☆、第 6 章

2025-04-03 16:27:30

  转转对精怪的恐惧变淡了,注意力又放在她的某句话上,你说他很好看,怎么好看法?比我的小郎君更好看吗?莲灯仔细想了想道:我没见过你的小郎君,但是拿昨天的云麾将军和他比,恐怕三个萧朝都都不及他。

转转哦了一声,那得好看成什么样啊,可惜我没遇见他,否则真要会他一会。

复兴高采烈地拽着莲灯的衣袖说,多好的开端,不打不相识嘛。

只要我们在神宫里,总会有再见的时候。

从今天起好好打扮你自己,说不定仇还没报,先撞上好姻缘了。

她们早就习惯了转转艳色流光的论调,也不拿她当回事。

莲灯对昙奴说:再等三日,见过国师我们就离开神禾原,进长安找个地方落脚,照我们路上商定的计划行事。

北里虽然是勾栏,来往的人多,消息也多。

转转曾经在那里卖过艺,带着我们混进去,总比留在这里强。

转转不会拳脚,但是行事颇侠气,豪迈地一拍胸口,包在我身上,大历不禁官员狎妓,别看那些郎君相公们穿上官袍人模人样,一进北里立刻原形毕露。

几杯龙膏酒下肚,癫狂得连他耶耶都认不得了,要套话,易如反掌。

言罢上下审视她们,可北里不是个干净地方,进去后难免受些委屈,不能一时兴起就杀人,得学会周旋。

我怕你们戾气太重,到底要我这倾国倾城的西域美人出马。

我还认得几位章台中的状元,托她们打探,枕席间更好说话。

昙奴却有些犹豫,知道的人越多越危险,那些青楼女子未必靠得住。

转转说:这你放心,交情深的我才会去托付。

当然要是有钱,那就更好了。

莲灯觉得可行,自己牵扯其中,未必会把我们供出来。

但万一……昙奴寒声道:万一管不住嘴,就只好送她去见阎王了。

转转摆了摆手,别动不动想杀人,有时候人情还是靠得住的。

不过离开了这里,再想回来就不容易了。

太上神宫是个颐养天年的好地方,看看这山清水秀的景致,多住两天就能多活十年,说要走,还真有些舍不得。

地方是好地方,但她们不属于这里。

莲灯还有愿望没达成,等她们开始行动,难免在朝中掀起波澜。

国师是大历的国师,他有义务维持国泰民安的局面,怎么能容许始作俑者在他的道场里?莲灯总觉得要对付几个朝臣不是难事,但与国师为敌,绝对是自寻死路。

他人在神宫,却能够洞察先机,那么她此行的目的他必定了然于心。

铲除奸佞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杀皇帝呢?她踱过去撑开直棂窗,外面雪花纷飞,环绕琳琅界的那圈活水始终没有结冰。

