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屑干什么用?古来君王赐死重臣或后妃,用的就是金屑酒。
往酒里添鸩毒,再加上适量金屑,可以麻痹全身,死得不那么痛苦。
定宜百思不得其解,就因为弘策是喀尔喀贵妃的儿子,所以他一定会勾结蒙古人?他身上是流着喀尔喀的血,可他们却忘了,另一半和他们一样,也来自大英的开国皇帝。
伴君如伴虎,这话果然没错。
官做到一定的份上,皇帝就开始着手整治你,不管你曾为朝廷出过多少力,容不得你就是容不得你。
送走了七爷,她失魂落魄回到花厅,一个人呆呆坐着,也不同别人说话。
海兰心里纳罕,低声问她怎么了。
她凝眉说:我要去喀尔喀,明早就动身。
夏至吃了一惊,你去喀尔喀?路远迢迢的,那儿都是鞑子,见一个中原人杀一个,你疯了吗?如今不由得她考虑那么多,如果有幸死在他身边,见他一面也好。
如果注定今生没福气,陈尸在戈壁滩上,算还了她先前的种种罪业。
是不是十二爷出了什么事?海兰问她,弦儿在襁褓里挣了挣,嘤咽哭起来。
定宜看了孩子一眼,十二爷……作战失利,朝廷有人诬陷他串通外敌,皇上命十三爷监军,查证属实就要……赐死他。
海兰啊了一声,喃喃说:这世道,真是叫人没法活了。
两军正交战,你一个人去,不是送死吗?你还有弦儿,万一有个好歹,孩子怎么办?她也舍不得,拼尽全力才生下来的,真是心尖子眼珠子。
可是怎么办?他阿玛在外头有危险,她没用归没用,还有条命呢。
就是自己死,也一定要救下他。
她重重在海兰手上按了下,嫂子,你听我说。
如果十二爷能回来,烦你把弦儿交给他,请他善待他。
如果我们俩都折在那儿了,孩子在你身边会拖累你,求你把他送到朗润园,他太太1要是愿意看在十二爷的份上抚养他,那是最好。
如果不能……就托付给师父吧!我也是没办法……她偏头擦了擦泪,我没有娘家人,只有师父能帮我了。
海兰跟着哭,你放心,孩子哪儿都不去,就在我身边待着,我会好好照顾他。
可是你们一定得回来,别人再好,终不及自己的父母,别让弦儿走你的老路。
夏至在一旁豪气干云,我陪你一块儿上喀尔喀,两个人好有个照应,你独个儿上路我不放心。
定宜摇了摇头,用不着,我一个人走利落,多个人反倒碍事。
再说去那儿不安全,我不能再饶上你。
我那弦儿,不单拜托嫂子,也拜托你。
师哥,这宅院太平就靠你了。
她是拿定了主意,谁也不能改变她的决心。
看着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一个一个相继死去,她活着也是种煎熬。
所以要死就死在一起罢,到时候见机行事,连命都豁得出去的人,没有什么是办不到的。
她整理行装启程,临行在弦儿额头吻了吻。
心里有太多话了,可是看着这嗷嗷待哺的孩子,什么都说不出口。
她也想看他长大,看他成家立业,可是她这种人注定和亲人缘浅,先是父母兄弟,现在是丈夫儿子。
她换了男装咬牙上马,听见弦儿开始细声啜泣,心里滴血似的,却不能再耽搁了。
也许十三爷已经上路了,她再晚些落在他之后,找见十二爷还有什么用!拔转马头奋力扬鞭,马蹄一路急驰出城门。
冬季万物萧瑟,轻霜经久不化。
走了一段回头看,那城廓隐隐浮起苍白,消失在了地平线上。
从北京到张家口,再到乌兰察布,离边境最短的距离是穿越苏尼特右旗至扎门乌德。
苏尼特右旗是个剥蚀高原,刚入境内还是坦荡的高平原和丘陵,但想到两国接壤处,必须穿越浑善达克沙地。
那地方是个有水沙漠,风光很好,只是昼夜温差大,一天走不出去就得过夜。
找个水泡子扎下来,自打没了投宿的驿站,定宜马背上的东西越来越多了,最后装不下,只得买了头骆驼。
骆驼能负重,背上厚毡和粮草,累了可以就地休息。
她生了堆火,干粮放在火上烤,就着凉水能凑合一顿。
吃完了靠着骆驼,驼峰温暖,还能挡风。
