还没过,就想着要替他守寡。
别这么说。
定宜拉了她的手道,你心诚,不一定非要出家。
等三哥的事儿完了,我差人在外头重新置个宅子,你过去散散心。
海兰有些惊讶,为什么要重置宅子?你和醇王爷……别提他。
她涩涩道,我就是恨他,他承诺过要护三哥周全的,结果让我三哥惨死在牢里。
我心再大也不能和他在一起了,看见他我就想起三哥,心里刀绞似的。
海兰惆怅望着她,别糟蹋自己的福气,这事儿不和他相干,你不能把窝囊气撒在他身上。
我的汝俭是没了,你要珍惜眼前人,到底活着不是为别人,是为你自己。
她站起来,朝外头看一了眼,我这两天不走了,守在这儿直到他入土。
往后的路我自己想好了,你就别劝我了。
她勉勉强强一笑,笑得定宜愈发难受,再要开导她,她抬了抬手手,示意她别再说了。
她问下人要孝服,以未亡人的身份穿戴上。
旗人姑奶奶的主意大,索家人见了一径摇头,也没有办法。
定宜陪着往前院去,过垂花门的时候看见弘策站在回廊上,想近近不得,想远又抛不下,就那么一脸沮丧地望着她。
她的视线没有在他身上多停留一刻,转身往灵堂里去了。
小殓停三日,大殓停七日,终究是一场空。
汝俭没能回来,神魂俱远了。
发送那天天色晦暗,零星飘了些雪沫子。
论节气已经开春,也许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雪了吧!风很大,吹得孝幡猎猎作响。
送葬的队伍算是壮阔的,绵延了两里地。
祁人讲究落叶归根,得送汝俭回到爹妈身边去。
温家原来是罪臣,当初不过草草收殓,没有体面的坟圈子。
定宜这些天被弄得疲累不堪,也没能顾及太多,毕竟庄亲王还没定罪,温家依旧不清白,墓葬规制上也不好逾越。
可是到那里,却发现坟茔已经翻修过了,有像模像样的宝城和宝顶,并且以她的名义重新篆刻了墓碑。
她没言声,弘策立在离她不远的地方,一直小心翼翼观察她。
她突然很想哭,心头剧痛难当。
知道他无辜,他是被迁怒,从头到尾,他一点错都没有。
可是怎么办,她自己无能,什么都干不了。
她只有找个人恨,恨庄亲王还不够,要再搭上一个离她最近的,爱她疼她的,大约也是有恃无恐吧!她站在墓坑边上往下看,一人一手还不止,真深啊,汝俭躺在里面会不会害怕?她实在舍不得,兄妹缘浅,好不容易才团聚,可是命运开了个玩笑,只施舍短短一年时间。
给了希望再剥夺,远比一开始就绝望要残忍得多。
她还记得和汝俭在一起时的情景,兄妹俩独处,不管她在做什么,他一直微笑看着她,眼神是宠溺的,贴心的,他也珍惜来之不易的亲情。
平时生活中的点滴,譬如他给她夹菜,尽量挑最好的给她。
衣服上勾破个洞,她女红不娴熟,他就坐在灯下替她缝补,世上哪里找得到这么好的哥哥!可惜了,现在他死了,她自责,她拿什么脸受用着、幸福着?所以折磨自己,顺带也连累了弘策。
下葬有吉时,阴阳生都算好了的,时候到了,点炮响鞭,不能耽搁。
她定定看着那棺椁,极好的寿材,不知上了几遍漆,亮得可以印照出人影。
八个人抬着,经过她身旁,她紧紧拽住海兰的手。
转头看,她脸孔苍白,气息游丝似的时断时续。
微微佝偻着身子,虽然极力自持,人却在孝服下颤抖成一团。
落葬了,和尚道士诵经超度,定宜在梵声里捧起一抔土,托在胸前,迟迟不敢抛出去。
简直像个烫手的山芋,揣着不好,丢了又不好,她彷徨无助,大声抽泣起来,冷风灌进口鼻,连舌头都发木了。
让他入土为安吧!弘策得替她拿主意,低声劝慰她,牵引着她,把她手里的泥洒进了墓穴里。
亲朋太少,那些姑舅亲虽来了,来了和没来没什么两样。
说感情谈不上,不过有心攀附罢了。
一锹一锹的泥填埋进去,他们嚎啕大哭,比赛谁的嗓门更响似的,定宜听来只觉刺儿。
垒砌、竖碑,她站在西北风里看着,渐渐冷了心肠。
人活着,假透了也空透了,到最后都归于黄土,这一生的荣耀屈辱化作尘埃,身后还留下些什么?十来天的痛苦和煎熬,多少看开了些,不去想,人也可以平静下来。
她拈香祭拜,敬上一杯酒,送别了最后的血亲。
再回到酒醋局胡同,院子还是那个院子,却总有种人去楼空的错觉。
往来的太监丫头们,仿佛台上表演的巫傩,隔着一层纱,一层迷蒙的光,离得很远很远。
她怔忡站着,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。
沙桐上前一躬身,主子乏了,回房歇着吧!这程子就别走动了,吃喝奴才给您送进去,您得好好调养身子。
自从不许他们叫福晋,起先是叫大姑娘,叫着叫着觉得不顺口,全都换成了主子。
见她不答,弘策轻声道:就照桐子说的办吧,我这两天告了假,在家里陪着你。
她依然很倔,偏过脸说不必,我想一个人呆着,你回王府去吧!她忘了他耳朵听不见,没能轰走他,他上来牵她的手,眼神可怜,三哥的死我也很难过,既然木已成舟,你要学着接受。
不要担心以后,我会好好照顾你的。
气堵住了喉咙,她说不出话,被他牵进了卧房里。
他殷勤铺了被褥让她上炕,自己坐在杌子上替她搓手,勉强笑着问她,冷不冷?城外风比城里大,没的冻着了。
我给师父和夏至重新安排了差事,让他们进王府供职。
刽子手不能当一辈子,俸禄又低,师父年纪大了,该享享清福了。
你进王府吧,皇上那天和我说起,名分的事你不用操心,皇后替咱们想了法子……你回家,家里有师父和师哥,你也不那么寂寞。
他絮絮说着,想得那么周全,她应该怎么回答?那个王府是她的家吗?他见她不言声,自顾自又道:遇上这种事,你受的打击很大,我帮不了你,要你自己走出来。
你不瞧着我,也该瞧着孩子。
那时咱们都盼着她,你吃了那么多姑娘儿,这一胎一定是个格格。
还有弘巽审庄亲王的案子,皇上的意思摆在那儿,满朝文武见风使舵的人多了,七个葫芦八个瓢儿,不光你爹的案子,还牵扯上了其他。
昨儿弘赞托人传口信,要见我一面,说的是汝俭的事儿。
她一听直起了身子,他还有脸提汝俭?他说什么?弘策皱着眉头道:好些事儿他都承认了,唯独这一件,撇得一干二净,说与他无关。
定宜气涌如山,与他无关?还有别的人恨汝俭么?他在狱中告状,庄亲王怕牵扯出旧案来,所以杀了他,道理说不通么?如果我是弘赞,要杀就杀吉兰泰。
汝俭告他,不过空口无凭,他为什么要在这当口授人以柄?他长长吁了口气,我设想过好几种可能,到最后都进了死胡同,大大说不通。
可是无论如何,终归让皇上拿这事做了文章,因为汝俭的死,朝廷才得以名正言顺查处弘赞。
弘赞官场上行走三十年,门生拥趸颇多,当初有多倚重他,现在就有多急迫地想除掉他,这就是帝王权术。
还是七哥看得透彻,索性诸事不管,无功无过反倒太平。
定宜惘惘坐着,脑子里一团乱麻。
汝俭死得蹊跷,那凶手到底是谁?她恼恨起来,庄亲王推脱了,别人都是冤有头债有主,汝俭呢?他该找谁索命?我不信他的话,他害死我爹妈,又派人到长白山弄死我两个哥哥,汝俭是漏网之鱼,他有理由杀他。
她漠然看他,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?汝俭的命丢了是事实,今天才刚发送完他,你不知道吗?他嗫嚅了下,想申辩,到底还是咽了回去。
太医说过要照顾她的情绪,她刚有孕,又恰逢汝俭遇害,心情不好是理所当然,他不能同她计较。
可是他也委屈,转念再想想,从小到大受惯了排挤,这点又算得上什么!他还是赔了笑脸,你别躁,孰是孰非,等弘巽定了案自有论断。
你想吃些什么?我听说有的人会害喜,当初皇后怀老虎阿哥就吐得厉害……你要吐么?我让人准备个盆儿。
他像个老妈子,事无巨细地张罗,哪还是当初高高在上的亲王!定宜摇摇头,靠着引枕说:你别管我了,我当不起。
弘策,有几句话,我琢磨了好久,想和你说。
他一脸紧张,把手按在膝头上,颔首说:我瞧着。
他不说听着,说瞧着,一字之差,却让她百般滋味上心头。
她说,你坐到炕沿上来。
他立刻喜形于色,上了脚踏,兴奋得满脸放光。
往前挤挤,再往前挤挤,想去握她的手,被她不动声色避开了。
她不敢看他的脸,调开视线缓缓道:我爹的案子,内情我多少也知道些,其实一味地想翻案,并不那么理直气壮。
如果一开始就是冤案,我也不会喜欢你,正因为知道自己身上有错,我不能去恨谁。
但是汝俭的想法不同,他看尽了温家的兴衰,最叫他记恨的是我爹昔年的同窗同僚。
他们把罪责推在我爹一个人身上,没有人救他,个个盼着他早点死。
还有流放长白山的两个哥哥,你不能想象他们身上的伤,据说没有一块好皮肉。
如果按罪论处,我爹不是主犯,他够不上死,他们哥儿仨也不该流放。
我那时才六岁,知道得不多,汝俭亲身经历了所有的灾难,他比我苦一百倍,执念也比我深一百倍……我说这些,只是想让你知道,身家清白对我来说是其次,我看重的,是家里人平平安安,不要再有什么生离死别。
可是怕什么来什么,我不明白老天爷为什么对我那么狠呐,最后一个亲人都不放过,我是彻底没念想了。
他急道:娘家没人了你还有我,老天爷慈悲,带走一个送来一个,你要想开些。
她摇了摇头,把手探过去,像以前一样,覆在他手背上。
我还是很爱你。
她把酸楚吞咽下去,继续艰难说着,可是这世上相爱的人很多,未必都能有情人成眷属。
我们走不下去了,不是因为怨恨,我一点都不怨你。
只是自己身上背负了太多,心也凉了,打退堂鼓了。
她这几句话让他浑身起栗,什么叫不能在一起?什么叫心凉了,打退堂鼓了?他凄恻看着她,那孩子呢?你要和我一刀两断,孩子怎么办?她说:我不能生下他,对不住你。
我看你是疯魔了。
他霍地站起来,一手指着她,那指尖颤动,恨不得戳破她的伪装,你好狠的心,我看错了你!我究竟欠了你多少,你要这样凌迟我?宇文家对不起你,我对不起你,孩子有什么错,你容不得她?虎毒尚且不食子,你却要杀了她,她不是你的骨肉吗?亏我之前那么高兴,我以为总算有了转机,你看在孩子的份上会回心转意的,谁知道只是空欢喜一场,你的心是石头做的!他说到激愤处难以自抑,拿手捂住眼睛,很快转过身去。
她知道他在哭,自己把他逼到这个份上太不应该,可她还怎么若无其事融入他的生活?公婆、兄弟、妯娌……她想起来就觉彻骨寒冷。
他们都姓宇文,她的爹娘兄弟是他们眼里的蝼蚁。
弘策已经被她拖累了,再娶她过门,可能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。
她自私懦弱,她承认。
和汝俭团聚后她才有勇气,因为她不是一个人,她还有人撑腰。
现在汝俭走了,她突然发现自己这么渺小,她对抗不了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庞大家族。
她撑着炕沿,一再说对不起,但他不愿意看她,侧面的线条变得冷而硬。
他说:我可以忍受你耍性子,可以忍受你无理取闹,可是孩子这件事上,我半步都不会退让。
你要是动她分毫,咱们之间就真的完了,我说到做到。
他走了,没有命人看住她,也没有限制她的行动。
她坐在那里,身下的炕烧得很匀,然而还是冷,是从内到外的,暖和不起来了。
有了孕,身体似乎大不如前了。
往常上树下河什么都能干,现在不成事,走两步就心慌。
然后嗜睡,每天瞌睡虫茫茫挂在鼻梁上,坐在大太阳底下就撑不开眼皮。
