☆、第 9 章

2025-04-03 16:28:19

长情很为难,她不想呆在水底,她想正大光明行走在朗日下。

可是外面现在到处是天罗地网,凶犁之丘上遇见的那个人究竟是谁也不知道。

果然是庚辰,那么把火引到他身上也无可厚非,万一不是,吃苦受累还要被误解,龙神招谁惹谁了?看了看云月,他满脸希冀,那种神情让人不忍拒绝。

长情挣扎了下,上去看看可以吗?说不定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呢……何况龙首原无人看守……云月缓缓摇头,外面局势未定,现在出去太冒险。

放走无支祁不是小事,绝不可能草草了结,就算天帝不追究,也自然有人一查到底,你还是无法逃脱。

听我的,在渊底躲避几日,待风声过了再出去不迟。

我已派人严密监视岸上的动静,有什么消息必定第一时间传回来。

长情,我不会害你的,难道你信不过我么?他一直握着她的手,这让长情觉得不好意思。

她不动声色把手抽了出来,讪讪道:我不是信不过你,只是事情压在心上,终究不能心安理得在你这里避难。

况且我也害怕会连累你,你一条小小的淫鱼,经不得那些上神揉搓。

在她眼里,他终究还是弱。

云月笑道:我这条赢鱼虽不起眼,但懂得为朋友两肋插刀。

渊潭虽小,却深不可测,就算他们找来,一时半刻也难以发现你的行踪。

退一万步,若是天界打算大肆扫荡渊海,我便带着你离开这里,到天涯海角去。

长情侧目看他,鱼小,雄心倒不小,你是打算带着上神私奔啊,真有你的!他怔了下,忽然沉默下来,半晌才道:如果我真的带你私奔,你愿意么?长情上下打量他,你不是在开玩笑吧?云月没有底气,可她未曾拒绝,是不是说明她愿意?他小心翼翼道:我等了你五百年,还要怎样证明我的决心?长情摇头不止,龙神不是给你划了结界吗,你离不开渊海,永远上不了岸。

若我说我有办法呢?他急切道,如果我能离开这里,你可以跟我走吗?可以吗?她不说话了,脸上表情复杂。

失败的预感悄然升起来,广袖下的手紧紧握住,可他依然执着地望着她,长情你说,你要我么?长情的神色慢慢从挑剔变成了绝望,最后撑着腰泄气地嘟囔:腿比我长,腰比我细,皮肤比我好……这样的人我肯定不要啊,还用问?渊海君终于因为长得过于好看,在情路上结结实实绊了一跤。

天下的女人也许都有这样矛盾的心理,希望共携白首的男人是人中龙凤,但太完美,又担心无法掌握,于是情愿观花一样远望,不愿收入囊中。

云月觉得有些憋屈,满心的话也不知应当从何说起。

也许唯一值得安慰的,就是她还算认可他的长相。

但这认可,到后面又变成了接近她的最大阻碍,他开始苦恼,究竟自己应当长成什么样,才能让她毫无顾忌和他在一起。

其实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好,他垂着两手道,我是因为常年不见日光才会如此。

你也不要妄自菲薄,长情在我眼里,是世上最美的姑娘。

长情失笑,多谢你的夸赞,反正比起你还是差了一截,我有自知之明。

他眉头紧锁,看来真是愁坏了,但那不知所措的样子,也如盎然的春光。

长情哈哈大笑,我同你开玩笑,你不要当真。

我是说四海八荒皆是天帝的辖土,就算我跟你跑,又能跑到哪里去呢。

我一个人伏诛就够了,不能连累你。

你好好在渊潭修行,有朝一日得了正果,再来为我翻案,岂不更好?好么?他苦笑,届时人都不在了,翻案又有什么用?我只知道现在保得住你就好,我不必修成正果,我的正果就是你。

