☆、第71章 第 71 章

2025-04-03 16:28:22

这种可怕的经历不久前才体会过, 短短几日而已,再次卷土重来。

那一瞬心被活生生撕扯, 撕成模糊的一滩烂肉, 他从床上下来, 落地的刹那几乎跪倒。

蹒跚着想去扶她, 可她体热惊人,他根本无法靠近她。

长情!他惊叫,你怎么了!她的身子像某种蠕虫, 因为痛苦折叠成奇怪的姿势, 俯仰间有无数炽浆火雹溅落。

他看见她的脸, 她的眉眼仿佛被火穿透, 皮肤下涌动着滚滚灼浪。

他惊骇万状,想去救她, 可是该如何救, 他不知道。

浩荡的神力没入她身体,他竭尽了全力, 却未起到半点缓解的作用。

怎么办, 他几乎要疯了。

仓惶之下震开殿宇的门窗, 轰然一声巨响,引发热流和寒流的激烈碰撞。

巨大的动静引来了大禁和姜央, 他们是天帝近身伺候的人, 懂得什么事可以不避人, 什么消息该封锁起来。

围绕玉衡殿的结界快速高高筑起, 银墙内烈焰蒸腾, 银墙外天帝的禁卫亲兵虽然赶到了,但都进不来,只能在结界外盘桓。

天帝都救不得,看来这次麻烦大了,实在不行只能用笨办法。

姜央道:臣去弄些冷水来,先把火灭了再说。

大禁听了姜央的话目瞪口呆,玄师吞了元凤,凤凰的火,水能救得了吗?天帝之前只顾惊慌,连脑子都懵了。

大禁一语惊醒梦中人,他扔下一句照看好她,便御风冲出了碧云仙宫。

大荒的边缘,由南至北有九座山,第九座山终年飘雪,天界称之为九重字山。

隔壁派系起的名字为大多数人所熟悉,叫做须弥。

雪山分南北,也在两个派系的交界处。

朝阳的这半边由雪神姑射执掌,姑射两耳不闻窗外事,天界的朝议和聚会从不参与。

她在自己所辖的领土上建起了一座银城,城里空荡荡,只住着她一个人。

后来跑到单张山收伏了诸犍,自此便带着那只怪物隐居在此,无量量劫之后,再也没有露过面。

银城有条很长的直道,上通天,下达地,以冰雪做成。

姑射虽然自己不外出,但欢迎外面的人常来坐坐。

雪山的日子漫长而无聊,她和山北的老邻居讨要了包雪菩提的种子,孜孜不倦研究种植。

也不知失败了多少次,今年终于成功了,在直道两旁种满了这种半透明的花。

今天是开花的第一天,花不显眼,开了和没开没有太大区别,白天几乎消失在漫山皑皑的白雪里。

不过入夜就不一样了,特别有月亮的夜,月色照在花瓣上,所有的花与叶都折射出莹莹的淡蓝。

人间给这种颜色取了个好听的名字,叫月白色。

姑射很高兴,盘腿坐在须弥座上,不时看看路灯一样闪闪发亮的菩提花,对诸犍发下宏愿:接下来本座还要潜心钻研,移植其他花草。

最好能种出果树,长出果子来。

诸犍觉得她可能在做梦,敷衍式的摇了摇长尾巴,尾上豹纹的斑点在大月亮底下,一个个如金刚怒目。

忽然一道流光落在直道上,月下有人疾步而来。

回旋的光晕没有消散,在他周身环绕,他长发如墨,白衣胜雪,就算在这冰天雪地的底色下,也依旧明艳鲜亮。

姑射直了直腰,嘴里嘀咕着:谁啊……诸犍盘在她腿旁,这怪东西睡觉一直叼着自己的尾巴,发现有人来,立刻一蹦三尺高,看家狗一样探着脑袋,尾巴竖得像旗杆。

诸犍爱叫,有的时候特别吵,只要有人来,主人看没看见不在它考虑范围内,它只负责叫。

叫上一盏茶不带唤气,呼天抢地,叫到自己痛快为止,十分目中无人。

可这次不知怎么回事,刚张嘴,立刻又收声了,长长的嘴筒里发出类似挨了打的委屈呜咽,看样子是害怕了。

什么人能让这上古妖兽害怕?她从须弥座上下来,往前走了两步。

神佛周身都有自带的圆光,通过光照范围的大小,基本能够判定身份。

来人的光,实在有点惊人,姑射心里惴惴,隐约觉得应该是天帝。

但天帝一向和她没什么往来,这个时辰亲临,似乎有点说不通。

近了,姑射眯觑起眼看,终于看清了脸,果真是天帝。

但他穿着中衣光着脚就来了,这副夜奔的姿态别说诸犍了,就连她都有点怕。

她战战兢兢拱起了手,这位可是天帝陛下?天帝到了面前,长发凌乱,脸色苍白,说正是。

姑射笑得提心吊胆,飞快回顾了一遍自己封神以来的行止。

当初被派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,刚开始是有些不满,但后来发现这里还不错,也就踏踏实实留下来了。