夏至老是笑话她,怎么跟只醉猫似的,成天光知道睡,也没个笑模样。
还是以前好啊,忙着找饭辙,知道报不了仇,干脆不去想。
这会儿呢,弄得不上不下的,你难受,大伙儿也累得慌。
她唔了声,人大了,不能老是不知愁滋味呀。
你要找到个亲哥哥,跟你亲近一年又死在你跟前,你试试。
夏至叼了根枯草靠在抱柱边上,琢磨了下,点头说:也是,得而复失嘛,别说是亲哥,就是只猫儿狗儿也叫人伤心呐。
说完挨人一个白眼,他讪讪笑了笑,照我说你就不应该遇见十二爷,你瞧你的际遇都是从和他在一起开始的,要不你哪儿来那么多事儿啊。
人呐,多大胃口吞多大的饼,看现在,噎住了吧?积食了吧?其实他就是谋私啊,错过了这么个青梅竹马,心里老是觉得空落落的。
再一想不对,十二爷请他当说客来了,他这么劝是不是弄错了方向?挖人墙角不大好,他掩饰着咳嗽了一声,你那天让我给你找房子,我没找着。
现在北京城里人多,穷家子收工回家没事儿干,尽琢磨生孩子打发时间了。
你也瞧见过,俩大人,后边跟一群,蛤蟆骨朵似的,都要住房。
再说了,十二爷知道我拆散你们,非拿我去点天灯不可,你快别难为我了,亲哥是哥,师哥也是哥啊。
再说这儿住得挺好,有吃有喝的就凑合吧。
都怀了身子了,可劲儿折腾,孩子怎么办呐?你不能带着一位小王爷浪迹天涯,这是人家的孩子。
定宜又瞪他一眼,什么人家的孩子,不在我肚子里吗!你呀,就是三从四德学得少。
爷们儿爱你……他晃了晃大拇哥,你就是这个。
爷们儿要是不拿你当回事儿,你得母凭子贵知道不知道?就说帝王家吧,儿子当王爷、当贝勒,亲妈还混贵人的,多了去了。
别以为儿子是你肚子里出来的,你就有权决定他的生死,这是人家寄放在你这里的,回头得来取。
你给他弄丢了,昧了,你没法儿交代。
女人嘛,哪儿那么多主意啊,给你个院子,你踏踏实实待产得了。
你还出去,还单过?能的你,话本子看多了吧?定宜听得气死了,你怎么这么啰嗦呀,让你来就是为了消遣我啊?这不是自己人,说话不带拐弯嘛。
搁在别人身上,爷还懒得多费口舌呢!夏至斜着眼睛瞥她,你这会儿有孩子了,你得赶紧让十二爷呈报上去,宫里该下旨了。
再晚孩子落了地,你这算什么呀,叫人戳脊梁骨。
她别过脸,皱着眉头说:你别多事,该怎么办我心里有数。
夏至叹了口气,差不多得了,万事得有个度。
十二爷好性儿,样样依着你。
换了我,绑上花轿往洞房一塞,你认也得认,不认也得认。
就像他自己说的,得有个度,劝人也是这样。
一件事盯着反反复复说,说多了人家耳朵起茧子,就没成效了。
他转过视线看枝头,石榴刚抽出嫩芽来,恍惚有了点春意,他眯眼说:昨儿索家把他们家姑娘送出去了,我跟着上红螺寺打探,海兰姑娘没剃度,是带发修行。
她妈说了,让她在寺里清静清静,想开了再还俗。
要是把头发剃了就没盼头了,她妈要死在她跟前儿。
定宜听了神情怅然,我怎么劝她她都听不进去,上寺里住阵子也好。
她出家,我不能送她,到底是为汝俭,我没脸见她家里人。
等过两天我再去探她,好歹宽宽她的心,能回来还是回来吧,他们家就这一个闺女了,将来爹妈总得有人照顾。
索大人那里,你代我去一趟,就说我对不住他们,海兰叫我们兄妹耽搁了。
夏至道好,你也别往自己身上揽事儿,各有各的命,打落地那时候就注定的。
言罢岔开了话题,问,你还记得七爷家的松鼠眼吗?就是那滑条。
定宜啊了声,上回咱们偷的那个?那个给吃了,本来是一对儿,还剩一个嘛。
再加上十二爷赔的那只陕西狗,两只,七爷全送我了。
那不是他的命吗,送你了?夏至笑着说是啊,眼看要大婚了,七爷忙呢,照顾不上它们。
后来那金领着去牵狗说漏了嘴,原来是他们新福晋不让养,说玩物必丧志。
七爷如今等闲不能抛头露面了,据说小满福晋管得紧,还没过门儿,隔三差五上王府视察,这儿不对那儿不好,全要按着她的意思办。
七爷这回是遇着克星了,他以前多猖狂啊,谁也不服,可认他再嚣张,照样翻不出人家的手掌心。
跑两步就带喘的富贵王爷,怎敌弓马娴熟的蒙古格格?再加上笑面虎式的包王爷,七爷这回栽得很彻底。
定宜背靠抱柱嗟叹,其实七爷是有福之人,他糊涂着,好事儿就上门了。
相较之下十二爷太委屈了,没有可以依仗的老丈人,没有说得响嘴的嫡福晋。
以前不容易,和她在一起后更是举步维艰了。
她有时候也瞎想,要是能回到过去多好。
他有他的生活,用不着被折磨得方寸大乱。
自己呢,窝在大杂院里,接接私活儿,挣俩大子儿,给师父买酒买菜打牙祭。
如今衣食是无忧了,心倒空了,每天一睁眼,不知道活着是为什么。
早上看太阳升起来,傍晚看太阳落下去,闷头睡大觉,转眼就是一天。
她把手放在肚子上,里头一个小人儿,暂时还没有什么感觉。
虽是头回做妈,似乎有种天性,她渐渐也舍不得了。
可是再三再四的思量,终归得有个决断。
人呐,此一时彼一时,以前见识浅,市井里除了求生,别无其他。
无知者无畏,说的就是那时的她。
什么都不懂,什么都不在乎,心里怎么想就怎么干。
后来明白得多了,胆子从盆儿变成了芝麻,扒拉扒拉快找不见了,反正就是惧怕。
嫁人为什么叫找婆家?王府关门儿过自己的日子?太想当然了!宫里要走动,园子里要请安,福晋诰命们坐一块儿,她算个什么?她仰脸看夏至,师哥,你给我找只鸡来。
夏至爽快地答应了,你是想吃叫花鸡还是白斩鸡呀?前门外新开一家菜馆儿,辣子鸡做得不错……我要活的。
她说,用不着多大,能背着人拿进来就成。
夏至吓了一跳,你要干什么呀?你是不是憋着坏呢?这不成,我不能答应你,回头师父知道了,非扒了我的皮不可。
他急急跳下了台阶,我走了,职上还有事儿呢,明儿再来瞧你,回见。
定宜嗳了声,他没理她,掖着两手朝大门口去了。
夏至刚走,沙桐来了,呵腰说:主子,您舅舅过府了,在门儿上候着呢。
她抬眼一看,门廊上一个穿鸦青夹袍的人,正搓着两手往里头张望。
周附阳是定宜母亲的兄弟,当着五品的官儿。
人说老实不老实,说精明也不精明。
周家有女人当家的家风,当初定宜落了难,想投奔他们家,舅舅舅妈都在,愣是没开门,她就和奶妈子站在雨里等着,等了两个时辰。
现在回想起来怨气还是很大,可又碍着亲戚一场,进了门不好不见,只得让沙桐把人请进来。
周附阳像见上司似的,弓着腰近前,扫袖打千儿说:给福晋请安。
定宜皱了皱眉,您别这样,我可不是什么福晋。
转头吩咐丫头,给周大人搬个座儿。
她就这么坐在台阶上,也没起身,称他周大人,这让周附阳感觉很难堪。
座儿搬来了也没敢坐,只说:小枣儿,这阵子难为你了。
她心里一阵酸,忍住了没掉眼泪,您今儿来有事儿?周附阳低声下气说:也没什么要紧事儿,就是来瞧瞧你。
枣儿啊,我知道你心里怨我,以前是舅舅对不住你,事情过去那么久了,你就原谅舅舅吧!人说姑舅亲,辈辈亲,打断骨头连着筋。
如今亲戚是越来越少了,老三刚走,我放心不下你,今儿得空过来瞧瞧。
略顿了下,觑她脸上还是淡淡的,心里安定了些,顺势又道,我来奔老三的丧,瞧出来王爷待你很好,可姑奶奶到底得有个娘家。
何况眼下还没大婚,将来从哪儿出门子,谁来置办嫁妆,且费一番手脚呢!你瞧亲戚不走就凉了,你眼下是一个人,撂在外头怎么成?你那些叔伯不在京,照应起来不方便,还是跟舅舅回家吧。
你舅妈给辟了院子出来,东西全换新的,还挑了几个伶俐的丫头专门儿伺候你。
以前咱们糊涂啊,到有了年纪,越发看重亲情了。
我和你母亲是嫡亲的兄妹,到了舅舅那儿,就像回了自己家似的……那边甥舅俩说话,沙桐上外头等人送书来,门房边回头看边问:这是哪路神仙呐,还有脸来?沙桐哼笑一声,还不是瞧着要升发了,过来沾点儿喜气。
换了以前,看见都绕开八丈远呢,更甭说其他了。
人呐,捧高踩低,就这糟心样儿。
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,反正周附阳待了两盏茶时候就走了。
后来福晋满院子溜达,到门上知会了一声,下次他来用不着通传,把人领进来就是了。
门房应了,心说亲戚就是亲戚,身边没人了,以前的恩怨也不计较了,有点病急乱投医。
消息传到弘策跟前,他正在书房写陈条,得知之后惘惘的,只说:也好,她是太寂寞了,有自己人在身边,她心境能开阔些。
主子不过胡同瞧瞧去?昨儿回来晾到现在,眼看太阳要下山了。
笔尖顿在那里,很久没有落下去。
书房里有淡淡的檀香环绕,案头座钟滴答,时间凝固住了似的。
半晌才听他说:让她冷静冷静吧,我戳在她眼窝里,她一着急真做出什么事来,到时候追悔莫及。
关兆京掖着两手耷拉了脑袋,依奴才的拙见,您还是得去。
女人家心思窄,您是男人大丈夫,您得体谅她。
您想想以前,多好的一个姑娘啊。
真就像一棵树,带着拧劲儿横劲儿,长得笔直。
现在呢,遇上了沟坎,她腿短迈不过去,不是大事儿。
您帮她一把,就那么一提溜——过去了。
您要是也闹别扭,那不成,您不好受,她也揪着,何苦呢。
说着一笑,奴才虽没做过几天男人,脑袋还是男人的脑袋。
男人脸皮厚,挨两下啐两口,照样笑嘻嘻的。
您身份尊贵,说句打嘴的,那也就是在外人眼里。
自个儿家,您和谁较真呢,那位是您枕边人呐。
弘策松了弦儿,关兆京说得是,自己再累再委屈,没法和她的痛苦相提并论。
她现在刚没了哥哥,老伤上又添新伤,即便说出什么过激的话来,他也只能开导,不能置气。
他搁下笔站起来,迈出门槛看,太阳的余晖染得满院彤红。
慢待她一天,自己想想,愧疚至极。
忙命人牵马来,扬鞭便往酒醋局胡同去了。
可是总有不好的预感,一阵一阵翻涌上来,越是近,越是强烈。
他奔进门,恰好里头有人出来,两下里相撞,震得晕头转向。
站定了朝里看,他听不见声儿,但看见来往的人,匆匆的,满脸惊惶。
怎么了?他一把逮住了眼前人的领子,出什么事儿了?小太监给晃悠得脚不着地,挣扎着回手一指,主子,了不得了,奴才正要给您报信儿呢!福晋刚才说肚子疼,宝儿扶她如厕,结果……官房里头全是血呀,把香木沫子都染红了……他脑子里嗡地一声就炸开了,撂开人疾步上了甬道,进她房里看,人已经给安置到了炕上,只是侧着身子,看不见她的脸。
沙桐上来,跪在他面前狠狠打了自己十几个耳光,哭道:奴才对不起主子,奴才没有照看好福晋,叫福晋小产,奴才死罪。
关兆京抬腿就是一脚,气急败坏说:你是该死,十条命都不够赔的了你!弘策站着,腿里没有半丝力气,不得不扶着月牙桌坐下。
他就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,喘上几口气,哑声问:在哪儿?底下人明白,把抬出去的官房请进来让他过目,他瞧一眼,无力摆了摆手。
出了这样的事儿,众人都慌神,不知怎么才好。
请来的太医被轰了出来,茫然挨壁脚站规矩。
关兆京环顾一圈,压嗓呵斥,还愣着?福晋今儿吃了什么、谁经的手,赶紧去查!弘策却把人叫住了,用不着查,你们都出去。
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触到她的炕沿,替她掖了掖被角,轻声问:这会儿还疼吗?是因为我今天没来,惹你伤心了,这才动了胎气……我又做错了。
他哽咽了下,抚那果绿的宁绸缎面,哄孩子式的在她背上轻轻拍打,你别自责,不是你的错。
