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兆京懂事儿,守着门禁不让人进去,给他们腾出足够的空间来,让他们说说体己话。
久别重逢,心里欢喜,人却显得笨拙了,又回到初初相爱的时候,战战兢兢、畏首畏尾。
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她穿男装的样子,冷不丁一瞧就是个小兵丁,淹在人堆里找不见。
他捋捋她的发,拉她在榻上坐下,把炭盆拉得更近些,问她冷不冷,拉过他的大氅给她披上。
这里气候不好,你一个人跑了这么远的路,存心叫我难受么?戈壁上有豺狼虎豹,还有响马,好在平安到了,要是有个闪失,我会后悔一辈子。
他捧着她的手看了又看,弄成这样儿……受了这么多苦。
定宜摸摸自己的颧骨,有点不好意思,嗳,脸是没法看了。
我想着要来见你,就什么都不在乎了。
还好老天爷怜悯,这一路上很顺遂。
过边界的时候遇上一队马贩子,把我带到巴郎。
后来遇见了十三爷,横竖他不认识我,我装倒卧混进他营里,就跟着他们找到了你。
她笑着,雪白的牙衬着嫣红的脸,他看着她,愈发觉得难过,还挺得意?你不知道有多危险?可是任何的不测和他的安危比起来都不算什么了。
她搂住他的脖子,我就是想见你,还得告诉你一件事儿。
她把怀里的锦囊掏出来放在他手心里,你有儿子了,叫弦儿。
大伙儿都夸他生得好,你知道年画上的胖娃娃吗?师哥说弦儿就是那模样。
人家说儿子像妈,他不是,他更像你。
她笑着比划一下,他眼睛里头有道金圈儿,和你一样。
他表情错愕,被她这个消息震得晕头转向,不是没有了吗,怎么又生了?那上回……小产是假的吗?她捂住了自己的耳朵,闭着眼睛说:对不住,我骗了你。
我那舅舅来瞧我,我让他给我弄了罐鸡血,专门糊弄你。
他气得在她屁股上揍了一下,叫你骗人!你胆儿太大了,什么事都敢做,你眼里还有我吗?想了想,自己又心疼起来,一个女人,生孩子这么大的事儿,自己爷们儿不在身边,她该有多害怕。
他叹了口气,儿奔生,娘奔死啊……所幸母子均安。
他把锦囊拆开,里头一簇细细的绒发,那么羸弱,却牵动他最敏感的神经。
父子连心,他到现在才体会到。
他有儿子了,他又哭又笑,捧着那簇胎发喃喃叫弦儿,这是咱们的儿子啊!他出生我没在身边,以后一定好好补偿你们娘俩。
他郑重其事把锦囊塞进怀里,又问,那孩子现在谁照顾着?你怎么撂下他一个人来了?定宜迟疑了下,勉强笑道::我从红螺寺把海兰闹了回来,多亏了她,这阵子一直陪在我身边。
我临走把弦儿托付给她代为照顾,她心细,也很疼爱弦儿,孩子在她身边我放心。
他这才松懈下来,点头道:难为她了,对她和汝俭,我心里一直有愧疚。
老十三说弘赞的案子断下来了,朝廷给了批复,令他自尽,也算对那些枉死的人有了交代。
可是汝俭的死因一直不明,要再查,恐怕得开棺验尸。
定宜摇了摇头,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,就不要再惊动他了。
他苦了一辈子,身后就风平浪静吧!语毕看他一眼,小心打探道,说起十三爷,你们兄弟之间相处得怎么样?红过脸么?弘策说没有,老十三是个绝顶聪明的人,骨肉亲情看得也重。
或许是他母亲的缘故吧,前朝灭了国,太上皇后只留下一个侄儿,对弘巽的教导以仁孝为先。
他们兄妹都是,我刚从喀尔喀回京,对我多番照顾,比别的兄弟要亲厚些。
他狐疑打量她,你问这个做什么?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,可是瞒着终不成事,半晌方道:你总问我怎么会来找你,因为我在京听到一个消息。
