☆、第82章

2025-04-03 16:27:34

她这一吐,顿时天下大乱,傅姆惊惶来搀她,殿下怎么了?可是坐车颠坏了?一面大声吩咐婢女,快去传医官,来为殿下诊脉。

她吐得直不起身来,待得肚子里的东西都吐完了,才觉得略微好过些。

拿清水漱了口,怔怔看四周,头晕目眩,天都变了颜色。

自己还在嘀咕:真是愈发娇贵了,坐个马车还能颠成这样。

要 不就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。

傅姆喋喋道:殿下昨晚去了哪里?婢子一夜不得安枕,今早四更就起来等殿下回府了。

婢子是派来专门侍候殿下的,殿下若有个差 池,婢子一家人头不保。

下次万万不能这样了,殿下是公主,一举一动关乎皇家脸面。

夜不归宿,消息传到陛下和使君耳朵里,总归不太好。

傅 姆一般都是上了年纪的人,若不是当初抚育主人的乳娘,就是宫里散出来助长史管理内院事物的尚宫,督促公主言行也是她份内。

可是夜不归宿固然不对,把这件事 扯到盛希夷身上就错了。

她掖着嘴蹙眉,他不过是客,用得着向他交代什么?我自己的事自己知道,姆姆只需打理好公主府就是了,其他的不必操心。

傅姆被她回了个倒噎气,哀声道:哪里是婢子要管束殿下,婢子领着差事,况且也关心殿下。

她发觉自己说话太重了,有些不好意思。

摇了摇傅姆的胳膊道:我身上不太舒服,口气冲了,姆姆别多心。

又看看府内陈设,问:都安排妥当了吧?入夜萧郎子要来接昙奴的。

傅姆这才笑起来,殿下放心吧,一切准备妥当了。

指指门旁靠着的棒子,喏,迎礼都备好了,只等郎子上门。

大 历有这个传统,新郎官迎接新娘子,先要受一顿下马威。

新娘这头的姑嫂们准备好棍棒,踏进门槛便一顿好打,边打边笑,郎子是新妇家的狗,打杀不论,新郎 官还不准动怒,要笑着忍痛。

可是遇上下手重的,难免吃暗亏,莲灯囫囵指了指自己,打的只有我一人,贵妃又不能来,我看还是作罢了。

那不行。

傅姆扶她进房,眉飞色舞道,这是给郎子提个醒,日后要好好待新妇,否则娘家人不饶他。

少了这道,郎子记不住艰难,怕亏待了夫人。

莲灯只是笑,昙奴还用得着我撑腰?萧将军有半点不从她,恐怕将军府都会被她拆了呢。

边说边歪在榻上,顺了顺胸口道,实在不能免,换个细竹枝吧,做做样子就行了。

打得太凶,别叫昙奴怨我。

傅姆诺诺道是,回身见医官到了,便上前引进门来,把她的症状描述了一遍,低声道:天热了,我怕公主疰夏,看看要不要开个方子预防。

医官到她榻前行了礼,取出迎枕来垫在她腕下。

因为身份不同寻常,诊起来也要万分仔细,结果切了半天脉,脸上表情随他的调整按压而千变万化。

莲灯见他几次欲言又止,心里倒紧张起来,我得了不治之症吗?不不……医官摆手不迭,看了傅姆一眼,显得很为难。

有什么事是要避讳人的?莲灯觉得自己很坦荡,命他直说。

谁知医官支吾了半天,嗫嚅道:从脉象上看,殿下这是……喜脉啊!莲灯和傅姆都愣住了,医官诚惶诚恐,卑职医术不精,不敢妄下断言。

请殿下稍待,卑职去去就来。

说着不等她开口,匆忙奔了出去。

莲灯和傅姆还愕着,她眨了眨眼问傅姆,他刚才说什么?喜脉?傅姆觉得天要暗下来了,不敢相信,宁愿这是误诊,挺了挺身腰道:可能他今天也有些不适,脑子犯糊涂了。

且等一等,大概是去请医正了,换个人把脉,不至于再出这种笑话的。

可是医正来了,得出的结果还是一样,公主有身孕了。

简直是晴天霹雳,这是什么情况?没有成亲,怎么会有身孕?她捂住脸失声嚎啕起来,难道我要成佛母了吗?凭空冒出个孩子来,我没脸见人了!我的清白……清白……清白虽然不那么重要,但对于待字闺中的女郎来说,失去了总不太好。