这个丢了没关系,咱们还可以再怀。
你把手给我,让我看看脉象,好叫我放心。
她起先一动不动,听了这话回过身,哭红的双眼,迟迟看着他,不是的,不是因为你没来。
他怔了怔,自言自语着点头,那是不小心,磕着绊着了,出了点意外。
她没有应他,闭上眼,把脸侧向了另一边。
他冷了眉眼,也冷了心肠。
单寒的喉咙,薄如刀锋,划过她耳畔,你真的已经下定决心了?依旧没有等到她的回答,他长长叹了口气,明白了,也看透了,连最后的自欺欺人都难以维持。
他转身往外走,打那垂帘,狠狠撩起来老高。
屋外的世界,真正残阳如血。
他看了关兆京一眼,寒声道:拿我的牌子来,我要进宫。
漏夜进宫,自有他的打算。
他请旨去喀尔喀,一天都不愿意再在京城待下去了。
皇帝自然应允,平定喀漠北是一定的,兵马粮草都已经配备齐全,只差一员猛将便可以开拔。
至于这员猛将是谁,人选未定,但除了弘策不作第二人想。
用朝中股肱的话来说,醇亲王统理喀尔喀十余年,对当地的一切了如指掌。
一客不烦二主,醇亲王为朝廷效力的时候又到了。
皇帝心里的想头,他早就琢磨得透透的,之所以没有立刻下旨,恰恰正是碍于他曾经驻守乌兰巴托那么多年。
照情理上来说,他是半残之躯,指派谁都不应该指派他。
所以皇帝观望,等他自己请命,如此可成全节义。
皇帝体天格物,醇亲王精忠报国,两下里都得个好名声。
早晚是要走的,不过早走和晚走的区别。
他横下一条心连夜点兵,从京城带出去三万人马,到乌里雅苏台再汇合定边驻军。
既然皇帝有了准备,后顾必定无忧,他接了将令,第二天一早就领兵北上了。
五更天才微亮,定宜迷迷糊糊靠着炕头,隐约听见几声炮鸣,震得屋舍一阵颤动。
原本就睡得极浅,吵醒了,脑子又活过来,想起昨天晚上那件事,真真假假坠进梦里一样。
横竖睡不踏实了,她支起身叫宝儿,进来的是沙桐。
主子醒了?您这会儿身上怎么样?沙桐趋身给她披了暖袄,昨儿没让太医看,下头人先给您煎了几味养气补血的药,奴才让人给您送进来。
小月子比大月子还伤人呢,您好好歇着,别下床来。
她摇摇头,让他把药搁在一边,刚才是什么动静?哪儿打炮呢?沙桐在烛火下站着,泫然欲泣,朝廷调兵助喀尔喀大汗平乱,今早大将军挥师出征,那是壮行的礼炮。
奴才本该随行伺候的,可十二爷说主子跟前不能短了人,让奴才留下……她木然坐着,周身血脉都凝固住了,奉旨平叛的大将军是十二爷?沙桐应了个是,几次差点脱口,又碍着她还在病中,没好说十二爷是受了刺激自己进宫请旨的。
可是他不说,定宜心里也明白。
他被她气走了,没有来道个别,去了很远的漠北。
仿佛他这十几年一直在奔波,他走过的那些路,很多人一辈子都走不完。
屋外天还没有大亮,油灯照着半间屋子,那桌沿柜角的凹处陷进去,变成乌黑一片;凸处高高隆起来,镶上了一层金边。
她倚着引枕,想哭也哭不出来。
自作自受!自己就算死了也没关系,可是千万不要祸害他。
她问沙桐,还有谁随行?沙桐说:皇上派了内阁大学士、军机处章京和步军翼尉辅助十二爷。
主子不用担心,那几位都是身经百战的,都是十二爷的好帮手。
奴才只是难受,喀尔喀十年奴才一直陪在十二爷身边,这回他没带上奴才,奴才……奴才就像个丧家之犬。
她颓然靠在引枕上,是因为我,昨天叫他生了很大的气。
沙桐抬起头,张了张嘴,想来想去还是得宽慰她,说不是为这个,十二爷的额涅是赛音诺颜部的公主,皇子们的境遇和娘家有很大的关系,娘家出了事儿,你不去张罗善后,谁去?喀尔喀如今就像个蒺藜,横竖是粘在十二爷身上了,他们消停两天,十二爷在京里能歇歇,他们那儿一有风吹草动,十二爷头一个顶在枪头上。
所以不管您和十二爷闹没闹别扭,他该上喀尔喀还得上。
您眼下什么都别管,只要好好养身子,就是对十二爷最大的恩惠了。
她听得出来,沙桐其实埋怨她。
奴才疼主子,十二爷这些天来在她这儿碰的钉子他都瞧在眼里。
可能在别人看来她就是有好日子不过,瞎闹腾。
即便她家里人逐个儿死光,因为弘策是无辜的,所以她仍旧应该嫁进宇文家去。
说起来真容易,多强大的内心才能做到?她爱弘策,从来不曾改变过。
只是爱到最后不得已不能在一起,因为环境不允许。
她低下头,自己思量了很久。
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他安排的,醇亲王府把太监丫头都收回去,她这里就断了人了。
眼下十二爷去了漠北,孩子也没了,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了。
劳你把我师父请来,凡是你们的人都撤走,明儿我就搬出去,你着人来收房子吧。
沙桐慌忙说:您别逗奴才了,您都这样了,能去哪儿呀?您还不知道十二爷的为人吗,在他心里您就是他的福晋。
不管先前遇到多少波折,说了多少狠话,他的心是不会变的。
小主子没了他难受,这种事儿换了谁都一样。
十二爷对您的好,别人不知道奴才知道,您就能狠得下心肠来?她不为所动,你刚才说的不对,其实我才是真正的丧家之犬。
沙桐窒住了,愣愣看着她,见她心意已决,没有旁的办法,只得领命上王府请乌长庚去了。
师父来了,夏至自然也来了,盯着眼上下打量她。
定宜心虚,偏身不去瞧他,把跟前人支了出去,先请师父坐。
乌长庚担心她,问她身子怎么样了,她讪讪的,含糊说好些了。
乌长庚点点头,那就好好作养吧,今早王爷离京了,你们俩……现在是没名没分,十二爷出兵,少则一年,多则三五载,你自己得有个打算。
定宜道:我已经和他说清楚了,他这一走,就是再不管我了。
我想搬出去,可是自个儿没本事张罗。
我拿五千两银子出来,请师父帮着置个宅子,我好安顿过去。
乌长庚咂了咂嘴,你这是何必呢,虽说没拜堂,好歹连孩子都有了,你们俩这辈子也是个剪不断理还乱。
这会儿想抽身,早干嘛去了?她嗫嚅道:就是因为孩子没了,索性撇干净的好……是真没了?夏至突然道,十二爷走得太匆忙了,我是没来得及见他。
我问你,你耍猫腻儿了是不是?那鸡血哪儿来的呀?她倒噎了口气,什么鸡血,你撒癔症呢?别蒙人了。
夏至转身对乌长庚道,师父,她昨儿问我要活鸡来着,我没搭理她,料着她该死心了,谁知道还是叫她得逞了。
转头又问她,你说,你要活鸡干什么?你装小产你还宰只鸡,能的你!这会儿作孽了,把人气走了,你打算怎么收场呀?乌长庚简直懵了,有这种事儿?小树啊,你……他被她气得说不话来,手指头冲她点啊点的,半天才道,你这是给自己挖坑啊你,你怎么能拿孩子开玩笑呢,明明还在,你说没了,将来落地了怎么办?这孩子是皇家血脉,你要让他流落在外?师父知道你心里过不去,可这事儿你太欠思量了。
她拿手捂住脸,低声说:和他在一起,少不得和宇文家打交道,我就是怕,不想看见他们。
以前我曾经和他说过,我情愿做他的外室,为什么,就是想捂住身世,抖露出来对谁都不好。
后来的事情发展得超出我的想象,我掌握不住局面。
汝俭是好心,他想翻案,让我光明正大做他的福晋,可现在您瞧,我还能在那个位置上坐下去吗?我也知道温家的仇人只有庄亲王一个,其实这种话不过是糊弄自己。
庄亲王是正枝儿,他和宗室里那些人有千丝万缕的关系,否则他收了监,怎么会有人给十二爷送牌位?我要是非和他在一起,他在京城就没有立足之地,到时候怎么办?什么苦差事累差事都堆在他身上,他好歹是个王爷!乌长庚沉默下来,她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,一个年轻姑娘,遇见事儿没人可商量,全靠自己揣测。
有时候钻进牛角尖里了,走投无路了,就照着自己的想法去办。
这世上很多事情难断对错,只是立场不一样罢了。
既然你打定了主意,那就早早儿搬出去吧!留下不成事,到时候宗人府来查孩子,十二爷又不在,你这头难说话。
他沉吟了下又道,不过你得想明白,出去容易,出去后这辈子就不可能再进醇亲王府了。
往后十二爷娶妻生子都和你没关系,你能不能受得住?她一听就哭了,呜咽着说:我知道,我就是没福气,错过他这么好的人,也没什么以后可言了。
我都想好了,我跟海兰似的,这辈子不会再找人了。
我好好把孩子带大,也不想着让他认祖归宗,做个平头百姓没什么不好。
至于十二爷娶妻生子,该当的,他该配个好姑娘,家世好点儿,能帮衬他点儿。
走到这步,谁也没法帮她。
乌长庚叹了口气,拉着夏至一块儿出去了。
要找房子,说实话真不那么容易。
要价钱合适,还得屋子称心,一时半会儿上哪儿弄去呀。
定宜催得急,没办法,只得发动大伙儿窜胡同打听。
可是瞧了好几户,都不满意,眼看太阳要下山了,说先回去吧,明儿再接着找,谁知一到王府,执事房的陆审臣把他叫住了。
甭找了,刚才六王爷打发人传话来,咱们主子前几天托他把温家大院赎回来,现今的房主是他门下包衣,一句话的事儿,办妥了。
陆审臣把一大串钥匙交给他,屋子腾出来了,前边的住家儿是户部侍郎恒泰,房子养护得好,不愁刮风下雨,进去就能住人。
乌长庚托着钥匙喃喃:王爷这心田……陆审臣摇了摇头,干什么费周折把老房子讨回来呀,一则为宽福晋的心,王爷这人厚道。
二则呢,我料着也是放不下。
外头飘着,万一哪天想找,人又不见了,还得满世界折腾。
温家大院是福晋的根儿,根在人就跑不了。
十二爷可怜见儿的,活这么大头一回,偏还那么不容易,能不灰心么!乌长庚跟着摇头,谁说不是呢,都不容易。
把钥匙送到酒醋局胡同,时候不早了,自己没进去,交给小太监了。
小太监托着上后院去,定宜还在灯下学着裁小孩儿衣裳,听见外头通禀,忙把料子藏了起来。
沙桐送钥匙进来,来龙去脉都交代了一遍,她没说什么,摆手让他出去。
那钥匙就搁在面前的炕桌上,很陌生,早不是原来的,可是看着看着眼泪就不可遏制了。
不是为把老宅子拿回来,说实话她不在乎那些,过去的东西丢了就丢了,没必要耿耿于怀。
要说遗憾,也是因为汝俭没能等到这一天。
最叫她难过的还是弘策,他总这样,明明说好了撒手的,为什么还替她安排周全?就像他以前说的,习惯了救她、照应她,他越是这样,她越是觉得对不住他。
炕柜的抽屉里有张羊皮地图,她把卷轴打开,趴在蜡烛底下一分一分丈量。
这张图她看了几十遍,喀尔喀疆域不算辽阔,在大英之北。
穿过内蒙到边界,路途大约只有北京到盛京的距离。
但如果要深入腹地作战,那么乌兰巴托就相当于另一个宁古塔。
听说喀尔喀奇冷,他走得那么匆忙,不知道御寒的衣物带好没有。
大军行进慢,路上得花两三个月,到那时孩子也有五个月大了,该显怀了。
但愿他此战顺利,早早儿拿下喀尔喀,早早儿凯旋。
虽不敢盼着见他,至少知道他无虞,她也能安心带着孩子了。
阿玛不单是办差王爷,还是大将军王。
她笑着抚抚肚子,等他回来的时候,咱们八成已经长了牙,会走路了。
到时候他进城,妈带着你瞧他去。
骑个高头大马,长得最精神最好看的就是他。
她掰着手指头算,来回得耗费七八个月,再加上作战,顺利的话两年就能回来了。
两年,不算长。
可是……我已经开始想他了。
温家大院在山老胡同,门前两个石狮子,大气威严。
定宜仰脖儿看,门楣底下已经重新挂上了温府的匾额。
温家当初没有抄家,几度易手是转卖,所以屋子拿回来也不会惊官动府。
