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两个字有法力似的, 从他唇边而出, 晃进她的耳朵, 忽然带起一股不知名的悸动。
七夕景迢迢,相逢只一宵。
月为开帐烛,云作渡河桥。
是有情人相会的日子啊。
谷雨转头去看一院子吵吵闹闹的将士,心说能把七夕过成这个鬼样子的,恐怕也只有他们了。
万玉深也不说话, 静静地揽着她。
黄昏渐渐到了尾声, 夜色一点点染上天空。
林青起了半天哄, 终于千呼万唤始出来,摇头晃脑地站到了场中。
和他对剑的亲兵也不惧怕, 笑嘻嘻地玩笑几句, 两人便招呼起来。
谷雨斜眼去瞥万玉深, 手肘捅了捅他的腰:哎——听说谁赢了谁能和你比试?嗯,万玉深点头, 年年如此。
谷雨好奇:那去年谁赢了?何钟, 万玉深解释道, 如今在北境镇守边关。
谷雨了然地点点头:那他赢你不曾?万玉深淡淡地低头看她,气定神闲地问:你说呢。
谷雨知道大将军威名盖世, 断无敌手,但还是忍不住哼哼道:那谁说得准。
万玉深看她表情可爱,眼中划过一丝笑意,手一抬,指尖轻轻抚上她的唇角:不曾。
谷雨连忙躲开, 越只是更靠近他怀里,察觉到此人居心叵测之后她干脆不动了,拍掉他的手道:我今日还就押在林青身上了!正和人刀光剑影的林青抽空听见这一嘴,原本行云流水的身形顿时一个趔趄,差点摔出个狗吃屎。
嫂夫人——林青哀嚎着躲剑,给小弟留条命吧!谷雨唇角一勾,笑得贼兮兮:争不争气,看你表现了。
万玉深却忽然把她往一边带了带:别掺和他们,让他们自己玩吧。
谷雨有点不舍,频频回头:那我和谁玩啊!万玉深浅笑着看她一眼,眼中意味十分明显。
——和我啊。
谷雨顿时没了话说,乖乖被他带出了府。
月上枝头,夜幕下的京城依旧热闹。
满城女子结彩楼,提着灯笼上花街,到处熙熙攘攘。
谷雨看着高兴,跟紧在万玉深旁边,袖子下的手不小心碰到他的,刚想抽开,却被他紧紧攥住。
然后展开掌心,一根根指头扣过来,严丝合缝。
谷雨偏头不去看他,脸颊却泛起可疑的红。
万玉深理所当然地扣着她的手,带着人在城中慢慢地走,最后进了一家成衣铺。
谷雨这才回过神:嗯?买衣服?掌柜的已经拱手迎了出来,万玉深朝他微一点头,店里的小丫头转进里屋,不多时拿着两身衣裳出来。
都是白色,一打眼款式相同,只不过一个是男子袍服,一个是女子衣裙。
谷雨心下一动。
本朝习俗,游街赏花等时候,可与心上人穿相同样式的衣裳,如此,旁人一眼便可看出二人关系,不会再上前打扰。
谷雨扫了万玉深一眼,没动。
将军走上前,接过那两件衣服,转身把她的递过来,低声劝:换上?谷雨又扫她一眼,才接过来,跟着人去里屋换衣服去。
换的时候忍不住想,这似乎还是她第一次看万玉深穿白衣,那人一年到头黑漆漆的,衬得脸色也沉,一点不像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将军。
不知那张脸配白衣是什么模样,还真是……让人期待。
一墙之隔的房间,将军看着镜中的自己,恍惚了一瞬。
这家店面和上辈子一样,织出来的成衣也确实同从前一般无二。
精白的颜色,窄窄交领,束口箭袖,衣领、袖口、襟边压着黑线绣的山茶,两肩是银线绣的暗云纹。
样式并无突出之处,将军也并不留心这些,特意叫人按记忆中的样子做出这件衣服,是因为他记得……谷雨喜欢。
上一辈子,他穿这件衣服,谷雨偷偷看了他十三眼。
谷雨这件罗裙十分灵动,她对着镜子照了照,觉得满意,干脆配合着裙子换了个高髻,露出光洁的额头,眉下一双明眸顾盼神飞。
她从里屋走出来,看见一道颀长的身影负手立在门边,一时还没回过神来。
