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☆、第 22 章

2025-04-03 16:27:56

自己的小日子……这话多少勾起他一点向往来。

岁数到了,畅春园里催促,朗润园里也来了好几趟口信,着急让他成家。

媳妇必定是要娶的,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合适的,不说多喜欢,至少志趣相投,方不至于变成怨偶。

他低头看他,你倒是样样都能沾点儿边,还会看相?我和您不同,您是王爷,落地就贵重。

我们呢,外头跑,遇见的人多,形形色/色的,瞧着有好玩的手艺,我也爱学一学。

街边上摆摊儿的,幡上写着麻衣神相,有一整套的活计,相面相手、测字摸骨。

她引他坐下,笑道,我最喜欢的还是鸟儿叼牌,那么一大摞纸码在那儿,算命的把鸟笼子打开,说‘您给算算,几时能交大运呀’,那鸟儿就出来挑拣。

挑来挑去,都是寒蝉在柳,晦气着呢。

然后算命的就让人花大子儿买他的吉利钱,都是上过颜色的承德哥子①,不是一文换一文,最便宜也得二换一。

她嘴里絮叨说着,其实是在给自己鼓劲儿。

她也不知道怎么冒出个想法来要给十二爷看手相的,就是觉得那手老在她眼前晃悠,实在有点撩拨人。

她抬眼瞧瞧他,王爷很安然,虽然信她不过,脸上倒没表现出来。

她吸了口气,把自己的手搁在石桌上,手心冲上,一副邀约的姿态。

要说王爷好性儿,还真是半点也没错。

人家真把手递过来了,五根手指又细又长,水葱似的。

那光致致的皮肤下面血管都能看得清,哪儿是男人的手啊,分明就是女人的,按错了地方。

定宜心头直跳,这是第二回。

上回她给雷吓傻了,他好心拉了她一把,这回呢,他的手就搁在她手心,纤细的骨节,尾指上套着一个金錾指环,跟他一比,自己简直羞于见人。

她觉得窝囊到家了,不敢张嘴,怕一张嘴心就从嗓子里蹦出来了。

这要是熟人,一定得好好调侃两句,可对面坐的是王爷,王爷不容她亵渎。

她咳嗽一声壮壮胆儿,把他的手翻了过来,您没叫人看过手相?手相看掌纹嘛,不看手背……她装模作样赞叹一番,哟,您有金花印纹,这手相真好!咱们先来说火星平原,好些人是凹下去的,您不是的。

四周围平坦呐,中间这一块儿跟小土堆似的,证明您有气魄,不容易屈服,是个很执着的人。

她指了指掌纹中间这一道,咱们说人聪不聪明,看的就是这条线。

这线主头脑,您脑子好使,线又长又深,不像我师哥,我师哥就是根开了叉的芦花,小聪明多,全不在正道上。

您是一门心思,这样的人好,靠得住,再联合上您这手指第一节看,真可谓不可多得。

要是这线有缺陷,指节又短,那这人就不行了,九成傲慢自大、有勇无谋……下回我得给七爷看看,啧啧,我瞧他悬。

弘策嗤地一笑,你这么埋汰你主子,他知道了要急眼的。

定宜傻愣愣说:我不是在您跟前嘛,这话我只和您说,您还上他那儿告状去呀?我是身在曹营心在汉,您又不是不知道。

他抿嘴笑着点头,接着说,姻缘呢?要说定宜看相,就是个半吊子,她这么积极,有一多半是为抓人家醇亲王的手,能说出什么子丑寅卯来?可是弓都拉开了,这会儿撤有点晚,还得接着扯。

她从他的头一道掌纹上划过去,一直划到小指根下,在那根短线那儿停住了,我来看看您将来有几位福晋,线越多福晋越多……看来看去,咦了一声,怎么才一道啊?看来您是个重情义的人,娶妻不在多,在精嘛。

