☆、第33章 第 33 章

2025-04-03 16:28:20

长情怔怔看过去, 那张脸她认得, 但他出现在这里, 让她感觉到了无比的恐慌。

挣扎着要起身,双腿无力,连站都站不起来。

战天斗地的玄师竟会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, 若不是因神力消耗过大,便是万年之间,他的修为增长到了她望尘莫及的地步。

他的眼睛里有浓得化不开的哀愁,静静地注视她,手指划过她的眉梢,落在她唇角。

这两日,你可曾想过我?长情没有回答他,咬牙道:你对我使了什么咒术?快放开我!他微微叹息:你不想我, 我不怪你,可我日日守着偌大的天宫, 却时刻在想你。

你看,这件事对我来说多不公平, 可惜我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。

他站起身,垂袖摇头, 没人能帮我, 我贵为天帝, 连我都解决不了的事, 还能指望谁……他脸上的神情始终满含悲伤, 换作别人, 面对天帝如此的深情款款,应当会受宠若惊吧。

可是长情却不能,她只是感到毛骨悚然。

如果对渊底纯洁稚气的云月还有一丝好感的话,当他变作天帝,当她回忆起生死一瞬间的绝望,她便再也无法正视这个人了。

譬如再恶的鬼,见到那个杀死他的人也会害怕,世上一物降一物,她面对他时,仍旧忍不住颤抖。

她宁愿彼此挥剑相向,也不愿意忍受他如此阴阳怪气的纠缠。

体内真气回旋,试图冲破无形的禁锢,但收效甚微。

她又急又躁,不知城内现在变成了什么光景,是不是又如万年前一样生灵涂炭。

勉强撑起身,如万斤重量压在了双腿上,必须扶住栏杆才能站立。

她粗喘两口气,挣出了一身汗,里衣贴着身子,像摆脱不掉的噩梦。

你究竟想怎么样?她死死盯住他,我与你有血海深仇,你不依不饶,到底是什么道理?他笔直站着,神情孤傲。

似乎很不喜欢她这种明知故问的态度,蹙眉道:什么道理你心知肚明,本君喜欢你。

说得十分理直气壮,让长情词穷。

长情不愿和他多费口舌,强撑着想走出神殿。

但在迈上第一级台阶时,他便扬手隔断了她的去路。

结界坚固,她破不了,回头怒不可遏地质问他,你喜欢我,所以指挥天兵天将来杀我族人?你想让我看着月火城尸横遍野,让我愧疚一辈子?她一副与他不共戴天的样子,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她,像大人忍受孩子的无理取闹。

半晌之后才道:我是独身一人来的,外面的麒麟族都好好的,未受任何威胁。

她横着眼看他,当真?他说当真,本君此来不过是想看看你,你离开我多日了,我有些不放心。

长情垂着两肩,万分厌弃地别开了脸,我好得很,不劳陛下挂心。

你我二人道不同,就不必做出亲厚的样子来了。

现在陛下看也看了,话也说了,请回吧。

可惜三言两语并不能打发他,她语气很不好,他知道她心中有气,也不同她计较,梦呓般自言自语着:你为什么要逃走呢,我那么相信你,相信你会跟我上九重天,相信你会跟我完婚。

结果你金蝉脱壳,跑到这荒城来重建故都,与天庭为敌。

她哼笑出声,笑容里有无尽的嘲讽,若我还是龙源上神,也许会屈服于你的淫威,让你随心所欲。

可我如今找回了前世,你我哪里还有半点可能?我劝天帝陛下不要再自作多情了,渊底我不曾喜欢你,现在更不会爱上你。

陛下可是好日子过得太久,忘了神族与麒麟族之间的仇怨?当日是你亲手结果我的,难道你竟指望一个死在你手里的人,会喜欢上你?他果然沉默下来,许久没有说话,久到长情觉得这次应该能彻底打发他了,他却忽然化出钧天剑,交到了她手上。

