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> 红尘四合 > ☆、第27章

☆、第27章

2025-04-03 16:27:56

他心头一撞,也是须臾,又平缓下来,只道:我跟前不必隐瞒,你有什么心事只管和我说。

咱们也算谈得来,渊源呢,说有也有一些。

你信不及别人,应当信得及我。

我养母常说一句话,投胎烦难,能活一天就好好消受一天。

譬如她,进宫后没得过圣宠,老爷子驾前不温不火过了几十年,她就看得开,也懂得作养自己的身子。

他想了想,又补充了句,再好比我,我在喀尔喀受的苦一言难尽,如今不是都过去了么。

你遇到的坎儿不过是些柴米油盐的琐碎事,我呢,动辄攸关性命前程。

要是我跟你一样心眼儿窄,早死了十回八回了。

定宜知道他是误会了,错把她勒胸的绦子当成上吊用的绫子了。

也是的,古往今来哪有那么多女扮男装的事儿呀,花木兰是谁都能当的?女人在男人堆里混日子多不容易啊,一说姑娘,王公们首先想到的就是月洞窗下绣花弹琴的倩影。

再看看她,水里来泥里去的,和那些闺秀挨不上。

就是误以为她要寻死,这点出乎她的预料。

本来还琢磨怎么瞒天过海呢,没想到他预先替她摆好了台阶。

可是不能顺着说,回头他要缴了她自尽的工具,她裹在身上呢,拿不出来。

火折子照得她眼花,她稍稍别过去一点,搜肠刮肚合计出个好理由,不是您想的那样,我没要寻死呐!您说的是今天我进梢间前落在地上的绦子是不是?那个呀,是我临出门前预备好,用来裹我腿的绑带。

您知道的,上宁古塔路远迢迢,我没怎么出过远门,天天的在马背上颠簸,我那两条腿都给马鞍子磨坏了,衣裳料子一刮钻心的疼。

我就拿那个绑带把腿包裹好,垫了一层就好多啦。

说着努力眯眼觑他,十二爷您太关心我了,就为这么件小事您巴巴儿跑出来找我,还挨我砸了一石子儿……我对不住您呐。

咱们不说那个绑带了行吗,我就想看看刚才砸您哪儿了,砸坏了没有啊?弘策这才想起来肩头隐隐作痛,可是痛也敌不过扫脸,他满以为他打算轻生,谁知道人家就是为了包裹腿上的伤,这么着自己算怎么回事呢,操心过了头,闹笑话了。

不过这绑带绑的……他眉头拧起来,打量他的脸,打从第一次见他起就觉得他和一般人不大一样,过于娟秀,过于细致……也许是他想得太多了,长得像女人,未必就是真女人。

他听弘韬议论过,说他曾经有个双生的妹妹,龙凤胎嘛,男孩儿偏女性化一点也说得通。

他抚了抚肩,回头看一眼,驿站大门上的灯笼挂着,黑夜里遥远的芒,颇有飘渺之感。

转头问他,回去么?她被火折子照得难受,噗地一下吹灭,从他手里接了另半截小竹筒给扣上了,笑道:难得离他们远远的,再坐会儿。

您着急回去吗?要着急,那我就陪着您回去。

放眼看四野,燕山在月下起伏,高高隆起的山脊,朦胧间像晕染了一层薄纱。

野外的凉风吹拂过湖面,带着凉飒飒的湿气,不似驿站墙头屋顶都饱含了热量,这里果然要凉快许多。

时候倒还早,回去除了看书睡觉无事可做,他稍挪了挪身子,那就再坐会儿。

定宜挺高兴,把马蹄袖放下来给他扇风,黑灯瞎火的,我这么说话,您看得清吗?她有意把口型做得很夸张,方便他看明白,他说:别支支吾吾的就可以。

言罢指指身旁,正对着月亮,背光我看不见。

她嗳了声,在一旁按膝坐下,又坐得不甚安稳,踯躅道:照理说您身边不该有我的座儿,我是奴才,这么的不合规矩。

他却不以为然,这里没外人,要有那么多讲究,当初你就不该找我来。

这王爷真是个亲切的好人,走动几次,她都不算外人了。

定宜抿嘴一笑,是这话,要是您心肠硬点儿,您府上再森严点儿,我连门都进不来呢,怎么见着您呢!十二爷,您说还有多久能到长白山呀?到那儿的时候天该冷了吧,您御寒的衣裳带足了吗?越走越冷不能就地扎营了,得算计着走,挑有驿站的地方走,是不是?他嗯了声,估摸着十月里差不多能到,那时候应该已经下雪了,北边的驿站都烧炕,晚上睡觉也冻不着。