她和隔壁的那位大佛,一人守住一边,类似这种两界相交处,一般是矛盾冲突比较集中的点。

不过还好,两位都是散淡人,除了初来那时为建造银城产生了一点口角,后来都是和平相处,井水不犯河水。

好像没有哪里做得不好,不至于让天帝亲临问罪。

她暗暗思忖,仔细斟酌了措辞才道:陛下漏夜前来,小神深感惶恐。

不知陛下此行,可是有什么吩咐?天帝开门见山,本君要借雪神的冰魄一用。

姑射啊了声,冰魄是雪山的镇山之宝……再想想人家是天帝,天帝富有万物,一块冰魄算什么。

于是请陛下少待,自己返回须弥座取来,恭恭敬敬双手呈了上去。

陛下要用,只管拿去使。

姑射笑眯眯道,不过小神有一句话要禀报陛下,那个……陛下使完了请一定通知小神,小神自己上九重天去取。

冰魄不能离开雪山太久,久了朝阳的这半边积雪会化的。

雪水化了奔涌而下,流入凤麟洲西海,到时候弱水暴涨淹没云浮大陆,那就不得了了。

小小冰魄托在天帝掌心,他垂眼看,蓝光莹莹,照得那眼睫都是蓝的。

天帝陛下眉眼间有郁色,姑射没好问,料想这位首神遇上难题了。

天帝倒是个行事有交代的人,对她直言:本君的未婚妻误食了元凤,眼下火毒灼烧,只有这冰魄能暂时压下来。

九重字山的一切,还请雪神周全,待找到解决之道,本君会尽快归还冰魄。

天帝说完,脚踏祥云去了。

雪神呆呆站了很久,扭头看诸犍,你刚才听清陛下的话了吗?他说他有未婚妻了?诸犍摇摇大长尾巴,表示没什么可奇怪的,男大当婚女大当嫁。

可是他说未婚妻误食了元凤……元凤?鸿蒙开辟后的第一只凤凰?她啧啧惊叹,这是什么胃口?连元凤都吃得下?这下诸犍也有点震惊了,元凤大名如雷贯耳,就算没见过,听总听说过。

大尾巴不摇了,狠狠抖了两下,那张呆滞的脸上有了表情,眼睛瞪得比平时都大。

姑射又分析了下,还是‘误食’,未来的天后娘娘嘴巴肯定很大。

她摸着下巴感慨,本座离群索居太久了,外面发生了那么多有趣的事都不知道,真可惜。

然后想到刚借出去的冰魄,顿时又忧心忡忡起来。

这一借,不知什么时候能讨回来。

天帝要她周全,肯定是需要她动用神力维持冰雪不化,如此一来岂不是永远不能离开?那她这如花的容颜怎么办?她还没嫁人呢……***用凝固雪山的法器,来扑灭凤凰元神中携带的濯羽之火,本身不是上佳的选择。

两者都太极端,碰撞之下难免有损伤,要不是走投无路,他也不会用这办法饮鸩止渴。

冰魄集天地间所有阴寒之气,天帝虽有神力护持,也依旧被冻伤了双手。

他把冰魄带到长情面前时,眉峰眼睫尽染霜色。

她被灼烧得奄奄一息,如果再晚半步,也许只剩一具白骨……不,可能连骨头渣滓都不剩了。

他来不及细想,将冰魄置于半空,神力透过棱面源源输送到她体内,原本猖狂的烈火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压减下去,收敛、顽抗,最终熄灭。