她有了闲暇,掏出一个小锦囊在手里盘弄,这是弦儿满月那天落的胎发,她带在身上,想孩子就拿出来看,也可寥解思念。
路过小集的时候买了面铜镜,玲珑可爱,只有手掌大小。
她掏出来就着火光照,她是那种不易黑的肉皮儿,可是风吹日晒的,颧骨上开了细细的口子,乍眼一看殷红一片。
找个猪油罐子胡乱抹两下脸,刺痛减轻了些,拉过厚毡盖住身子囫囵躺倒,一晚上耳边风声呼啸,不远不近的狼嚎此起彼伏。
起先有些怕,后来抵挡不住睡过去,第二天醒过来安然无恙,也算幸运。
收拾东西上路,牵马的时候发现沙地上一滩血,她吓了一跳,这种地方不管人和牲口,受了伤很难走出去。
她慌忙去查验马和骆驼,每一处都看了,好好的,连块皮都没破,这血是哪儿来的?不解归不解,赶路要紧,捆扎好了毡子便又上路了。
再走一天,渐至二连浩特,站在坝子上看,戍军搭起的架子对面就是喀尔喀的土地。
她紧了紧腰带,牵着她的马和骆驼就过去了。
要越过关防须得有文牒,幸亏七爷帮忙,当天命人筹备妥当,眼下要用也不显得慌张。
守边的人一抬手,上下打量她,从哪儿来?她说:从京里来,到乌兰巴托投奔亲戚。
领头的佐领翻看了文牒,嗤地一声道:外头打仗呢,投奔亲戚,什么算计!我看是编瞎话吧?她有些着急,却不能冒失顶撞,赔笑道:不是瞎话,真是投奔亲戚来着。
您看我这路票可是朝廷颁发的,真的假不了。
佐领哈哈一笑,谁知道你是不是偷来的,想携带私货叛逃吧?手里的鞭子一指马和骆驼,上头装的什么东西?来两个人过去瞧瞧。
几个兵卒动手一通翻找,定宜明白了,想出去没那么容易,光有文牒还不够,你还得花买路钱,要不随口给你栽个赃,收监治罪一句话的事儿。
她识时务,从袖袋里掏出一张银票来,拉过佐领往他手里一塞,这个您收着,不多,二十两,给您和军爷们喝茶暖身子。
我是良民,不懂什么是叛逃,因着家里人都没了,只有个表哥在关外做买卖,我得投奔他找饭辙。
您瞧人准,我这模样,叛逃也没人要不是?您就发发慈悲,放我过去得了。
佐领一看,这小子还算明事理。
边关进项不多,就靠收刮进出的人弄些油水。
二十两,说多不多,说少也不少,勉强塞牙缝吧,有比没有好。
因痛快放了话,也不是咱们有意的刁难人,这会儿两军交战呢,上头吩咐来往过客都要严加盘查,也请你见谅。
说着把银票掖进了袖袋里,高门大嗓欸了两声,没什么可疑就行了,还打算把人褥子拆开是怎么的?收手收手。
两个兵卒乖乖回来了,定宜回头一看,翻得七零八落,得亏了没什么贵重东西。
她冲佐领拱拱手,这位军门,我胆儿小,前头打仗怪怕的。
和您打听打听大军眼下在哪儿,我好避开了走。
佐领摇摇头,都进了喀尔喀腹地了,咱们离得远,零星听见一点儿半点儿,也不真着。
前阵子听说在德伦,现在是不是挪了地方也不知道。
你过扎门乌德和当地人打听,那些边民会说汉话,且能摸准。
再往前就不成了,叽里咕噜的鞑子话,半句听不懂,你小子要找人,悬呐。
她迟疑了下,也确实是,语言不通是个大麻烦。
正要再打听前方战事,后面一个马队飒踏而来,探身一看也就三五个人,一辆大车,后头赶着几十匹马,想来是两头倒腾的马贩子。
那佐领肯定是受惯了人好处的,和这些马贩子很熟络。
那些人搬了两坛酒来,又塞了点儿银子,他就和别人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了。
木戟架旁的兵卒把文牒还给她,打发她过关,她没走。
拉起麻布捂住口鼻,趋步上前去,挨着佐领说:军门呐,这几位爷是出关,上哪儿呀?这佐领刚得她二十两银子,分外好通融。
她一张嘴就知道她的意思了。
冲为首的马贩子说:老黄,这位小兄弟要上乌兰巴托,你们顺道带他一程,人家不会鞑子话,怕问不着路。
跑江湖的都挺有道义,说话也直接,不会鞑子话敢出关?要跟着也行,可马队不带闲人,得帮着饮马给草料,能干不能干?定宜炸着嗓子说能,我知道规矩,我手脚可勤快了。