气不过,便刺我一剑吧。

自此以后前怨两清,我可以喜欢你,你也可以爱我。

他应该是很有诚意的,想以这个办法化解彼此先前的过结。

长剑交到她手上时,身体的禁锢也随之撤销了,她拎着那把王剑,不敢置信地望向他,你在打什么主意?天帝倒是很坦然的样子,本君说得很清楚了,这一剑之后,本君便不再欠你。

而你也应当破了玄师临终对本君的诅咒,到本君身边来,永生永世陪着本君。

长情居然一时没反应过来,认真地算起了这笔账。

一报还一报,他杀了她,她还他一剑属于礼尚往来。

但她必须破除咒术是什么意思?不单破除,还要至死陪着他?天帝果然是世上最精明的生意人,从来不做蚀本买卖。

她冷笑一声,把剑抵在他咽喉上,你可是认为我杀不了你?他微微扬起脖子,拉伸出一个美好的线条,你可以试一试,拿出你所有的本事来。

若论她的心,且不管究竟能不能杀死他,先刺了一剑再说。

可是转念想想又不能,这一剑下去,麒麟族便要背负刺杀天帝的罪名。

到时落了把柄在天界手上,转眼就可兵临城下,名正言顺将麒麟族屠戮殆尽。

想杀却不能杀,这种感觉真的很不好,她克制再三,才忍住了利剑割喉的冲动,随手将钧天扔还给了他,天帝陛下恐怕要失望了,本座不打算今日了结私怨。

待他日战场上相见,到时候新仇旧恨,再与陛下一一清算。

天帝可说是个很随缘的人了,她要报仇,给她手刃仇雠的机会;她下不了手,他也乐于保全这份体面。

钧天化作一道金光收进袖底,他平静地看着她,温声道:长情,别再闹了,跟我回去吧。

长情被他这种云淡风轻的语气弄得十分窝火,一万年前整个月火城毁在他手上,满城八千族人的血把大地都染红了,他能忘了自己做过的事,她却永远不能原谅。

八千条性命啊,他简简单单称之为闹?在天帝的眼里,灭族只恨算不了什么,是因为他从来没有经历过那种痛吧!鸡同鸭讲,再谈下去没有任何意义,她转身道:你我之间本就无话可说,陛下请回吧。

她凝聚神力试图打开结界,却听他恼怒地低喝:本君是存着求和之心来找你的,你如此傲慢,不怕引得本君发怒么?她脚下站住了,没有回头,低声道:少苍,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,可你扪心自问,你当真懂得什么是喜欢么?你的喜欢是无所不用其极,是不管他人死活。

你只想满足你自己的欲望,至于别人的喜恶,你根本不关心,甚至即便玉碎瓦全,也只想成全你的私心。

她对他诸多指控,让他无法接受。

习惯了高高在上的人,实在听不得半句违逆的话。

可是又能怎样?最后不过用力闭了闭眼,消化那团愤怒,喃喃道:本君现在很生气,你暂且不要同我说话。

你也不许走,容我缓一缓再和你理论。

不相见时日夜都惦念,见了面不知怎么又闹成了这样。

他原先的设想是好好同她商议,看看能不能找个折中的法子,让彼此都满意。

或许退一步对别人来说轻而易举,但对于他,退一步的代价有多大,她根本不能想象。

然而缓一缓的时间也无法过长,害怕她再不愿再听他说话了。

她背着身不肯看他,他说你转过来,结果她愈发偏过了脑袋,他没有办法,只得走到她面前去。

他个头高,不得不弓着身子迁就她,当初在渊底,咱们不是很好么。

你夸我的那些话,你还记得吗?你说你结交我,不是因为我的身份,为什么在得知我是天帝之后,你就把一切都抛诸脑后了?她闪躲不开,一双大眼睛死死瞪着他,我能够接受云月,因为他纯质无害;我不能接受云月是天帝,因为天帝是我的仇人。

这样浅显的道理陛下都不懂么?非要问出来自取其辱?那你就继续将我当成云月,我在你面前,也永远是你的云月。

他执起她的手,哀声道,我从来没有求过任何人,今日算我求你了,不要对我这么冷淡。

龙汉初劫时是形势所迫,我不得不为之,如今你给我个机会,让我补偿你可好?他有一千张面孔,当他谈情的时候,仿佛黄昏的余晖遍洒温柔,连世上饮血最多的刀,也可以折射出高雅的精美。

长情冷漠地抽回了手,我同你说过,我不喜欢你,还望陛下不要强人所难。

任何人被拒绝都不是值得高兴的事,他的脸色变得阴沉,垂下手道:好,我不逼你,但你我的婚约必须立下,何时完婚可以另行商议。

她简直搞不懂他的思维方式,我不喜欢你,如何同你立婚约?他的回答很简单,我喜欢你就够了。

你可以不喜欢我,但必须接受我的喜欢,让我以任何我觉得舒心的方式来处理这段感情,这就是天帝陛下的逻辑。

长情望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,美轮美奂的外表下,竟是如此独断专横的性情。

其实他还是斗枢天宫里那个冷情冷性的战神,即便过去了一万年,也丝毫没有任何改变。

与他理论,永远如鬼打墙,绕了一大圈又重回原点。

暴跳如雷只会让自己肝火旺盛,所以她放平了心绪,告诉他感情是不能勉强的。

为什么?他尽力隐忍,发现似乎真的无法挽回,人都开始轻轻颤抖,可是因为那条螣蛇?长情怔了下,唯恐他迁怒伏城,忙说不是,你我之间的纠葛,与他人无关,伏城是我坐下弟子,陛下无需把他牵扯进来。

他说好,我相信你。

说完便将那支小鱼发簪递了过去,你不小心将这簪子弄丢了,我替你找回来了,戴上吧。

长情心头蹦了下,那透明的圆球里,小小的赢鱼依旧悠哉游曳。

兰花样的指尖捏着簪身,若没有咄咄逼人,应当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画儿。

她轻蹙了眉,我在下界的一举一动,想必都在陛下掌握之中吧?你是从何时开始发现我的行踪的?天帝一派安然,金刚轮山上空闹出这么大的动静,本君如何能不知道?咒术是奔雷咒,但你只身入阴墟,可见那个施咒的人并非始麒麟。

