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☆、第80章

2025-04-03 16:27:59

这个年到底没有过好,想想连着两回了,年三十晚上都出了事儿,怕这辈子都对过年有恐惧了。

她哭得没法儿,沙桐也着急,打着伞说:您别介,早晚有这么一回,看开吧!您听奴才的,外头冷,咱们进屋。

十二爷这会儿该吃饽饽了,吃完畅春园散了席,这就回来了。

奴才打发人在大宫门外候着呢,他接了消息必定立马上这儿来。

等他到了咱们就有主心骨了,啊。

定宜还是惘惘的,心里抓挠得厉害,西北风刀片似的刮在脸上也不觉得疼。

站了很久,脑子冻得发木,回身问:七爷也进园子了吗?沙桐应个是,那位爷再不着调也是太上皇的亲儿子,得在老爷子跟前尽孝。

那我托谁去?她急得团团转,去找宜棉,他不是刑部的吗?既然步军衙门要转交刑部,他应该得着消息了。

打定了主意吩咐门里,给我牵匹马来。

岱钦为难地看沙桐一眼,沙桐忙道:这褃节儿上您得沉住气,您去找人,知道人家什么心呐?官场上当面一套背后一套,您去也是受敷衍,还是稍安勿躁等主子回来吧!您这会儿出去,主子回来一看您不在再去找您,大半夜的尽兜圈子了。

我的好福晋,舅爷给带走了奴才知道您着急,可着急也不能把舅爷着急回来不是,还得从长计议。

人是叫九门提督带走的,这位主儿是豹尾班楼侍卫的爹,楼侍卫和咱们固伦公主好,固伦公主又和十二爷亲……好歹有份人情在呢,不会把舅爷怎么样的,您且放心吧。

话是这么说,可她怎么放心?她爹就是在大牢里被人害死的,要是他们故技重施,汝俭就完了。

她只剩这么一个亲人,要是再有三长两短,她对不起死去的爹妈哥哥们。

那我在这里等着,等十二爷回来。

她摆摆手,你们都进去,让我一个人待会儿。

她的犟脾气大伙儿都知道,众人无奈散开了,只是不走远,还在附近看护着她。

雪倒是小了,风却见大,吹得门上灯笼动摇西晃。

她怔怔盯着胡同口,他还不回来,每一刻都异常难熬。

刚才听见那楼提督说是奉命,他这样从一品的官职,奉命,奉的必然是皇帝的命。

万一刑部一桩归一桩,汝俭没能击鼓鸣冤,是当作逃犯被抓,要按罪论处,那这里头的说法就多了。

迎新的一轮炮竹过去了,四九城渐渐安静下来。

空气里充斥着硫磺的味道,间或传来落了单的一两声,不像是力争,倒像是凑趣儿,遥遥地,寥寥地。

隐约听见马蹄声,她僵硬的脑子一瞬活了过来。

眼巴巴盼着,越来越近了,迷蒙的灯火照见有人急驰而来,顶戴上的红绒在暗夜里像一簇火。

她捂着嘴哭了,看见他,所有的恐惧和委屈都难以掩饰。

他下马来抱她,她抽泣着说:汝俭让人抓走了,你赶紧想法子捞人吧!弘策设想过弘赞也许会劫持他们兄妹,也许会杀人灭口,却没有料到他反其道而行,率先把汝俭掌握在了手心里。

他得了信儿也四下打探了,弘赞面圣把汝俭私逃的事呈禀上去,于皇帝来说,缉捕谁,问谁的罪,和他都没有切身的利害关系。

他只要治贪,只要整顿朝纲,至于你们底下人斗法,谁胜谁负,各安天命。

也就是说汝俭被抓是得到皇帝首肯的,这么一来要救人暂时是不能够的。

你别急,这事儿咱们进屋再议。

他摸摸她的手,冷得像冰一样,回头斥道,人都死到哪里去了?就让福晋在外头站着?沙桐苦着脸说:劝过了,福晋心里着急,执意要等您回来……他没理他,解下大氅把人包好,打横抱进了上房里。

