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养伤

2025-04-03 16:37:01

谷雨一小步一小步挪到门边,半弓着腰打开门,看见门外站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,正殷殷望着她。

确实是她记忆里的那个长辈,小时候万老将军对她就好,现在看着仍然觉得亲切。

谷雨撑着福了一礼:儿媳见过公公。

万一行看出她膝盖有伤,刚毅的眉毛一皱,不悦又十分愧疚道:伯父不在府中,小雨受苦了。

谷雨想着他爹的嘱托,又想起两家之间的陈年旧怨,到底是有些防备的。

但老将军眼中的关爱又实在不似作假,谷雨心中一暖,便道:是我做得不对——公公进来坐吧。

老将军走进房中,敞着房门,四下看了看:阿玉不在?夫君有事,现在应该在书房。

万一行摇摇头:这小子木,也不懂什么叫体贴,你多担待。

谷雨想起他低头上药的样子,觉得自己好像没什么好担待的,便摇头笑了笑。

谷雨给他斟上茶,动作不算熟练,湿哒哒的袖子扫在桌面上,显得拖沓。

但老将军看着她还是颇觉欣慰,感慨道:上回见你还梳着小揪揪,现在已经成了我家媳妇——长大了,真是长大了!谷雨对人的态度很直白,像万老夫人那样摆明了找她不痛快的,那她也不能委屈了被爹娘哥哥娇养大的自己,但在万老将军这样的长辈面前,她就愿意消消停停、扮好刚过门的温婉妻子。

老将军感慨完,又问:你爹……都好吧?谷雨微微一顿,心想:都挺好的,就是不怎么盼着您好。

但她笑了笑:都好。

多年不见,好多话想说也晚了,万一行叹了口气,你爹愿意把你嫁过来,伯父真的很高兴,在府上千万别客气,以后这中馈都要交到你手上,你当家作主,有什么要求可以直接和我说。

谷雨垂下眼,心想别说接管中馈了,她能在老夫人统治下安生过日子就不错了。

万一行看明白她的表情,拍拍她的肩膀:你婆婆那里我会去说,深宅妇人难免多心,你别放心上。

谷雨心下微微一动,注意到多心二字。

——多心?多的哪门心?谷雨心思一转,明白过来:娶一个仇家之女,原来介怀的不止自己家,对方也同样忌惮着。

谷雨笑着应下,一副无知无觉的样子。

万一行把她斟的茶饮尽,捋了捋自己的胡子,微笑着问:感觉怎么样?谷雨不知道他问的什么,懵懵懂懂回答:挺……挺好的?万一行被她逗得大笑出来,爽朗地又拍拍她的肩膀,语气有些揶揄:我是说阿玉!他怎么样?谷雨虽然跟着傅千引学过一点武功,但到底是娇娇弱弱的姑娘身子,让他这一拍差点倒不上气。

奈何小时候太闹腾,在老将军面前也皮,所以待她不想待一般的大家闺秀,透着几分随意亲厚。

谷雨心里轻叹,想当年两年真的交好,可如今……她低下头,声音也低低的:他也挺好的。

老将军却当她在害羞,笑得十分自豪:伯父记得,你小时候就喜欢阿玉,那时候一来府上就跟在他后边,那小子面冷,你就想着法子找他说话……谷雨肩膀一缩,自己那尘封的不堪回首的往事一下子被掀了盖,她瞬间就感受到一股强烈的羞耻。

