☆、第35章

2025-04-03 16:27:31

放舟未逗留太久,这两天的事积攒在一起令人不堪重负,她又受了伤,还需安心静养。

临走时嘱咐她几句,便反手掩上门出去了。

莲灯乏累得厉害,迷迷糊糊睡着了,做了个很长的梦。

梦里又回到那个熟悉的院子,庭院里草木茂盛,但出奇的寂静。

她踩着落英走到房舍前,屋门半掩着,檐下的木地板上放着一套白釉红梅茶瓯,长柄的木勺搁在壶里,手把上挂着长长的穗子,被风一吹悠悠荡漾。

似 乎是没人居住,又无处不透显着别致,地方不甚大,但极具人情味……她想她也许住过这里,总觉得很熟悉,在记忆的深处,只是因为以前的一切回忆起来依旧朦朦 胧胧,就像精瓷上落了灰,只看出个大致的型,看不清纹路一样。

她仰起头张望,屋顶的黑瓦衬着蓝天,瓦当上的六瓣莲花清晰可见。

又站一阵,没有上次摘葡萄的 婢女,也没有款款而飞的蝴蝶。

她对这里很好奇,视线落在拉门上。

所谓的门,其实并不设防,没有锁搭和门闩,就像进深阔大的殿宇里用来隔断的屏风,纵横几道木棂交织,桃花纸外糊着一层绡纱,只防君子,不妨小人。

所以这里应当住着个与红尘没有来往的人,生活简单,心如止水。

她 提裙上前……奇怪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换了衣裳,低头看,碧绿的襦裙上系着朱红的丝绦,她的手又变成那双肉肉的小手,摸了摸发髻还是垂髫,所以应当还是十来岁 模样吧!再要往前,身后传来脚步声,她回头看,一个穿着隐花裙的美妇立在那里,她有明亮的眼睛,克己的笑容。

她冲口叫了声阿娘,忽然觉得不大对劲,却听她 应了声,招手示意她过去。

明日我们再去试试。

被她称作阿娘的女人笑道,笑容里满含了希望,我托人打听到了,他明早回城,无 论如何这次要和他好好谈谈,我是不要紧的,重要的是你。

她轻轻抚摸她的脸,你同我在一起会毁了一辈子的,回他身边去。

你已经不小了,听阿娘的话,同他 们和睦相处,将来许个好人家,过安稳无忧的日子。

她絮絮说了很多,莲灯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,迟疑道:你认错人了。

她笑着在她鼻尖上一点,每次都用这招,用多了就不灵了。

言罢深深看她两眼,蹲下身紧紧抱住了她,哀凄道,阿娘也舍不得你,可是贪图一时安逸难免错过机会。

不能再等了,你越大,他们越会有忌惮。

莲灯听得一头雾水,想问她口中的他是谁,要让她回哪里去。

可是刚要张嘴,忽然听见乱哄哄的人声,院门上出现很多军士,手里攥着粗壮的麻绳,凶神恶煞地向她们走来。

她 被人手提了起来,用力摇晃,晃得头昏脑胀,然后她听见那个女人的尖叫,撕心裂肺地喊阿宁。

她着急得厉害,可惜挣脱不开,忽然一个激灵醒转过来,耳边还留有 她的呼喊。

她心有余悸,惶然睁大了眼睛四下看,分辨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是梦,可是那么真实,的确发生过一样。

她逐渐平静,开始 回忆那个女人是谁,阿宁又是谁,难道是她遗失的记忆里曾经存在过的一部分吗?如果那女人真的是她母亲,似乎解释不通,百里济一生只有一位夫人,且夫妻恩爱 毫无嫌隙,为什么到她这里就变成一出家宅悲剧了?所以一定是没有根据的,和梦较起真来也实在有点奇怪,可是心口钝钝的痛,隔了很久才慢慢放开。