这就好。
人家在她肩上一拍,差点拍塌她半边肩胛,牵上你那瘦骆驼,上路吧!所以暂时是有了关照,只不过也得留神,一帮大老爷们儿,可没有弘策那样的斯文人。
她尽量装得粗鄙,市井里混大的,三青子和夏至那种不着调的模样也能学个七八分。
马队一直往北,过了戈壁滩路上好走些了,可是开了春的喀尔喀依旧很冷,这月令敢在野外露宿绝对会冻死。
老黄常在这条道儿上走,哪个地方有关卡,几时有客栈,门儿清。
到一个叫巴郎的小镇上住下,一帮人在大堂里喝酒吃肉。
蒙古族是豪放的民族,定宜瞧着周遭红脸膛子的壮汉,个个说话声如洪钟,举手投足虎虎生风,就可以想象七爷家的小满福晋是怎样的一派雷厉风行。
只是如今在交战,镇子上已经不复往日的热闹了,反倒是外来的客商更活跃。
譬如马贩子,打仗期间这是个好营生,马是草原人的根基,可以不喝酒,不能没有马。
吵吵嚷嚷里进来了一帮人,虽也穿长袍和围腰,但是行动与蒙古人不同,更内敛精干。
定宜端起碗,从碗口上沿看过去,那些人不声不响找桌子坐下,刀剑搁在右手边。
为首的那个解开斗篷,露出紫貂围脖底下那张俊秀的脸,眼神一个顾盼,定宜知道他就是十三爷。
来得这么快?她心里擂起了鼓。
怎么办?马队脚程慢,被他们后来居上了。
要想混进他们中间恐怕不容易,这些人训练有素,不需要养马喂草料的。
那么只有跟着了,也得加小心,被逮住,十有八/九就活不成了。
第二天谢过了老黄,就此分道扬镳了。
她打听到了乔伊尔的方向,提前一步上路,得赶在十三爷之前。
一路上都在琢磨怎么才能让他们带上她,想来想去没法子,破罐子破摔吧!把脸抹抹黑,骆驼和马全赶跑了,蹲守在他们必经的路上。
隐约见人来了,也不要脸皮了,四仰八叉横陈在路上,反正这回是下了大赌注,成败就在此一举。
果然听见勒马的几声长啸,有人说:回主子,前头有个倒卧,不知死了没有。
她闭紧了眼,屏息听动静。
十三爷淡淡开了口,过去瞧瞧,死的就拖到一旁。
两个人应了嗻,下马来观望,扣手腕摸动脉,回禀道:还热乎着,没死绝。
定宜暗啐了口晦气,你才死绝了呢!只听十三说:给他灌口酒暖暖身子,等醒了放他去吧!烧刀子入口,辣得她两眼含泪。
折腾了会儿悠悠醒转,啊了声,这是在哪儿呀?是个汉人!塞外的地界上遇见同乡,总会给几分薄面。
侍卫们回禀了,勒马的人高高在上,问,怎么样?能起来不能?定宜一个鲤鱼打挺翻将起来,不住朝上叩拜:多谢爷救命之恩,要不是遇见诸位,我这会儿已经死了。
十三爷微偏过身,让人把他扶起来,冰天雪地的,怎么躺在路上?她哭丧着脸揉揉后脖子,我是来投奔亲戚的,结果亲戚没找见,半道上被人揍晕了,把我的马和骆驼都劫走了。
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,我又不会蒙古话,接下来不知道怎么办才好。
十三爷狐疑打量她一眼,博敦,给他一匹马。
她连连摆手,我不要您的马,我在这儿人生地不熟,没法回大英去。
爷您行行好,救人救到底,我愿意给您牵马做长随,您带上我吧。
十三爷裹得很严实,暖帽压得低低的,领上狐裘出锋掩住了大半张脸,只剩一双眼睛在外头。
略思忖了下才道:照理说你来历不明,不该带上你,可瞧在你是大英子民的份上,撂下你怕你活不成,爷就发一回慈悲。
你记着,不该问的不问,不该看的不看,老老实实给我待着。
博敦,人交给你,给我看住了他。
要是发现有任何不轨,定斩不饶。
博敦应个嗻,大队人马复又开拔,定宜心花怒发,赶紧爬上马,打鞭追了上去。
作者有话要说:1太太:满人称祖母为妈妈,但一般称太太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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