傅姆被吓傻了,晃了晃,跌坐在地上,要淹死似的低呼一声,老天爷!老天爷很忙,管不了那么多,有了就是有了,不能把他变没。

可莫名其妙的,这条人命从何而来?她实在难以置信,伸出左手给医正,仔细再验,验不明白,摘了你的乌纱帽!医正险些给她跪下,复两手都看了一遍,结结巴巴道:不敢……不敢打诳语,殿下真的有孕了。

这三个字几乎把她的天灵盖砸出个坑来。

其实怀孕也不是多可怕的事,但怀得这么随性,就有点难以接受了。

难道一个人也能生孩子吗?通常来说应该有个男人,可她不记得和谁有过肌肤之亲,为什么会有身孕?医官们都成了雨天的蛤蟆,愣了半晌请她做决定,殿下的胎是留下呢,还是……她捧着脑袋要发疯,一时看来不能有说法了。

傅姆忙道:兹事体大,千万不能张扬出去。

你们先请吧,等殿下冷静冷静再说。

医官们俯身去了,傅姆见她跌在榻上,焦急道:事到如今殿下就不要隐瞒婢子了,孩子的阿耶是谁,可是盛七郎?我们要快快筹备喜宴,否则耽搁太久,怕会掩不住的。

莲灯望着屋顶欲哭无泪,没盛希夷什么事,我同他只是泛泛之交……这孩子从哪里来的,我也不知道。

没有郎君也能生孩子,天下哪有这种奇闻!傅姆却有考量,既然不是淮南节度使,那么就应该是国师了。

可她不敢说,说出来不知会有什么样的后果。

反正事态很严重,应该早作决断,殿下好生考虑,若想留,必须将实情报进宫里;若不想留,早早命他们准备药,打了也就是了。

打了……她茫然看着傅姆,不要他吗?傅姆点了点头,因为殿下还没许配人家。

这种情况下,打了是人之常情。

可她想起常做的那个梦,梦里的宝儿哭着喊着说阿娘不要他了,现在想起来都令她心酸。

我想留着他。

傅姆大惊失色,殿下……这样殿下的名声就毁了。

她戳着太阳穴绞尽脑汁,为什么想不起来了,那个人是谁……她一个人嘀咕,傅姆发现劝不动她,退出来大声吩咐婢女,快去把萧家娘子请来,要快!婢女提起裙子飞奔出去,傅姆回头看公主,她坐在榻上呆若木鸡,大概她的世界已经坍塌了。

昙奴很快来了,跑得满头珠钗啷啷作响。

进门来不及问傅姆发生了什么,坐在榻上摇了她一下,莲灯,出了什么事?她迟迟看她,原本面无表情,忽然悲从中来,我肚子里有了孩子……可我不知道孩子的阿耶是谁。

昙奴倒吸了口凉气,怎么会这样呢,上次那样惨痛的经历,她竟没有学乖。

哀其不幸,怒其不争,她已经不知说她什么好了。

分明可以从这场灾难里脱身出来的,最后又重蹈覆辙,该怨国师?还是怨她自己?现在怎么办?昙奴喃喃,出了这种事,好像没法瞒下去了……莲灯没听她说什么,下了竹榻满地乱转,像九色一样焦躁不安,我还没嫁郎君呢……不行,我得给孩子找个耶耶!昙奴听她这话觉得天塌地陷,她已经决定留下孩子了,为了让他的出生名正言顺,打算随便挑个男人嫁了?她慌起来,这是大事,关系到一辈子。