找见一个好的,踏踏实实过日子,您这样的身份,能做到这个太难得了。

十二王爷还真信她的话,能瞧出来姻缘在何方么?几时红鸾星动?说实话,聪明人和傻瓜在一块儿待的时候稍长一点,脑子明显会变迟钝。

定宜看看王爷,觉得王爷好像被她带累了,她嘬着嘴唇说:这个看不出来,总之……快了。

没准儿就是今年,今年不成明年,最迟后年……这不是废话吗,王爷都二十三了,他自己不着急,亲戚长辈也该给他张罗了。

弘策把手收了回来,命里有时终须有,不急在一时。

你呢,给自己瞧过吗?定宜摇摇头,我没想过娶媳妇儿,一穷二白的人不配成家,我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,媳妇儿过了门养不活。

想起自己刚才干的事儿,突然有些脸红。

手也摸着了,还留着干什么呀?扭身往天上看,日头都升得那么高了,忙道,叨扰您半天,我该走了,七王爷府上管事还等我回话呢。

说着打个千儿,王爷您宽坐,奴才告退了。

他嗯了声,人未动,视线飘到别处去了。

定宜却行退出亭子,急急往外走,走了两步回头看他,他还坐在那里,一个人安安静静的,那景致那人物,足可以入画了。

她垂眼瞧瞧自己的手,龇牙咧嘴抽了自己一嘴巴子——江湖术士的方儿都用上了,这是想干什么呀!出了醇亲王府直奔德内大街,贤亲王府阿斯门半开着,间或还能听见几声狗叫。

她到门上请人通传,看门的见过她,她这长相比较特殊,基本可以让人过目不忘。

门上一拱手,沐侍卫,您可来了,那总管都来问了好几回了。

您赶紧进去吧,这会儿他正陪着王爷遛狗呢,您从那条道上走,走到一个垂花门,一拐弯就看见啦。

这是成心难为人,头回正正当当上门没人带路,哪个府的规矩呀?她拱拱手说:那我真走了,万一走错了地方撞见福晋,到时候不能怨我。

走吧走吧,嫡福晋还不知道在哪户高门里呢,侧福晋和庶福晋住的小院深,您想撞也撞不见。

原来这七王爷也没有正头福晋,府里只有一位侧福晋当家。

二把手和一把手是不可相提并论的,一把手住正院上房,二把手只能住得稍偏一点儿,要不怎么叫偏房呢。

那成吧,定宜自己摸索着进了门。

府里各门有站班的人,都是侍卫处的,她一路走一路给人作揖,您忙呢,我是新来的戈什哈,我叫沐小树……人家也都客气回了礼,她算是王爷亲自提拔的,有那么二两薄面。

照着门房指点的路走,越往深处狗吠声越大。

等过了垂花门,果然看见园子里的大梧桐树下牵着一条细狗,尾巴尖和耳朵尖上长毛飞舞,挺个胸脯昂个头站在那儿,两个眼睛一黄一蓝,凶巴巴瞪着来人,模样叫人害怕。

定宜咽口唾沫兜了个大圈子,到王爷跟前扫袖打个千儿,主子,奴才上职来了。

七王爷扫她一眼,没说话,从边上太监端着的托盘里拎起一块肉来,远远朝狗抛了过去。

手上使了点巧劲,专挑刁钻的角度扔,那狗简直神了,身条扭得麻花似的,一跳一纵,准接个正着。

嘿,好家伙!七王爷拍拍手,冲沐小树抬了抬下巴,这狗是你十二爷淘换来的,陕西犬,鸳鸯眼,少见。

要说上回也亏得你师哥了,没他祸害我那滑条,我也觅不着这么得人意儿的小把戏。

定宜愈发往下呵腰,该当这狗和您有缘……七王爷睃着他,是你师哥的功劳呗?不敢。

她怯怯插秧,横竖是咱们的不是,往后奴才好好伺候您,替我师哥赎罪。

弘韬眼梢一白他,这狗性子挺野,撒开就往人身上扑,要不你和它过过招?别介。

她吓一跳,奴才伺候不了它,我看见狗就浑身哆嗦……再说我养鸟儿,身上沾了狗味儿,鸟闻见了不开鸣。

