☆、第85章

2025-04-03 16:27:34

莲灯捂住了嘴,不敢嚎哭,但是太慌张,从榻上爬下来,重重跌落,扑进他怀里。

时候到了吗?她抓着他的手,哆嗦着问,可是冬官他们出去探访,还没有消息,怎么办?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快。

他无奈地笑了笑,连婚礼都来不及……这样也好。

好什么?又在庆幸失之交臂?她无语凝咽,怨怪上天待她刻薄,明明幸福就在眼前,却不肯宽限分毫。

她把功力渡还给他,谁知只争取到两个月罢了。

鬼战过后他元气大伤,就像一株植物腐烂了根须,勉强维持着,早晚还是要面对死亡。

不敢让他看见她落泪,躲闪开来,起身找斗篷给他披上,回神宫吧,回去了再想办法。

他走到镜子前照了照,师父离世前并没有像他这样。

他耙了耙头发,全白了,真是老态毕现。

叹了口气,罩上风帽,怕她担心,回身安慰她,别怕,总会有办法的。

纯阳血的人尸身不腐,就算等上三年五载也不要紧。

她把那截玉竹枝紧紧拽在手里,抬头道:可你上次说七日之内的。

七日之内魂魄不散,还可以算这辈子,七日之后入了鬼门关,就只能算又一世了。

他摸了摸她的脸,努力对她微笑,你别愁,到时候我还是会一眼认出你,因为阴阳血天生互相吸引。

还有我这辈子没有爱够你,再来一次,依然会选择你。

她 知道他在安慰她,这叫什么事呢,自己要死了,却反过来开解别人。

她在他肩上拍了拍,那是自然,我会看着你,把你囚禁起来,让你见不到别的娘子,只能继续 向我屈服。

一面说着,一面为他扣上鎏金领扣。

他爱美,这头白发不能露出来。

她仔仔细细替他整理好,苦中作乐着,其实这样也很好看,就像雪山里的神仙, 抬抬这手下雨啦,抬抬那手下雪啦。

他抿唇而笑,不像老头么?她说:哪有这么年轻的老头?你脸上没斑也没褶子,书上有这种记载,叫做鹤发童颜。

死亡对谁来说都是可怕的,彼此都在尽量缓和气氛,但是灾难还在,转过身去,眼里尽是泪,只不敢让对方看到。

莲灯心里火烧似的,不能这样坐以待毙,必须想想办法。

她同他一起往外,送他上了车辇,自己没有同乘。

他打帘望着她,她说:你先回神宫,我还有件事要办,办完了随后就到。

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打算,迟疑道:你别让我担心。

她把竹枝塞进了他手里,转头对放舟道:替我小心看顾他,我马上就来。

放舟点头,不再耽搁,驾车驶出了里坊。

她 站在台阶下定了定神,转头命人牵马来。

眼下容不得她慢吞吞坐辇了,先前是怕他反对,她没敢同他说,想来想去现在除了翠微没有别人可以托赖了。

翠微是他的同 门,道行虽不及他,好歹也有上百年。

上次为了宝儿的事他同她反目成仇,把她撵出了太上神宫,幸好他手下留情,没有废她修为。

他同前任国师一战受伤,翠微来 看过他,所以她知道她依旧念着旧情。

如果得知他已经到了这种地步,应该不会见死不救的。

傅姆在一旁规劝,殿下的身子不宜颠簸……她夺过缰绳跃上马背,没有理会她们,扬鞭纵了出去。

翠微的毗沙宫建在龙首原以西,离皇城不太远。

因为巫女大多为宫苑效命,所以翠微的行宫并未像太上神宫一样安排在长安城外。

她控缰到了宫门前,请巫女代为通报,站在檐下看东边冉冉升起的朝阳,只觉得心烦意乱,再也无暇欣赏什么美景了。

翠微听说她到了,亲自出门来迎。

她没空讲究什么礼数,上前拉住了她的手腕道:我来求夫人活命,今早临渊身体有异,看样子劫难要到了。

求夫人念在同门之谊,替我想办法救救他。

翠微也是心头一紧,殿下上次没有把功力渡给他吗?怎么会这么快呢!莲灯欲哭无泪,已经照你说的办了,现在看来成效不好,不过延捱了两个月多罢了。

我实在没有别人可托付,唯有来求夫人了。

我知道之前为了我的事,弄得你们师兄妹不合,不管谁对谁错,他终归是夫人的师兄,眼下人命关天,请夫人发发慈悲吧!她 说着就要下跪,翠微忙一把搀住了她,难堪道:殿下要折煞我了,如果不是我一时的私心作祟,不会害得你们没了孩子。

请殿下放心,只要有一线生机,就算耗尽 我的修为,我也会救他。

言罢忙令人备车来,殿下暂且不能骑马,我们还有两天时间,别急在一时,若伤了孩子就不好了。

她有点不好意思,你也知道我有身孕了?翠微笑了笑,我们做巫女的,要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,也不能在长安待下去了。