她偏过头看他的脸,月色里的尊荣依然耀眼,王爷是和静的眉目,却有不动声色乾坤尽在我手的气度。

她计较了下,小心打探道:这回去长白山是要召见温家的三个儿子吗?依您看,温禄的案子里头有冤情没有?或者说温禄就是被冤枉的,有人拿他顶包儿,然后把他杀了灭口了?定宜当然希望是起冤案,她父亲为官怎么样她虽不知道,但哪个做儿女的愿意自己的爹身后满是诟病呢!二品的大员,大家大业的,说败就败了,现在想起来也觉得酸楚。

弘策从来不办没把握的事,也不会说没根底的话。

他摇头道:这个暂且不好下定论,认真一清二白也不能进号子。

官场是个染缸,出仕前下定决心做好官,可是权势里浸淫着,心神扎不稳,日久年深毒就入骨了。

三堂会审判了斩监候,结果第二天吊死,不合常理。

所以判前和判后是个关口,死在判前必定有猫腻,死在判后呢,罪都定下了,不过伸手推一把,助他早日结案,以防有变。

定宜长叹一口气,官场上不简单,你死我活的,还不如做平头百姓呢!他淡淡一笑,各人有各人的志向,有人寒窗苦读只为金榜题名,做官光宗耀祖啊,一家子伺候大爷似的伺候他,几辈子的指望全在这上头了。

过了殿试鲤鱼跳龙门,再清寒的家境都能一点儿一点儿好转。

要是落榜呢,回去再读三年,还不定最后怎么样呢。

他转过头瞥他一眼,都像你这么的,千方百计做戈什哈就是为了出门长见识,那朝廷官员该青黄不接了。

好好的怎么说她呢,他不知道内情,她也算有志向的人,只不过不能透露罢了。

温禄的案子要是有疑点,他三个儿子能不能重判?他一直是看着她的,得看口型啊,定宜问完了,瞅他那眼睛有点慌。

十二爷不是好糊弄的人,她打听得这么仔细,万一让他看出破绽来了怎么办?她赶紧的打哈哈,话锋一转就调到别处去了,您说读书人考状元,我想起来这么个人。

那时候我刚拜在我师父门下,住在扁担胡同,那儿有个街坊,是读书人,和我们共一个山头,一到晚上就背书。

我师父夏天坐在墙根儿底下吃饭,听见什么‘上智不教而成,下愚虽教无益’就说又来了,嗡嗡嗡的,死记硬背,指定考不上。

我师父没说错,那人连着考了两回都没成,最后一气之下把四书五经全塞在炉膛里点火了。

家里穷啊,没饭辙,就找我师父来。

我师父给他指了条道,上响闸那儿给人卸粮食去。

漕船来了装袋,怕你偷粮食给扒得赤条条的,腰上兜块儿布,脚上一双鞋,这就扛麻袋。

要说那人,读书不走心,过日子倒勤俭。

不让穿衣裳不要紧,人家有大鞋。

船舱里一来回,鞋就给装满了。

扛扛扛……扛到坝上,鞋脱下来一磕全藏起来,晚上取去,这一天嚼谷就有了。

后来他还说呢,书中自有黄金屋,念了十来年书,黄金屋没见着,倒是出去卖力气能填饱肚子。

弘策爱听民间那些故事,每个人的见识经历因为生活的坏境不同,都有一定的局限。

像他这样的亲王,整天听见的都是哪个王府贝勒府短银子了,向内务府打借条儿。

宗室又懒又好面子,再穷排场不可少,宁愿卖家里瓷器古画儿,也绝不会拉下脸出去找活路。

倒是那些底层的百姓,揭不开锅了脑子就活了,虽干的事不上台面,也算是有急智,听着很有意思。

粮食夹裹出来了,脚不受罪么?他说,我对旁的都不计较,就是鞋上讲究,大了小了都委屈脚,底下有东西硌着怎么走路呢。

定宜手一划拉,说:那会儿顾不上啦,知道口粮在脚底下,委屈就委屈吧!您看街沿儿上花子不委屈,天儿好了脱棉袄拿虱子,饭点儿上舍粥的地方取牌子,那都不是正经过日子的样儿。

