☆、第69章

2025-04-03 16:27:33

一人一鹿一马在原野上奔驰,没有任何方向。

长安城外不比城内屋舍连云,跑了很久,不见客栈和庙宇。

她又累又饿,加上伤心失望,实在顶不住了,便停下来,找了个背风的高坡歇息。

十二月的长安寒风凛冽,还好没有下雨雪,就在野外凑合一夜,明天再入城找昙奴和转转。

她连路拾柴,生了一堆火,掏出饼子在火上煨了煨,略有些暖意便囫囵吃了两口。

心里难过,没有胃口,转头看看九色,把饼递了过去,你要来一口吗?九色很嫌弃,别过脸在草地上转了两圈,这个月令漫山遍野的枯草,没有它果腹的东西。

他找见一棵树,凑合嚼了两口树皮,仍旧回她身边来。

看她的模样可怜,懵懂的鹿心里也觉得难过。

莲灯把腰上蹀躞带卸下来搁在一旁,流连地摸了摸腰刀。

这刀是王阿菩给她的,其实金错刀是种钱币的名称,因为那时他们穷困潦倒,就取了个十分拜金的名字。

现在阿菩不知在哪里,若知道她的境况,又是什么感想?她抱着膝头倚在九色身上,还是你好,坑了我两次良心发现了,紧要关头愿意伴在我身边。

抬头看天上疏朗的星月,长叹一声,好冷啊,今天好冷!九色长了四个蹄子,没办法拥抱她,只能尽量靠紧一些,让她取暖。

她抚抚它的背毛,小声说:他不愿意见我,我以后应该怎么办?我还拖着一个小的呢,他就不管我了。

既然如此,当初为什么要招惹我,把我害成这样,真当我是铁打的吗?九色似懂非懂,在她脸上舔了舔,算是安慰。

莲灯被它舔得一脸唾沫,笑道:你究竟是鹿还是狗?会摇尾巴,还会舔人。

它的鼻子里喷出一口气来,好大的动静,把她吓了一跳,她又调侃它,这下变成马了!不过这么寒冷的夜里,幸亏九色在。

面前生着火,背后有它挡风,她还能坚持下去。

然而何去何从,她不知道。

也许先安顿下来,容她休息两天,然后再想一想怎么处置肚子里的孩子。

她 有时候觉得自己真太坚强了,行至这样山穷水尽的地步,依旧没有想到去死。

因为她从未享过福吧,不知道幸福是什么,心里便没有落差。

一直挣扎求生,只要活着 就喘气,完全是种本能。

她想起放舟,翠微的话虽令她撕心,但可信度不高。

她要想办法见到放舟,向他打听临渊的消息。

翠微或许会骗她,放舟应该不会。

如果从 他那里证实他人在神宫,一切都好,那么她就真的死心了,从此恩断义绝,再也不会相见。

她抱着两臂合上眼,旷野的风从高坡两侧刮过,像鬼怪的嘶嚎。

这一夜不甚安稳,迷迷糊糊睡了会儿,睁开眼看天是黑的。

再睡一会儿,再看,还没日出。

实在难熬,睡睡醒醒六七次,终于见东边天幕上有红光氤氲,她爬起来,拍了拍九色,该上路了。

到安化门的时候正值城门开启,长安城内依旧钟鼓齐鸣,只是因为皇子夺嫡的缘故,禁卫比以前更森严些。

她递了过所上去,校尉仔细盘查后看了那彪悍的鹿两眼,也未说什么,摆手放她进城。

她拱手作了一揖,奴欲求见萧朝都萧将军,敢问侍官可知道他现在何处?校尉哦了声,萧将军今日没有巡街,娘子可往神第军大营问问。

她 道了谢,牵马入城。

无端掀起的这场战争,对长安城内的日常生活并没有造成多大影响。

城中百姓还和平常一样,除了胡商减少些以外,秩序照旧井然。

她一路打听 神第军衙门的位置,横穿了大半个长安终于到门前,问守门的人,却说萧将军不在。

她站在那里束手无策,感觉自己真的走了窄路,诸事不顺。

转头看天,太阳升得很高了,应该找家店吃点东西,饱了才有力气奔波。

她带着九色进了一家胡饼店,将马牵在一旁的柱子上,要了碗热汤,给九色买了两个豆饼。