那天七爷来温家大院,他说大军作战失利,朝中有人借机弹劾你,说你私通外敌意图谋逆。
皇上将信将疑,派十三爷来调查此事,若属实,就要……他变了脸色,就要如何?她艰难把那几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,就要赐死你。
真是笑话!他气急了,咬牙道,迄今为止大小八场战役,虽有过失利,可眼下全军气势如虹,何来通敌一说?我十二岁起为朝廷办差,这些年来呕心沥血,何尝谋过半点私利?现在倒好,这么大顶帽子压下来,非要置我于死地么?我宇文弘策行得端坐得正,就是皇上在跟前我也还是那句话,做过的事我绝不否认,没有做过的,就是打断我的脊梁,我也不会承认。
她说:我知道,你绝不会做这样的事,可是架不住有人公报私仇。
如果真的到了山穷水尽,你能不能带我逃走?咱们找个没有战争、没有朝堂争斗的地方过平凡的日子,好不好?他唇角扬起讥诮的笑,能上哪儿去?四只马蹄跑得过几万大军吗?我身正不怕影子斜,他们要怎么处置悉听尊便。
不过一条命罢了,要就拿去。
可要是一跑,更落人口实,不单自己,连后世子孙都要遭人唾骂。
他回过身来,在她肩上按了按,你就是因为这个才奔波几千里来找我的,是不是?傻子,你该在京里好好带着弦儿,男人的事不用你操心。
他到这时候还想着成全后世子孙,这样有担当的人,怪道要比别人活得辛苦。
她含着泪一笑,如果你知道我在京里有危险,你会不会不顾一切回到我身边?她抚抚他的脸,你是我男人呐,是我儿子的爹,我得陪着你。
不管路有多难走,我要和你肩并着肩,这才对得起我自己的良心。
所以要他苟且偷生是不能了,只要朝廷给他毒酒,他就和直着嗓子灌下去,不为自己,是为妻儿。
他傻得这么叫人心疼,也更使她坚信自己这趟没有来错。
咱们不去想那些。
你不是说十三爷绝顶聪明么,有他在,一定还咱们一个公道。
她抿唇笑了笑,有些腼腆,这么久没见我,你也不亲亲我。
是瞧我脸不细嫩了,下不去嘴么?他嗤地一笑,胡说什么!倾前身子,从她的额头吻到鼻尖,在我心里,你永远是初见时的样子。
哪怕白发苍苍掉光了牙齿,还是那个站在雪地里看我放灯的姑娘。
即便生离死别也冲不淡这样的喜悦,她不过付出一点微不足道的爱,换来他长久的思念,她又做了一笔赚钱的买卖。
我这辈子没什么出息,最大的成就就是叫你爱上我。
她回吻他,其实挣来一辈子就够了,让你爱得这么辛苦,下辈子还是放你自由吧,你值得更好的女人。
他听不见,温暖的唇瓣蜿蜒进她衣领里。
军营里人太多,王帐外还有戍卫亲兵,细细的吟哦都止于他唇间。
她探手去抓榻上的虎皮,斑斓的纹理扭曲在她指间。
极力隐忍,抵死缠绵,飘飘荡荡辗转在虚无中,任他绚烂旖旎,只是化不开这浓如墨的夜色。
她依旧男装,不需要再回去了,顶了个缺,成为他身边的侍卫。
因为离得近,才知道他肩头的责任有多重。
十三爷来找过他几回,她在帐外听他们说话,隐隐起了争执。
她心口疾跳起来,高一声低一声的你来我往,仿佛一张弓拉到了极致,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绷断了。
十三爷出来,匆匆走过她面前,边走边道:证据摆在眼前还嘴硬,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主儿!定宜几乎站不住,什么证据呢,八成是有人铁了心要害他。
古往今来多少领兵的将才遭人诬陷,十二爷也逃不脱。