定宜坐在炕头一味地哭,她经历过风雨,以为自己足够坚强,然而现在除了流眼泪,别无他法。

唯一能救汝俭的只有十二爷了,她往前挪了挪,切切摇撼他,九门提督说要把人交送刑部,刑部是你协理的,你好歹替我想想辙。

她惊惶的模样让他心疼,忙安抚道:我已经着人上刑部传话了,你别哭,仔细哭坏了眼睛。

步军衙门来拿人,想必是得了上头口谕的,否则没有人能调得动他们。

这回声势大,那么多双眼睛瞧着,谁都不敢轻举妄动。

我琢磨着汝俭进去,你爹的案子必定会提起,届时两案并一案,早晚还得落到我手里。

她听了愈发急躁了,也就是说眼下审他的人不是你?他蹙了眉,刑部主审,庄亲王督办。

定宜骇然,为什么是庄亲王?刑部和都察院明明是由你监管的。

她不谙官场上那一套,为官者各人有各人的职责,监管虽凌驾两部之上,但也仅仅是对案件起督促作用。

刑部有刑部的章程,尚书、侍郎审理案子,然后再呈报他过目。

除非像温禄案这类专门指派的,否则他没有坐堂亲审的权利。

弘赞职权不小,皇上登基之初就统领军机处,这案子是他回禀皇上的,自然有他接管。

这么一来岂不是只有坐以待毙了?她靠着炕桌吞声饮泣,是我不好,一直不赞同他上刑部击鼓。

要是回京之初让他去,案子现在应该在你手上,就用不着担心他遭人暗算了。

她也是舍不得汝俭挨那五十笞杖,本想等吉兰泰招供了再让他出面的,谁知道留来留去,最后让弘赞钻了空子。

他只有不停开解她,好了,好乖乖,我不会坐视不理的。

明儿天一亮我就出去打听,这回也顾不得面子里子了,只要汝俭指控弘赞,我就把案子归拢来,你只管放心。

她眼泪巴巴瞧着他,哭得两眼红肿,真的?你会尽力帮衬汝俭,不叫他受伤害,是不是?他替她抹了泪,点头说是,你只剩一个哥哥,我也只有这么一个大舅子,我和你的心是一样的。

你跟了我,就应该每天乐呵呵的,瞧见你这样,我心里好受么?你们手足情深是不假,自己身子也要留神,我料着短期内想结案不容易,且有一场拉锯战要打呢。

他说的她都明白,这种案子急是急不来的,只有等,走一步看一步吧!这夜过得不安稳,和衣靠着躺到五更,天色微亮的时候他起来洗漱,匆匆交代几句便出门去了。

大年初一,许多衙门都休沐,不知道这案子今天审不审。

定宜在家如坐针毡,她如今又不好轻易抛头露面,换了以前还能四处打探,现在只有等他的消息。

伸长了脖子盼,盼来的不是探子,是海兰。

她进门蹲个身,还没说话就先抹泪,想是已经得了消息了。

定宜忙把她扶到炕上坐,见到她突然觉得很愧对她。

汝俭亏欠她那么多,还没来得及补偿她,现在却要带累她一道操心。

她替她掖了掖眼泪,强打起精神问:嫂子怎么来了?海兰泣声道:今早有人上家拜年来,正巧是步军统领衙门供职的,说起三十夜里上酒醋局胡同逮人,我就知道不妙。

后来使了家里奴才扫听,果真是他,我就着急过来了。

新年里头一天上门,空着手来,真是……说着下炕又蹲个福,我给福晋道个新禧吧!定宜赶紧搀住了,这万万当不得,甭说我现在还没出门,就是嫁了人也是您小姑子,论家礼儿,没有嫂子给小姑子行礼的道理。

您快坐,坐下了好说话。

海兰嗳了声,勉强笑道:我这会儿不和您是一样嘛,也是一只脚在门里头,一只脚在门外头。

当您一句嫂子,我受之有愧。

丫头送茶点来,定宜往她跟前敬了敬,您和我三哥是过了定的,是我名正言顺的嫂子,怎么叫受之有愧呢。

您也别福晋福晋的叫我,底下人闹着玩才这么称呼,您也跟着这么叫,我真臊得慌。

您叫我定宜也行,叫我小枣儿也行,咱们自己人,别拘这个礼。

海兰诺诺应了,方哽咽着问:汝俭现在人在哪儿?听说没在步军衙门,是给送进刑部大牢了吧?定宜点头说是,您别急,我们爷出去打听了,只要他能够得着,三哥不会有什么危险的。