坐 在矮桌旁慢慢吃了半块糕点,听见临桌的人说起蒲州的战事,庸王的七万人马敌不过定王大军,像碾齑粉似的,把队伍碾得稀碎,还有好几万的羽林军,庸王这次 是栽了。

不过定王大军似乎没有听从朝廷调遣,依我看楚王也凶多吉少。

若那两位皇子尽数覆灭了,剩下一位中庸的齐王,竟让他占了大便宜。

所以要足了强未必好,脑子发热拼得你死我活,自有别人黄雀在后。

几个人啧啧兴叹,莲灯在旁默默听着,喝完了一碗汤起身付钱,去找萧朝都的府邸。

运气还算不错,他在家。

她在门上静心等候,不一会儿他出来了,见了她忙请进府,莲灯有些不好意思,上次陈陶斜是将军网开一面,我心里一直感激将军。

关于李行简府里的事……萧朝都抬了抬手,这些事都过去了,不要放在心上。

长安城里的几起案子你也不必担心,齐王早就已经把案子结了,你如今行走,不会有任何妨碍。

齐王消了案子,想是转转的功劳。

她放心下来,又道:我来找将军,向将军打听昙奴的消息,她可来找过你?萧朝都颔首道:府中筹备婚事,她留下不方便,我暂且将她安置在仁德坊。

莲灯吃了一惊,他要娶亲了,那昙奴怎么办?自己际遇不好,希望两个朋友活得比她滋润,如今昙奴也不顺遂,她心里更加急起来。

她看了萧朝都一眼,不好说什么,只拱手向他道喜。

他笑着回了一礼,娘子误会了,是我阿妹许配人家,并不是我。

她一喜,那将军可曾婚配?萧朝都抿唇浅笑,某军中公务一向繁忙,还没来得及操持婚事。

如今看来年纪好像也差不多了,娘子若有合适的人选,还请娘子为我牵线搭桥。

到时某必定预备丰厚大礼,答谢娘子的大媒。

莲灯高兴起来,看他的意思是在等着昙奴答应吧!这样多好,昙奴这头总算有着落了,她忙点头道好,我会尽量为将军拉拢的。

萧朝都复一笑,垂手在九色头上抚了抚,这鹿是国师爱宠?九色脾气很大,不喜欢别人摸它。

萧朝都拨乱了它头顶的旋儿,它生气了,一记顶牛,差点没把他肚子顶个窟窿。

莲灯慌忙斥它,不可无礼!对萧朝都抱歉地笑了笑,正是国师的鹿,从小娇惯……将军没伤着吧?萧朝都讪讪道:这鹿好大气力,果然不是凡品。

一壁说着,一壁唤家奴牵马来,我给娘子带路,领娘子见昙奴去。

莲灯道好,跟他去了仁德坊。

那是个大小正适宜的庭院,长安城内里坊之间都隔着土坯墙,墙建得很矮,他们从巷口进来,走了一程便看见有个人坐在青石砧上磨刀,哗哗声接连不断,磨得分外卖力。

萧朝都隔墙眺望,叫了声昙奴,你看谁来了。

昙奴回头一顾,把手里的刀扔了便迎出来,抓着她的双肩道:你逃出来了?不愧是莲灯!边说边将她拉进门,把萧朝都晾在了一旁。

萧朝都进又不好,不进又不好,喊了两声也没人理他,料想她们有很多话要说,便不在这里凑趣,自行回去了。

莲灯进了屋子才想起他,可是门上人不见了,昙奴道:莫管他,他明天还会来的。

说着回身看了九色一眼,这鹿怎么跟来了?你去过太上神宫了?莲灯心头酸楚,勉力忍住了,对九色道:你自己逛逛,先找个地方睡一觉,回头我准备好了豆饼再叫你。

它摇摇尾巴,懒洋洋去了。

昙奴安置她坐在矮榻上,见她一脸颓丧就已经猜到了七八分,没见着国师么?她摇摇头,是翠微夫人来见我,说他不愿意见我。

她哀哀道,终于哭出来,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见我,是我再也没有利用的价值了,像团破布一样被他扔了吗?她哭得续不上气来,昙奴只有抱着她一起哭,替她抹了泪道:别难过,没有他还有我。