扶她上了辇车,复问,我听说渡亡经已经找到了?现在哪里?她说:我前几天才发现,经书原来一直藏在我阿娘的遗物里,刚才交给她,让他先带回神宫去了。

说着定眼望翠微,夫人有没有把握?她略迟疑了下,我会尽我所能,但是以我的修为,能否驾驭渡亡经还未可知。

她讪讪地牵了下嘴角,过去的日子得过且过了,早知道有今天这事,当初就应该多用些功的。

所以她也不敢把话说满,毕竟这世上能够凭借半部经书唤醒百年亡灵的,只有临渊一个人。

现在处境对换一下,谁能够救活他?莲灯忧心忡忡,转头看窗外快速倒退的山川树木,心底一片晦涩。

翠微劝慰她,她勉强打起精神来应了两句,心头焦急,只盼快快赶到神禾原。

翠 微见她这样,自己也缄默下来。

其实她的心和她是一样的,就算被他赶出神宫,听说他有难,还是一门心思的想救他,只要他好好活下去,哪怕陪在他身边的不是她 也可以。

她先前听他提过使用经文的步骤,加上巫女也常用招魂之类的术数,如果不出意外,应该是有胜算的。

然而还是不敢断定,因为需要深厚的内力做支柱。

她 暗里打定主意,实在不行,只好担些风险逼自己的魂魄入师尊体内。

那具身体六神无主,但修为强大,若侥幸成功,借他的手救活临渊不成问题。

但 这样做是下策,她不好透露太多,目前能做的只有尽量安抚莲灯。

她怀着身孕,孩子是他生命的延续,不能急出个好歹来。

临渊是凉薄的人,他对所有人的感情都不 深,连与他相伴了百年的人,也是说撵就撵了。

但对于莲灯,他的感情浓烈到让人讶异,哪怕已经自顾不暇,不见她来,依旧不得安宁。

马车驶上甬道,一路向上攀升,将到宫门前时,远远见一人,紫衣白发孑然而立。

她乍见他这样吃了一惊,询问莲灯,莲灯点了点头,一夜白头了。

她看惯了他不可一世的样子,突然发现他沦落至此,心头只觉惨然。

大概他没想到她会来,只忙着接应莲灯。

等她下车时,他分明有些讶然。

她叫了声师兄,你怎么……他眉目温和,不复往日的凌厉。

上次的事过去有一阵子了,现在莲灯再次怀孕,他的怨恨已经淡了很多,见到她只点了点头,你来了?他不显老态,满头的银发反倒有种妖冶的美。

可惜这种美美得太凄凉,她哽咽了下,你现在觉得怎么样?他语气轻松,一切如常。

别在外面站着了,进去吧!今 早察觉自己身体有异,他仔细算了算,他活了一百四十二年,是寿终正寝,应该和师父一样,走得没有任何痛苦。

死亡对于他来说,并没有多大份量,但因为忽然有 了牵挂,才开始变得无比惧怕。

其实安然面对和畏缩不前,结果都一样。

他感到难过,静下心来打了个坐,渐渐又想开了。

现在什么都做不成,再急又能怎么样?先 让灵台郎们试一试,如果不成功,只有等将来机缘到了,或许出现一个人,歪打正着的将他唤醒也未可知。

她们都是天要塌的样子,反而叫他难过。

他说不要紧的,船到桥头自然直,一切随缘。

对翠微道,跑了半天,先去休息一会儿。

晚上备了宴,我们一起吃顿团圆饭。

翠微鼻子一酸,险些落泪。

勉强点了点头,转身往她的寝宫去了。