她提着裙裾出去,抬起头四下观望,弗居,你在不在?树上一丛枝叶拨开了,探出弗居昏昏欲睡的脸,在呢。

她手指着神禾原方向,不知道应该怎么把这件事表述清楚。

疏理了半天,喘着气道:回禀国师一声,莲灯有孕,要招驸马了。

树上的人吓了一跳,枝叶猛地一晃,什么?昙奴回手,别耽搁了,快去吧。

不管怎么样,这次不能再出岔子了。

上一次的遗憾,她到现在心里都不好过。

怪自己没本事,保护不了最好的朋友,让她流尽了眼泪。

这次是天意,不管国师能活多久,让他知道,让他做决定,至少别再让悲剧继续了。

弗居二话不说,写了个纸条绑在隼腿上,扬手一抛把鸟撒出去,自己跳进了院子里。

进门拱手,恭喜恭喜。

莲灯立刻红了脸,这种事有什么可恭喜的!说完了想起来,忙嘱咐她,千万不能让国师知道。

昙奴和弗居对看了一眼,为什么?因为越仰慕某个人,越想把最好的一面展现给他看。

现在她出了这样的纰漏,怕国师听说了会看不起她。

于是搪塞着,女人的事,不要让男人知道的好。

可殿下不想找到孩子的耶耶吗?弗居说,国师擅占卜,说不定占一卦,就把那个人算出来了。

说起这个莲灯就又气又恨,始乱终弃的人,不提也罢。

找他干什么,嫁给他吗?我生平最讨厌这种没担当的人,找到了我也看不上他。

她说得很干脆,叫弗居好一阵尴尬。

所以现在反而不好同她直说了,她把国师忘了,忽然告诉她,她肚子里的孩子是国师的,不知她听后会有什么感想。

弗居识趣地退了出去,在公主府外静候座上,等他来了,好把她的情况告诉他,请他斟酌后再同她交代。

昙奴坐在一旁,看她没头苍蝇似的乱转,转得她脑子发晕,坐下休息一会儿吧,会动了胎气的。

她听了站定,艰难地对她笑了笑,昙奴你看,我还没出嫁,却比你先怀身孕……说着又瓢起了嘴,像个孩子一样拖着长音哭号,我觉得我真是太没脸了,你千万不要笑话我。

昙奴站起来抱住她,在她背上拍了几下,安慰道:我们是什么交情?我会笑话你么?这个孩子注定是你的,就好好看顾他。

傅姆有些着急,萧家娘子……昙奴抬了抬手,姆姆别说了,里面的厉害我比你知道。

再等一等吧,事情一定会有转机的。

傅姆无奈,既然都这么说了,只得叉手作揖退了出去。

莲 灯拉着她,告诉她这段时间来总做的一个梦,梦里有个孩子,叫我阿娘。

我一直抱不到他,可是前两天他会走路了,一下就撞进我怀里来,你说这是不是胎梦?会 不会生出一个像他一样的孩子?伤感因为这个想法忽然变淡了,她真的很喜欢宝儿,所以有没有郎君是次要的,生出一个那样的孩子,其实也很美好。

昙奴垂着嘴角,无法回答她。

那个没有来得及降世的孩子,在用他的方法抗议和争取。

躯壳可以换,魂魄还在就好。

母子的缘分也是天定的,该叫她阿娘的人,不论早晚,依旧会托生在她肚子里。

那就让他平平安安的落地吧!昙奴笑了笑,你和转转都有孩子了,看来我要加紧才行。

莲灯变得很高兴,到时候我们三家的孩子在一起,说不定还能结个儿女亲家。

昙奴笑起来,果真是乐观向上的人,这么大的事,她接受得倒挺快。

这种人天生会多吃些亏,但到了老天爷决定要补偿的时候,幸福也会比别人多得多。

如果三家都是男孩子呢?那更好了,可以结成兄弟。

就像我们当初一样,三剑客,从西域横扫到中原。

她一手指天,一足顿地,充满了豪情。

回 想以往,确实诸多感慨。

还记得当初一场沙尘暴后,灰头土脸却并肩匍匐的三个人。

生死相依的友情,恐怕世上的男人也未必及她们。

如今自己和转转都有了依托, 可怜莲灯,到现在还飘荡着,每每想到这里,昙奴就难过得无以复加。

到现在她依旧认为莲灯遇见国师是劫数,如果没有那个人,她应该过得平静快乐,哪里会年纪 轻轻就饱尝坎坷!本以为这次能够重新开始了,没成想又是一拳重击,迫使人不得不面对。

国师这次来得很快,进门时人怔怔的,眼里痛苦和喜悦交织。

走到莲灯面前,说不出话来。

莲灯却惊恐万状,国师怎么来了?昙奴悄悄退了出来,他们之间的乱账,是该好好清算了。

逃避终不是长久之计,既然已经别无选择了,倒不如勇敢面对。

国师这个时候反而变得笨嘴拙舌,先前弗居知会过他,他不敢贸然来认亲,只是呆呆的,伸手抓住了她的双臂,我听说……殿下有身孕了?她呜地一声长鸣,捂住了脸哀哭:真是好事不出门,坏事传千里!怕他误解她,顾不得涕泪横流,巴巴看着他说,其实我是很检点的,从来不和别人乱来往。