她知道一切源于他扳倒了小庄亲王,庄亲王府门客众多,明里暗里的多少人,要防,怎么防?况且老庄亲王还在世,那位是太上皇的亲兄弟,对弘策这个侄儿不得往死了恨么!她追寻十三爷的背影,他停在一队巡营的兵卒面前,手往后一比划,大约是叫人看住王帐吧!先前同弘策打听过,说十三爷是个重视骨肉亲情的人,这几天她也仔细观察了,他们兄弟虽不同母,感情却甚笃,所以求他网开一面,也许能行。
定宜深深吐纳,时候真的到了。
见过了他,于她来说已经没有什么遗憾。
如果最终要牺牲一个,自己无足轻重,只要他和弦儿好好的就可以了。
她往前赶了两步,十三爷帐里出来个人,背上插个旗,一看就是八百里加急的信差。
这是要回京递折子,递的就是那个确凿的证据吧!她回身看远处,草地已经冒出了新芽,绒绒的绿色覆盖在原野上,喀尔喀的春天来了。
她请人通传,站在帐外等召见,帐内谈话却异常清晰。
只听十三爷高声呵斥:放你娘的屁!你是头天出来混,不知道宗室的规矩?他和我是一个爹养的,折辱了他对我有什么好处?皇上有过密令,私下处置,保全大英的体面,你小子打算抗旨?滚,给爷滚出去!一会儿里头连滚带爬出来个人,捂着半边脸跑了。
后面戈什哈粗声粗气一比手,王爷让你进去。
她道了谢进帐,冲十三爷拱了拱手。
他哟了声,忙请她上座,笑道:十二嫂来了?恕我礼不周全,眼下不比京中,还要叫您等着。
他给她沏了茶,双手捧过来,找我有事儿?十二爷要把她调到身边,她的身份不得不向他坦诚,所以现在也没什么可避讳的。
她看着他,叫声十三爷,曲腿就给他跪下了。
弘巽吓了一跳,这可使不得……要来搀,又不好上手,急得团团转,您别这样,有话好说。
我和十二哥是亲兄弟,您是我的亲嫂子……您这样不是折我的寿吗!快起来,您坐下一样说话。
定宜摇了摇头,我就跪着说,坐着我没法开口。
您先头也说了,十二爷是您亲兄弟,我在您营里的时候多多少少也听见些内情,说十二爷串通蒙古人。
我不替我们爷解释,解释也没用。
我们爷的为人您知道,如今遇着了大坎儿,请您念在兄弟一场的情分上手下留情。
我不让您为难,您是钦差,有您担负的皇命。
我就想知道……金屑酒什么时候赐,好叫我有个准备。
十三爷叹了口气,十二嫂,你起来,我让你看样东西。
定宜听了迟迟立起身,接过他递来的信函打开,上面的字弯弯曲曲蚯蚓似的,把她看得一头雾水。
不明白吧?他挑了下眉毛,这是蒙文,皇子开蒙起就得学这个。
蒙文也好,汉文也好,规律相通,一个勾,一个点都有他的精髓。
这封信出自弘策之手,是写给车臣汗部左翼首领札萨克的。
札萨克手下专管文书的把信偷出来交给了我,这就是弘策谋逆的证据。
他背着手慢慢在厚毡上来回踱,怅然道,我也不愿意这样,我知道十二哥自小苦,我们兄弟中只有他被外放了十多年,所以有些风吹草动,我真不忍心追究。
可是嫂子知道,君要臣死,臣不得不死。
皇上的意思是,遵着老例儿,对外宣称得了暴病,这么着罪不及子孙,我那侄儿还能享他阿玛的荫泽。
她听得潸然泪下,拿手绢擦,怎么都擦不干那眼泪,只是哽咽着点头,我都知道。
我想问十三爷一句,赐死没有两回,有没有这一说?弘巽迟疑着应了个是,到哪儿都是这样的规矩。
那么,究竟是什么时候?他的语气甚至有点不太确定,……就今晚。
所以我还得求十三爷,酒就让我送吧!您不是不愿意让外人知道吗,我送,再合适也没有了。
定宜到这会儿已经冷静下来,能够从容面对了。
这事要想办成,还得靠他帮忙,她说,如果那杯金屑酒一定要赐出去,那就我代他喝。
我死不足惜,只求能留他一命,就算是被圈禁,活着总还有希望。
弘巽讶然看她,她眉间凛然,当真是无所畏惧了,反倒让人觉得那面目有些不可亲近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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