第二天一早昙奴就来看她,端了江米粥喂她。

她问转转人呢,昙奴无可奈何道:城里报晓鼓吵得她睡不好,现在出了城可算有救了。

我看她没什么心事,正四仰八叉睡得香甜呢,当初不知交了什么霉运,捡了这个宝贝回来。

她嘀咕着抱怨,莲灯听了只是笑,由她去吧,她这阵子也很辛苦,又遇见这样的事,心里必定难过极了。

昙奴嗯了声,嘴上不待见她,其实很心疼她。

她们一路走来那么多的波折,无论如何相依为命到了今天。

当初她中毒,莲灯又在神宫不知情,是转转背着她走过好几个坊院找到弗居。

她虽然不会武功又常拖后腿,但也有患难之交难以割舍的情义,久而久之就像家人一样。

既然睡得着,就说明这个坎坷对她不算什么。

倒是你,如今还疼么?莲灯摇摇头说不疼了,国师的药真有用,现在已经好多了。

趴得太久很难受,她自己支撑着身子坐了起来。

透窗看到外面的日光,喃喃道,我昨晚做了个梦……昙奴把碗收到桌上,回身看她,什么梦?什么梦她也无从说起,皱着眉头思量很久,最后还是摇了摇头。

她不说,昙奴也不追问,扶着桌子坐下来,轻轻喘了两口。

莲灯见她脸色不好,心里立刻揪起来,这两天遇见这么多事,什么都顾不上了。

你吃药了么?瓶里的血还有没有?昙奴犹豫了下才道:前两天刚吃过,你别担心。

可是她用过药和没有用药的脸色是不一样的,莲灯知道她不想给她添麻烦,有意隐瞒。

说起这个确实两难,她想带她们回敦煌,可是昙奴身上的毒怎么办?纯阳血在长安,她们就走不远。

除非把这人一起带走,否则离开中原断了供给,昙奴的身体会出乱子的。

她起身推窗看,外面春光迷人眼,她一手搭在眉骨上问昙奴,这里离神禾原有多远?昙奴说:一个在长安以南,一个在长安以北,好像不近。

她开始懊悔昨天没顾得上和国师提纯阳血,现在换了地方,不知他会不会移驾到这里来,也不知什么时候能来。

实在不行只有去找他了,不过得先摸清他在哪里才好。

所幸冬官还在府里,她去向他打听,冬官说在太史局,春分那天有场神殿祭,要国师主持,这两天正在筹备,国师暂时没有回神宫,歇在司天监别馆里。

莲灯顿时大感庆幸,只是路程虽近,进城却有点生怯。

冬官看出来了,试探道:娘子想见座上么?我正要去太史局一趟,娘子可以一同前往。

他 是命官,别业建在城外,每天进出门禁,和戍守的金吾卫及府兵很相熟,一般不必查验。

莲灯忙道好,冬官命人套了马车亲自驾辕,半路上也忧心她的伤势,隔着垂 帘问她能不能挺住。

莲灯有时觉得自己简直就是铁打的,没有什么是她挨不过去的,便请他不必跑得小心翼翼,以免招人怀疑。

车到了城门上,今天却与平时不同,并没有直接过去,被挡在了关卡外围。

莲灯挑帘看,似乎是增派了禁卫,进出城都要仔细询问,心里不由有些紧张。

冬官倒老神在在,随着人潮行至金光门前,被神第军拦了下来。

请问车内是何人?莲灯侧耳听,这声音有些像萧朝都。

冬官还是冷漠的音调,不紧不慢道:某远房的亲眷,将军或许还认得。

然后帘子被撩了起来,莲灯挺直身板坐着,见了萧朝都微微一笑,将军多日不见。

萧朝都哦了一声,果真是熟人呢。

朝身后挥手示意放行,人却没有让开,扶着车围道:你们搬离了云头观,如今去了哪里?昙奴身体好些了没有?我很担心她。

除夕那天他们相处得应当很不错,至少两个人之间再也没有剑拔弩张过。

萧朝都来看过昙奴好几次,昙奴也会同他在附近走走,即便是平淡的相处,感情照样突飞猛进。

只是昙奴知道自己的情况,从来没有应允过什么,萧朝都倒是对她念念不忘,也可算是个很痴心的男子了。

莲灯因为昙奴的关系难免爱屋及乌,对他和颜悦色许多,温声道:将军别担心,她很好。

只是还没安顿妥当,又四处为她寻药,没法告诉将军确切的地方。

待过两天吧,一定知会将军,昙奴也想见你的。

萧朝都听后颔首,那她就拜托娘子多照应了,若有什么难处只管来找我。

莲灯道好,放下垂帘后心里暖暖的。

奇怪别人的感情看起来那么令人感动,她原本也有机会找个真心待她的人的,现在没有希望了,只能忍受国师别扭的脾气。

想起国师她就振奋起了精神,她以前不在意别人的相貌,美或者丑对她来说没有实质性的区别。

后来遇见国师,那么不可一世又美若朝霞的人,才知道她并不是没有鉴赏能力,是因为以前未遇上让她见之不忘的面孔罢了。

如 果国师待她也能像萧朝都对昙奴那样多好,不要老是欺负她,和和气气的,保持初见时的格调,那么他的形象在她眼里会高大许多。

今天她去找他,不知他又是什么 态度。

她想好了,他要是再骂她,她就装晕倒。

上次他没有接住她,这次她有伤,如果还是眼睁睁看着她摔下去,那劫回洞窟后就使劲虐待他。

冬官驾车从边门驶入司天监,今年天气转暖得很快,院子里的一株杏树开了花,枝头胭脂万点。

景是美景,只可惜杏花不够香,冬官进去回禀,她站在树前嗅,隐隐约约的一丝甜味,淡得几乎可以忽略。