沙桐殷勤往里头引,说:您留神脚下,奴才一早来看过,屋子好好的,家什也都现成,用不着再费心布置。
天儿转暖了,回头往花架子下种一季蔷薇花儿,开花了您坐在底下,喝喝茶、看看景儿,多好呀!她笑了笑,搭着他的胳膊进去,一面道:桐子,多谢你长久以来的照顾,为我这么个人,怪委屈你的。
我叫人准备了点东西,回头你拿去,是我的一点心意。
沙桐惶惶啊了声,这是奴才份内的事,您这么说太和奴才见外了。
她站在中路左右看,花架、鱼缸、树,还是原来的样子了。
可是物是人非事事休,再也没有以前的亲切感了。
她说:我现在住回老宅子,用不着谁伺候,我自己能照顾自己。
酒醋局胡同的人都散了,你也回去吧!毕竟你是王府的二总管,老在我这儿窝着屈才。
沙桐却道:他们能回,奴才不能。
奴才受了十二爷的命,十二爷一天不叫撤,奴才一天守着主子。
这街面上混混流氓多了,您一个人住着不成事儿。
奴才拳脚功夫还凑合,能保您平安。
她抚抚一旁的荼蘼架,低声说:我一个人的时候你在跟前,要是哪天我嫁了人,你也留下吗?我这会儿和十二爷没牵扯了,你在我这儿不方便。
沙桐咬了咬牙道:您嫁人奴才也不走,奴才说过,哪天十二爷下了令,奴才的差事才算完。
她看了他一眼,你别拧,我这儿留你不得。
沙桐再要说话,她没瞧他,自己往上房去了。
她决定的事一般不会改变,撵人有她的用意,醇王府的人在跟前,时间长了掩不住。
北京城大了,宅门府门不像胡同里的住家儿,不存在什么串门子扯闲篇儿。
就算传出去,也没谁能来找她对质来。
她身边真就没留人,那么大片屋子,她每天扛着扫把到处跑,前院扫到后院儿,可以消磨半天时光。
下半晌呢,歇个午觉,起来看看书,找点儿小零嘴坐在屋檐下吃,转眼就过了三四个月。
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了,师父来瞧她,说这不成,双身子的人,跟前没个婆子照应,万一哪天要生,叫天天不应,叫地地不灵。
后来请了两个嬷儿,黑市上买了两个大丫头,门房上也安排了人,渐渐家也像个家了。
她努力学会不去想他,可是人静下来,他的一个眼神一个微笑都在她眼前晃。
喀尔喀太远了,如果他在京城,她也没这么牵挂。
现在总忧心他在外好不好,是不是还在恨着她。
趁着还能走动的时候她去了趟红螺寺,见到了带发修行的海兰。
海兰看着她隆起的肚子大为惊讶,你有了身孕?跑这么远的路来,要小心身子。
她说:我今儿是专门来接嫂子的,十二爷把温家大院赎回来了,我搬回老宅子了。
你瞧我眼□子沉,也没个贴心的人在,嫂子就当可怜我,来照应照应我吧!海兰觉得奇怪,你和十二爷大婚没有?怎么住回老宅子了?她涩涩说没有,我骗他孩子不在了,他一气之下领兵攻打喀尔喀去了。
所以我现在是孤身一人,嫂子要是愿意回来,那就再好也没有了。
海兰无奈道:汝俭要是在,一定不赞同你这么做。
定宜见她松动了,赶紧展开包袱替她收拾东西,一面笑道:还是嫂子心疼我,孩子我一个人应付不了,你千万得帮帮我。
我三哥不在了,你就瞧着他的面子吧!你不能老在尼姑庵里待着,事儿过去了好几个月,该看开些了。
回北京来吧,咱们靠得近,也好常走动。
海兰是个心善的人,见她大着肚子,说得又哀恳,最终还是答应跟着回去了。
就像她说的,瞧着汝俭也得帮衬她。
大家都不容易,聚在一块儿互相取暖吧。
就这么的,两个女人凑成了一个家。
海兰体人意儿,说起来索家虽不算高官,但却是实实在在的富户,娇养闺女没有显得很金贵,也是不怕辛苦,什么都干。
忙过一阵儿呢,独自找个地方坐下,巴巴儿看着外头春光发呆。
定宜知道她想汝俭,把一块玉佩交给了她。
这是他留下的,跟他走南闯北有些时候了。
前阵子忙得稀乱,我也没空想起来,一直锁在高柜里。
眼下给你保管,你瞧见它就像瞧见我三哥一样。
那是块青玉,男人的饰物花形粗犷,像虎啊,豹子什么的。
海兰托在掌心里,红着眼圈勉强一笑,也是,他这人,见了我连定情的东西都没给,现在人不在了,想祭奠他也找不到依托。
她把玉紧紧攥着,踅身回她卧房里去了。
弘策走了半年多,定宜托师父打听他的近况,据说战局还算稳定。
他也每每有请安折子递上去,在那头艰苦是一定的,不过曾经在那里生活了十来年,适应起来应该不难。
她听了松口气,反正心头总有一根线细细吊着,吊久了也习惯了。
她临盆在十月里,那天天气很好,她和海兰在窗下逢小袜子。
刚缝了一半,腿肚子上热烘烘的一阵流下来,不知是个什么。
低头一看,鞋都湿了,她红了脸,嗳,怎么回事,醒着尿裤子了。
海兰一看唬着了,这是羊水破了吧?赶紧起来叫嬷儿请稳婆,家里一通乱,找你找他的,最后安了床。
没有男人在,她害怕却没有依赖感。
她从小摔打,经得起事儿,也扛得起担子。
后来虽晃了神,现在依旧是铮铮一身傲骨。
稳婆说没见过这样的产妇,一滴眼泪也没有,就咬着一块汗巾,咬得牙根出血,不叫也不喊。
孩子脑袋大,出产门的时候妈很受了些苦。
她自己吩咐,说万一有个闪失,保小不保大。
哪儿有这样清醒的人呢!大伙儿愈发紧张,谁也不愿意出事,好不容易的,把孩子接到了世上。
听见那小嗓门儿一声嚎啕时,她才跟着放声哭起来。
海兰来瞧她,她哭得止也止不住,抓着她的手,断断续续说:我做错了……我天天想他……海兰含泪宽解她,会好起来的,再过段时候他就回来了。
你现在身子虚,不能哭,会哭坏了眼睛的。
从保姆手里接了孩子来给她瞧,是个小子,长得真漂亮!她睁眼看,刚落地的孩子,跟只小耗子似的,五官却辨认得出,长得和弘策很像。
她吃力地抬起手来,小心翼翼刮他的小脸蛋儿,这么红啊。
嬷儿说:过三天就不红啦,现在越红,将来肉皮儿越白。
瞧好了吧,咱们哥儿是个美男子,长大了迷死一帮子大姑娘小媳妇儿。
她馨然笑了,脑子里迷迷糊糊想,当初吃好些姑娘果儿都没用,生的怎么还是个小子呢!坐月子了,那就休养吧,见天儿的炖鸡炖蹄髈。
那天夏至拎了只鸭来,说是从合鸡鸭的小贩那儿换的,挑了笼子里最肥的一只,问是想蒸啊,还是想酱。
海兰抱着哥儿出来,站在檐下说:月子里吃鸭子,老了脑袋跟鸭子似的乱颤。
夏至摸了摸鼻子,还有这说法儿呢,那就让奶妈子吃吧!上前来扒拉襁褓,让我瞧瞧哥儿好不好。
孩子刚吃了奶,闭着眼睛偎在海兰怀里睡呢。
白生生的小脸儿,嫣红的嘴唇,嫩得跟块豆腐似的。
夏至啧啧两声,这不是年年有余里那个抱鱼的胖娃娃嘛,小树歪瓜裂枣的,生出这么好的孩子来……海兰,你说他该叫我什么呀?是不是该叫我舅舅?他压着嗓子在边上喊,别睡啦,成天睡不腻味吗?叫我一声儿,叫舅舅。
海兰笑了笑,孩子就得睡,睡了长脑子。
说着转过身,进屋升摇车去了。
该起名字了,以前想的几个拿出来看,觉得都不好。
师父说:不着急,先取小名儿。
过两天我还上妙峰山走会呢,到时候请庙里主持费费心。
那主持有学问,他给舍了名字,孩子将来磨难少,好养活。
取乳名不讲究,什么猫儿狗儿的很随意。
像定宜叫小枣,汝俭的难听点儿,叫疙瘩,现在想起来还惹人发笑。
大家合计了好久,最后定宜说就叫弦儿吧,常给我提醒,给我紧紧弦儿。
就这么定下了,两个女人带着个孩子,孩子是希望,也是麻烦,整天吃了拉了,忙得你没空心烦。
海兰特别羡慕她,说:有个孩子多好啊,老辈儿里完了,他还能接着替你活。
咱们弦儿长得又好,不愧是帝王家的根苗,真招人喜欢。
定宜就把孩子往她怀里送,这也是你的孩子,咱们俩一块儿带着他,他以后管你叫干妈。
再瞧瞧她脸色,试探道,你和三哥这一段,过去就过去了。
毕竟他什么都没给你留下,你将来还是得有个依靠。
海兰举起弦儿笑道:我有依靠呀,我有干儿子,我的弦儿给我养老。
她就是敷衍吧,就是不爱想那些。
现在是过一天算一天,一门心思全在孩子身上。
定宜哀声叹口气,转头看,夏至靠着抱柱,正盘弄他的腰牌呢。
眼看又要过年了,今天进腊月,孩子的满月酒不能办,自己家里人偷摸着聚在一起吃顿饭。
师父还没来,都等着他,过了会儿前院人进来传话,躬了躬腰说:主子,七王爷又来了。
怎么说又来呢,因为之前几回她都没见,大着肚子见了就穿帮了。
门房说:这回有言在先,您一定得见,有急事要和您说。
定宜听了站起来,出花厅上前边去了。
七爷戴着万福万寿暖帽,帽顶上坠个大红的穗子,一低头,回龙须在耳朵边上晃荡。
看见她来嘿了声,你藏得够深的,这有小一年没见了,怎么胖了呀,脸儿圆了。
她两手抄在皮袄底下,笑着一蹲福,七爷来了?瞧您气色真好,您大婚我没去,您别怪我。
快上里头坐吧,天儿冷呢。
七爷道好,一摇三晃进了堂屋。
左右看看,摸着下巴说:我头几回来都吃了闭门羹,也没进院子瞧。
房子有年头了,住得还好啊?定宜给他敬茶,笑道:都好,自己家的老宅子,住着就是舒心。
今儿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呀?七爷说:也没什么,我闲着没事儿,到处走走,走着走着就到你这儿了。
那个……你和老十二,这就是……断了?她把果子往前推了推,您吃橘子?我不吃。
他想张嘴,定宜抢先道:您近来好不好?我听说福晋贤惠,把家整顿得井井有条,七王府可比以前规矩多了。
七爷脸上表情似哭似笑,我那福晋……那个骁勇……别提了。
他摆了摆手,撑住脑袋一叹,你没见那金啊,那小子最近都蔫儿啦。
小满福晋进府头一件事就是收拾他,说主子不端是底下奴才调唆的,把那金整得死去活来,听见福晋咳嗽一声,吓得都尿裤子。
你说吧,我们王府,什么时候任人宰割过?这回好,来了位太岁,谁也不敢惹。
定宜只管咧嘴笑,笑得还很开怀,他看着更糟心了。
他是没好意思说,小满福晋大婚那天没让他在洞房过夜,不让他沾身啊,这算娶的哪门子媳妇儿呀。
德太妃要验红,人家让他过去了,拉过胳膊来,他还一阵高兴呢,以为有戏。
谁知转眼人家手上多了把匕首,呲拉一下给他割出一道血口子来,对着那绫子就放血,把他给疼的!他说你怎么不割自己呀?人家撇了撇嘴,你不愿意?不怕你额涅以为你身子闹亏空?嘿,这日子没法过了。
反正没办法,先这么将就着吧。
他现在有了约束,小满福晋像个紧箍咒扣在他脑门子上,他连半点也不敢乱来。
媳妇儿还没弄上炕呢,先怕起来了。
福晋说你得上朝,你得去上书房行走,得进衙门供职,他都听她的。
这还不满意呢,三天两头的训他,跟训孙子似的。
不许他上别的院儿里去,几个侧福晋庶福晋见了他都躲得远远的,怕招杀身之祸。
他臊眉耷眼看看她,树儿啊,我现如今进军机处了,和老十三混得很近。
昨儿上他府里喝酒,席间说起了喀尔喀的局势。
定宜一凛,往前挪了挪身子,怎么说?七爷摇摇头,情况不大好,刚进喀尔喀时大军所向披靡,那些鞑子根本不是对手,几乎没费吹灰之力就占领了阿达察格。
大约是有些轻敌了,被车臣汗部连夜突袭,打了一个措手不及。
六万人呐,损失了近四成兵力,后来又被追击,两处粮草大营也都焚毁了,不得不退到德伦暂作休整。
皇上对这次是想一举拿下喀尔喀的,没想到遭此大辱,朝中更有人借机污蔑老十二,说他和蒙古人沆瀣一气,要反朝廷……这种话,原该把妖言惑众的人从重惩处,结果皇上并没有,这说明什么?老十三也是酒后失言,说皇上对弘策未必不起疑。