这秀才后来娶媳妇,几回差点儿黄了,还是我师父出面给说合的。

十二爷品出味儿来了,像听说书似的着急她的下回分解,问:为什么?是嫌他没出息没钱?她说不是,姑娘不是大户人家出身,想穿金戴银也不能找他。

她咂咂嘴,这人呐,抠门儿。

他小气啊,媒人带着女家亲戚走访,他拿那糖瓜招待人。

糖瓜不是一块一块的吗,他给切开码盘,看着能多点儿。

一切二还则罢了,他一切四,那糖小得指甲盖似的,人家拿了一块不好意思拿第二块,就这个。

他笑起来,这还没定呢就叫人看轻了,敢情媳妇不想要了。

所以大伙儿都管他叫瓷仙毫【瓷仙鹤】嘛!她笑道,您听没听过这个顺口溜——铁公鸡,瓷仙毫,玻璃耗子琉璃猫。

说的就是这路人,一毛不拔呀。

小树说得绘声绘色……想必是绘声绘色的。

弘策静静看着,月色之下人淡如菊,这么形容男人似乎不大贴切,再说他算是很活泛的性格,说人淡,无从说起。

可是脑子里就蹦出这么个字眼来,有点可笑,却压制不住。

后来呢,你师父硬给撮合了?她点了点头,可不嘛,他给人打了回票,又找我师父哭来,说自己多不容易,四岁死了爹,九岁死了妈,小时候没人照应,他就吃野苜蓿什么的。

我师父看他可怜,请媒人那头多说好话。

正巧那姑娘的舅舅和我们一个衙门供职,这也算说得上话,就给他鼓吹鼓吹,夸他节俭肯干,是块当家的好料子,就这么捧作堆了。

弘策道:那也算好的。

不过连饭都吃不上了,怎么还能读那么多年书呢。

据说有个远房亲戚看他可怜,每月周济他点儿。

定宜耸了耸肩,谁知道呢,扛了粮食之后和以前不同了,大概认命了,什么心气儿都没了,就满嘴跑骆驼。

媳妇娶回来过日子,也没好好过,公母俩老打架。

这人呐,书一扔,之乎者也全忘了,张嘴闭嘴好汉占九妻。

他媳妇儿听了拱火,你连肚子都填不饱,还占九妻?就拿笤帚把儿揍他,脸上老弄得青一块紫一块的。

您说人啊,嬉笑怒骂一辈子就过去了。

有人活得有滋有味,有人就活得赛过黄连……她想起自己的处境,苦笑着摇摇头。

他们并肩坐着,挨得很近,弘策微侧过头去,小树怔怔盯着月亮,月影的半圆倒映在他澄澈的眼眸间,漾啊漾的,难以捕捉。

他试图打破这份宁静,笑道:你才多大年纪,倒有这么些感慨?她转过脸,眉心渐渐拢起来,我呀,和这秀才一样,也是丧父丧母。

家里亲戚都不穷,可是没有人愿意帮我一把,都看着我流落在外。

好在我遇见了师父,我师父真疼我,他没有儿女,就盼着我和师哥好。

我这回攀高枝儿把他撇在大杂院里,走的时候心里特别难过……她说得眼泪汪汪,知道他是王爷,单独相处时也没把他看得太高,反而像个可以交心的朋友。

女孩儿就是女孩儿,遇着不如意就想师父,要是在师父身边,绝遇不上这种事。

现在飘在外面,给那些人欺负,让人上下其手,连哭都不能痛快哭。

越想越觉得气躁,忍不住,两手捂住了脸,眼泪从指缝里漫延出来,流进了袖管里。

王爷呢,看她这样不再说话,伸手在她肩上拍了拍。

定宜边哭还得边解释,我想我师父了……就是想师父,没别的。

有没有别的他知道,想哭就哭吧,哭完心里就舒坦了。

他说:初九那天恐怕还在路上奔波呢,到了长白山再给你补过生日。

你说想做孔明灯,我给你做,你把心里话写在上头,让它们飞得高高的,就不想师父了。

定宜还是小孩儿心性,听了他的话抬头,泪水氤氲里抽泣着问:您真的给我做?不骗人?他慢慢勾起唇角,颔首道:不骗人,我说话算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