可是这次……这次不知道是怎么回事,莫名其妙就变成这样了。

他的话很实际,殿下知道天地阴阳的规律吗?没有男人,女人不可能有孕。

一个未嫁的姑娘生了孩子,会被世人嘲笑的。

她点了点头,我知道,所以我要为孩子找个父亲。

殿下打算找谁?找……她想了一圈,悲哀的发现居然无人可找,实在不行我可以离开长安。

他盯着她的眼睛,殿下没有想过要放弃他吗?她说没有,我喜欢宝儿,他是我的孩子。

他 心里激动得打颤,没法描述刚接到消息时的感受。

他以为这辈子都没有机会了,没想到苍天怜悯他。

上次他让她喝避子汤,原来她没有。

如果不曾忘情,也做好了迎 接孩子的准备了吧?阴阳血,果真是天底下最般配的。

照这个速度算,如果他能成功续命,他们一辈子应该可以生上一二十个。

他简直忍不住要放声大笑,可是现在还不能,他得一步一步诱哄她接受,不能伤害到她。

他舔了舔唇道:不管你到哪里,年轻的姑娘单身带着孩子,都会被人议论。

你不是说要给孩子找个父亲么,我觉得……我可以试试。

莲灯瞠大了眼睛看他,什么?他吸了口气,若殿下不嫌弃,我想做这个孩子的父亲。

找生不如找熟,殿下何不试着接受我?我会善待你们母子的。

她往后跳了一步,国师在开玩笑吗?我原想找个小厮或是马夫的……他有点不太高兴,你要这样糟蹋自己和孩子?她尴尬笑道:反正只要让他冒充几天,过后和离就是了。

他沉默下来,低头紧紧握住了手,那我来充当,怎么不行?莲灯觉得这种天上砸饼的好事一般轮不到她头上,她从小运气就很差,国师如此雪中送炭,实在令她惶惑。

她笑着推诿,多谢国师的好意,国师尊贵,不能受这样的委屈。

你不用担心我,这点小事难不倒我。

况且国师已经有了心上人了,我是君子,君子不夺人所好。

最后她拒绝他,竟然是这个理由。

他觉得有些难办,拧着眉头思忖,找谁都不如找到孩子的亲生父亲,殿下不记得那人是谁了吗?莲灯羞愧地摇头,没有这个人。

所以殿下觉得这是个佛胎么?自然受孕,将来生出一位菩萨来?你再想想,曾经在哪里过过夜,和谁独处过。

他顿了顿,看她冥思苦想一片茫然的样子,温煦笑道,殿下竟忘了,昨夜在九重塔里,和我独处过一夜。

她翕动嘴唇,悚然望着他。

九 重塔本就汇聚天地灵气,是纯阳之所。

殿下纯阴体质,到了那里便如鱼得水。

殿下昨晚没有睡榻,席地而卧,对不对?天在上,地在下,天为阳,地为阴,天地合而 万物生焉……他开始胡编乱造,造到最后连自己都觉得难为情,话锋一转,直截了当说,所以我觉得,这可能是我的孩子。

她惊得目瞪口呆,有什么根据?就因为我在九重塔里过了一夜?国师,这种玩笑开不得。

你要是和我牵扯,就辜负那位娘子了。

她已经忘记我了,我不想再去打搅她,她应该有全新的人生。

至于你……他垂眼看她,臣初见殿下,怦然心动。

或许就是这一瞬,有了这个孩子也不一定。

心动一次就会有孩子,那他的孩子岂不是要遍天下?不过他对她有感觉,这让她喜出望外。

如果这孩子果真是他的,似乎也不是坏事。

她扭捏着揉搓画帛,你和那位娘子当真结束了吗?我不希望将来有人找上门,带着你‘怦然心动’后的另一个孩子。

他窒了下,臣心里只有你们,我说的都是真话。

莲灯咬着腮肉,竭尽全力不让自己笑出来。

心里琢磨着,歪打正着。

这么好看的人,即便是供在那里,她也赚到了。

她欢欣雀跃,来人啊,快替我具本上奏陛下,我要请婚,迎娶国师。

男女似乎弄颠倒了,可这都不算什么,他愿意嫁给她。

如果之前还在犹豫,现在就是老天替他做了决定。

不管以后怎么样,珍惜这段姻缘,珍惜这个孩子,是他目前最应该做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