可是我知道,乌里雅苏台驻军副统领和弘赞的兄弟是莫逆之交,里头使些手脚,小菜一碟。
那怎么办?定宜背上冷汗涔涔而下,脑子也懵了,抓着七爷手腕问,您既然知情,有没有回禀皇上?七爷点头不迭,我说了,可皇上说无凭无据,三言两语指认驻军统领谋私,把我臭骂一顿,轰出养心殿了。
这当口,越是给弘策开脱越是惹皇上生气,谁也不敢多嘴呀。
她急得心口都痛了,捶着桌子道:三言两语?他不也是三言两语认定十二爷和蒙古人勾结吗!那十三爷怎么说?七爷咽了口唾沫,我今儿来就是想和你说这个,老十三受命督军,这两天就要北上。
他随身携带皇上的手谕,还有一样东西,你猜是什么?她愣着两眼看他,迟迟摇了摇头。
七爷深吸口气,压着嗓子道:金屑。
你曾在顺天府供过职,金屑的用处我不说你也知道。
她跌坐回圈椅里,只觉三魂七魄都从头顶杳杳飞了出去,隔了很久方回过一口气来,是,我知道。
金屑干什么用?古来君王赐死重臣或后妃,用的就是金屑酒。
往酒里添鸩毒,再加上适量金屑,可以麻痹全身,死得不那么痛苦。
定宜百思不得其解,就因为弘策是喀尔喀贵妃的儿子,所以他一定会勾结蒙古人?他身上是流着喀尔喀的血,可他们却忘了,另一半和他们一样,也来自大英的开国皇帝。
伴君如伴虎,这话果然没错。
官做到一定的份上,皇帝就开始着手整治你,不管你曾为朝廷出过多少力,容不得你就是容不得你。
送走了七爷,她失魂落魄回到花厅,一个人呆呆坐着,也不同别人说话。
海兰心里纳罕,低声问她怎么了。
她凝眉说:我要去喀尔喀,明早就动身。
夏至吃了一惊,你去喀尔喀?路远迢迢的,那儿都是鞑子,见一个中原人杀一个,你疯了吗?如今不由得她考虑那么多,如果有幸死在他身边,见他一面也好。
如果注定今生没福气,陈尸在戈壁滩上,算还了她先前的种种罪业。
是不是十二爷出了什么事?海兰问她,弦儿在襁褓里挣了挣,嘤咽哭起来。
定宜看了孩子一眼,十二爷……作战失利,朝廷有人诬陷他串通外敌,皇上命十三爷监军,查证属实就要……赐死他。
海兰啊了一声,喃喃说:这世道,真是叫人没法活了。
两军正交战,你一个人去,不是送死吗?你还有弦儿,万一有个好歹,孩子怎么办?她也舍不得,拼尽全力才生下来的,真是心尖子眼珠子。
可是怎么办?他阿玛在外头有危险,她没用归没用,还有条命呢。
就是自己死,也一定要救下他。
她重重在海兰手上按了下,嫂子,你听我说。
如果十二爷能回来,烦你把弦儿交给他,请他善待他。
如果我们俩都折在那儿了,孩子在你身边会拖累你,求你把他送到朗润园,他太太①要是愿意看在十二爷的份上抚养他,那是最好。
如果不能……就托付给师父吧!我也是没办法……她偏头擦了擦泪,我没有娘家人,只有师父能帮我了。
海兰跟着哭,你放心,孩子哪儿都不去,就在我身边待着,我会好好照顾他。
可是你们一定得回来,别人再好,终不及自己的父母,别让弦儿走你的老路。
夏至在一旁豪气干云,我陪你一块儿上喀尔喀,两个人好有个照应,你独个儿上路我不放心。
定宜摇了摇头,用不着,我一个人走利落,多个人反倒碍事。
再说去那儿不安全,我不能再饶上你。
我那弦儿,不单拜托嫂子,也拜托你。
师哥,这宅院太平就靠你了。
她是拿定了主意,谁也不能改变她的决心。
看着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一个一个相继死去,她活着也是种煎熬。
所以要死就死在一起罢,到时候见机行事,连命都豁得出去的人,没有什么是办不到的。
她整理行装启程,临行在弦儿额头吻了吻。
心里有太多话了,可是看着这嗷嗷待哺的孩子,什么都说不出口。
她也想看他长大,看他成家立业,可是她这种人注定和亲人缘浅,先是父母兄弟,现在是丈夫儿子。
她换了男装咬牙上马,听见弦儿开始细声啜泣,心里滴血似的,却不能再耽搁了。
也许十三爷已经上路了,她再晚些落在他之后,找见十二爷还有什么用!拔转马头奋力扬鞭,马蹄一路急驰出城门。
冬季万物萧瑟,轻霜经久不化。
走了一段回头看,那城廓隐隐浮起苍白,消失在了地平线上。
从北京到张家口,再到乌兰察布,离边境最短的距离是穿越苏尼特右旗至扎门乌德。
苏尼特右旗是个剥蚀高原,刚入境内还是坦荡的高平原和丘陵,但想到两国接壤处,必须穿越浑善达克沙地。
那地方是个有水沙漠,风光很好,只是昼夜温差大,一天走不出去就得过夜。
找个水泡子扎下来,自打没了投宿的驿站,定宜马背上的东西越来越多了,最后装不下,只得买了头骆驼。
骆驼能负重,背上厚毡和粮草,累了可以就地休息。
她生了堆火,干粮放在火上烤,就着凉水能凑合一顿。
吃完了靠着骆驼,驼峰温暖,还能挡风。
她有了闲暇,掏出一个小锦囊在手里盘弄,这是弦儿满月那天落的胎发,她带在身上,想孩子就拿出来看,也可寥解思念。
路过小集的时候买了面铜镜,玲珑可爱,只有手掌大小。
她掏出来就着火光照,她是那种不易黑的肉皮儿,可是风吹日晒的,颧骨上开了细细的口子,乍眼一看殷红一片。
找个猪油罐子胡乱抹两下脸,刺痛减轻了些,拉过厚毡盖住身子囫囵躺倒,一晚上耳边风声呼啸,不远不近的狼嚎此起彼伏。
起先有些怕,后来抵挡不住睡过去,第二天醒过来安然无恙,也算幸运。
收拾东西上路,牵马的时候发现沙地上一滩血,她吓了一跳,这种地方不管人和牲口,受了伤很难走出去。
她慌忙去查验马和骆驼,每一处都看了,好好的,连块皮都没破,这血是哪儿来的?不解归不解,赶路要紧,捆扎好了毡子便又上路了。
再走一天,渐至二连浩特,站在坝子上看,戍军搭起的架子对面就是喀尔喀的土地。
她紧了紧腰带,牵着她的马和骆驼就过去了。
要越过关防须得有文牒,幸亏七爷帮忙,当天命人筹备妥当,眼下要用也不显得慌张。
守边的人一抬手,上下打量她,从哪儿来?她说:从京里来,到乌兰巴托投奔亲戚。
领头的佐领翻看了文牒,嗤地一声道:外头打仗呢,投奔亲戚,什么算计!我看是编瞎话吧?她有些着急,却不能冒失顶撞,赔笑道:不是瞎话,真是投奔亲戚来着。
您看我这路票可是朝廷颁发的,真的假不了。
佐领哈哈一笑,谁知道你是不是偷来的,想携带私货叛逃吧?手里的鞭子一指马和骆驼,上头装的什么东西?来两个人过去瞧瞧。
几个兵卒动手一通翻找,定宜明白了,想出去没那么容易,光有文牒还不够,你还得花买路钱,要不随口给你栽个赃,收监治罪一句话的事儿。
她识时务,从袖袋里掏出一张银票来,拉过佐领往他手里一塞,这个您收着,不多,二十两,给您和军爷们喝茶暖身子。
我是良民,不懂什么是叛逃,因着家里人都没了,只有个表哥在关外做买卖,我得投奔他找饭辙。
您瞧人准,我这模样,叛逃也没人要不是?您就发发慈悲,放我过去得了。
佐领一看,这小子还算明事理。
边关进项不多,就靠收刮进出的人弄些油水。
二十两,说多不多,说少也不少,勉强塞牙缝吧,有比没有好。
因痛快放了话,也不是咱们有意的刁难人,这会儿两军交战呢,上头吩咐来往过客都要严加盘查,也请你见谅。
说着把银票掖进了袖袋里,高门大嗓欸了两声,没什么可疑就行了,还打算把人褥子拆开是怎么的?收手收手。
两个兵卒乖乖回来了,定宜回头一看,翻得七零八落,得亏了没什么贵重东西。
她冲佐领拱拱手,这位军门,我胆儿小,前头打仗怪怕的。
和您打听打听大军眼下在哪儿,我好避开了走。
佐领摇摇头,都进了喀尔喀腹地了,咱们离得远,零星听见一点儿半点儿,也不真着。
前阵子听说在德伦,现在是不是挪了地方也不知道。
你过扎门乌德和当地人打听,那些边民会说汉话,且能摸准。
再往前就不成了,叽里咕噜的鞑子话,半句听不懂,你小子要找人,悬呐。
她迟疑了下,也确实是,语言不通是个大麻烦。
正要再打听前方战事,后面一个马队飒踏而来,探身一看也就三五个人,一辆大车,后头赶着几十匹马,想来是两头倒腾的马贩子。
那佐领肯定是受惯了人好处的,和这些马贩子很熟络。
那些人搬了两坛酒来,又塞了点儿银子,他就和别人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了。
木戟架旁的兵卒把文牒还给她,打发她过关,她没走。
拉起麻布捂住口鼻,趋步上前去,挨着佐领说:军门呐,这几位爷是出关,上哪儿呀?这佐领刚得她二十两银子,分外好通融。
她一张嘴就知道她的意思了。
冲为首的马贩子说:老黄,这位小兄弟要上乌兰巴托,你们顺道带他一程,人家不会鞑子话,怕问不着路。
跑江湖的都挺有道义,说话也直接,不会鞑子话敢出关?要跟着也行,可马队不带闲人,得帮着饮马给草料,能干不能干?定宜炸着嗓子说能,我知道规矩,我手脚可勤快了。
这就好。
人家在她肩上一拍,差点拍塌她半边肩胛,牵上你那瘦骆驼,上路吧!所以暂时是有了关照,只不过也得留神,一帮大老爷们儿,可没有弘策那样的斯文人。
她尽量装得粗鄙,市井里混大的,三青子和夏至那种不着调的模样也能学个七八分。
马队一直往北,过了戈壁滩路上好走些了,可是开了春的喀尔喀依旧很冷,这月令敢在野外露宿绝对会冻死。
老黄常在这条道儿上走,哪个地方有关卡,几时有客栈,门儿清。
到一个叫巴郎的小镇上住下,一帮人在大堂里喝酒吃肉。
蒙古族是豪放的民族,定宜瞧着周遭红脸膛子的壮汉,个个说话声如洪钟,举手投足虎虎生风,就可以想象七爷家的小满福晋是怎样的一派雷厉风行。
只是如今在交战,镇子上已经不复往日的热闹了,反倒是外来的客商更活跃。
譬如马贩子,打仗期间这是个好营生,马是草原人的根基,可以不喝酒,不能没有马。
吵吵嚷嚷里进来了一帮人,虽也穿长袍和围腰,但是行动与蒙古人不同,更内敛精干。
定宜端起碗,从碗口上沿看过去,那些人不声不响找桌子坐下,刀剑搁在右手边。
为首的那个解开斗篷,露出紫貂围脖底下那张俊秀的脸,眼神一个顾盼,定宜知道他就是十三爷。
来得这么快?她心里擂起了鼓。
怎么办?马队脚程慢,被他们后来居上了。
要想混进他们中间恐怕不容易,这些人训练有素,不需要养马喂草料的。
那么只有跟着了,也得加小心,被逮住,十有八/九就活不成了。
第二天谢过了老黄,就此分道扬镳了。
她打听到了乔伊尔的方向,提前一步上路,得赶在十三爷之前。
一路上都在琢磨怎么才能让他们带上她,想来想去没法子,破罐子破摔吧!把脸抹抹黑,骆驼和马全赶跑了,蹲守在他们必经的路上。
隐约见人来了,也不要脸皮了,四仰八叉横陈在路上,反正这回是下了大赌注,成败就在此一举。
果然听见勒马的几声长啸,有人说:回主子,前头有个倒卧,不知死了没有。
她闭紧了眼,屏息听动静。
十三爷淡淡开了口,过去瞧瞧,死的就拖到一旁。
两个人应了嗻,下马来观望,扣手腕摸动脉,回禀道:还热乎着,没死绝。
定宜暗啐了口晦气,你才死绝了呢!只听十三说:给他灌口酒暖暖身子,等醒了放他去吧!烧刀子入口,辣得她两眼含泪。
折腾了会儿悠悠醒转,啊了声,这是在哪儿呀?是个汉人!塞外的地界上遇见同乡,总会给几分薄面。
侍卫们回禀了,勒马的人高高在上,问,怎么样?能起来不能?定宜一个鲤鱼打挺翻将起来,不住朝上叩拜:多谢爷救命之恩,要不是遇见诸位,我这会儿已经死了。