海兰渐渐止了哭,神情安定下来,低声说:十二爷是王爷,这么尊贵的人,身上又担着朝廷的差事,只要他出面,我倒也放心。

我就是揪得慌,那种地方,进去先是一顿下马威。

他在外头历经那么多磨难,回来还逃不过这遭,叫人心里怎么好呢!姑奶奶和王爷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儿,好歹跟前多提个醒儿。

我是没法儿,一个妇道人家,连奔告的门道都没有。

今早上和我阿玛交了底,把我和汝俭的事儿都说了。

横竖到了这步,再遮掩没意思,多个人疏通多份希望。

她能有这份决心,叫定宜敬佩,危难之中见真情,嫂子待三哥这份心,我替三哥感激您。

那索大人是什么看法?海兰有点不好意思,免不得狠骂一通,要把我关起来,不许我掺合这件事儿。

我厚着脸皮说自己是他的人了,我阿玛就我一个闺女,也是没辙,不认也得认了。

这会儿出门托人找关系,说打听到人收押在哪儿才好使劲儿。

定宜很不是滋味,嗫嚅到:大节下的,闹得索大人不太平……你和王爷也受累,一个提心吊胆,一个东奔西跑的……我想这过了这个坎儿,往后就该好起来了。

海兰边说边又抹泪,我和他才重逢,不想再有什么波折了,盼着能过两天安稳日子,能相伴着白头到老。

那天见了他,想想外头糟践这么些年,没把他压垮,他太不容易了,我是打心眼儿里心疼他。

今天听说他出事儿,我都慌了神了。

虽说他早告诉我要给家里老爷子翻案,可我万万没想到,这么冷不丁的就叫人拿住了。

定宜垂首叹息,我也没料想到,他们挑在这时候下手。

那会儿十二爷又不在,我就那么看着他给带出去,心里难受得没法说。

事到如今嫂子别哭,定定神儿吧,有什么消息,王爷会派人回咱们的。

海兰颔首,姑嫂俩就傻愣愣坐着听信儿。

也没多长时候,沙桐从外头急匆匆跑进来,打个千儿说:回福晋话,主子爷这会儿在刑部大堂上,那边要升堂问舅爷的罪。

主子爷请福晋宽怀,他旁听,少不得据理力争,不叫他们伤了舅爷。

主子爷嘱咐您按时吃饭,不让您饿着肚子,您要干等着,就不叫人传消息回来了。

定宜讪讪看海兰一眼,这人真是……海兰笑了笑,王爷对姑奶奶是一片真心,好事儿。

定宜转头说:桐子,你替我好好盯着,不管好消息坏消息,都不许瞒着我。

沙桐应个嗻,纵起身往外头去了。

又是好等,等到近酉时弘策才回来,进门脸上没有愁容,定宜和海兰交换一下眼色,心里定下来,料着目前是没什么大碍了。

他抬眼一顾,哦了声,这位是三嫂吧?海兰忙蹲身请安,王爷新禧,您受累了。

他和煦道:自己人,不说这么见外的话。

三嫂请坐,定宜你也坐。

刑部退了堂,我去了趟宫里,明儿就审吉兰泰的案子。

三哥今天过审,人证物证全用不上。

二品大员的儿子落草就是侍卫,打小儿进上书房陪读,大点儿上布库场陪练,和众皇子混得太熟了,一眼就能叫人认出来。

堂上要论处,充军叛逃是死罪,差一点儿就拍板。

弘赞那头急得很,他主张杀,我主张留,所幸十三爷出来调停,把案子带进宫请皇上决断,总算是有惊无险。

这会儿人押回刑部大牢了,我传话下去严加看管,内外也加派了人手,性命必定是无虞的。

两个女人捏着心听,听完了方长长舒口气。

只要能活着,受点苦也就不算什么了。

眼看着天色不早,海兰起身告退了,底下人传饭上来,饭桌上弘策瞧着心事重重,定宜小心翼翼问:怎么,有什么不顺遂么?他拧眉咬着槽牙说:吉兰泰口风够紧的,到这会儿也不肯把弘赞招供出来。

我今儿叫人把他的家小全扣了,给他紧紧弦儿,叫他知道就算弘赞放过他全家,我也不能轻饶了他。

眼下对付这种人就得使黑招儿,不过究竟有没有用……且看明天吧!她听了神色黯淡,把筷子搁下来,再没了胃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