你就是为了去找翠微?他叹了口气,来牵莲灯的手,车上颠得厉害,吐了吗?她说没有,抚抚自己的肚子强颜欢笑,宝儿知道今天不同于往日,不会给阿娘添乱的。

仰头仔细看他,你当真没有什么不舒服吗?他笑了笑,拉她到殿里去。

还是他静室外的那间屋子,浅色的柞木地板上设着矮几和两方锦垫,四周围纱幔低垂,有风吹来飘飘拂拂,可以暂时让人忘了忧愁。

他扶她坐下,指了指前面的殿宇,这里能看到来客,上次我就在这里偷看你,要不是九色出卖,你大概不会发现的。

莲 灯想起来,那次他叫人送了一大堆衣料和钱财到云头观,她特地来神宫拜谢,他因为害羞,躲着不愿意见她。

好在那时有九色,它带她绕到后面,才发现他根本没有 闭关。

他躲在门框后偷窥前殿,他们在廊外看他,她笑道,现在想起来,就像昨天刚发生似的。

你那时候这么别扭,还是国师呢!我起先以为国师高高在上,很了 不起,后来和你走近了,发现你是这模样,真叫人敬爱不起来。

他嘀咕了下,我不要你敬我,只要爱我就好了。

我在外可以盛气凌 人,但是因为喜欢你,有时候控制不住自己,私下里的情不自禁,也不怕你宣扬出去。

其实除夕那晚看烟花时,我就很想吻你……他腼腆地笑了笑,我觉得你的 嘴唇应该很甜,但是因为刚刚吃过胡饼,上面沾着油腻,难免扫兴。

你自己也吃胡饼,我都没想过嫌弃你,你却怪我嘴上油多?她有点不满,但他的爱意像溪流,涓涓流淌进她心里。

她不由怅然,要是那时候亲了多好,起码我可以早些爱上你。

她 只想爱,没有考虑能否得到回报。

他抚摸矮几上那白得近乎透明的指尖,把她攥在自己掌心里,我也后悔,我们在一起的日子那么短,眼看要好起来了,结果…… 你要答应我,不管将来如何,照顾好自己和孩子。

如果我回不来,等宝儿大了,想知道自己的阿耶长什么样,你带他来九重塔见我,让他看看他阿耶曾经如何风华绝 代。

她被他逗笑了,什么时候了,还不忘自吹自擂。

把另一只手盖在他手背上,正色道,不许你说丧气话,我求了翠微,让她一定救你。

单是放舟他们我不能放心,有翠微就好多了。

她也通奇门遁甲,多一个人多一份希望。

他顿了下,长长叹息,我当初和她割袍断义,把她赶出了神宫,现在要她为我续命,又把人找回来……事 关生死,还要考虑面子问题吗?况且她也关心你,不想让你有闪失。

上次我把功力渡还给你,也是翠微出的主意。

她是一心为你好,虽然那时候作梗不让我见你,为 了什么,我想你也知道。

事情都已经过去了,就不要再揪着不放了。

既然别无他法,为什么不试试?这世上除了你,恐怕没有比她修为更深的人了。

他听了无力反驳,这种关口确实不该穷争气,能让他活下去,和妻儿在一起,这才是当务之急。

晚上大家围坐在一起,连同翠微、灵台郎们还有卢庆,就如他说的那样,这么多年没有吃过一顿饭,到了生离死别的时候,怎么都要聚一聚。

这顿饭吃得并不热闹,每个人脸上笼罩着愁云,反倒是他,笑着说:有缘会再聚,无缘也是我的命数,不要怨天尤人。

我没有别的牵挂,只有莲灯和孩子,万一渡亡经救不得我,还请诸位多多看顾。

众人站起来,恭恭敬敬揖手领命,属下们必定誓死效忠殿下与少主,请座上放心。

莲 灯坐在一旁,由头至尾都没有说一句话。