十三爷微偏过身,让人把他扶起来,冰天雪地的,怎么躺在路上?她哭丧着脸揉揉后脖子,我是来投奔亲戚的,结果亲戚没找见,半道上被人揍晕了,把我的马和骆驼都劫走了。
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,我又不会蒙古话,接下来不知道怎么办才好。
十三爷狐疑打量她一眼,博敦,给他一匹马。
她连连摆手,我不要您的马,我在这儿人生地不熟,没法回大英去。
爷您行行好,救人救到底,我愿意给您牵马做长随,您带上我吧。
十三爷裹得很严实,暖帽压得低低的,领上狐裘出锋掩住了大半张脸,只剩一双眼睛在外头。
略思忖了下才道:照理说你来历不明,不该带上你,可瞧在你是大英子民的份上,撂下你怕你活不成,爷就发一回慈悲。
你记着,不该问的不问,不该看的不看,老老实实给我待着。
博敦,人交给你,给我看住了他。
要是发现有任何不轨,定斩不饶。
博敦应个嗻,大队人马复又开拔,定宜心花怒发,赶紧爬上马,打鞭追了上去。
作者有话要说:①太太:满人称祖母为妈妈,但一般称太太多。
大军这会儿驻扎在巴彦温珠勒,定宜跟着跑了近十来天,离目标是越来越近了。
在喀尔喀赶路真不是开玩笑的,上路得在辰时过后,下半晌申正前就得找地方住下。
这里天黑得早,真到了入夜,冰天雪地寸步难行。
大伙儿身上都裹着厚厚的毛皮,老棉袄不透气,穿久了能结冰。
到了蒙古境内就得穿皮袍子,脚上蹬皮靴。
定宜的袍子改得短了点儿,底下钻风,她趁投宿的时候改了改,明天好继续上路。
刚坐下,门口有人喊她,小兄弟,来来!她绑好了腰带出去,打眼一看是送炭盆的戈什哈。
她呵了呵腰,我给您帮帮忙?人家笑道:和明白人说话就是省力气。
爷在房里和人议事,天儿太冷,让再加一炉。
这鸟不拉屎的地方,脸盆儿都用上,再要也没有了,就找了个缸。
我一人儿搬不起来,你搭把手。
她嗳了声,接过粗布垫在缸口,合力搬到了十三爷门前。
进去看,十三爷正蜷着烤那炭盆儿,一双手在火上来回的翻转,嘴里曼声问:车臣汗部有消息没有?底下副将说:爷放心,银子不能白花。
寇明攀上线了,正取证呢……定宜零星扫见点儿,听这意思是花钱买通车臣汗部的人打探内情。
她自然相信十二爷身正心正,只是人心隔肚皮,不知道这位十三爷和十二爷情分究竟怎么样。
这是要命的当口,生死全在人家手上,万一有点儿偏颇,十二爷就真的完了。
可惜了送炭不能多耽搁,送完了就得走。
她随另一个戈什哈退出去,没想到刚走两步,十三爷掩着口鼻咳嗽起来,冲她一指说:怎么那么大烟味儿呀?去拨一拨,底下走走气儿。
转头又对副将道,我估摸着再有三天该和大军汇合了,叫那头加点儿紧。
真要是……就得尽快换主将。
这么大一盘棋,朝廷寄予了厚望,不能栽在他一个人手上。
定宜心跳得隆隆作响,手上火筷子也掏挖得慢,只听那副将迟登道:主子信不信这事属实?说不好。
十三爷道,我身负皇命,必定要秉公办理。
如果不实,我自然还他公道。
如果属实,那就得照上头吩咐的办,就算是亲兄弟,也徇不得私了。
没法再磨蹭了,怕人起疑。
她搁下通条垂手退了出去,到门外人还在颤栗,不是冷的,实在是心急如焚。
也不知道车臣汗部发回来的消息到底怎么样,巴彦温珠勒距此两百里,她要能提前给十二爷个报信,也好让他早作应对。
只是这儿的气温实在太低,连夜走的话,就算人抵得住,马也受不了。
她一脑门子官司,站在檐下愣神,博敦刚从外面回来,抖了抖肩头的雪啐了口,撒个尿到到地上就成冰溜子了,这鬼地方,真不是人呆的。
抬眼看她,你怎么还不歇着呢?她说:我刚给爷送完炭盆儿,这就要回去了。
博爷,咱们还得走多久呀?博敦说:不下暴雪三天,要是再有变,十天也备不住。
她叹了口气,喃喃道:这么拖下去,爷的差事该耽搁了。
博敦嘿地一笑,你小子还挺劳神,主子没白救你。
放心吧,那差事背着人办,早点晚点也不差那几天工夫。
她呐呐应了,怕叫人看出端倪来不敢多嘴,回屋翻来覆去地想,十二爷是个愿意苟且偷生的人吗?朝廷要害他,让他远远离开,遁到西域去,他会不会听她的?他有他的骄傲,他是皇子,恐怕就算是死,也不愿意活得那么没尊严吧!所以得留下一条命,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。
金屑酒不赐第二杯,没见哪个犯人上刑场,一刀没砍死再补一刀的。
律法上无证可查,刑狱上有这个不成文的规定。
皇帝要做仁君,就不会为这个败坏了名声。
她仰天躺着,拇指慢慢摩挲犀角梳光洁的背脊。
原想去求十三爷,可如今还没看清他的立场,绝不能贸然找他。
或许再等等,等到了大营再说也不迟。
老天还算眷顾,这几天雪停了,还出太阳了。
她跟着众人一路急驰,过了一片丘林,远远看见大大小小的帐篷拱卫着一顶王帐,横陈开来有几里方圆,十二爷的大军就在那个地方。
一年多没见,不知他现在是什么样子,应当还是她记忆中的模样吧!自己呢,风餐露宿的糟践得不成。
拿手抹抹脸,颧骨上细细的裂纹都结了痂,摸上去有些毛糙。
将到营前了,马队渐次慢下来,她悄悄整了整衣领,把围脖拉高了点儿。
营门前有人迎出来,都是行军打仗的将士,个个挎着刀,每走一步,甲胄上的铜泡钉相撞啷啷作响。
为首的穿降龙软甲虎头蔽膝,朝阳站着,日光照着他温朗的眉眼,没有锋棱,却让定宜模糊了视线。
他遥遥拱手,十三弟长途跋涉,一路辛苦了。
那嗓音相隔很远,她依旧听得清清楚楚。
想了念了那么久,再见面竟拿捏不准应该怎么面对他。
她觉得惭愧,只能隔着人墙偷偷看他。
他略黑了些,比在京时更显英武,精神瞧着也很好。
可是她知道,十三爷接的是密令,他还没有察觉朝廷动了杀机。
眼下近在咫尺,是否据实告诉他也叫她两难。
见总要见的,醒也一定要提,他是聪明人,或许从和十三爷的交谈中就能有所察觉了吧!眼下不宜操之过急,她目送他们兄弟入了大帐,自己跟随底下戈什哈进营房。
军中有人送甲胄来,大伙儿都穿戴上,她扶了扶胸前护心镜,假作晾晒衣裳到帐外看。
王帐边上有护军,闲杂人等很难靠近。
她得想法子找到他身边的人,关兆京也好,哈刚岱钦也好,只要有个认识的人通融,她就能进去报信儿。
他们有要事商议,一直延捱到天擦黑十三爷才出来。
外头有人候着,拱肩缩背地引他到自己帐中去了。
先前的时候她也没有白浪费,打听到了关兆京的营房,趁着大军生火造饭时溜过去,可惜没碰见人,只得在外边搓手等着。
巡营的人纵横交错,举着火把满世界游走,一队过去一队又来。
她背转过身尽量闪躲,怕生面孔,叫人逮住了要闹起来。
可越是避讳越是叫人生疑,果然一个大嗓门喊了声,哪个牛录的?鬼鬼祟祟干什么?火把子探过来,在她面前一晃,照得人满眼冒金星。
她抬胳膊挡了挡,赔笑道:我是随十三爷来的,找关总管有点事儿。
这是你找人拉家常的地方?军营重地四处走动,抓住了吃三十军棍知道不知道?领头的一抬下巴,把他抓起来,叫他们参领来带人。
她吓一跳,两条胳膊被人挚住了,求饶说好话都没有用,人家不买账。
拉拉扯扯正要拖走,身后有人喝了一声,怎么着,找我说话就是拉家常?这是瞧不起他呢,还是瞧不起我呀?定宜心里一阵欢欣,是关兆京来了,可算是等着了。
关兆京进了军营人见瘦,又黑,拉着脖子像个老鸹。
他扫了她一眼,起先没太在意,视线晃过去了,突然回过神来,瞪着两个小眼睛重新打量她,一时惊得半天合不上嘴,这……这不是……福……福……定宜给他打个千儿,给关爷请安。
他生受一礼,弄得进退不是,又不好穿帮,便清了清嗓子说:起来吧!转头对巡营的说,还不散呐?要不进我帐里喝两杯茶?那些人忙说不敢,重新整队往远处去了。
关兆京差点儿跪下,我的福晋呐,您怎么来了?谙达……她哽了下,十二爷呢?我想见他。
关兆京赶紧在前头引路,不停回头絮絮说:奴才真没想到您会来,天爷,好几千里地呢,您这一路是怎么走的呀?您太叫人惊心了,真什么都不怕,您是女中豪杰呀……一头说着一头请她稍待,打帘看了眼,王爷在案前写折子,跟前也没人,便比划一下让她进去了。
皮靴踩在毡垫子上静悄悄的,她走过去,他没有察觉,只顾伏在案上奋笔疾书。
她近前瞧着他,火光杳杳仿佛不太真实。
还是记忆里的眉眼,可是分开太久,她已经不太敢肯定了。
这是她的弘策吧?还是那个坐在凉风亭里叫她看手相的人吧?他早习惯了身边有人伺候,因此谁侍立都不太在意。
砚台里墨见少,他拿笔尖点了点,研墨。
她听了忙上前取墨块,水呈舀上两勺水细细研磨,看他笔下勾陈,一字一句写道:和硕醇亲王弘策等,恭请圣主万安……她心头一酸,他在这里给人进请安折子,人家背后在算计怎么赐死他。
稍没提防,一滴眼泪落在公文上,慢慢晕染开,扩成一簇妖娆的花。
他的笔尖顿住了,视线从眼泪挪到那只研墨的手上——每处关节都有裂开的口子,伤口没愈合,隐隐有血丝。
即便面目全非,也依旧是烙在心头的熟悉。
他霍地站起来,愕然看着她,定宜……我不是在做梦吧?她哭得眼睛鼻子都糊成一团,呜咽着还要装面子,我在京里待得腻味了,想出来走走。
也是瞎走,走着走着就到了这里,想起来了,顺道来看看你。
他太意外了,这丫头向来有胆识,可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会出现在这里。
他上下打量她,这一路受了太多苦,脸上手上都皲裂了。
原来好好的姑娘,一下子成了这样……他心痛难当,既然能跨越这么远的距离,他们之间应该没有阻碍了吧!他伸手触她的脸,颤声问:你原谅我了吗?渐渐红了眼眶,不再为汝俭的事记恨我了吗?他全忘了,他愤然离京不为别的,为的是她祸害了孩子。
其实他从来不记得她的错处,他一直把错揽在自己身上,就这么纵着她,溺爱她,把她捧只知道索取不知道回报。
她觉得自己没脸面对他,说什么都不足以抵消她对他造成的伤害。
她跪下来,似乎这样才能叫她好受些。
你从来没有错,做错的一直是我。
她抱住他的腿仰面哭道,是我不懂得惜福,困在愁城里出不来。
我一直只在乎自己的感受,叫你受那些冤枉气。
我现在知道错了,还来得及么?他搀她不起,自己便同她面对面跪着,替她擦眼泪,哽咽说:不哭,脸上豁口会痛的……你不要哭,你这样叫我怎么好呢!我从来没有怪你,也许会一时恨你,可出了北京我就后悔了。
我不该不告而别,不该叫你小月子里伤心……她摇头说:不怪你,是我自作自受。
我知道错过了你会后悔一辈子,世上再也没有你这么好的人了。
她偎进他怀里,他的甲胄冰冷,可是她却觉得暖心。
她一直怕他不肯原谅她,这场跑马灯一样的人生境遇里,他才是最累的人。
他不欠谁,可是受重压的是他,受委屈的也是他。
凭什么呢,不过凭借他爱着她。
关兆京懂事儿,守着门禁不让人进去,给他们腾出足够的空间来,让他们说说体己话。
久别重逢,心里欢喜,人却显得笨拙了,又回到初初相爱的时候,战战兢兢、畏首畏尾。
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她穿男装的样子,冷不丁一瞧就是个小兵丁,淹在人堆里找不见。
他捋捋她的发,拉她在榻上坐下,把炭盆拉得更近些,问她冷不冷,拉过他的大氅给她披上。
这里气候不好,你一个人跑了这么远的路,存心叫我难受么?戈壁上有豺狼虎豹,还有响马,好在平安到了,要是有个闪失,我会后悔一辈子。
