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千引躲在阴影里都能感受到将军冰凉的视线,像刀锋一样冷冷地从他脸上扫过。
傅千引低低咳了一声,讪笑道:想不到我们小谷子在京城这么有人缘,哈哈,哈。
万玉深淡笑道:叫谁呢?傅千引一哽,凄凉地承受了这无妄之灾,心说不就是支错招了吗,叫都不让叫了!万玉深不再多言,直接走了过去。
谷雨在酒泼下来的时候躲了躲,可她旁边刚好有人,这一挡就没躲开,从前襟到腰间,泼了个姹紫嫣红。
她是真的喜欢这身裙子,用的料又都是难清洗的,就算洗过也再难恢复原样,谷雨的心头火蹭地冒了起来。
长月沉了脸,不悦地看着端酒杯的姑娘。
那姑娘一时也有些慌,四下看了看,方才她明明端得很稳,好像是谁碰了她的手肘。
贺芸芸在万玉深那儿碰了一鼻子灰,看着谷雨就觉得她一定用了什么手段,横竖不顺眼。
这会儿毁了她的裙子,心里的气儿才顺下来。
哟——这泼得倒是别致。
谷雨撩起眼皮扫了她一眼,看她是一点也不念旧情了,于是自己也不再忍耐,似笑非笑道:要不给你也来一个?贺芸芸柳眉一竖,张嘴就想还回去,谷雨也不甘示弱地看着她。
这时,一道温和的声音插进来:擦擦吧。
谷雨眼前递来一条素白的帕子,熏着皇家的檀木香,浅淡地绕在鼻尖。
托着帕子的手指修长,指甲修剪齐整,像个温文的读书人。
她顺着看过去,撞见萧长衾的笑脸,一时有些怔忪。
可真是男大十八变啊,谷雨有些遗憾地想,可惜再也戳不着萧长衾的肉脸了。
长月道:接下吧小雨,把手脸擦擦,我带你去换衣服。
谷雨回过神,唔了一声接过帕子,道了谢。
萧长衾温和的视线始终在她脸上,即使对方一身狼狈也毫无异色,也没见太子威严,笑的时候依稀仍是小时候那个好揉捏的面团样子。
好久不见,过得好吗?川兄也好吧?谷雨点头:挺……——前些日子刚见过兄长,他很好。
万玉深的声音突兀地插进来,越过人群,站在谷雨边上,不引人注意地捏住她的手腕,安抚地揉了揉,朝萧长衾微微一笑:太子殿下。
萧长衾扬眉笑道:阿玉。
谷雨左看看右看看,忽然不知怎么的,觉得眼前这场景颇为熟悉。
太子和将军平静对视,似乎有看不清的暗流涌动,谷雨别扭地动了动手腕,却被万玉深紧紧握住,动弹不得。
萧长衾注意到她的小动作,眼角弯起:我在东宫两耳不闻窗外事,竟不知你已娶妻,娶的还是小雨。
万玉深淡道:俗事罢了,太子殿下勤读要紧。
萧长衾叹了口气,眼神扫过谷雨暗中用劲的手,缅怀似的道:世事当真难料,想当年……谷雨挣动的手忽然一顿,从他的话音里听出了端倪。
她猛地四下看了一圈,瞬间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场景眼熟。
果然,萧长衾接着道:我问你可喜欢小雨,你斩钉截铁地说……不。
别说!……你怎会喜欢她。
谷雨眼前一花,脸腾地熟了。
之所以眼熟,是因为当年万玉深当众拒绝她时,正是对着萧长衾说的。
而她和一众姐妹躲在树丛后边,听得清清楚楚。
时隔多年,这一幕仿佛再次重演,贺芸芸当即嗤笑出声:殿下说的不错,我也记着呢。
谷雨站在人群中间,衣襟上滴着酒水,脸颊上也溅上几滴,她狼狈地低下头,又把当年的羞辱感重温了一遍。
万玉深皱起眉。
他记得自己年少无知时是说过这句话,可是……谷雨实在忍不下去,猛地甩开万玉深的手,转身大步走开。
恼羞成怒倒还是其次,她觉得自己如果再多待一会儿,可能会忍不住炸成一朵烟花,误伤他人。
长月焦急地喊了一声:小雨!万玉深一怔,立刻伸手去够她。
他直觉今夜有什么事要发生,不敢让谷雨离他太远,原本是打算带去和皇帝贵妃打个招呼便打道回府的。
但谷雨向着人群里一钻,身形灵巧,万玉深竟没抓住她的手。
谷雨跺着地穿过海棠树和万花丛,正要跨出第一道拱门,门外忽然涌进来一群翠色烟衫的舞女,一个个巧笑倩兮,抱着琵琶手鼓,团团穿门而过,正好堵住谷雨的去路。
乾安帝一见她们,浑浊的老眼中露出兴奋的光,招手道:来,快过来叫朕瞧瞧!一水儿的淮河姑娘,嗓音和腰肢一样细软,轻声慢语之下,勾得乾安帝飘飘欲仙。
他粗重地喘息几声,一勾指尖,大太监立刻捧上一只药盒。
老皇帝掰开盖子,从里边摸了颗丹送入口中,过了片刻那口气才顺过来。
然后他往后一靠,半压着贵妃柔软的身子,朝舞女们点点头:让朕见见你们的本事。
舞女们巧笑称是,奏乐声响起,翠色的裙裾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的弧度,容颜便如绿叶上的娇花,美不胜收。