我早说男人靠不住,尤其他这样浑身都是心眼的人。

吃一次亏没关系,记住了,下次见了他绕道就是了,你还怕没了他活不下去么!她 怎么同她说呢,现在不单是自己的问题了,还多出一个累赘。

他留在她这里的东西生根发芽,就快长出来了。

她头晕得厉害,喃喃道:容我躺一会儿。

崴身倒在 榻上,昙奴忙给她盖了褥子,把炭盆拉过来让她取暖。

她闭上眼叹息,我昨晚赶到神禾原,他不见客不留客,我在荒郊野外睡了一夜,还好有九色……我原本没法 从军中逃出来的,是夏官助了我一臂之力。

昙奴有些惊讶,夏官?他不是老国师那头的人吗?她嗯了声,国师要伤我,夏官是为了保住……她犹豫了下,拉住昙奴的手说,我不知道该怎么办,我怀了身子了。

这下真如晴天霹雳一样,昙奴瞠大了眼睛愣愣看着她,怀了身子?有了孩子吗?谁的?哪个国师的?她脸上红起来,我只和先前那个有过这事,当然是先前那个的。

可是翠微夫人说他知道我的境况,并不在乎这个孩子。

昙 奴恨声咒骂:他可还是人?这是他的骨肉,他说不在乎就可以不管不顾,孩子在你身上,同他不相干么?我回到长安之后即去了神宫,想把你的境遇告诉他,可惜 也未见到人。

他大约是做了决定,以前那些情情爱爱都是骗人的。

如今他胜利在望,再也用不上你了,就把人一脚踹开,真真无毒不丈夫。

可他再如何欺骗感情都有 可恕,不该闯了祸不善后,这算什么?见她又要哭,赶紧又安抚,你奔波几百里,身体会受不住的。

先不要想那些,好好睡一觉。

将养两天我们再去一趟神宫, 他不见你,我们就杀进去,非要他亲口给个交代不可。

莲灯却不赞同,那是太上神宫,哪里这么容易闯。

他要是横了心,进去无非妄送性命。

等我歇一歇吧,歇好了再想办法。

想起转转来,你去过齐王府没有?提起转转昙奴就一脸无奈,她倒是说到办到,果真成了齐王的宠妾,还怀了身孕。

我前两天看到她,肚子大得像一面锣,刚和王妃打过一架,脸上还挂着伤。

王妃说要卖她进教坊,她把王妃的马车给烧了。

吵到齐王那里,齐王赔了王妃一辆车,骂了她两句,事情就过去了。

莲灯听她的事,脸上才有了笑模样,她好我就放心了,我还怕她吃亏,打不过齐王妃呢。

昙 奴哧地一笑,她是西域长大的,可不是娇滴滴的姑娘,长安贵妇哪里是她的对手!我一直担心她没有心机,会被人暗害,她却很懂得王侯府第的生存之道。

齐王给 她的东西她全拿去赏底下仆婢家奴了,收买了一大堆人。

出了事那些人都帮着她,王妃要将她撵出府,没有一个人上去动手。

莲灯长出一口气,笑着说:我知道她,别人不惹她,她是最好说话最讲义气的。

可要是谁敢挑衅她,她必定以牙还牙以眼还眼。

说完沉寂下来,想想她们都很安逸,自己呢,遇人不淑,被坑害得这么惨,愈发自怨自艾起来。

昙 奴怕她伤怀,说了许多宽解的话,好不容易才让她睡下。

从房里退出来,找到她的那柄横刀用力挥动了两下,她们历经这么多坎坷,其实都是国师设计的。

后来问转 转,转转在齐王酒醉时套出话来,好好的她怎么会强暴男人,不过是有人做了手脚,齐王乐得受用罢了。

国师就是蓄谋将她们分散开,以便更轻易的掌控莲灯。

何其不幸遇见他,原以为两个人好上了,从此就可以太太平平过日子了,结果又是这样,连有了身孕都不得幸免。

那国师活了一把年纪,当真已经练就铁石心肠了。