他捧着她的手看了又看,弄成这样儿……受了这么多苦。
定宜摸摸自己的颧骨,有点不好意思,嗳,脸是没法看了。
我想着要来见你,就什么都不在乎了。
还好老天爷怜悯,这一路上很顺遂。
过边界的时候遇上一队马贩子,把我带到巴郎。
后来遇见了十三爷,横竖他不认识我,我装倒卧混进他营里,就跟着他们找到了你。
她笑着,雪白的牙衬着嫣红的脸,他看着她,愈发觉得难过,还挺得意?你不知道有多危险?可是任何的不测和他的安危比起来都不算什么了。
她搂住他的脖子,我就是想见你,还得告诉你一件事儿。
她把怀里的锦囊掏出来放在他手心里,你有儿子了,叫弦儿。
大伙儿都夸他生得好,你知道年画上的胖娃娃吗?师哥说弦儿就是那模样。
人家说儿子像妈,他不是,他更像你。
她笑着比划一下,他眼睛里头有道金圈儿,和你一样。
他表情错愕,被她这个消息震得晕头转向,不是没有了吗,怎么又生了?那上回……小产是假的吗?她捂住了自己的耳朵,闭着眼睛说:对不住,我骗了你。
我那舅舅来瞧我,我让他给我弄了罐鸡血,专门糊弄你。
他气得在她屁股上揍了一下,叫你骗人!你胆儿太大了,什么事都敢做,你眼里还有我吗?想了想,自己又心疼起来,一个女人,生孩子这么大的事儿,自己爷们儿不在身边,她该有多害怕。
他叹了口气,儿奔生,娘奔死啊……所幸母子均安。
他把锦囊拆开,里头一簇细细的绒发,那么羸弱,却牵动他最敏感的神经。
父子连心,他到现在才体会到。
他有儿子了,他又哭又笑,捧着那簇胎发喃喃叫弦儿,这是咱们的儿子啊!他出生我没在身边,以后一定好好补偿你们娘俩。
他郑重其事把锦囊塞进怀里,又问,那孩子现在谁照顾着?你怎么撂下他一个人来了?定宜迟疑了下,勉强笑道::我从红螺寺把海兰闹了回来,多亏了她,这阵子一直陪在我身边。
我临走把弦儿托付给她代为照顾,她心细,也很疼爱弦儿,孩子在她身边我放心。
他这才松懈下来,点头道:难为她了,对她和汝俭,我心里一直有愧疚。
老十三说弘赞的案子断下来了,朝廷给了批复,令他自尽,也算对那些枉死的人有了交代。
可是汝俭的死因一直不明,要再查,恐怕得开棺验尸。
定宜摇了摇头,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,就不要再惊动他了。
他苦了一辈子,身后就风平浪静吧!语毕看他一眼,小心打探道,说起十三爷,你们兄弟之间相处得怎么样?红过脸么?弘策说没有,老十三是个绝顶聪明的人,骨肉亲情看得也重。
或许是他母亲的缘故吧,前朝灭了国,太上皇后只留下一个侄儿,对弘巽的教导以仁孝为先。
他们兄妹都是,我刚从喀尔喀回京,对我多番照顾,比别的兄弟要亲厚些。
他狐疑打量她,你问这个做什么?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,可是瞒着终不成事,半晌方道:你总问我怎么会来找你,因为我在京听到一个消息。
那天七爷来温家大院,他说大军作战失利,朝中有人借机弹劾你,说你私通外敌意图谋逆。
皇上将信将疑,派十三爷来调查此事,若属实,就要……他变了脸色,就要如何?她艰难把那几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,就要赐死你。
真是笑话!他气急了,咬牙道,迄今为止大小八场战役,虽有过失利,可眼下全军气势如虹,何来通敌一说?我十二岁起为朝廷办差,这些年来呕心沥血,何尝谋过半点私利?现在倒好,这么大顶帽子压下来,非要置我于死地么?我宇文弘策行得端坐得正,就是皇上在跟前我也还是那句话,做过的事我绝不否认,没有做过的,就是打断我的脊梁,我也不会承认。
她说:我知道,你绝不会做这样的事,可是架不住有人公报私仇。
如果真的到了山穷水尽,你能不能带我逃走?咱们找个没有战争、没有朝堂争斗的地方过平凡的日子,好不好?他唇角扬起讥诮的笑,能上哪儿去?四只马蹄跑得过几万大军吗?我身正不怕影子斜,他们要怎么处置悉听尊便。
不过一条命罢了,要就拿去。
可要是一跑,更落人口实,不单自己,连后世子孙都要遭人唾骂。
他回过身来,在她肩上按了按,你就是因为这个才奔波几千里来找我的,是不是?傻子,你该在京里好好带着弦儿,男人的事不用你操心。
他到这时候还想着成全后世子孙,这样有担当的人,怪道要比别人活得辛苦。
她含着泪一笑,如果你知道我在京里有危险,你会不会不顾一切回到我身边?她抚抚他的脸,你是我男人呐,是我儿子的爹,我得陪着你。
不管路有多难走,我要和你肩并着肩,这才对得起我自己的良心。
所以要他苟且偷生是不能了,只要朝廷给他毒酒,他就和直着嗓子灌下去,不为自己,是为妻儿。
他傻得这么叫人心疼,也更使她坚信自己这趟没有来错。
咱们不去想那些。
你不是说十三爷绝顶聪明么,有他在,一定还咱们一个公道。
她抿唇笑了笑,有些腼腆,这么久没见我,你也不亲亲我。
是瞧我脸不细嫩了,下不去嘴么?他嗤地一笑,胡说什么!倾前身子,从她的额头吻到鼻尖,在我心里,你永远是初见时的样子。
哪怕白发苍苍掉光了牙齿,还是那个站在雪地里看我放灯的姑娘。
即便生离死别也冲不淡这样的喜悦,她不过付出一点微不足道的爱,换来他长久的思念,她又做了一笔赚钱的买卖。
我这辈子没什么出息,最大的成就就是叫你爱上我。
她回吻他,其实挣来一辈子就够了,让你爱得这么辛苦,下辈子还是放你自由吧,你值得更好的女人。
他听不见,温暖的唇瓣蜿蜒进她衣领里。
军营里人太多,王帐外还有戍卫亲兵,细细的吟哦都止于他唇间。
她探手去抓榻上的虎皮,斑斓的纹理扭曲在她指间。
极力隐忍,抵死缠绵,飘飘荡荡辗转在虚无中,任他绚烂旖旎,只是化不开这浓如墨的夜色。
她依旧男装,不需要再回去了,顶了个缺,成为他身边的侍卫。
因为离得近,才知道他肩头的责任有多重。
十三爷来找过他几回,她在帐外听他们说话,隐隐起了争执。
她心口疾跳起来,高一声低一声的你来我往,仿佛一张弓拉到了极致,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绷断了。
十三爷出来,匆匆走过她面前,边走边道:证据摆在眼前还嘴硬,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主儿!定宜几乎站不住,什么证据呢,八成是有人铁了心要害他。
古往今来多少领兵的将才遭人诬陷,十二爷也逃不脱。
她知道一切源于他扳倒了小庄亲王,庄亲王府门客众多,明里暗里的多少人,要防,怎么防?况且老庄亲王还在世,那位是太上皇的亲兄弟,对弘策这个侄儿不得往死了恨么!她追寻十三爷的背影,他停在一队巡营的兵卒面前,手往后一比划,大约是叫人看住王帐吧!先前同弘策打听过,说十三爷是个重视骨肉亲情的人,这几天她也仔细观察了,他们兄弟虽不同母,感情却甚笃,所以求他网开一面,也许能行。
定宜深深吐纳,时候真的到了。
见过了他,于她来说已经没有什么遗憾。
如果最终要牺牲一个,自己无足轻重,只要他和弦儿好好的就可以了。
她往前赶了两步,十三爷帐里出来个人,背上插个旗,一看就是八百里加急的信差。
这是要回京递折子,递的就是那个确凿的证据吧!她回身看远处,草地已经冒出了新芽,绒绒的绿色覆盖在原野上,喀尔喀的春天来了。
她请人通传,站在帐外等召见,帐内谈话却异常清晰。
只听十三爷高声呵斥:放你娘的屁!你是头天出来混,不知道宗室的规矩?他和我是一个爹养的,折辱了他对我有什么好处?皇上有过密令,私下处置,保全大英的体面,你小子打算抗旨?滚,给爷滚出去!一会儿里头连滚带爬出来个人,捂着半边脸跑了。
后面戈什哈粗声粗气一比手,王爷让你进去。
她道了谢进帐,冲十三爷拱了拱手。
他哟了声,忙请她上座,笑道:十二嫂来了?恕我礼不周全,眼下不比京中,还要叫您等着。
他给她沏了茶,双手捧过来,找我有事儿?十二爷要把她调到身边,她的身份不得不向他坦诚,所以现在也没什么可避讳的。
她看着他,叫声十三爷,曲腿就给他跪下了。
弘巽吓了一跳,这可使不得……要来搀,又不好上手,急得团团转,您别这样,有话好说。
我和十二哥是亲兄弟,您是我的亲嫂子……您这样不是折我的寿吗!快起来,您坐下一样说话。
定宜摇了摇头,我就跪着说,坐着我没法开口。
您先头也说了,十二爷是您亲兄弟,我在您营里的时候多多少少也听见些内情,说十二爷串通蒙古人。
我不替我们爷解释,解释也没用。
我们爷的为人您知道,如今遇着了大坎儿,请您念在兄弟一场的情分上手下留情。
我不让您为难,您是钦差,有您担负的皇命。
我就想知道……金屑酒什么时候赐,好叫我有个准备。
十三爷叹了口气,十二嫂,你起来,我让你看样东西。
定宜听了迟迟立起身,接过他递来的信函打开,上面的字弯弯曲曲蚯蚓似的,把她看得一头雾水。
不明白吧?他挑了下眉毛,这是蒙文,皇子开蒙起就得学这个。
蒙文也好,汉文也好,规律相通,一个勾,一个点都有他的精髓。
这封信出自弘策之手,是写给车臣汗部左翼首领札萨克的。
札萨克手下专管文书的把信偷出来交给了我,这就是弘策谋逆的证据。
他背着手慢慢在厚毡上来回踱,怅然道,我也不愿意这样,我知道十二哥自小苦,我们兄弟中只有他被外放了十多年,所以有些风吹草动,我真不忍心追究。
可是嫂子知道,君要臣死,臣不得不死。
皇上的意思是,遵着老例儿,对外宣称得了暴病,这么着罪不及子孙,我那侄儿还能享他阿玛的荫泽。
她听得潸然泪下,拿手绢擦,怎么都擦不干那眼泪,只是哽咽着点头,我都知道。
我想问十三爷一句,赐死没有两回,有没有这一说?弘巽迟疑着应了个是,到哪儿都是这样的规矩。
那么,究竟是什么时候?他的语气甚至有点不太确定,……就今晚。
所以我还得求十三爷,酒就让我送吧!您不是不愿意让外人知道吗,我送,再合适也没有了。
定宜到这会儿已经冷静下来,能够从容面对了。
这事要想办成,还得靠他帮忙,她说,如果那杯金屑酒一定要赐出去,那就我代他喝。
我死不足惜,只求能留他一命,就算是被圈禁,活着总还有希望。
弘巽讶然看她,她眉间凛然,当真是无所畏惧了,反倒让人觉得那面目有些不可亲近起来。
天一点一点暗下来,营地四周架起了篝火,松蜡燃烧,哔啵作响。
关兆京托着换洗衣裳从帐子里出来,见外面空地上蹲着个人,背影像他们福晋。
也不知道忙些什么,光看见捏着树枝在地上勾画。
他凑过去看,您这是排兵布阵呢?仔细瞅瞅不太像,似乎是在画小人儿。
她仰脸笑道:我在画弦儿呢,离京快四个月了。
她两手比了比,我走的时候他才这么点儿长,孩子长得快,现在应该能坐了。
关兆京哦了声,那这是小主子坐着的样子?她点点头,耐心指给他看,这是腿,这是胳膊。
关兆京心说这画工真不怎么样。
弯腰细打量,那是什么呀,铜钱似的。
这个?这是眼睛,他们宇文家的人瞳仁里都有个金环,真好看。
快别画了吧,好看也不能是这样,全糟践了。
关兆京悻悻一笑,我知道您想小主子了,没事儿,这仗打不长,前锋营已经和赛音诺颜部接上头了,估摸着再过一个月吧,就能凯旋回京了。