老皇帝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们看,连身边的贵妃都忘到了脑后。
托舞女的福,万玉深总算追上谷雨,大手一勾攥住她的手:别乱跑。
谷雨羞耻得冒烟,周围仿佛有无数视线追着她扎,被抓住之后那感觉更甚,当即挣扎起来。
可她整个人都笼在对方的身影里,像只受困的雏鸟,怎么挣扎都显得力不从心。
万玉深执刀剑的手,怕用力弄疼了她,只好小心地拢住她肩膀往角落里带,无奈地低声问:闹什么?闹什么?因为太丢人了,因为喜欢过他这么个眼瘸的玩意儿,因为即便她终于走出了这个人的深坑,最后却还是穷途末路地跌进他手里。
好惨。
谷雨鼻翼一抽,忽然委屈起来,可她向来是个色厉内荏的人,一委屈就发了狠,撩起鞋尖照着将军踢了一脚。
不疼,万玉深却因为无法掌控她而生出了一丝烦躁,干脆长臂一伸把人圈了起来,抵着她得耳朵尖低喝一句:别闹!又被凶了。
谷雨呜了一声,脸被埋在他胸口,声音闷闷的还带着狠,一字一句地控诉:我、讨、厌、你。
这边是方才傅千引藏身的地方,没什么人,将军在夜色里捏了捏她的耳朵,低声道:我知道。
谷雨抽了抽鼻子,见对方毫无感觉,更难过了:我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!万玉深把她拉开一点,露出小小的一张脸。
她睫毛微湿,低垂着不看他,鼻尖透出淡淡的红。
此处无灯,唯有月光,她的脸上流转着微弱的荧光,将军心里一动,忽然非常……想亲她。
我知道,万玉深压低声音,带着一丝朦胧的醉意,但是讨厌也好,你是我的了。
谷雨一怔,忽地抬起脸。
她眼中含着水,茫然的样子像朵待采的花,万玉深眼神一暗,慢慢凑近她的脸。
远处笙歌曼舞,靡靡之音,都化作这个角落里的背景音。
谷雨睁大了眼,感受到对方越来越近的灼热鼻息,吓得不敢动。
他他他他这是要干嘛?万玉深极近地看着她,半晌后无奈地低笑出声:谷雨,闭眼。
谷雨大脑停转,根本无法思考,那一瞬间竟然下意识地听话闭上眼。
然后隐约知道要发生的事并没有发生,她闭着眼,忽然听见了一道破空之声。
万玉深的神色顿时一凛。
——有、有刺客!破空的箭划破奢靡的宫宴,重重插在乾安帝面前的案上,箭翎还颤着。
御花园中一片大乱。
萧长衾拔出佩剑站在乾安帝身前,神情严肃:保护陛下!万贵妃尖叫一声,哆嗦着抱住老皇帝:护驾!护驾——!!万玉深松开谷雨,远远看了一眼乱局,脑中电光石火地想起了前世的回忆。
——宫宴,淮南来的舞女,射箭的刺客。
这一切,他都曾经历过,只是时间提前了!万玉深猛地捏住谷雨的肩膀:跟着我,别乱跑,知道了吗?谷雨被这阵仗吓到,方才奇怪的气氛荡然无存,本能地依附于他强大的气场,点点头:知道了。
万玉深拉着她的手腕,阴影中忽然响起一道透着尴尬的咳嗽:啊那个——谷雨耳尖一动,听出他的声音,失声叫道:师——万玉深一把按住她。
大脑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,将军止住脚步,站在原地深深皱起了眉。
傅千引,太子,老皇帝……——太子!萧长衾是从什么时候瘦下来的?上一世,乾安帝在宫宴中遇刺,虽不伤及性命,但本就年事已高,至此龙体大伤,一日不如一日。
太子萧长衾愧疚难当,哀毁过度,自那日起勤勉苦修,身形跟着清减,朝野纷纷称赞太子有贤君之相。
而那时宁亲王民望已极高,曾几次试探万玉深,却都被他挡了回去。
而这一世,时间线被打乱,太子清减在前,行刺却同样发生了。
所有事像是一条线上的节点,从他提前娶了谷雨开始,位置已经相错,可相同的因果却仍会发生!万玉深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,立刻朝着傅千引送去一道掌风。
傅千引运起轻功躲避:你干嘛!万玉深接着又是一掌:走!别让太子发现!傅千引一怔,被他指挥千军万马的气势一扫,竟没顾上问为什么,转身施展轻功飞走了。
御花园里连射数箭,最后一箭射穿了老皇帝的左胸口,乾安帝抽搐一下,软软地倒在地上。
萧长衾惨叫一声:父皇!谷雨看见,手一紧,小声问道:你、你不去护驾吗……莫不成你真要造反吗?万玉深摇摇头:来不及了。
他看向远处一脸焦急的萧长衾,感觉到冥冥中时间的齿轮在缓慢转动,逼着所有人做出选择。
他掌心里有他作为男人一生不放的选择,而远处,是他作为大将军对天下苍生的交代。
万玉深握紧谷雨的手,知道自己是正确的。
只有重生而来的将军知道,乾安帝胸口那要命的一箭……是太子殿下亲手插上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