然而她当年心悦他是事实,又不能在公公面前大喊我早就不喜欢您儿子了,一时间进退两难,憋得脸色红透。

另一边,书房中低低的交谈声停止,中年人站起身,恭敬地行礼:此次前来主要是为了让将军心里有个底,如此,小的便回去向王爷复命了。

万玉深起身把他送到门口:谢过你家王爷。

将军客气了。

林青等在门外,见他们出来,和万玉深交换一个眼神,便领着中年人向后门走去。

两人俱是高手,在雨中悄无声息地走着,几晃之后便不见了踪影。

万玉深收回视线,脚下步子一转正要往自己房间走,忽然余光察觉到了什么,停了下来。

老夫人正由阮莹扶着,站在游廊尽头。

万玉深神色倏地冷淡下来,也不走过去,隔着长长一条游廊,开口道:谷雨的膝盖,伤得很重。

他自小被万老将军带着,一年到头往沙场上跑,在家呆着的时间并不多。

赵氏一生最后悔的事就是嫁了个莽夫,因此对肖似丈夫的大儿子十分不喜,而偏爱长袖善舞的大女儿和才华出众的小儿子。

万玉深和赵氏从来就不亲厚,今天更是被碰了逆鳞,眼下还能这么冷静全看那一点稀松的母子情分。

他不动,阮莹扶着赵氏慢慢走过来。

她眼角湿红,走两步便抬眼看一眼他,神情楚楚可怜。

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衫,风一吹,裹出伶仃纤细的身子来,柔弱又动人。

赵氏走到他面前才漫不经心地回了句:那就好好养着吧。

万玉深强压着怒色,冷声问:她做错了什么?赵氏脸色也冷下来:顶撞婆婆,难道不该罚?万玉深看着她,一字一顿道:我千里迢迢迎回来的姑娘,不是送进来让您罚的。

阮莹手指一紧,狠狠绞住了裙边。

赵氏被他身上骤然迸出的气场逼得一窒,随即生出一股难以置信:你为了那个野丫头,这么和我说话?万玉深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怒火被压回深潭之下。

他慢慢道:没有下次。

……若有下次,我直接带她走。

说完,转身大步而去。

阮莹再也忍不住,捂着脸哭了起来。

赵氏冷冰冰地推她一把:哭什么?阮莹哭着问:姨母,哥哥他是不是不喜欢我?赵氏摸了摸她的脸,冷笑:他喜不喜欢的,不碍事,我喜欢你就行了。

谷雨这一养腿就养了七八天,每天被万玉深勒令卧床,躺得都快轻生了。

奈何将军本人说一不二,他在家时连书房都不去了,每时每刻都呆在房里,逼得谷雨连下床去解手都要向他请示。

除此之外,小厨房每日换着花样熬骨头汤,万玉深亲自端到她面前,看着她一滴不剩地喝完才行。

就这样呆了几天,谷雨觉得自己脸都圆了一圈,气得看见万玉深就想把碗扣他脸上。

不过最近倒是消停,她呆在房里不出门,也就碰不上老夫人和阮莹。

而她房里的丫鬟也被万玉深重新换过,再也没遇见过那样盛气凌人的下人。

这天万玉深从宫中回府,又端着个小盅过来,下人都看习惯了他做这些,也不同他抢。

谷雨一闻着骨头汤的味道就想吐,当即往被子里一滚,埋着脸:我不喝!我已经好了!万玉深在床沿坐下,无奈地看着被子里的一大团,温声劝:最后一次。

谷雨躲着不出来。

她其实是不好意思。

万玉深是在哄她喝汤。

每次这个时候,大将军都像在哄小孩吃药,态度温柔,耐心十足。

很多次谷雨都想问问他为什么这么闲,照顾她不仅不烦,还好像很乐在其中的样子。

后来谷雨想,万玉深可能是心中愧疚。

他这样端正的人,害得别人下不来床,可能总归是心中不安。

所以这大约是万玉深弥补的方式,还做得一丝不苟,坚持不懈。

今天谷雨也没抗住将军的攻势,最后还是从被子里钻了出来,果然一抬头就看见他平静温和的脸,眉目间隐约能看出愉悦。

她嘟嘟囔囔地接过汤盅,万玉深就轻车熟路地检查她的腿伤。

谷雨只踢踢腿,然后便任他看了。

膝盖上的淤青已散,除了些红血丝,已经基本无恙。

万玉深认真地检查完,给她盖好,转过头看谷雨低头小口喝汤,嘴角勾了勾。

他能感觉到,这段日子谷雨对他的提防和敌意弱化了不少。

将军心里颇为满意,勾着嘴角道:膝盖没什么问题了,想出去走走吗?谷雨的眼睛蹭地睁大,嘴还咬在碗边上,眼睛却眨巴眨巴地望着他。

……实在可爱。

将军差点绷不住表情,手攥成拳抵在唇边咳了一声,带你去裁身新衣服。

谷雨不明所以:为什么?万玉深揉揉她的脑袋:贵妃的宫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