他太会说话,弄得长情很难堪。

反正不能继续纠结在这个问题上了,便东拉西扯着:有吃的没有?我肚子饿了。

云月这才想起来,抚额道:我竟然忘了,失礼失礼。

你先入殿吧,我这就传人送些点心果子来。

他忙他的去了,长情暗暗松了口气。

进去之后坐在案前直发呆,看看这水晶宫,再看看头顶上亿万的渊水,只觉前途茫茫,再也瞧不见希望了。

局势复杂,不敢行差踏错,她捧着脑袋冥思苦想,只怪自己笨,想不出解决的好办法。

正愁得心肝疼,一叠毕罗递到她面前来,晶莹的皮下樱桃一点,卖相不比皇宫里的差。

她咦了声,抬起眼看,陆续各色糕点都上了桌,云月掖袖站在一旁,比了比手道:我也不知你喜欢吃什么,随意准备了几样,你且尝一尝。

若有什么想吃的只管告诉我,我再命他们做来。

长情忙说够了,已经吃不完了……可是你们水族,不是应当大鱼吃小鱼,小鱼吃虾米的吗?云月说不,你对我们水族大约有些误解,我们修成了人,饮食作息便和人一样了。

我们也穿衣裳,也吃五谷杂粮,茹毛饮血的是未成人形的半妖,而那些半妖是无法靠近水晶宫的,都在渊海中上层浮游。

长情哦了声,捻起一块毕罗放进嘴里大嚼,待品出了滋味,竖起拇指连声称赞:比我在皇宫里吃到的更好,皮更软,馅儿更浓厚。

你的厨子要是上岸,肯定能当第一御厨!云月但笑不语,见她吃得太急,斟茶搁在她手旁。

长情悄悄拿眼梢瞥他,说实话这样温柔的人,真是百年难得一见。

她守着那座皇城,多少如水一样的女子从她眼皮底下经过,她从不觉得温柔是多稀奇的特质。

可是现在见识了云月,他和宫门上站班的金吾卫不一样,和不可一世的帝王也不一样。

他的温情是春风化雨,是秋日脱落的松塔坠在厚厚的枯叶上,仿佛世间至宝,可遇不可求。

云月……她小声唤他,他安静地回望,她像个长辈一样叮嘱他,以后都不要变,永远活成现在这样。

他微有些意外,长情为何这么说?现在的我,你并不喜欢。

小孩子容易把喜欢和爱搞混淆,长情活了一把年纪,自觉比他高段得多。

她说:我要是不喜欢你,当初就不会救你小命。

我是觉得世道凶险,能够单纯一辈子是件幸福的事。

现在的你是最好的你,将来也要这样一直好下去,便不枉我救过你一场。

云月听后,眼波微漾,轻置在案上的手慢慢向前滑了寸许,没有人能保证一辈子不变,但若是你在我身边……长情悚然移开了手,撑着额角道:小小年纪,别整天想着情情爱爱,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,这一路繁花似锦,到时候你就知道吊死在我身上有多不值了。

一再受冷遇,是个人都会遭不住这打击吧!长情说完就有些后悔了,其实明明可以更委婉一些的,毕竟他没有做错什么。

对于云月的为人,虽然不曾深交,却很欣赏。

但也只限于欣赏,譬如你看见一朵花,不一定非要把花摘下来,云月就是那朵花。

大概他也听懂她的意思了,缓缓吸了口气道:既然你不爱听我说那些,以后便不说了。

他微微一笑,长情……这名字是谁给你取的?叫人听了就想亲近。

是谁取的,她竟全然想不起来了,难道……是我自己取的?他敛袍站起身,踱向月洞窗,窗外是浩淼的渊水,群鱼往来恍如飞鸟。

他站在那里,隔了很久方道:情不分主次,有情即是无情。

如果有一天你真的爱上一个人,会对他一往情深,至死不渝么?这种假设在长情这里几乎是不成立的,她大手一挥,这世上我最爱的是我自己,不会爱别人。

他回头笑吟吟望她,是么?这句话我记下了,若将来有违,我不饶你。

他是笑着说的,可长情没来由地感觉到一股寒冷。

心想这小鱼还挺霸道,难道要爱只能爱他么?万一哪天她遇上了合适的人,那种事未必要经过他的允许。

她现在的言之凿凿只是敷衍,他居然当真了!她看着那张斯文的脸,十分有恃无恐,戏谑道:不饶我?你还能吃了我不成?他依旧笑得烂漫,我又不是怪物,自然不会吃了你。

我只是相信你说的每一句话,相信你不会骗我。

这下长情没什么可说的了,这种以退为进的策略,远比锋芒毕露的要挟高明得多。

谁能忍心伤害一个少年真挚的信任呢,就算言不由衷,也不能往他心上捅刀子。

她胡乱应承:好好,都依你,就这么说定了。

笑的丝缕慢慢从他嘴角隐匿,他转过头去,依旧茫然看着窗外。

不知过了多久,门外有人低低回了声报,即便身在渊底,很多时候也逃不开繁琐的俗务。

他负着手,转身走了出去。

引商向内看了眼,见长情还在忙于吃小食,方压低了嗓音回禀:炎帝已号令八部缉拿无支祁,但因其是上古渎兽,拿住了也不知当如何处置。

仍旧压在龟山脚下么?只怕逃了一次,还会有第二次。

云月微蹙了蹙眉,当年乾坤未定,禹神不杀他,是为了安抚黎众。

如今九黎隐于荒外,天下归心,无支祁不驯,那便不该留他。

引商觑他神色,杀么?杀。

他说出那个字来,不费吹灰之力。

眼神复又飘向内殿,望着案前挑挑拣拣的人,喃喃道,杀一儆百,我不能让任何人动摇这来之不易的安定。

无支祁只是个打前锋的,探探天界虚实罢了。

九黎蛰伏了这么多年,终于还是忍不住了,既然如此,那就看看究竟鹿死谁手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