昙奴暗暗想,如果他再轻慢莲灯,她就算豁出命去也要杀了他。

莲灯以前多无忧无虑的人,被他折磨得不成人形,这笔仇一定要记在他身上。

她满肚子火气在园中打转,看到九色探头探脑,叉着腰对它道:国师黑了心肝!九色居然点头,深以为然。

连鹿都看不上他,说明这人真是个渣滓。

她上集市,买了只鸡回来炖汤。

莲灯一觉睡到傍晚,起来之后吃饱喝足,渐渐恢复了力气。

明日我去趟太史局,看看能不能遇上放舟。

祭天少不得国师主持,如果他不来,一定由放舟代替,我只管找到那张脸就是了。

昙奴说:我陪你一道去,要是他亲自来,趁他功力还没完全恢复,一刀杀了他了结。

她苦笑了下,哪里那么容易,功力没有恢复,他岂会出现?她只想弄明白他的现状,也是最后一次吧,她再抱最后一次希望。

若是老天当真和她开玩笑,那么这个孩子她就不打算留了。

昙奴哀致看她的肚子,这么多次死里逃生,到最后却要亲手毁了他。

莲灯低头道:我不想让他走我的老路,阿耶不认账,和阿娘相依为命,活着也是悲剧。

昙 奴虽没有做过母亲,甚至她连自己的父母是谁都不知道,但是她懂得自己的苦处,也看到莲灯的艰难,现在除了这样,似乎没有别的出路了。

但愿放舟能够解开这个 结,如果一切都是翠微夫人作梗,那么莲灯就回到国师身边去吧!就算上任国师再不依不饶,两个人彼此扶持着,不怕渡不过难关。

可是她们见到放舟后,他的话并没有让她解脱,国师的确在鬼战中损耗了修为,他回宫时我与其他几位灵台郎都在,看他神色没有什么不妥。

但之后就闭关了,偶尔下一道令,都是由翠微夫人转达,没有召见过我们。

她隐隐还希冀着,国师会不会受了很重的伤,或是行动不自由了?放 舟缓慢摇头,那天我们亲眼见到的,他一切如常。

我料想是因为前任国师回来了,这世上只能允许一位国师的存在。

圣上不知情,一直以为军中那位是他,除了糊 弄百姓时要我这假国师出面,平常不得乔装。

他是不方便在神宫走动,应该不是因为失去了行动能力……他眨着眼睛端详她,咦,莲灯,你怎么这样瘦?说 了半天才发现她瘦,真是个迟钝至极的人。

莲灯心里一片茫然,难过到极处反而可以冷静下来了。

他不是不能自控,回到神宫时既然没什么大碍,那么翠微就不敢随 意篡改他的意思。

所以不想见她确有其事,她慢慢舒了口气,该放下了。

以前的一切回想起来美好实在有限,她一次次被他利用,一次次伤心欲绝,当真值得吗?放舟不了解他们进展到了哪步,只知道他们之前确实是有情的。

如今座上不理她了,小小的姑娘,实在可怜得很。

他微笑着,掖着广袖弯着腰,模样像拐卖孩子的牙婆,你的身世如今都已经知道了吧,那你可还记得我?当初你阿娘带你离开碎叶城,没有银子活命,还是我接济你们的呢!那时你同我很亲近,虽然叫我阿叔,却说过将来大了要嫁我为妻。

所以我说我们有婚约,你还不信……我不想再与太上神宫的人有交集了,你为什么施援手,你自己心里有数。

她退后两步,怅然道,若你见到国师,替我带句话给他,孩子我会处理妥当,请他放心。

我今生最大的错误就是爱上他,如今我潜心悔过,为时尚不晚。

至此与他恩断,山高水长,永不复见。

放舟愣了下,怎么突然闹得这样了?还有孩子,哪里来的孩子?正想再问她,她向他拱了拱手,决然转身,扬长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