她短短十六年的人生,经历了四次死亡,从她的阿娘到阿耶,再到她的孩子,现在是她最爱的人。

她有时候找不到自己应该 活下去的理由,难道就是为了一个接一个地送走他们吗?她的悲剧什么时候是个头?如果他回不来,她甚至不能追随他,因为她还有孩子,还要继续抱着救活他的希 望苟延残喘,这种人生……实在没有任何意义。

她垂首喟叹,对自己束手无策。

一天两夜不能安睡,到了第三天早上打了个盹,却梦到他 的神坛四周起了火,他被包围了,出不来,只能隔着火舌哀凄地望着她。

她受惊睁开眼,身边的榻上没有人。

忙翻身起来寻找,隔壁有响动,她奔过去看,他掖着两 手在玉棺前打转,见她来了转头吩咐弗居,送殿下出去吧!大限之时到了,他自己有预感。

不想让她哭,干脆不要看他,也许她会好过些。

弗居去扶她,她扬手拒绝了,痛苦地喘了口气说:别让我走,我要陪着你。

灵台郎们悄声退了出去,容他们单独道别。

他没有办法,讪讪道:你要看着我躺进棺材里吗?我怕吓着你。

她的五脏六腑惨遭碾压,早就碎成了齑粉。

他不懂,什么都不比失去他更令她恐惧。

她唯恐他难过,努力装得很镇定,为什么要躺进棺材里?你不过是小睡一会儿,马上就会醒过来的,躺在棺材里多不吉利!他说:万一醒不过来,免得再搬动……她喝了句胡说,你会醒的,我和宝儿都等着你。

你说过要带我们去张掖的,敢说话不算话,我就火化了你,让你再也美不成!他目瞪口呆,知道她怕极了,才会有意虚张声势。

要把他火化了……听上去好像很吓人。

他在那张紫檀的卷头榻上躺了下来,笑道:罢了,听你的没错……这回是真的等死了。

她拖了个胡床在他边上坐着,替他整了整衣襟道:和我说些什么吧,说你小时候的事。

他 闭上眼,用极慢的语调讲述:我依稀记得我的家在曲池,边上就是芙蓉园。

芙蓉园里每到天黑会有笙歌传出来,夏天的时候我坐在台阶上,一面听曲乐,一面看天 上的星。

晚风吹来,不比白天闷热,那是我最快乐的时候。

我喜欢听曲,如果没有后来那些事,我想我会进梨园,做一名宫廷乐师……曲池有很多人家培育各种花 卉,专门向芙蓉园供应。

我的耶娘好像也是花农,在我的记忆里,到处都是花草,一年四季长盛不衰。

小时候喜欢问我阿娘,我从哪里来。

我阿娘不耐烦我,说我是 花蕊里结出来的。

后来我和两位阿兄商量,想要一个小妹妹,就各自种了两株红药,可惜没到过冬都枯萎了……他的声音渐渐低沉,到 最后几不可闻,莲灯的心也跟着下坠,眼里满含着泪,枕在榻沿不敢抬头。

总以为他缓了口气会再说下去的,可是等了很久,他无声无息。

她鼓足勇气看他的脸,他 的唇角微扬着,因为怀念儿时,脸上还带着恬淡的笑。

她几乎克制不住颤抖,轻轻唤他,他再也不能回答她了。

她躬着身子去听他的鼻息,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咚 咚地,震耳欲聋。

她跌坐下来,抓住他的手,痛哭失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