几片花树的叶子跌进水里,落叶逐着流水,从她眼前奔涌而过。

前殿的铙钹声随风飘过来,她侧耳听,听见朗朗的祈福祝词,咬文嚼字地重申着什么。

略顿了会儿,一个侲子从木桥上疾步跑来,看她在窗前站着,叉手行了个礼,到廊下通传说:娘子们遗失过所,尚书省派人与娘子补办。

请三位娘子随小的来,有些情况要询问娘子。

莲灯心里跳了下,长安果然管辖得很严格,并不是进了神宫就作罢的。

过所遗失了必须补办,补办就要问清来龙去脉。

她倒无所谓,名义上已经死了的人,还能搪塞,昙奴和转转怎么办?万一把文书发往都护府查证,那事情就难办了。

她定了定神问:卢长史可在?侲子道:正是长史派小的来请娘子的。

有卢庆在,尚书省的人多少会担待些。

三个人整了整衣裳跟侲子出门,沿着迂回的游廊到了一处屋舍前。

太上神宫按照宫殿的规格建造,因此正殿分外宽阔。

莲灯抬眼看,两个穿圆领袍,戴展脚幞头的官员面东正襟危坐。

再向右一瞥,发现那位云麾将军也在。

心里恨他不依不饶,等打发了尚书省的人,非要找机会给他点颜色瞧瞧!她沉下心,提裙上台阶。

殿门上慢悠悠踱过来一个人,穿着阔大的襕袍,背门而立,看身形竟有些眼熟。

她脚下略缓,攒起眉头回忆,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。

殿里众人听见脚步声,调转视线往外看,那个人也回过身来,因为站得高,显得身量特别长。

和王阿菩的不修边幅不同,他的每一处都是精雕细琢,耐人寻味的。

只是面貌并不熟悉,之前一瞬的犹疑都是错觉。

她不再停顿,快步入殿内,向萧朝都和两位朝廷官员行了一礼。

卢庆比手道:萧将军不必介绍,娘子们都认识。

这二位是萧将军带来,为娘子们补办过所的尚书省左丞及员外郎,要问娘子一些事,娘子不必惊惶。

国师目下未出关,但有春官在,一切据实说就是了。

莲灯回头看,原来那个站在门上的人是司天监春官。

她在路上听昙奴讲过,司天监虽然只是太史局的一个分支,然而在太上神宫,却是正根正枝的嫡系。

司天监下有春夏秋冬中五官灵台郎,其中春官是五人之首,官职不算高,胜在是国师的左膀右臂,因此即便朝中二三品的大员,也要卖他些许面子。

她打量他,见他眉眼温煦,笑得极其耐烦,觉得春官这个称谓和他的人甚相配。

想必转转也是这么认为的,不然不会拽她的衣袖,看人的时候两眼放光。

她呆滞地打了个拱,春官微微抬手,踅身在一旁坐了下来。

那两位尚书省的官员职责在身,问得十分仔细,从哪里来,途径多少关隘,过所在哪里丢失,为什么丢失,一样都不放过。

莲灯暗自思量,随意胡诌是不行的,因为每一道关禁都必须签署存档,如果想求证,派个差役跑上几座城,一问便知。

所以关内道的州郡不作考虑,还是要在陇右道上做文章。

行至酒泉,路上遇见一队马贼劫人……她冲转转一指,就是劫她。

我们为了救她和马贼缠斗,才不慎将过所丢失的。

转转很配合地点头,哀凄道:不敢隐瞒相公,奴奴是孤女,跟着叔父卖艺讨生活。

叔父对奴不好,原本就过得十分艰难,没想到落进马贼手里,他们说要把奴卖进勾栏,走投无路时恰好遇见她们,求她们把奴救出了火坑。

奴是死里逃生的人,身上委实没有过所。

相公要捉拿,奴跟你们去,但这两位恩人,还请相公开恩才好。

左丞闻言沉吟:在酒泉时就丢失了,也就是说三千多里全是私渡?似乎转过弯来,讶然问,那时还未出河西走廊,为什么不补办?昙奴不懂拐弯,直截了当说没钱,补办过所每人要五百钱,三个人一千五,补不起。

京城官员只了解奏章上的边陲,对于地方通行文书具体的操作并不熟悉。

长安补办过所没有额外费用,大漠却要另收,如果是真话,细究起来当地的府衙甚至都督府都有大罪。

左丞和员外郎交换了眼色,心下难以拿捏,春官这时站起身来,拢着两手慢吞吞道:既然如此,倒也有情可原。

所谓的过所,是为防止透漏国税、逃避赋役、拐卖人口。

这三位娘子一不是商贩,二不是男丁,胡女也并非遭到贩卖,所以有没有过所,似乎不那么重要,转而对萧朝都一笑,将军说呢?至于补办的费用,丝绸之路上胡商往来频繁,府衙所耗人力巨万,征些经费也是因地制宜……当然这只是在下愚见,是否具表上奏,还请左丞定夺。

某以为这些年来相安无事,切不要因为神宫贵客到访引出麻烦来,到时候惊动圣上与国师,未免小题大做了。

那两位命官当然知道里面的厉害,笔尖飞快记载,一面道:行至秦州境内方遗失,十日后入长安补办。

经询问且差人查阅门禁记档,无可疑,准予补发过所……莲灯转头看昙奴和转转,三个人都松了口气。

这回多亏了这位春官,全有赖他的好口才,一番晓以大义替她们解了围。

否则追究起昙奴的那些话,把她们推到人前来,那以后就寸步难行了。

莲灯对于人情世故不太通,感激也不过投去一次注目。

但不知他明白没有,只见他施施然转过身,神情不以为然。

过所交到她们手上,加盖了大历王朝和尚书台的朱印,掂上去很有份量。

春官含笑与左丞寒暄,办完了公事,少不得谈谈积雪巷深酬唱夜。

昙奴却盯上了萧朝都,吊着半边嘴角道:将军恁地费心,又为我们专程走一趟。

今日补办了过所,真要好好谢谢将军。

萧朝都脸上淡淡的,长安禁卫是北衙份内的事,过所遗失补办也是理所应当,某肩上担着责任,不敢懈怠。

昙奴不听他那些鬼话,笑一笑,露出尖尖的虎牙,狡黠道:那天在城内没能施展开手脚,心里一直抱憾。

待过两天再寻将军,向将军讨教。

萧朝都看她一眼,这蛮夷女人泼辣的架势简直令人记忆犹新。

他是皇亲贵胄,以前没遇见过这种情况,挨了她一掌,现在想来还隐隐作痛。

便赌着一口气颔首说好,要找我,到神第军大营来,随时恭候大驾。

他们说话,莲灯和转转退到了一旁,两个人抱胸分析他们的表情。

转转说:昙奴两眼直勾勾的,要吃人了。

莲灯啧啧咂嘴,你又看出什么来了?这回转转居然没有发表谬论,耸了耸肩,不置可否。

来人起身告辞,卢庆将他们送出神宫,殿里只余下她们三人和春官。

转转平时是个热情但不多礼的人,这次却把她的客套发挥到了极致,追着那位春官不住道谢。

人家倒没放在心上,曼声道:我职责所在,娘子不必多礼。

复坐到窗下牵袖斟茶,斟完一盏,婉媚地抬眼一瞥,不过刚才答左丞的话,我听来觉得甚蹊跷呢。

他笑的时候眉眼含春,风韵二字一般用在女人身上,但是看着他,不知怎么凭空冒出这种词来。

要是换了转转,恐怕绷不住把老底全抖出来了,莲灯还好,对待美丑都是一样的心境,忖了忖道:我是王阿菩的弟子,太上神宫的木牌是阿菩亲手交给我的,这点千真万确。

至于无伤大雅的一点敷衍,多谢神使替我们周旋过去。

我们来长安,给神宫添了不少麻烦,心里有愧。

待国师出关当面向他道谢,就辞行去别处了。

说着顿下来,迟疑道,只是听闻国师年事已高,怕不愿意见我。

如果不方便,我留个帖子可使得?还请神使指教。

春官听后并没有立刻作答,转过眼看窗外飞雪,轻抚一下指尖道:国师见不见你,我不敢肯定,但年事已高这种话在神宫中是大忌,还是少说为妙。

莲灯立刻会意,一般道破天机的真话都不招人喜欢,所以可以想象,国师大概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