入夜凉,您进去吧!主子这会儿忙完了,您陪他说说话儿。
还有什么可说的呢,越说越留恋,只怕上不得路了。
她摇摇头,外面风景好,我蹲会儿,醒醒神。
关兆京砸吧了一下嘴,那成吧,您留神别冻着。
这儿的大夫可都是蒙古大夫,我瞧医术玄乎,落到他们手里当牲口治。
她笑着嗳了声,你忙去吧,别管我。
关兆京应个是,捧着衣裳走了。
隔了一段距离回头看,十三爷带着个戈什哈过来,他们福晋撂下她那画儿,起身迎了上去。
她打帘让他们进,王帐有内外两层,里间议事,外间候命。
她接过戈什哈手里的托盘,对十三爷笑了笑,谢谢十三爷成全我,我到了阴曹也记着您的好。
十三爷点了点头,原该我跟着进去的,怕十二哥起疑,还是在外头候着吧!十二嫂,您这么大仁大义,做弟弟的敬佩您。
可毕竟事关生死,您要好好考虑。
金屑酒只此一杯,赐出去就得死一个人,泼了洒了都不算数。
再有一个,十二哥就算死罪可免,活罪也难逃,您还有儿子,真要以命抵命么?她深深吸了口气,颔首说是,我的来历您也知道,能拿我这条贱命换他,太值了。
您放心,一定让您好交差。
往后我们爷少不得要您多关照,皇上那儿帮着美言几句,我这儿先谢过您了。
她蹲身行礼,他虚扶一把道:十二嫂放心,有我老十三在,他日一定替十二哥洗清冤屈。
这样就够了,能够安心上路了。
她欣然一笑,不再多言,转身进了内帐里。
弘策正咬着唇摘那沙盘里的小旗子,从这个山头挪到那个山头,还在研究他的战略。
她把托盘远远搁在案上,端了杯子过来,拿肩碰碰他,喝杯酒,暖暖身子。
他有些纳罕,行军不许喝酒,这是军令。
她白他一眼,你同我谈军令么?军令还不许带女人呢,我现在不是在你跟前?他想了想,自己笑起来,还真是说不响嘴。
一左一右两杯酒,左手满盛金屑,右手是烧刀子。
他同她面对面站着,伸出手来接,原该是左手那杯,她却把右手递了上去。
我来喀尔喀好几天了,咱们俩还没有好好喝过一杯。
你总是忙,再忙也要当心自己的身子。
她携他坐下,灯下莹莹看他,眸子掩在一层水雾之后,愈发显得晶亮。
尽量和缓了语气,切切叮嘱他,夜里不要太晚睡,总管说胜利在望,你也可以松口气了。
回京后把弦儿接到身边吧,没的时候长了和咱们不亲。
他嗯了声,都听你的。
这事儿过后,我不打算再过问政务了,也学学七哥,当个闲散王爷。
她笑道:七爷眼下可不轻松,福晋治家严,他进军机处当差了。
他倒也不觉得惊讶,倚着引枕说也好,是该长进些,免得皇父跟前老挨骂。
她低头浅笑,轻声说:咱们儿子都落地了,还没拜堂成亲,其他俗仪都免了吧,今儿喝个交杯酒,算我已经嫁给你了。
他眼底漫起一层浮光,极专注地看她,是我对不住你,等这次回去一定好好操办,把我欠你的都补偿给你。
她点头说好,酒杯掩在袖底,穿过他的臂弯,细细吟唱起来:喜花儿掐来戴满头,喜酒斟上几瓯,喜鹊鸟儿落在这房沿儿上头……她闭上眼,把杯中酒一饮而尽。
之前种种的彷徨伤感都不见了,重压都放下来,心里奇异地松快。
等死不过如此。
她从他手里接过杯子,起身放回托盘上。
两只并排摆好,细一思量,怕死得难看惹他伤心,还是不在他面前的好。
我把杯子送出去,回头叫人抬水来给你洗漱。
她回头笑了笑,一步一步朝门前走去。
十三爷却在这个当口进来了,往杯里看了一眼,寥寥勾起唇角,十二嫂这会子不能乱跑。
是要确认咽气才算完吧!她站定了脚,无可奈何,只得重新折了回来。
十二哥,皇上赐金酒的事,嫂子同你说了么?十三爷在圈椅里坐下,十指交叉起来蹭了蹭鼻梁,今天是最后的日子,弟弟要交差,不得已而为之。
弘策蹙眉看他,你这是什么意思?十二哥别慌。
他朝定宜看了眼,我终归念在兄弟一场,怎么忍心看着手足去死?今天十二嫂来找我,求我一件事。
金屑不赏第二杯你是知道的,换言之总要有个人死在上头。
十二嫂是个好女人,她宁愿代替你,回京后我也好有说辞。
皇上不能再赐死你,至多圈禁,令宗人府彻查。
宗人府在我手上,这点十二哥不必忧心……弘策简直如同被重拳击中,几乎要呕出血来。
他万没料到她会想出这样的好计策,这算什么?舍身救夫么?他回身看她,她在灯下伶仃站着,眼里有泪,脸上却不显得哀凄。
想来是无怨无悔了吧!可是他呢?叫他怎么接受这样的现实?他蹒跚过去抱住她,定宜……你死了我也没法独活。
你把我当成什么,到最后还在骗我!她捧住他的脸,替他拭泪,喃喃说对不起,我脑子笨,想不出别的好办法来救你。
你不要怪我,我这辈子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么骄傲,我终于有用了一回,就是死也死得其所了。
只是弦儿,你要尽心看顾他。
我什么都没留下,只有这个儿子。
你替他再找个妈,不要告诉他亲妈是谁,别让他从小就知道愁滋味。
他却不能再听下去了,颤抖着扳她手腕把脉,心头乱得没了主张。
这种毒的厉害他知道,无法化解,只有死路一条。
脉象瞧不出所以然,到如今还能怎么样?他为朝廷出死入生,最后就换来这样的下场。
二十多年恍如一梦,到现在走出迷雾都看透了,叫骂不出,哀嚎不出,只有无止境的呜咽。
我不知道我究竟做错了什么,最错大约是生在帝王家。
他用力握了握她的手,你别怕,即便下黄泉我也陪着你。
咱们分开得太久了,才刚团聚又是这样,我也厌烦了,想歇歇了。
你觉得怎么样?有没有哪里痛?她摇头说没有,拉他坐下,替他拨开垂落的发,你别让我白白牺牲,黄泉路上我也不要你做伴。
咱们两个,总得留下一个照顾弦儿,都死了,他就真成孤儿了。
他们娓娓说话,没有抱头痛哭,却叫人看得分外伤情。
弘巽捶了把桌子,终于忍无可忍,我瞧不下去了,这种事儿为什么叫我干,缺了大德了!他突然出声,他们俩都茫然看过来,他抹了把脸讪讪发笑,指指空杯道:那是古法炮制的牛黄,时候长了面上会凝结出一层光来,看着像金屑。
以为会是石破天惊的效果,谁知他们脸上神情都没有变化,他有点着急,不明白?十二嫂喝的不是金屑酒,是牛黄酒……虽说那酒是治惊痫的,不过常人喝一杯没什么妨碍。
弘策到底朝他走了过去,他吓得往后退一大步,抻着两手说:十二哥,你别动怒,别错杀忠良……主谋不是我,我不过是从犯。
你要算账找皇上,是他出的主意,他们指使我这么干的……他觉得有性命之虞,踮起脚尖叫定宜,十二嫂,不是我存心捉弄你,你快救救我,别叫十二哥动粗。
定宜一时傻了,倏忽之间峰回路转,怎么会变成这样?她站起来,仔细感觉是没什么异常,可是开这种玩笑,是不是有点儿过了?你说朝中有人弹劾十二爷。
她怔怔看着弘巽。
没错儿,是有。
弘巽咽了口唾沫,还不止一个,个个言之凿凿。
那你给我看的通敌文书呢?不是十二爷写的吗?他被逼到的牛皮围子边上,躲在圈椅后说:是十二哥写的,那是他写给喀尔喀首领,命其协同作战的信,你看不懂,正好拿来一用……别、别……亲哥,你别发火,听我说。
弘策哪儿还听得进去,都快被他气死了。
刚才的事是儿戏么?这样受人愚弄还是头一回,叫他伤心,叫他痛不欲生就是他们的目的?你给我过来,我手上留点劲儿,保证不打死你。
他勾勾手,过来。
弘巽可不傻,坚决说不过去,没错儿,从十二嫂离京我就跟着她了,要不戈壁滩上她能逃过狼口?能那么轻易混进我营里?我可是一路护送她到你身边,你还得谢我……要怪怪你们先前闹的那出,捅到阿玛跟前了。
阿玛说这姑娘来路不正,是冲着老十二心善,利用他给温家翻案,不是真心爱他。
二哥说不是,他早被皇后枕头风吹顺了,就替十二嫂说好话。
阿玛不信,爷俩杠起来了,最后说怎么办呢,就设个局,让人往里头钻……弘策拿本书砸过去,砸中了他的脑袋,他哎哟一声,捂着脑门说,孩子!弦儿!那是沙桐泄的密!他见天儿盯着山老胡同,这回没上漠北来,在温家大院看孩子呢!还有老七,他也有一份!你们不能怨我一个人,我憋得比谁都辛苦。
这下子好了,事儿过去了,我写信回京,十二嫂甘愿替死,皇阿玛也没话说了。
那什么……我总得试试,我也不放心呐。
十二嫂,得罪之处您海涵,我也疑心过您,您干得好,您比男人还仗义呢,我服您。
反正就是被他们合着伙儿捉弄了一回,定宜心里不是滋味,可看着弘策大发雷霆,还是得上去劝阻,不怨大伙儿疑心我,是我做得不好,他们考验我也在情理之中。
弘策却余怒未消,既然如此,喝了酒不该到此为止吗,后面他又说那番话是什么意思?弘巽嗫嚅道:我想看看您二位感情有多深呐……我错了,不该瞧您笑话。
可是十二哥,你有没有想过皇上让十二嫂来找你是什么用意?按理说咱们不该妄揣圣意,但骨肉……咳咳,亲情使然,我劝十二哥一句,大战告捷之后不要再回北京了。
弘策冷静下来,缓声道:我也这么想,假金屑不过是个警告,下回就该是真的了。
弘策党羽朝廷不能一下子扫清,毕竟还有二叔在。
让我驻守喀尔喀,形同流放,皇上对各方都有个交代。
弘巽叹了口气,咱们这些人,说得好听是兄弟,请安折子上瞧去,哪个不是自称奴才?没法子,在人家手底下讨生活,紧要关头可不得背黑锅嘛。
十二哥是通透人,皇上待你不错,路远迢迢把福晋都给你送来了。
至于孩子,你们不必操心,现在还小,保不定接进畅春园养去了。
等大点儿,身子骨结实了,接到喀尔喀来也使得。
弘策回身问定宜,你的意思呢?不回去其实正合她的心意,她是个卑微的人,没法融入那些皇亲国戚的圈子。
在喀尔喀有个家,和她爱的人在一起,什么都足了。
就是弦儿,她仍旧放不下。
孩子是她的心头肉,几个月没见想得夜里都睡不好,要分离几年,不知是怎样的光景。
可是不能再要求更多了,她红着眼眶说:我都听你的。
弦儿是太小了,让他奔波几千里,怕他受不住。
我到哪儿都不要紧,只要和你在一起。
至于我师傅和师哥,烦请十三爷替我看顾些。
还有海兰,我心里也不落忍……我常想离开京城,可现在真的不再回去,又觉得好些东西落下了。
那不要紧,你们缺什么我给你们捎来。
再说封邑在这里,又不是真的流放,四九城里还有你醇亲王的宅邸呢,想回去看看,谁也不能不拦着你们。
十三爷有些怅惘,背着手昂着脖子嘟囔,我也想有个媳妇儿,有个儿子,躲在喀尔喀不回去了。
那个京城——大染缸!呆久了迟早发臭发烂。
他一步三叹地去了,定宜和弘策面面相觑,真有些劫后余生的感觉。
就这样吧,已经好得超过他的想象了。
等仗打完了,我带你去我原来的宅子,就在库苏古尔湖畔。
那地方很漂亮,夏天能看见成群的水鸟,傍晚草原上有孤烟落日,还有成群的牛羊。
他轻轻一笑,仿佛美景近在眼前,等秋天我给你摘沙棘,就是那种小果子,我和你说起过的,我刚来喀尔喀的时候坐在土坡上,一天能吃一篮。
其实过去的年月里,我最美好的记忆都是有关喀尔喀的,现在回到这里来,反倒比在京城更自在。
这里没人管我叫鞑子,也用不着看谁的脸色行事,山高皇帝远,咱们可以活得自由自在了。
她看着他的笑脸,冰雪消融,她的心也跟着敞亮起来。
一个人的人生,兜兜转转,踏破千重浪,也许只因为要和那个对的人相遇。
遇见了,甜也尝了,苦也尝了,那才叫圆满。
光让你幸福,完了不知道珍惜,那不好。
所以老天给你安排,这截艰难点儿,那截又舒称点儿,两下里相抵得过,便是莫大之喜了。
——完—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