约摸一盏茶工夫,火光褪尽了,地心的人趴伏着,静静地,一动不动。

他失魂落魄过去,大禁和姜央试图阻止他,被他推开了。

他把人翻转过来,长情的脸泛着青灰,那一瞬恍惚辨认不出来了。

他心惊不已,现在真的什么都做不了了,他低垂下头,把她紧紧抱进了怀里。

一切都是他的错,如果没有动用鹦鹉链,以她的神力,应该能够压制心火。

如今她确实不能再作恶了,可元凤的元神在那里,要不是麒麟本身能够驭火,她大概早就变成一捧灰了。

地上很冷,会冻坏她的。

他把她抱了起来,却站在那里不知该何去何从。

路越走越窄,大禁和姜央面面相觑,同样不知所措。

把结界撤了。

他疲惫道,刚才的动静闹得太大,必然引人注目。

若是四御来问,大禁替本君应付几句,本君累得很,这两日不见朝臣,请他们回去。

大禁道是,领命出去承办。

姜央把殿内重新归置了一番,回身看天帝脸色,忡忡道:君上,这样下去不是办法。

您的神力一再消耗,究竟还有多少能填进去……可惜他不愿意听,抬手阻断了姜央的话,你去吧,替玄师准备些吃的来,等她醒了,一定很饿。

这个时候还在惦记这些细节,自她入天宫起,六千年从未见过陛下这样关心过一个人。

自己千疮百孔,却忙着给别人疗伤,陛下已经不是原来她认识的那个陛下了。

姜央没有办法,只得掖着手退出玉衡殿。

半道上遇见姗姗来迟的炎帝,炎帝拿眼神询问她,她摇摇头,又向殿内指了指。

炎帝一头雾水,主上的事她也不便多言,便行个礼,忙她的去了。

炎帝头昏脑涨进了玉衡殿,进门絮叨着:那个棠玥小仙,我恨不得掐死她,睁着眼睛睡觉,害我观察了半天才敢出门……先前玉衡殿火光冲天,怎么了?放火烧房子么?看看床上两人,一个怔怔失神,一个半死不活,就知道大事不妙。

炎帝叹了口气:是元凤的濯火发作起来了?天帝点了点头,我没有办法,去九重字山向雪神借了冰魄,才把毒火压下来。

炎帝也怅然,冰魄治标不治本,能缓解一时,救不了一世……顿了顿忽然道,少苍,你可还记得紫华宫里那眼化生泉?天帝惘惘抬起眼来,太清天尊的紫华宫?炎帝说是,那眼泉能荡尽邪火,但对于这种生吞了凤凰的,不知奏效不奏效。

不过我觉得可以一试,死马当活马医吧,毕竟也没有别的办法了。

说罢探头看了她一眼,怪诞道,烧得这么厉害,头发和眉毛居然都在,好奇怪……结果被天帝不留情面地赶了出去。

殿里重又安静下来,那么深广的空间,眼下像口深井,每一记心跳都能震荡出回音。

她动了动,他顿时一喜,你醒了?身上可有哪里不舒服?她睁开眼四顾,不解地问他:是火势不够大吗?为什么玉衡殿没有烧起来?天帝噎了下,没想到她死到临头,还在琢磨着怎么祸害他。

所以现在应该没事了,至少能惦记使坏。

他寒着脸说:我这玉衡殿是用玉石建造的,别说你那身邪火,就是三昧真火也烧不起来。

她听后显然失望,失望过后又庆幸,还好本座命不该绝,可这元凤后劲真大,刚才我以为自己活不成了。

他收紧手臂,把脸贴在她散落的发上,也许有点异想天开,他问:能不能反刍,把吃下去的吐出来?她白眼乱翻,我说过了,我又不是马,怎么反刍?况且那些东西早就同我元神合一了,你想把他们剥离,直接杀了我吧。

他不说话了,大悲大惊后周身都觉得无力,但一手仍是紧紧握住她的,先休息一下,回头咱们再商议,该怎么治你的病。

他称之为病,如果真是病,应该归类为暴饮暴食后引发的肠胃不适。

长情觉得挺有意思,虽然刚经历过生死一线,但她就是有这个自信,自己绝对死不了。

这份底气来自天帝,他不按常理出牌的爱,让她有种自己是九命怪猫的错觉,就算一脚踩进了地狱,他也会把她硬拖回来。

至于感激——不存在的。

弄死老天的心不灭,他们永远是生死对头。

她没有一句服软的话,他也不在乎,只是喃喃自语着:明日我带你去拜见太清天尊,借他的化生池一用。

她撑着脸问:是要把本座像萝卜一样泡在水里吗?他合眼曼应:除此之外别无他法。

你给自己找了那么多麻烦,必须一样样解决。

说着忽而顿下,睁开眼望向她,你火毒发作时,为什么人在地心?你不是一直想要我的命么,这时抱住我,我逃都逃不开,不是正合你的意?她怔了下,别开脸道:本座是热得招架不住了,地上凉快些。

他哼笑:撒谎!你明明是舍不得我死,别以为我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