等那人转过脸来,朝她伸出手时,她才惊觉——那竟然是万玉深。
谷雨愣愣地看着他,第一次知道原来凶器入鞘,藏起满身杀气,原来只需要一袭白衣。
他唇角微挑,眼神温柔,俊逸的脸孔衬着无暇的颜色……如玉一般。
谷雨藏在袖子的手指瞬间蜷了一下,紧接着发现自己心跳得有些快。
万玉深走过来牵起她的手,两身衣服站到一起,将军挺拔,夫人娇俏,如天造地设,实在登对。
将军神色如常,付了钱,谢过掌柜,拉着恍恍惚惚的谷雨向外走。
出了门,依旧十指相扣,谷雨掌心微湿,飞快地在自己心口揉了一把,转移注意力开口道:买完衣裳了,回府吗?万玉深摇摇头:还没放河灯。
谷雨禁不住诧异,没想到他还有这个雅致。
不过他有此意,谷雨自然不会拒绝,正好河边风大,吹吹她发懵的脑子。
京城中只有一条河,自西山而下,流经京城西北角。
今晚河边已经占满了人,尤以姑娘为主,捧着暖黄的荷花灯,趁着夜色打量对岸的公子哥。
谷雨找了一路,人潮都没个缺口,根本找不到放灯的地方。
可看万玉深不慌不忙一点不急的样子,谷雨忍不住就想撂爪子,可对上他的脸,她那股气势立刻就弱了下去。
没想到有朝一日他还能用脸当武器……真是岂有此理!谷雨被人挤得没脾气,干脆随便找了个地儿停下来:就这儿吧,人忒多,放完了早回家。
说完,见万玉深不动,朝着他的下巴瞪了一眼:去买灯啊!万玉深却摇摇头,忽然上前一步,揽住她的腰:抱着我。
谷雨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跳顿时又脱了缰,气息不稳道:干、干嘛!万玉深托着她离开地面,轻声道:带你飞。
大将军金口玉言,说飞就飞。
谷雨猛地攀住他的肩膀,闭着眼等了一会儿,再睁开——月在眼前,人间在脚下。
十里繁华匆匆而过,拥着她的人呼吸平稳,一言不发。
风声里她听不到自己的心跳,却能感觉到那搏动越过胸膛,撞在对方心口上,似有回响。
一盏茶的功夫后,万玉深带着她落下,谷雨四下一看,发现自己在西山上。
山并不算高,但也能望见灯火辉煌的京城。
谷雨还想多看两眼,万玉深却已经拉着她向山里走去。
你到底要做什么?万玉深注意着她脚下:放河灯。
谷雨一瞪眼:放河灯跑山里放?万玉深点点头:嗯。
谷雨张嘴想呛他,却见山路一转,露出山间的河谷来,顿时愣住了。
尽头有一汪湖水,小河自此蜿蜒而下,绕过山石,潺潺流向皇都。
而那湖面之上,荧光点点的荷花绽放。
……竟是一池的花灯。
万玉深拍拍她的手:放吧。
周围一片暗淡,可他白衣胜雪,映着微光,忽然叫人移不开眼。
谷雨仰头望他,心想: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?冷冰冰的,带着煞气,行为举止叫人琢磨不透。
可却会在七夕这天,在山水尽头,留下一池温柔。
……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人啊。
万玉深弯下腰,从河里捞起一只,举给她看:一求国泰民安。
说完,他把灯放回去,手掌一推,莲花便慢悠悠地顺水而下。
然后是第二只。
二求人事安稳。
然后他拿起第三只,捧在手里,深深地看向谷雨。
三求我爱的人,一生美满。
谷雨手指一紧,他前两个愿望都与七夕无关,第三个该是……她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:三求什么?万玉深微微一笑,把河灯顺水推下,然后忽然凑近她。
温热的气息一扫,他英俊的脸已在眼前,勾着笑意的唇角极轻、极轻地贴上了她的额头。
……求这个。