至于是谁……他凉凉一笑,不重要,反正最后都要清剿的。

长情厌恶他的冷酷,可细想既然从那时起他便监视她的一言一行,甚至最后给她送来了衣物,那么……她不自觉咽了口唾沫,你可是偷看我洗澡了?此言一出,他的脸顿时红了,那份气定神闲的伪装一瞬粉碎,匆匆别过头道:没有。

没有?没有你如何知道我缺衣,如何派人雪中送炭?她气得浑身发颤,没想到堂堂的天帝,竟是这样的无耻小人。

你仗着自己神力高强偷看女人洗澡,凌霄殿上的众神知不知道?三途六道的众生知不知道?他也恼羞成怒,厉声道:谁知道了本君都不怕,本君是天帝,你将来是本君的天后,事情捅出去,昭告四海八荒,本君娶你便是了。

可你!你穿那条赖皮蛇的衣裳,你与他一路谈笑,一路纠缠,你可曾想过本君的感受?长情只觉眼前发花,这个疯子,做了亏心事一向这么理直气壮。

她穿谁的衣裳和他有什么相干?她凭什么要在乎他的感受?懒得同他争执,她吸了口气道:不管我做什么,都是我的自由,就算你是天帝也无权过问。

这簪子物归原主,反正我是不会收了,你拿回去,赏赐你的仙奴仙婢吧。

天帝的唇紧紧抿起来,大约是气到了极致,眼圈都隐隐发红。

她不收,他便牵袖强行插回了她发间,本君赠出去的东西,从来没有收回的先例。

她大为恼怒,摘下发簪狠狠砸在了地上。

铛地一声,琉璃破碎,球内的赢鱼化作蓝色的丝缕,随风一漾便消散了。

天帝陛下,求你尽心扮演好敌人的角色,别再跑到月火城来装什么深情了。

她的语调如刀,极尽残酷之能事,我不需要你的喜欢,甚至想起你,就让我觉得喘不上气。

这场闹剧到此为止可好?你我阵营对立,你做这些若是只为离间,我劝你大可不必,索性拔剑决一生死,反倒痛快。

她把能想到的难听话都说尽了,依天帝骄傲的性情,大概会拂袖而去。

可她猜错了,他只是垂眼看着破碎的簪子,轻轻叹了口气——玄师从未对谁发过火吧?本君是第一个?不论好坏,总算是第一,也不错。

长情愣住了,原本想好的应对之法也全然无效了。

她瞿然看着他,他在她的注视下低头浅笑,你我之间没有什么不好商量的,我想了想,若你害怕天同知道你我的私情,我们可以背着他。

以后相见,还如今日一样,没有任何人会发现。

长情回过神来,愤然反抗:我不会再与你见面了!他恍若未闻,自顾自道:总要多些相处,你才能喜欢上我。

当初在渊底,我以为云月那样的弱者能让你心生怜惜,看来是我错了。

既然如此,你我之间便不用伪装了,我喜欢你的心是真的,日后要一起过日子,莫如坦诚相见,彼此都自在些。

天帝言之凿凿,让她陷入百口莫辩的境地,她发现之前的一切都是徒劳,便握着拳重申:麒麟族最终会和你的天庭决裂,难道你不明白吗?那是麒麟族和天界的事,与长情少苍毫不相干。

他温煦道,炎帝说我性情刚直,不会讨姑娘欢心,以后我会多加注意,不惹你生气的。

以我的修为,来去月火城可以如入无人之境,你也不必为我担心。

他一面说,一面垂手去捡那簪子。

琉璃破碎,散落满地,他指尖微微一扫,小鱼簪子又恢复如初了。

他放轻手脚,替她重新把簪子戴了回去,长情呆呆站着,他看她还是可爱得紧啊。

嘱咐她好好保管,神力损耗太多,恐怕会影响身体。

我往这簪子里注入了我的修为,至少保你在掏空自己后还有命活着。

其实你只是玄师的一缕残念,算不上真正的她。

龙首原的王气花了一千年方养出你的形,本君是天帝,这世间王气集于本君一身,你需要那个,我可以常年大量提供给你,你不妨考虑一下。

威逼不成便利诱,她看他的眼神仍旧像在看一个疯子。

天帝抿唇微笑,玄师诅咒我的那些话,似乎真的有些作用,这万年间我一直很孤独。

现在你来了,替我破了这个咒吧,我也想身边有人陪,至少在我支撑不住时,身后不会空无一人。

长情翕动着嘴唇,竟发现找不到可以骂他的话。

气恼之余直指大门,你滚。

她恶形恶状也不能令他生气,向外看了眼道:时候确实不早了,天猷君奉命平定九黎,这个时辰应当正入排云殿复命……那我这便回去了,只要一得闲,我一定来看你。

他说完,像所有情人分别前一样,眷恋地抚了抚她的脸颊。

那道温柔地力量还未消散,人便隐去了身形,剩下长情气得心肺生疼,腿颤身摇着,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