隔了一会儿冬官出来,脸色灰败着,看样子是挨他训斥了。

她低声问:怎么了?国师动怒了?冬官启唇刚要说话,阁里走出个人来,穿着紫色的罗绡长衣,长衣未结带,隐隐看得见里面的中衣。

踱到檐下掖着广袖,也不说话,只是冷冷望着他们。

莲灯遍体生寒,冬官吓得矮下去半尺,不敢言声,很快退了出去。

莲灯往上看,困难地咽了口唾沫,座上今天气色真好。

他听她这么称呼,抬起了一道眉目表示不屑。

莲灯的本意是想奉承,没想到热脸贴了冷屁股,顿时讪讪的。

还好他算容情,垂眼打量她一下道:伤还没好就跑出来,你的筋骨真够硬的。

她立刻唉声叹气起来,我有急事见国师,顾不得自己的伤。

他面无表情地扔了句进来,回身往阁里去了。

莲灯忙褪了鞋上台阶,国师留宿的地方和别处不同,春意乍暖时他这里就已经有了夏天的气息。

细竹编成的垂帘遮住半边廊檐,底下有及膝的雕花栏杆,所以外面看廊内只露窄窄的一道,人在檐下行走,有种心安理得的感觉。

她跟在他身后,国师身量很高,穿起宽松的衣裳尤为流丽。

人在前面走,身上淡淡的幽香随衣襟款摆送到后面来。

莲灯小心翼翼跟着,背上有隐痛也不敢说,随他进了室内,他指了指重席叫她坐,自己又舒舒服服躺在了矮榻上。

这种处境有点尴尬,一座一躺不太合规矩。

看看日头将近辰时了,莲灯小声道:国师还不起床么?他闭着眼睛嗯了声,美人高卧,姿态慵懒,顿了会儿道:你来做什么?她往前挪了半步,迂回道:国师知道我们搬出云头观了么?他叹了口气,搬就搬吧,听天由命。

语气算不上生气,但也绝对不热情。

要是像前几次那样小肚鸡肠找她闹,她反而觉得好开口,可如今这姿态,叫她怎么好意思提血的事呢!她踯躅起来,他半晌未等到她说话,侧躺过来看她,身上的伤怎么样了?她马上复活了,兴高采烈道:好了很多,还有一点痛,但是忍得住。

他点了点头,用很寻常的声调说:让本座看看。

她就知道会是这样,奇怪竟也不觉得不好意思,仿佛在他面前袒露是天经地义的。

解开了半臂褪下内衫,把头发撩到胸前来,诚心诚意地请他观看,昙奴说边上已经消肿了,我想再休息两天应该就会好的。

国 师本以为她会扭捏一下,谁知竟没有,还是大漠的姑娘豪爽,该识大体的时候绝不积糊。

国师起先支着身子,那白花花的背脊送到他面前时,他不自觉地坐了起来。

仔细看,比起昨天是好了一些,但毕竟是刀砍的,伤口依旧触目惊心。

她究竟有多强的忍耐力,才认为休息两天就可痊愈?带着伤四处颠踬,别说是个女人,就是个 男人也挺不住。

他蹙起眉,伸手在切口边缘摁了摁,怎么样?痛吗?她微微缩了下,不痛。

不痛为什么要躲?国师很好奇,复在略远的地方点了点,这样呢?莲灯红了脸,那里又没有伤,当然不会痛。

国师的心里有点乱,年轻的脊背白净纤细,这样美丽的底子,连刀伤都显得不那么狰狞了。

他好像喜欢上指尖那片细腻的触感,管不住自己的眼睛和手,魔爪再次伸将过去,这次比较夸张,整个手掌覆在了她的肩胛上。

她悸栗栗打了个颤,他故作镇定地问:这下子痛了?莲灯这回不打算上当了,往前狠狠一让,迅速穿回了衣裳。

他的手悬在那里进退不得,表情不太满意,莲灯忙道:我没有误会国师趁机揩油,不过觉得国师的手太冷,我有点经受不住。

她咧嘴笑了笑,国师看我伤势如何?他心不在焉地颔首,两个人互觑一眼,很快调开了视线。

说难堪,其实有一点,莲灯彷徨无措,国师莫名懊恼。

索性不看对方,心里慢慢安定下来。

阳光从竹帘的间隙里挤进室内,在地板上投下斑斑驳驳的光带,这一刻彼此沉默,反而凸显出岁月静好来。

还是莲灯先开口,总不能因为不好意思就忘了来时的初衷,于是问:国师那晚和我说过的话还算不算数?他一时茫茫然,想不起来自己曾经答应过她什么了,长长呃了声道:本座要再斟酌。

她有些急,国师亲口答应的。

他尽可能的回忆,实在理不出头绪,满脑子都是她说的什么乖乖不乖乖。

难道她是指这个么?应该没有错吧!国师心头小鹿乱撞,抬眼看着屋脊,口干舌燥地舔了舔唇,可是本座……还没漱口呢!莲灯没弄明白他话里的意思,膝行了两步道:这件事一直在我心上,我知道自己失礼得很,但委实是没有办法。

国师心底开出一簇小小的花,面上却要装得一本正经,本座觉得……也不算失礼,毕竟是本座先提起的嘛。

莲灯几乎感激涕零,没想到这次居然会这么顺利,国师愿意相帮,回头那位宿主也要好好感激。

她盘算着应该如何报答人家,等风声过后想办法送些滋补的东西请国师转交,这次因为局势危险,只得再厚一回脸皮了。

她躬着腰道:那么……国师看什么时候合适呢?国师没有说话,一手压住交领,微微低下头,看她的眼神竟有些……娇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