七王爷想了想,吓着他的心尖儿倒不好了,便不再搭理他了。

那金瞧准了时候回话:主子,奴才这就带小树见寿恒去。

后儿要上路,还得看看车装得怎么样了,您的冬衣都预备妥当没有。

王爷忙逗狗呢,没空过问那些个,摆摆手,把人打发了。

定宜才想起来北边天冷,她连一件御寒的衣服都没带,脚下搓着说:大总管,我得回我师父那儿找棉袍子去,我忘了带来了。

那金翻翻眼儿,甭惦记你那老棉袄了,给王爷当差能冻死你?你们侍卫有专门的棉铠,里头丝棉垫那么厚,到哪儿都像身上裹着毡子似的,啊。

定宜应个是,跟着他往侍卫衙门去,曲里拐弯穿过几个门洞,侍卫处在王府东角门以外,一排青瓦房子,直棂窗上挂着老大的木牌子。

那金进院子就招呼,上头让到火器营取枪去,取回来没有?醇王府的人样样置办好了,你们呢,泥猪癞狗,扶不起来的阿斗。

给你们枪端着也像扛烧火棍,跟着好好学,别遇见事儿连机簧都不会扣。

侍卫处人出来支应,笑道:瞧您说的,我们寿头就是使枪好手,嗵地一声,百步穿杨。

一面说一面瞧来人,这就是您说的那位?那金啊了声,叫沐小树。

转头问,哪个木啊?榆木的木?这名字取得有意思,又是木头又是树,敢情你五行缺木啊?定宜笑着说不是的,沐是加三点的那个沐,小树种下去不得浇灌点儿水嘛。

不赖,真说得通。

那金按了按太阳穴上膏药,指着跟前人介绍,这是廖大头,是侍卫处的协理,有什么不明白的就问他,他是包打听,没有他不知道的。

定宜给见了礼,廖大头霎着眼道:他进侍卫处,干什么好啊?瞧这模子,不能扛刀也不能扛枪。

那金啧地一声,你打量他这身形,像个能震唬人的模样吗?不是让他来打仗的,挂个职,另有他的指派。

你呀,告诉他规矩,饷怎么发、四季鞋帽衣裳怎么领、再给他找个睡觉的地方,就成了。

廖大头摸着下巴复看这小子几眼,上回他师哥偷狗叫他们逮起来,他能耐挺大,请动了醇王府的十二爷来说情,看来底子不薄。

他应了句成,这个这个……小树啊,咱们侍卫当值分班儿,有晚上当差的,也有白天当差的,你是挑晚上还是白天呀?那金又啧了声,他另有指派!廖大头摸了摸后脖颈,对,另有指派……咱们做侍卫和旁的不同,倒班儿不能上外头睡去,防着主子要传。

王爷一声令下,咱们就得翻身听命。

你要是在八大胡同搂姑娘呢,那么些勾栏院,上哪儿找你去呀。

那金的扇子扇得风声四起,这都说的什么呀,成天计较搂姑娘,能不能有点出息?想想他压根就不是来当侍卫的,转一道手简直多余,干脆直截了当告诉他,咱们府里戈什哈,月支银钱为二两,预支一年得减半,粟米十一石,粟米折银是十三两。

管吃住,行头一色有王府公中支出,你什么事儿都用不着操心,当好你的差就行。

那我问一句,王爷的鸟儿都养在什么地方呢?旁的好说,就是这个住有点麻烦。

侍卫处全是糙老爷们儿,热天光个膀子打个赤膊的,叫她怎么应对?定宜和那金讨主意,试探道,您看我是专伺候鸟的,半夜兴许喂点儿水给点儿食,这么的,我和鸟住一块儿得了,有点什么也好照应。

那金被她一点拨,立刻回过神来,那还上侍卫处干什么呀,直接去花园不就齐了。

哎哟真是天太热,把我热懵了。

就这么一两天工夫,折腾个什么劲儿!去花园吧,我让他们把你的行服和软甲送来,事儿就妥了。

糊涂主子养糊涂奴才,七王爷治家温吞,底下当差的也是能蒙则蒙。

廖大头看着那总管又把人领走了,心说这什么侍卫呀,弄了半天,原来就是个养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